日光如輕水,悄然傾瀉而出,闞清趕到灤州的時候,一個噩耗傳到她的耳邊.他死了.
漣辰的死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他畏罪自戕,有人說被刺死,有人說他傷勢太重,又著了寒氣,總之,他死了,闞清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麵,仙葫告訴她說,那夜有人潛入禁宮,他眼睛看不見,無法防禦,被人殺了。
皇上赦免了她.不過卻也被驅逐,沒有聖旨,永遠不得踏入灤州半步,皇上在下屬區域賜了她府邸.
闞清眷戀的看著幽蘭小築裏的一草一木,連翹站在她的身後,許久才開口道,"夫人,我們該走了!"
闞清輕輕一笑,"傻丫頭,哪裏還有什麽夫人,不過是一具空皮囊,夫人早就隨他去了."
"難道你真的相信他死了嗎?"連翹忍不住問道.
"相信了怎麽樣?不相信又能怎麽樣?"心兒鼻頭一酸,險些落淚,她連忙說道"郡主,我們走吧!"
"是嗬!"這幽蘭小築再也不是我們的家了.
這是曾經萬般依戀的地方!這裏有她所有美好的記憶!那日大紅喜服,龍鳳花燭,嘉毅哥哥挑開蓋頭。那日月光傾城,他與她紅紗帳篷裏旖旎恩愛。記憶裏每次苦哭笑,喜與悲。
走了也好,免得觸景傷情。
闞清一點點退出幽蘭小築,門口站著等待她的仙葫,他看著她說道,似乎有好多話想對她說,可是又不知從何說起,千言萬以到了嘴邊化成一句,"好好活下去."
"我會的!"闞清笑著說道,她用手溫柔的摸著自己的小腹,她會好好活下去,一定會的,因為她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她會好好生下這個孩子,撫養他長大.仙葫看著她的動作,立即明了.
"他都已經......你又何必呢!"
"這是我的事情."闞清幹脆利落的說道,不管怎麽樣,她一定都會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撫養長大.仙葫不再說什麽,"那麽祝你一路順風."
"仙葫,謝謝你,這麽多年來對我的照拂,此生無緣,下輩子我一定......"闞清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強有力的胳膊拽到一個溫暖的懷裏,這個抱很溫暖,闞清笑了笑,對於仙葫,她欠的太多."我一定纏著你,直到你厭倦我,煩我."闞清將沒說完的話小聲地在他耳邊說完.仙葫還是一振,對於眼前這個人,他始終愛慕,即便是她嫁作人婦,自己也不希望她手一丁點兒的委屈.
那年梨花漫天,她紅衣入畫,像極了畫中的仙女.那年桃花灼灼,他說這輩子非她不娶.那年漫天風雪,他說這輩子都會好好照顧她,那些誓言還日日夜夜的在他心裏,隻是她從來不屬於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闞清才從這個懷抱中掙脫出來,"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仙葫點點頭,"等我處理手頭的事情,我會去尋你."闞清笑了笑,仙葫似又想到什麽一樣,看著闞清說道,"你難道不想去看看他嗎?"
闞清搖了搖頭,指著自己心髒的位置說道,"他在這裏!"對,嘉毅哥哥,一直在她的心裏,她也想也看他,可是她知道,他一定不希望自己這麽做!闞清狠了狠心,上了馬車,今日灤州陰雨綿綿,馬車碌碌而過,這條路不正是自己偷偷嫁給嘉毅哥哥經過的路嗎?她從這裏來的,今日便要從這裏麵出去.
闞清愴然的笑了,那時她不擇手段要嫁給嘉毅哥哥,以為嫁給了心愛的人,便會一輩子的歡愉,終究還是太年少.這段時日以來,發生的一件件,一樁樁的 事情,早已讓她累的疲憊不堪,如今,嘉毅哥哥去了,她也該走了.所有的期期艾艾,所有的盤籌交錯,都在與她無關,她陳闞清的故事已經結束了,罷了,不過是紅塵一夢,都是前塵往事.
獸爐沈水煙,翠沼殘花片,一行行寫入相思傳.終有一天你回過頭,隻見紅塵萬丈,來路無蹤,吾從何來?為何到此?你已忘記了自己最初的樣子.
闞清到達府邸的時候,已經天近黃昏,那是連著郊外的一處舊居所,並不大,卻清新雅致,除了帶著的連翹和心兒,還有幾個看家護院的小廝,還有一個阿婆和管家,即使再落魄也終是皇家的人.
下車來被風一撲,身上便有些涼浸浸的,闞清下意識裹緊了衣服.蒼茫的暮色漸漸彌漫開來,映得半邊天色都如燒如灼一般,叫人心慌。
闞清靜靜地走了進去,府裏的小廝婆子給闞清行禮,她敷衍的點了點頭,離開哪裏,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若不是心兒攙扶著她,她怕是要一頭栽到地上.
耿耿秋燈,闞清的心事,唯有燈知道。一個人的漫漫長夜,她終於肆無忌憚的大哭。許多次,闞清夜夜痛哭,嘉毅哥哥用寬闊的胸膛貼住闞清的後背,一遍遍柔聲安慰"沒事的,沒事." 如今她在哭,他卻再也不能抱抱她了.隻是短短幾日,闞清如同年逾花甲的老婦一般,再無靈動.
不知睡了多久,闞清覺得有人大力搖晃著她,她惺忪地睜開眼,心兒鬆了口氣 “郡主方才夢魘了。”
闞清隻覺得臉上潮濕,用手一抹,竟是一臉淚水,她隻覺得周身無力,心兒忙把她摁下,“ 小姐發著燒,得好生休養。”
"我們在哪?"
"郡主燒糊塗了,我們在固原.我們已經來了三個月了."三個月?一眨眼竟三個月了.她竟然渾噩不知.闞清又閉上了眼睛,或許隻有在夢中她才能忘掉痛苦.
這天的夜空深邃而遼遠,漫天星辰好似碎鑽一般撒向天宇,幼年時聽乳母說過,一顆星星是一個人的靈魂,那嘉毅哥哥呢?他此刻是否在天上俯瞰著自己?她想告訴嘉毅哥哥,她永遠不會忘記他。
可是嘉毅哥哥,你離我那麽遠,那是我永遠到達不了的彼岸,闞清蒼白的臉上流露著無法描摹的表情,那是一種在遭受巨大痛苦與悲哀後所顯出的麻木與遲鈍,"嘉毅哥哥"她深情喚著,她沒有聽到隻言的回複,沒有看到片語的傳達。她揚起清瘦的下頜,淚水順著臉頰留下。
"你已經不肯要我了嗎?那我便去找你." 闞清癡癡說道。她不在吃藥,不在飲食,不消幾日便燒的更加嚴重。心兒急的直哭“ 郡主不吃藥也不吃飯,這樣可怎麽好啊。”
"這是心病."連翹歎道,"郡主,就算您不吃不喝,也要考慮一下肚子裏的孩子,如今已經三個月有餘了,您在這樣下去,孩子怕是......"闞清的眼淚滑落,手摸著自己的已然平坦的小腹,孩子都已經三個多月了,肚子還沒有一點兒跡象,難道有什麽不測嗎?她頓時有些難過,她不能,不能讓這個孩子有什麽不測,闞清一下坐了起來,看著心兒和連翹說道.
"你們說得對,我不是一無所有,我還有孩子,還有你們,心兒快去找大夫,我要治病,連翹,快去準備一些吃的了,我的孩子,怕是餓了."闞清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放著光,好像看了希望一般,兩個小丫頭差點哭了出來,點頭點的跟撥浪鼓一般,嗖的就跑出去準備了.
郡主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吃飯,所以連翹就吩咐阿婆準備了清粥和兩碟兒小菜.她吃的確實是格外的香,一連吃了兩碗,吃完飯後,心兒便帶著大夫回來了.
大夫說她身體有些虛弱,還體熱發燒,因為懷有身孕,不宜吃藥性較強的藥,最好是多在太陽底下走動走動,一來是讓胎兒更好的發育,而來是增強自身的抵抗力.然後開了一下藥性較淺的藥品,便離開了.吃過飯後,闞清聽從大夫的話,去院子裏走動,已經好久沒有出屋子了,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闞清覺得她為了這個未出生的孩子,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
房間內,晚照輕輕的幫漣辰擦拭著身體,一邊自言自語說道.
"你當初傷的那樣重,如今竟恢複的這樣好,眼睛複明了,腿也恢複了,就連頭上身上的傷也都好了!可是為什麽還是醒不來呢?”
漣辰漸漸掙了眼睛露出一副不解的樣子看著眼前的人說道,"你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這是哪兒?"晚照正準備幫他擦拭的手一愣,他醒了?他剛才說話了?一定是自己剛才聽錯了,要不然就是自己出現幻聽了,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確實是醒了,可是他說的是什麽?他問她是誰?晚照驚訝地說道,"你剛才說什麽?我聽的不太清楚."漣辰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女子又重新說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姑娘,還請你自重."說完便從晚照手裏拿過去手帕,自己擦拭,還不忘看著晚照說道,"姑娘,還請回避."晚照已經驚的說不出來話了.他已經昏迷了這麽久,今天幫他擦拭身體的時候,他竟然醒了還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之間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