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宋不歸留下的那份筆記中,曾經描述過狼族的地盤,稱那隻是一個普通的村落,和狼族的聲勢並不相稱。親眼目睹的時候,安棄發現這段話一點都沒有歪曲事實,甚至可以說,在第一眼的印象裏,這完全不像是一個能令中原人聞風喪膽的野蠻部族。他看見那些所謂的野蠻人們悠閑地放牧,或是打理著沙漠中開墾出的小小菜園,似乎和普通的草原牧民沒有太大區別。

但是當翼人出現在天空中時,一切都改變了,人們的反應之迅速、行動之有序令人瞠目結舌。按常理,這如果是在中原地區,當天上突然冒出一個體形龐大、麵目猙獰、長著翅膀的可怕巨人時,一般人都會嚇得驚慌失措甚至暈厥,狼族的沙漠牧民們卻立即行動起來。女人們有條不紊地接管了牲畜和水桶,男人們以最快的速度全副武裝跨上戰馬,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安棄很感興趣地打量著這些戰士,他們一個個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衫,皮膚粗糙黝黑,身材也並不粗壯,但都顯得強健而剽悍,麵對著眼前生平未見的強敵,仍然保持著冷靜,擺開陣勢。

“各位,這和我們沒關係,”安棄理直氣壯地大聲叫嚷著,也不管沙漠牧民們是否聽得懂,“我們是被這位長翅膀的大英雄挾持到這兒來的!”

說完,他一手拉起季幽然,一手拉起易離離,先閃到了一旁,翼人並沒有阻攔他們。

這是一場已經數萬年沒有在大地上出現過的對峙。狼族牧民們手握彎刀,全神貫注地仰視著神魔般令人驚歎的翼人,雖然他們天生而傑出的戰士素質令他們能保持鎮定,但內心的巨大震撼,絕不會亞於他們的祖先所曾感受過的。

一個幹練而精瘦的中年人越眾而出,來到了翼人身前。他微微鞠躬以示禮貌,然後開口說:“尊敬的神使,您降臨到這片大地上,是因為時日將至嗎?”

“還沒有,”翼人回答,“我來到這裏隻是意外,現在我需要登雲之柱,讓我重歸天界。”

中年人沉吟片刻:“既然如此,請隨我來。”

這短短的三句對話讓安棄很是震驚,從這幾句話中他可以聽出:狼族人世世代代都在等待著翼人的到來,並且對這些侵略者十分恭順。一刹那間他似有所悟:這些沙漠遊牧民,大概在千萬年前就已經被翼人降服了,並從此世代留駐在這片嚴酷的沙漠中,為翼人們看守登雲之柱。可笑這群翼人的奴隸,在人類麵前卻永遠是一副無比桀驁不馴的德行——大概是他們覺得身為“神使”的仆役,比起凡人來更有麵子?

安棄一陣沒來由的惡心,看看季易二女,臉上也都帶著不屑。他隻能歎口氣:“我還指望著這幫人能幫點忙,沒有想到他們早就變成狗了。”

這話說得很大聲,不過絕大多數牧民並不懂中原語言,倒是易允文在背後說:“說話小心點。別看他們對翼人很恭敬,對你,也許就是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了。”

“隨便吧。”安棄咕噥著,聲音還是放小了。死人跟在那個族長模樣的中年人身後,向著村落的中央走去,其餘戰士們紋絲未動。翼人緩緩地邁著步子,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會把那些石屋生生震塌。安棄仔細留意著沙漠牧民們的目光,的確是如假包換充滿崇敬的眼神。這些蠻子真他娘的墮落,安棄憤憤地想,打得皇帝的軍隊落花流水時的蠻勁都到哪兒去了?

很快他們走到了村子中心。一切都完全像宋不歸所記述的,村子之所以顯得大,是因為它的中心地帶一片空曠。但地上有一道圓圈,走進圓圈的話,就能擺脫障眼法,看到圓圈中的事物。

翼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是顯得有點激動,在二十多年生不如死的囚禁後,他終於來到了通往家門的路口。他大踏步上前,走入了那個圓圈,然後就抬起頭來,怔立在那裏不動。安棄好奇心起,顧不得別的,拉起二女也走了進去。

他的眼前立即一暗,因為麵前的陽光都被遮蔽了,被一樣高聳入雲的巨大事物所遮蔽。那就是登雲之柱。誠如宋不歸所形容,與其說這是根石柱,不如說這是一座圓柱形的高大山峰。它具備著仿佛隻有自然的偉力才可能形成的滂沱氣勢,卻偏偏每一處都體現出人工雕琢的痕跡,那種怪異的結合足以令任何見到它的人從心底深處產生無法遏止的戰栗。

隻有天神的手,才可能鑄成這樣的奇跡,小木匠禁不住蹦出這樣的念頭。他狠狠喘了口氣,覺得自己有點呼吸不暢,扭頭看看,季幽然和易離離也是麵白如紙。易允文的表情則很奇怪,他並沒有顯得激動興奮,也沒有緊張害怕,而是眯縫著眼,用一種類似木匠選擇木材的眼光上下打量著登雲之柱,就好像是打算在這根柱子上完成某種雕刻。

安棄注意到,易允文的眼神裏交替閃過種種複雜的情緒,激動、追悔、憤怒、悲哀、絕望……他在幹什麽?安棄很納悶,這個陰險的老頭馬上就可以借助翼人的“報酬”完成自己的心願,他卻為什麽會有這種種奇怪的情緒?

“很失望,對嗎?”翼人忽然說。

易允文狠狠地盯著他:“你早就知道了?”

翼人的嘴角咧開,表明他在微笑:“我隻是因為不懂得人類喜歡謊言與欺騙,才會上了第一次當,但別把我們當成傻瓜。第二次,不再會是人類騙我,而是我欺騙人類了。”

安棄等人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兩人為何會產生這樣奇怪的對話,卻看見易允文一跤跌在地上,臉色灰敗,幾聲劇烈的咳嗽後,沙地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紫黑色血跡。

“想要用藥物把你自身變成一個火藥桶,然後借助我賜給你的力量來點燃?”翼人似乎是為了讓旁人聽得分明,吐字慢而清晰,雖然隻是用它的發聲器官模擬著人類說話,安棄等人仍然能聽懂,“想法不錯,精神可嘉,實行得也很好,但結果如何呢?你以為?”

易允文雙目中充滿著深深的怨毒,嘶聲說:“我估計錯了,我估計錯了……”他忽然提高嗓音,聲嘶力竭地喊道:“不可能的!這麽粗的柱子,不可能炸斷的!就算有十個我,也不可能!”

安棄大驚,登時明白了:“你……你是在騙他?你其實想要毀掉登雲之柱?”

易允文猛烈地咳嗽一陣,胸前的衣襟上全是血。他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從我第一眼看到那塊儺人石碑開始,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毀掉登雲之柱。翼人太強大,我們沒有半點可能從它們手上逃生,唯一的機會就是徹底毀滅登雲之柱,讓它們從此沒有辦法來到人間。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背負任何罵名……”

他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易離離和季幽然一起搶上前去扶住了他。這個變故來得太快,兩人都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但在下意識裏都閃過一個欣慰的念頭:“他畢竟還是我的父親!”

“我從南疆蠻人那裏學到了一種邪惡的蠱術,”易允文低聲說,“通過不斷地吞食蠱蟲卵,讓蠱蟲生長在我的體內。這種蠱蟲被稱為‘赤燎蠱’,在南疆蠱術中通常被禁用,因為它的威力太過驚人,能把一個大活人生生炸成碎片,比火藥還厲害。但我沒想到,登雲之柱會是這樣,我體內的蠱蟲……遠遠不夠啊,遠遠不夠。我一直苦苦支撐,就是為了來到這裏,現在……我已經沒有意誌再撐下去,蠱蟲馬上就會發作。”

“爹!”易離離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她用顫抖的手從身上摸出一根小小的銀釵,放到易允文手裏,“這是娘的遺物。她一直留在身邊,說這是你親手送她的。”

易允文微微一笑,輕輕撫摸了一下易離離的頭發,向同樣在一旁扶住他的季幽然報以親切的微笑,過去幾十年泯滅的親情都在這兩個動作裏展露無遺。他又是一口血咳了出來,無力地擺擺手:“你們快走。我很快將要斷氣,到時候蠱蟲爆炸會傷到你們,快走遠些……”

安棄心裏感慨萬千。他一直把易允文當做一個大奸大惡之徒,卻萬萬沒想到,這個文弱書生竟然有著這樣一顆堅強的心。他整個後半生都在忍辱偷生中渡過,毫不在意他人的誤解,隻為了解救那些其實距離他的時代無限遙遠的後世的人們。隻可惜,到了最後時刻,他還是功虧一簣。登雲之柱的規模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那恐怕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摧毀的。

易允文的屍體爆炸時,人們已經遠遠散開了,但那一聲巨響和隨之而來的衝天火光,還是讓安棄覺得心上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易離離不必多說,連季幽然都突然間對這個一直冒充她父親的人恨意全消。

爆炸的硝煙散去後,果然如易允文所料,登雲之柱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倒是一直維持著障眼術的法器在爆炸中損毀了,以至於登雲之柱的真容暴露了出來,在以狼族村落為中心的風暴海內都能看到。好在風暴海平時也不會有人敢進入,因此隻有沙漠牧民們見到了它,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都圍了過來。

安棄鄙夷地看著他們,翼人再度發出笑聲:“你在心裏看不起這些人,對嗎?你覺得他們在我麵前就像是奴隸,毫無人類的尊嚴,對嗎?”

安棄哼了一聲:“這麽覺得又有什麽用?難道我還能幹掉他們?”

“你們人類總是自以為聰明,總是迫不及待地做出自己的判斷,”翼人說,“你之前對剛剛死去的那個人恨之入骨,不久之後又覺得他是個英雄,但是如果再過一會兒,你會不會又覺得他愚不可及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安棄說。

“你會明白的。”翼人回答。它向著登雲之柱跨出一步,挺直了身軀,腳下忽然發出一陣沙沙的響動,安棄低頭一看,發現它的雙腳已經完全踏穿了石板,陷入黃沙中,直到深及小腿。翼人在運功!安棄明白過來。可它運功幹什麽?因為使用登雲之柱回歸天界需要耗費他的力量嗎?

正在疑惑間,翼人驀然從嘴裏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如同漲潮的海水般洶湧澎湃,不可遏止地衝入每個人的耳中,讓他們的血液都似乎要沸騰起來。就在人們捂住耳朵難以忍受時,翼人收住了嘯聲,一對巨掌猛地向前平推而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後,安棄驚訝地發現登雲之柱上出現了一道裂紋,一些碎石掉落下來。翼人再推出一掌,這次他看得很清楚,登雲之柱的表麵隨著這一掌凹陷下去,又是幾塊石頭落下。也隻有翼人那種能夠令大山崩塌、大地開裂的神力,才能夠傷到這根連接天地的石柱。

“他根本不必要謀劃著欺騙我的,”漫天黃沙中,翼人咆哮著,“因為我來到這裏的目的,和他一樣,就是要毀掉登雲之柱!”

2

翼人要毀掉登雲之柱?

安棄等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大惑不解,甚至以為翼人是在開玩笑。但它沒有,還在發起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而登雲之柱在它的巨力下已經出現了多處裂痕,碎石如雨下。

“它是不是瘋了?毀掉登雲之柱對它有什麽好處?”季幽然困惑地問。

“快住手!”狼族的族長卻發出了這樣的暴喝。他用族語發出指令,戰士們迅速行動起來,齊刷刷地裝備好強弩,對準了翼人。

“不許你這麽做!”族長叫道,“你不能毀了登雲之柱!那樣整個大地都會化為灰燼!”

翼人搖搖頭:“那正是我所期待的。你們人類原本就不配繼續活下去,我毀了這根柱子後,你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死亡呢。”

這兩句對話並不長,卻好似一盆冰水澆到了安棄頭上。當他自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全部的真相時,事情卻又起了不可思議的變故。

“毀了登雲之柱,大地就會化為灰燼?”他喃喃地說,“明明是這根柱子存在,大地才會被翼人掠奪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季幽然和易離離也露出了極度不解的神色,三個人一時間有點呆呆的,直到被幾名狼族牧民強行拉走才回過神來。狼族戰士們已經將翼人團團圍住,一個個高舉弓弩,隨時準備放箭。

“神使,請您立刻住手!”族長強行控製情緒,仍然用恭順的語氣說,“登雲之柱不能被毀掉,如果您一意孤行,請別怪我們對您無禮。”

翼人停了下來,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略帶嘲弄:“就憑你們那點本事,能阻擋我嗎?”

“能不能都必須要阻擋,”族長說,“如果是您的族人共同決定要放棄人類,我們無話可說;但如果僅僅是您個人的意誌,那我們隻能以死相拚。”

翼人哈哈大笑:“以死相拚?你們螻蟻一樣的生命,死了又能有什麽作用。”它大手一揮,一股無形氣勁發出,位於前列的四名戰士身子當即被擊飛出去,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斃命當場。但其他人麵色不變,馬上有另外四人上前,補齊了缺口。

“螳臂當車,何苦呢?”季幽然低聲說。

“你說得對,”安棄說,然後提高了聲音把季幽然這句話喊出來,“螳臂當車,何苦呢!”

除了族長,在場並無人能聽懂,但聽了他這一聲喝的氣勢,都還是微微一愣。安棄已經趁機跑到了人群最前方,對族長說:“歇會兒吧,你們殺人是夠了,殺這個老怪物,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族長搖搖頭:“我們沒有選擇。”

“可是他有啊,”安棄說,“行走江湖,動刀動槍那是下下策,關鍵還是要以理服人,大家講道理嘛。你們把他當神,他卻偏偏不給你們麵子,總得有點理由吧?聽他慢慢講完,大家商量商量,喝上幾碗酒,說不定又成朋友了……”

雖然小木匠越說到後麵越不著調,但話裏倒也不無道理。族長揮揮手,示意族人穩住,向著神使再次微微鞠躬:“如他所言,請神使賜下毀滅登雲之柱的理由。”

翼人看了安棄一眼:“你又想用什麽陰謀詭計拖延時間嗎?”

安棄一攤手:“拖延時間來幹嘛?等著天上再掉個神使下來製服你?隻不過是要死也不能做糊塗鬼,你也讓我們死個明白啊,你那麽大本事,還怕我們翻盤不成?”

這話果然切中要害。多年來被教主囚禁的生涯讓這位翼人的內心充滿了對人類的極度痛恨,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要在人類麵前表現出高人一等的驕傲姿態,以便維係他飽受踐踏的自尊。

“好吧,我讓你死個明白,”翼人說,“你們這幾個愚不可及的小螞蟻,一路跟著我到這裏來,都把我們翼人當成毀滅大地的元凶了吧?你們這些卑微的生靈啊,沒有一刻停止加害於他人,卻又沒有一刻不在害怕著他人的加害。連你們的救命恩人,也會被當做惡魔。”

“救命恩人?”安棄更加糊塗。族長陰沉著臉走到他跟前,想要問他來曆,安棄沒好氣地回答:“等你問清楚,這根柱子早被它當成牙簽掰斷了。別管我們了,快點講講翼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族長有些詫異,“你們是被它帶來此處的,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嗎?”

翼人狂笑起來,那單調的模擬音在空曠的沙漠中遠遠傳開,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懾人氣勢:“他們知道!他們什麽都知道!他們把自己當做大救星,想要毀掉登雲之柱,以此來拯救人類呢。”

族長更加愕然:“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毀掉登雲之柱,那我們不是全完了嗎?”

他接下來的這句話如五雷轟頂,打得安棄、易離離、季幽然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他們都懷疑自己聽錯了,但族長的話非常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耳朵,鑽入腦海:“神使們怎麽可能是毀滅大地的元凶?全靠了它們舍棄自己的生命,大地才能得到拯救啊!”

安棄啪啪給了自己兩記耳光,利用那熱辣辣的疼痛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過去的一切判斷閃電般在胸中劃過:散落人間的翼人遺骨……儺人的石碑……燃燒的天空、顫抖的大地和奔走呼號的人群……鋪天蓋地的翼人……登雲會總壇中的死囚牢……猙獰而充滿怨毒的被囚翼人……

“我們錯了?全都推斷錯了?”安棄喃喃自語,不敢相信。

翼人離開登雲之柱,大步上前,來到三人麵前。它伸出右掌,朝向三人,易離離明白了它的意思:“我們過去。他大概會用某些法術,直接向我們傳遞記憶。”

這大概是翼人族獨特的能力吧,安棄想,死囚牢中的那一夜,翼人也是這樣從他的頭腦中吸走了地圖,這才開始掙脫束縛。

正在想著,天空忽然暗了下來,身邊的蒼茫大漠也一下子變成了一座熱鬧的城市。安棄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進入了翼人的幻境中。

身邊是一座中原風格的城市,城中人數不少,大街上顯得熙熙攘攘。隨著天色的突然昏暗,人們都停住了腳步,詫異地望著天空。

接下來的場景,幾乎和蜃景裏所見到的一模一樣,也曾無數次出現在安棄的想象中,但真到了身臨其境,那種震撼的感覺仍然難以用言語形容。舉目可望的天空全部變成了墨一般濃重的黑色,帶給人沉重的壓迫感,就像是天幕即將墜落一樣。

從空中傳來的轟鳴聲先是低沉而斷續,接著越來越響,越來越綿密,終於成為了一連串的巨大轟響,仿佛是有什麽怪獸在發出憤怒的吼叫。一些星星點點的亮光開始在漆黑的雲層裏出現,但那並不是星光,而是無數燃燒的火焰。那些火焰從雲層深處冒出頭,帶著尖銳的嘶吼聲,向著地麵凶猛地砸了下來。

眼見一團火球就衝著自己頭頂奔來,安棄慌忙想要躲閃,卻發現那火球在空中時看上去並不大,落到地麵卻比一片曬穀場還要寬大,根本無從躲避。他慘叫一聲,眼見著從天而降的烈焰砸在自己身上,卻並沒有什麽感覺。

真笨,他有些懊惱,這隻是幻境而已,可為什麽那樣逼真的聲光和氛圍仍然讓自己以為那就是現實所發生的呢?

火焰不斷墜下,大地上已經是一片火海,到處都在燃燒,火光衝天,黑煙彌漫,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皮肉焦糊的氣味。僥幸沒有被火焰卷進去的人們不知所措,擠在沒有被燒著的地方驚叫痛哭,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候,天上卻出現了新的異動。雲層裏鑽出許多黑點,在半空中飛舞,那是翼人,數之不盡的翼人。他們伸展著雙翼,飛翔於血色的天際,就像一群宣判著大地命運的死神。

安棄目不轉睛地看著翼人們,那些飛舞的身影令他莫名其妙想起了平原地帶常見的蝗災。在他離開北諒山四處遊**後,也曾見過一兩次。那些蝗蟲就像這樣,一飛起來就遮天蔽日,它們所經過的地方,不會有半點莊稼留下來。翼人們也會這樣嗎?像秋風卷落葉般,把大地上的生氣全都收割走嗎?

然而……翼人們接下來所做的事情卻大大出乎安棄的意料。他揉揉眼睛,從懷裏掏出千裏鏡,仔細看著。然後他的血液近乎凝固了。

翼人們根本沒有衝向大地。相反的,它們竟然是在用自己的軀體去阻擋那些掉落的火焰!它們在空中盤旋、飛翔,不斷地和天火碰撞,然後被燒成灰燼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也有的翼人一時沒有被燒盡,殘軀落到了地麵上,仍然在熊熊燃燒著,火光中隱隱露出焦黑的雙翼和手足。

隨著翼人的數量越來越多,它們逐漸集結在一起,在烏雲中結成了一道寬闊的幕帳。一部分翼人遊弋在外圍,用生命阻擋住天火,其餘的翼人則很快完成了集結。那道用翼人的血肉之軀組成的屏障,幾乎遮擋了半邊天幕。

然後它們開始高速上升,利箭一般刺入了烏雲中。一道令人睜不開眼睛的耀眼白光後,震耳欲聾的驚天轟響傳入了人們耳中。安棄捂住耳朵,勉強睜開眼,訝異地看見烏雲開始驅散,不斷落下的火球消失了,陽光又重新照射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這是那些翼人和烏雲中的某樣東西碰撞造成的結果嗎?

安棄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徹悟:是翼人們拯救了大地眾生。這些翼人不是什麽惡魔!它們真的是救世主,是拯救者!

幻境消失了。身邊的環境又變成了嚴酷的克魯戈大沙漠。三個人神情木然,相互之間竟然找不出什麽話來說,那種無比強烈的震驚讓他們瀕臨崩潰。安棄故技重施,再次狠狠扇了自己兩記耳光,咬了咬嘴唇,顫抖著開了口:“我明白了。這次是全明白了。並不是因為你們翼人出現,才發生那樣的災難,而是因為災難發生,翼人才出現!”

翼人點點頭,沒有說話。安棄接著說:“但是人類並不了解這一點,他們並不能像我剛才那樣,冷靜地觀察一切,而隻能在烈火中到處逃命。所以那些幸存的人壓根就沒有看到你們所做的一切,因為那時候他們一定已經躲到了安全的洞穴一類的地方。但在此之前,他們眼中所能見到的,隻有你們伴隨著天火降臨,所以你們被當成了毀滅大地的魔鬼。”

翼人緩緩地說:“天界與人界,並不都是靜止不動的,它們也都在緩緩地移動,緩緩地摩擦。當天地兩界經過數萬年的移動,到了彼此靠得最近的那一點時,那種摩擦就會演變為激烈的碰撞,產生巨大的災變。這樣的災變,如果沒有其他外力幹涉,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二者再次被彈開,而到了那個時候……也許整個大地上的萬物都全部化為灰燼了。”

“所以你們才在那個時候出現,”易離離恍然大悟,“你們用自己獨特的神力,在天界與人界擠壓到頂點之前,搶先把它們強行推開,以此挽救大地,使之不至於毀滅殆盡。事實上你們成功了,每一次雖然大地仍然遭受巨大的浩劫,卻總能有生命和文明的碎片保留下來,再進行新的演進。”

“光靠神使們自身的力量是不夠的,”族長歎息著補充說,“就像我們需要吃飯一樣,神使們的生命力來自於一個力量之源。每一次浩劫,它們都會耗費苦心積累的力量之源來推開天界與人界,在此過程中還會有無數的族人為此喪命。而那些消耗掉的能量,會給天界帶來巨大的困擾。但它們從來沒有放棄過這片大地,從來沒有隻圖自保而袖手不管。我們狼族的祖先一次次看著殘餘的神使們通過登雲之柱回歸天界,那種感激無法盡說。所以我們才對神使們如此恭敬,因為它們值得我們去尊敬。”

安棄體會到了一種悲壯的情懷。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凶狠可怖的種族,卻有著如此偉大的心靈。而之前的一些疑點,也都有了解釋。

翼人族之間的確存在著爭論與反叛,卻並不像易允文所推論的那樣,其根本矛盾在於,一部分翼人不願意為了拯救人界而付出慘重的代價,它們希望保護自己的種族,保護自己的力量之源,不去在意地麵上生靈的死活。當年從天而降的兩個翼人,叛逃者懷著一種極端的心態:想要毀掉登雲之柱。一旦登雲之柱被毀掉,從地麵再也無法回到天界,如果災劫再次到來、翼人們再度現身,它們就將麵臨著無法回家的尷尬。叛徒認為,這是最好的阻止自己族人無謂犧牲的方法。

安棄盯著翼人:“那時候,你為了追逐叛徒來到人間,是為了保護登雲之柱,挽救人類,而現在,你改變了主意,打算和那個被你殺死的叛徒一樣,毀滅登雲之柱,對嗎?”

翼人再度笑了起來:“我為了救你們而來,卻被關了二十多年,差點被吸成幹屍。我被你們的謊言所欺騙,被你們的貪婪所禁錮,被你們的殘忍所傷害。我不得不同意那些叛徒們的看法,你們人類,不值得拯救。所以我和那個老頭子互相欺騙,他以為他在利用我,毀掉那條可能引來災星的通道;我卻實質上在利用他,要毀掉那條給你們帶來拯救的通道。”

它怒吼起來,有如大漠的風暴在咆哮:“我要毀了登雲之柱!毀了你們這些不配活下去的渣滓!”

3

沒有人再去說多餘的話,因為誰都能看出來,這位翼人的決心已經無法動搖了。懷著拯救之心而來,卻換得二十多年生不如死的痛苦囚禁,讓它的胸中隻剩下了無窮無盡的怨毒和不可磨滅的仇恨。教主已經死了,但這種仇恨顯然不可能因此消除。它把這種仇恨擴散開來,籠罩到了所有人類的頭上,籠罩到了大地上一切生靈的頭上。

“神使啊!”族長長歎一聲,知道一切已經不可阻止。翼人的心靈已經扭曲,眼下的形勢迫使他不得不率領族人與之一戰。登雲之柱必須要保住,保住這根連接天與地的石柱,也就是保住了人類、保住了大地生靈的脆弱希望。他們的生存來自於另一種生物的犧牲,這本來是荒謬而殘忍的,但他們別無選擇,因為生存的本能壓倒一切。

而眼下,同樣是為了生存,他們將不得不殺死這個翼人。

“戰士們!全力阻止他!”族長高聲喊道,“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阻止他。”

狼族戰士們的訓練有素在這一時刻體現了出來,多年來無比惡劣的生存條件以及長期與中原皇帝的對抗令他們不畏懼任何敵人。幾乎是在族長下達命令的同時,他們就已經迅速進入了作戰狀態。早已選定的小隊頭領帶領著各自的士兵投入戰鬥,令行禁止,他們按照平時不斷演練的隊形四散分開,以避免被翼人造成麵殺傷,同時使用特製的強弓向它身上射去。在與中原人類的曆次戰爭中,這樣的強弓——通常被稱之為“狼齒”——完全是中原人的噩夢。無數人甚至連弓弦響都聽不到,就已經被射穿了咽喉或者心髒。

但翼人不同於狼族所對付過的任何一個敵人,他的軀體龐大而堅實,足以開山裂石的恐怖力量更是超乎想象。可以把兩個緊貼在一起的人一箭射穿的狼齒,一支支地帶著呼嘯之聲射向翼人,卻隻能射入它的表皮,而翼人隻需要輕輕揮動一下雙翼,強勁的氣流就足以讓弓箭失去準頭和力道,就像是一根根無力的麥稈。

“阻止我?”翼人發出嘲弄的笑聲,“來吧,試試吧!”

它繼續著對登雲之柱的猛烈攻擊,山崩海嘯般的巨掌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擊打在柱身上,眼看粗大的石柱上又增添了幾道醒目的裂痕。而狼族戰士射出來的弓箭對它而言真的像是在撓癢癢,它甚至看都不必看一眼,好整以暇地用雙翼不斷拍打,擋開弓箭。

“老頭兒!”它呼喝著正在聲嘶力竭地組織著戰士們的族長,“看在你對我還算有禮,我今天並不想多殺傷你們的人。毀滅的日子還隔得很遠,你何苦為了螻蟻一樣卑微肮髒的後人來把你們的命都送掉?”

“這不過是我族的宿命而已,”族長一字一頓地回答,“就像天界中的神使,為了保護與它們無幹的大地萬物而付出生命,我們也一樣可以那樣做。”

“想要做英雄?”翼人嘲諷地笑笑,“那就讓你們體會一下英雄的感覺吧。”

它轉向正在不斷向它進攻的人群,一聲長嘯,雙掌推出,一股灼熱的氣浪立即席卷了離它最近的幾名狼族戰士。他們的身上立即燃起了熊熊火焰。被烈火焚燒的戰士連忙在地上就地打滾,卻仍然無法熄滅那奇特的火焰,片刻之後,就已經被燒成了焦炭。

族長神色不變,揮著手繼續指揮族人們進攻。不隻是成年的精壯戰士,甚至連部族中的老人、兒童和婦女也加入了進來。他們沒有力量拉開強弓,隻能幾人一組,合力拉動一種簡陋的床弩。看上去,所有的沙漠牧民們都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在這樣的氣勢下,居然真的有少量箭支射到了翼人身上。雖然不能穿透表皮射進去,畢竟射的它一陣疼痛,表皮也被擦傷了一些地方。

翼人的怒火被點燃了,它不再好整以暇地玩著貓捉老鼠般的戲弄遊戲,而是開始全力猛擊登雲之柱,柱上的裂縫在不斷增多、擴大,間或它還會回身還擊一兩下,每一次都是聲勢驚人,一擊之後,留下好幾具被打得粉碎的屍身。

但狼族戰士們仍然沒有半點退卻,在這場力量懸殊有如以卵擊石的戰鬥中,他們堅強而倔強地與敵人纏鬥著,就像是荒原中永不屈服的狼群。麵對著一個不可能擊敗的敵人,麵對著一場不可能取勝的戰爭,狼族仍然如同他們過去無數次做到的那樣,長嗥著亮出自己的狼牙。

安棄無能為力,隻能躲得遠遠的,看著狼族徒勞地衝鋒,徒勞地送命。他也有點熱血沸騰,想要上前助陣,卻又明智地知道自己實力相差太遠,上去也隻能是枉送性命。他掐著自己的額頭,焦急地思索著辦法,但在這個遠遠超乎自然的恐怖力量麵前,好像什麽樣的詭計都沒有辦法生效。他一時間恍恍惚惚地明白過來,所謂的絕對實力代表著什麽,那真的是無論怎樣也彌補不了的巨大鴻溝。

他在恐懼與絕望中不甘心地苦苦思索著,猛一回頭,忽然發現季幽然不見了,趕忙瞪大眼睛尋找,發現這個不怕死的家夥已經衝了上去,這一驚非同小可。

“快回來!”他大喊起來,“別去送死啊!”

但已經太晚了。季幽然畢竟身懷絕技,身形晃動間已經欺近翼人身旁,運足內力使出冰靈訣。翼人隻覺得左腳一麻,整個足踝已經被凍住,它微微吃驚,反手劈出一掌。一股無法躲避的勁風撲麵而來,季幽然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身子飛出去老遠才落在地上,一口鮮血止不住地狂噴而出。

安棄搶上去扶住她,隻見她麵色慘白,嘴唇抖了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趕忙在季幽然身上摸出傷藥,不管三七二十一塞了一把入口。季幽然勉強運功化開藥力,幾下吐納後,用微弱的聲音說:“死不了……大概是因為我身上也有一點翼人的力量吧。”

安棄這才寬心,把她交給易離離,抬眼看去,登雲之柱上的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底部的花紋狀雕刻已經全都被毀掉,表麵變得一片狼藉。這根石柱再粗,這樣打下去再有半個時辰,隻怕也得斷掉,而狼族的弓箭完全無法傷到翼人。它隔一會兒會伸出手,在背上隨手一抓,那些插在表皮上的利箭就會像牙簽一樣紛紛掉落。這一場搏鬥的力量太不對等,令中原人心驚膽戰的克魯戈狼族,在翼人麵前就像是一群隻會嗡嗡亂飛的蒼蠅,除了留下一片片的屍體之外,別無它法。而他們的數量本來就很少,傷亡慘重之下,攻勢也越來越微弱。

“你們的祖先一直在和翼人打交道,就沒有什麽辦法讓這個瘋子停手嗎?”安棄衝著族長嚷嚷道。

族長眉頭緊皺:“倒是有,最早的時候,我的祖先們也曾經把它們當做敵人,而試圖同他們對抗。我們有一樣祖先遺留下來的神器,或許能對付它,但是……但是時間不夠了。神器的發動需要耗費時間。而且,它的反應非常快,就算使用神器,也不大容易打中”

“我看這根柱子那麽粗,至少要半個時辰才會被打斷吧。”安棄說。

“你忽視了柱子本身的重量,”族長說,“那些傷口會在重壓下不斷擴大,如果再多一些裂縫,即便神……即便翼人停手,裂縫也會在自身的重壓下不斷擴張,超過……超過我們修補的速度。天長日久,登雲之柱還是會徹底斷裂、倒下。”

安棄狠狠罵了句什麽,抱著頭蹲在地上,腦筋飛速地轉動。突然之間,他跳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如果這家夥不打登雲之柱,而是打爛你們的村子,沒關係吧?”

族長淒然搖頭:“別說村子,拿我們全部族的命去換,又有何不可?”

“就等你這句話了!”安棄拍拍他肩膀,“無論如何想個辦法讓我靠近它,隻要能靠近就行!”

族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稍有猶豫,安棄大吼起來:“你沒有別的選擇了!橫豎都是死,相信我一次吧,雖然機會很小,但這是唯一的辦法!讓我靠近它!”

族長的目光閃爍不定,但很快變得堅毅,重重點了點頭。他用本族語言大聲發號施令,立刻有二十來名戰士奔到了跟前。

“跟著他們去!”族長說,“他們會舍棄性命幫助你!”

此時翼人的力量已經發揮到了極致。它二十多年來都被囚禁,被苦苦壓製著,從身體裏產生的力量全都一點一滴地被登雲會教主所抽幹,從來沒有機會展示自身的強大。現在運功越猛,力量越是一點一滴地複蘇,令它的心胸中充滿暢快。它怒吼一聲,雙掌一齊推出,不遠處的登雲之柱上又印上了兩個清晰的掌印,大塊的碎石飛迸而出。

這才是我應該有的氣勢,它驕傲地想,在這片充滿了小蟲螻蟻的大地上,我就是神,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止我。眼前的這些人都隻是蟲子,汙穢惡心的蟲子,我要把它們全都消滅幹淨,我要讓整個大地顫抖。

就在這揚眉吐氣的時刻,它發現有一小隊人在箭雨的掩護下悄悄靠近了。它輕蔑地一笑,有用嗎?弓箭不能穿透我的身體,你們靠近了用刀槍就可以麽?它不動聲色,等到人們靠近後,才猛地發力。這一下存心揚威,並沒有直接攻擊他們,而是像當年教主所做的那樣,在沙地上製造了一個巨大的陷坑。那些戰士們來不及躲閃,全都掉入了流沙中,迅速被吞沒。他們在流沙中拚命掙紮,但越是掙紮,沉入得越快,不久之後就已經被沙子沒過頭頂,消失在了地下。

這些可憐的小蟲子!翼人得意之極,仰天發出陣陣獰笑,完全沒有注意到還有一個漏網之魚。那個人伏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爬動,借助著眾多屍體的掩護,慢慢挪到了靠近翼人的地方。當翼人又在登雲之柱上拍下數掌後,才回頭見到了他,正是那個用屍體的殘片製作成的傀儡人——小木匠。

小木匠的手中舉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想用這把小玩意兒來對付我嗎?翼人覺得這簡直可笑之極。但大大出乎它的意料,小木匠既沒有朝自己衝過來,也沒有拿匕首投擲。他竟然將匕首的鋒刃對準了他自己的右腿,然後毫不猶豫地一刀紮在大腿上。

這家夥瘋了?翼人很納悶,眼看著小木匠連續紮下三四刀,鮮血猶如噴泉,奔湧而出。看小木匠的臉,顯然疼得夠嗆,但他還是堅持著下刀,從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腿上生生挖出了一塊肉。翼人雖然對於什麽樣的殺戮場麵都不感驚奇,見到這個膽小怕事的小木匠居然如此勇悍,倒也略有一點佩服,本來已經準備好的一掌沒有拍出去。

這一刹那的猶豫釀成了苦果。小木匠看來已經快疼暈過去了,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渾身被汗水濕透,卻仍然咬緊牙關,用完好的左腿支撐著站起來,手裏捧起了那塊剛剛挖出來的肉。這具身體隻是用殘屍拚湊起來的傀儡,卻仍然有血有肉,有著屬於自己的靈魂。

小木匠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一聲,把那塊肉扔到了翼人麵前。就在它納悶的時候,一隻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蟲子從裏麵鑽了出來。該小蟲體色雪白,伴有紅色的道道紋路,類似一隻飛螞蟻。

赤紋龍蟻終於蘇醒了。在那沒有生命氣息的軀體裏禁錮了那麽久,它一直都陷入沉睡中,沒有辦法出去尋找新的宿主。但現在,它終於擺脫牢籠,鑽了出來。

周圍的環境好像是沙漠,幹燥、炎熱,到處都是在空氣中飛舞的黃沙,那是龍蟻極少到過的地方,但這沒有關係。在什麽地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邊有活生生的動物,無論人,無論獸,隻要有生命就行。

幸運的是,就在它身邊就有一個生物,而且是它上百年的生命裏從來沒有見到過的龐然大物。那魁偉的身軀、健碩的筋肉,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旺盛精力,讓龍蟻無比地興奮。這可真是個絕妙的宿主啊,龍蟻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幾名戰士冒死上前,把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安棄背了回來。易離離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但這傷口太深,而且傷到了動脈,根本止不住,她忍不住哭出了聲。安棄微微一笑:“別哭,我本來就是個死人,大不了再死一次。”

運功療傷完畢的季幽然橫了他一眼:“禍害萬年在,你沒那麽容易死。”說完用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真力,在他傷口上輕拂一下。傷口立刻被凍住,痛感也大大減輕了。

“你可真厲害!”安棄翹起大拇指稱讚說。

季幽然神色黯然:“別高興得太早,我隻能救你的命,卻救不了這條腿。雖然血止住了,但腿上肌肉和血管在冰凍之下,會很快壞死。你這條腿……恐怕……”

易離離倒吸一口涼氣,安棄卻神色如常:“丟一條腿總比丟一條命好。你看看翼人那副模樣,就算軀體完好,又有什麽用?”

此時戰士們都停住了攻擊,所有人都盯著翼人,無比地詫異。族長走到安棄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尊敬的英雄,你成功了。”

安棄微微一笑,抬頭看著半空中:“是啊,我成功了,不過你們的家園也保不住啦。”

翼人發瘋了,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瘋了。確切地說,在被赤紋龍蟻寄居後,它已經完全不能操控自己的身體,而隻能聽憑龍蟻幸福地享受著這具嶄新的、比以往任何宿主都更加強大有力的身體。它忽而高高地衝上天空,忽而在地麵上製造一個巨大的深坑,在他驚人的神力之下,那些石砌的房屋都像沙土一樣脆弱不堪,一觸即潰,整個狼族的村莊很快化為了廢墟,無數人被它誤傷而死。它每飛過一處,地麵的黃沙都被卷起,恍如一場小小的風暴。

但人們顧不上去為村莊的倒塌而傷心,反而無限欣喜地發現,它真的沒有繼續攻擊登雲之柱了。它隻是忙亂地、全無目標地四處衝擊,發泄著無窮的精力,偶爾能打中登雲之柱一兩下,也完全是無意識的——那是赤紋龍蟻正在體驗這一具新的軀體。這個世界上最具力量的翼人,以救世主的身份降臨人間、卻一心想要毀滅整個大地的翼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被最渺小的飛蟻所製服。登雲之柱就在它身邊,他卻隻能徒勞地攻擊其他的物體,徒勞地浪費自己的神力。他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當成是微不足道的蟲子,卻沒有料到自己會栽在真正的蟲子身上。

“村子毀了沒關係,”族長高聲喊道,“隻要登雲之柱還在,我們的大地就還在,我們的部族也永遠不會消亡!勇士們,準備吧!”

安棄扭過頭,就看到了族長所說的神器,見到它時,他忍不住笑了。那怎麽能算是神器啊,根本隻是一具比普通的弓弩大出數百倍的巨弓而已。作為一個手藝精湛的木匠,他很快就能判斷出,該巨弓雖然樣貌粗糙,設計卻很巧,能夠發揮出極大的衝擊力。他幾乎可以想象,在若幹次劫難之前,當人們還不了解翼人的真相時,那些遠古的狼族工匠是如何咬牙切齒地琢磨著這張巨弓,如何希望著這樣的兵器能夠阻止那些從天而降的入侵者,保衛自己的家園。他們都隻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與“神”沾不上半點邊,所能依靠的隻有群策群力的智慧,不懈努力的雙手,以及永不屈服的意誌,所謂的“神器”,隻是一種精神上的鼓舞。現在,它終於有了派上用場的機會,而它的對手,正是創造者們的假想敵,來自天界的“神”。

拯救世界還是得靠木匠,右腿已經完全麻木了的小木匠安棄自豪地想。

巨弓被放在帶有滑輪的木頭架子上,推車的戰士小心控製著方向,使它不至於在發射前就招致敵人的注意。一柄從上古時代就流傳下來的比人體還粗的箭支被放到了弓上。幾名戰士一同操控著機關,全神貫注地瞄準。

“瞄準一點,別打偏了!”小木匠在一旁嘟嘟囔囔,“不會隻有這一支箭吧,要是隻有這一支就慘了。一定要小心……”

季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當心我把你的嘴也凍起來!”

在小木匠不滿的嗚嗚聲中,所謂的“神箭”被射了出去。這支不帶一點神力的凡俗的巨箭,帶著神靈附體般的破空之響,劃過布滿血腥味的灼熱沙漠空氣,劃過飛揚的黃沙與灰塵,準確地命中了翼人的胸口。

翼人的身體立刻被穿透了。箭支帶著無可阻擋的衝擊力,將它的身體穿在箭身上,繼續向前飛行。啪的一聲巨響,巨箭射到了登雲之柱上,箭頭深深沒入了一個之前翼人造成的大窟窿裏。濃稠的血液順著胸前的傷口流出,塗在柱身上,流淌到石板上。翼人龐大的身軀就這樣被牢牢釘在了登雲之柱上,仿佛一個瀕死的受刑者。

翼人微微張嘴,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鮮血不斷從嘴裏湧出,它已經說不出話來。它隻是努力而艱難地側過頭,想要最後看一眼連接天地的登雲之柱,看清楚這道通往家園的大門。但它的頭隻扭到一半,就不動了,生命的跡象完全消失,隻剩下一具在半空中微微搖晃的屍體。

赤紋龍蟻感受到了宿主的死亡,它憤怒地、極不情願地從屍體裏鑽出來,無奈地放棄了這具它生命中所寄居過的最好的軀體,向著前方有很多活著的生物聚集的地方飛去。它看準了一個身體,正準備鑽進去,忽然感到渾身被一陣寒氣所包圍。龍蟻感覺到了不妙,想要轉向逃走,但那寒氣越來越重,頃刻間把它凍結在了一粒小小的冰珠中。

安棄從季幽然手裏接過凍成了冰的赤紋龍蟻,歎息一聲:“你們說這東西要是拿回中原去賣,得值多少錢哪!”

他手上用勁,把龍蟻捏成了粉末。在忽然平靜下來的大漠中,傷痕累累的登雲之柱依然沉默地屹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