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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十來個登雲教徒和他人鬥毆而死,算不得什麽新鮮事。但是十來個人毫無反抗之力地一舉被官府擒拿,而且對方並沒有使用毒藥,那就未免有點丟臉了。所以聽到這個消息時,季幽然那張本來就冷冰冰的臉上好似罩了一層嚴霜,讓回報的細作心裏七上八下。
“說詳細點。”她命令說。
細作趕忙開口,唯恐自己說的話不夠多:“是是!小的買通了獄卒,混了進去,和被擒的兄弟們見了麵。他們在牢裏都還好,暫時沒有受刑,每頓飯有四個饅頭一碗粥還有鹹菜……”
“別說廢話!”季幽然喝道,“我問的是他們被擒的經過!”
那十餘人被擒的經過如下。所有人都來自同一分舵,而該分舵與武林名門龍劍門約好了進行決鬥,這場決鬥原本凶多吉少,因為龍劍門乃是名門大派,高手眾多,單靠一個分舵很難跳得贏。但登雲教徒個個擅長玩陰招,於是決定在決鬥前夕在場地上做點小文章,以圖不戰而屈人之兵矣。
他們去了,興致盎然地挖著陷阱,但剛挖掉一層土,就不知觸發了點什麽,地下突然嗖嗖飛出無數鋼針,釘在幾個人的身上。事後證明那些針上沒有喂毒,但在當時,誰還有心思去分辨這個?設伏的人反而中了埋伏,教徒們慌慌張張地覓路逃竄。
這個約定的決鬥地點,是一片樹林裏的空地,東麵林木密集,黑黢黢的透出某種陰森,西麵則相對開闊。於是教徒們扶著傷者向西麵而去。但跑了幾步他們就想到:敵人既然設伏,必定計劃周詳。我們向著看似安全的開闊地跑,反而會中了他們的圈套。我登雲會教眾怎能如此蠢笨?
“所以他們又轉頭向著東邊跑了,”細作說,“然後腳底下絆著了機關,一張大網子掉下來,把他們兜頭網在了裏麵。那個機關布置的非常巧,他們一直到被網起來都沒能發現觸發點究竟藏在哪裏。”
季幽然點點頭,令他退下,然後皺著眉頭陷入沉思。這已經是最近幾個月來各地發生的第三起專門針對登雲會的事件了。敵人始終沒有露麵,也沒有下毒或者殺人,但人們卻一次次莫名其妙地栽倒在他布置的陷阱中。
先是猜準了教眾們肯定會去布置陷阱,於是提前動手;又算準了他們逃跑過程中的心理變化,精確判斷出逃跑路線——這廝的思維還真是縝密而大膽。季幽然回顧之前的兩次,發現細節上確有近似之處:精巧的機關陷阱、對敵人行動的準確猜測、不殺傷人命的作風。
這會是官府的人嗎?季幽然想,隨即又否定了這一猜測。一來官府大概還沒那麽聰明,二來此人的行事手法透出一股民間的野氣。
此時登雲會已經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武林第一教會,氣焰之囂張令正派人士們切齒痛恨而又無可奈何。被季幽然懷疑為翼人化身的教主雖然隻有寥寥幾次出手,每一次出手都令天下震驚,可想而知他的力量恢複得越來越足。以大元寺、龍劍門、靈山派、清霞派等為首的大幫會門派且圖自保,不敢主動出擊,隻苦了那些小幫派,一個個被登雲會並吞或者消滅。最後形勢變成了這樣:各大派結成了緊密的聯盟,共同與登雲會對峙;而登雲會雖然勢大,卻也不敢輕易地挑起大戰,因為他們同時還要對付朝廷。
先是寧國,接著是雒國,都開始公開禁止其國境內的登雲會的活動。雒國也出了一個和謝謙類似的鐵腕人物,認準了登雲會會是國家的巨大不安定因素,並開展了驅逐與鎮壓。對於那些江湖中人來說,這實在是個救命的好消息。如果沒有強大的軍隊介入,保不好十年不到,登雲會就會一統江湖了。
季幽然無所謂。於她而言,登雲會興與衰其實都並不重要。她表麵上雷厲風行盡心盡責,那是為了自己的好強;背地裏搞出點事來拆登雲會的台,那是為了讓老爹舒服。所以,眼下發生的這檔子事情她一定要過問一下,不為別的,為了自己的麵子。
她思前想後,想要精心策劃一個方案,把這個幕後黑手引出來。但她動手砍人水準一流,要設計一個複雜的計謀去算計人,卻未免有點強人所難。到最後隻能采用不得已而為之的笨辦法:主動挑事,和其他幫會動手,看能不能把這家夥勾出來。
於是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登雲會頻繁出擊,不斷製造著小摩擦,但對方似乎是意識到了這種陰謀,反而不動彈了。過了幾天,就在所有人放鬆警惕之後,這位卻又鬧事了。
在說書人口中,江湖中的英雄好漢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出手就是大把大把的銀子——大概故事裏的英雄都是開銀礦的。但在現實中,銀子總得有個來源吧?一個牛氣十足的大俠或者大盜,坐在酒樓裏吃喝之後,掏出一個幹癟的錢袋,一個一個數著碎銅板,豈不是很丟人很沒有派頭?所以但凡江湖組織,總會有各自的生財之道。
登雲會規模如此龐大,自然不能隻靠一種方法生錢,需要開展多種經營,劫鏢就是其中之一。而通過劫鏢令大鏢局屈服,給登雲會納貢以求平安,則是因此衍生出的關聯產業。
出事的那一天,正好是某個登雲會罩著的鏢局運鏢到半道上的日子,而且該片區域正好在登雲會勢力範圍內。結果他們偏偏就被劫了,隻能抱著試試看的念頭去找登雲會。別看這魔教平日裏無惡不作,倒也很有責任心,不容他人捋它的虎須。
“搶到哪兒去了?”負責的小頭目問。
“沒搶走……可是我們的車,也走不了了。”鏢師戰戰兢兢地回答。
小頭目瞪他一眼,還是帶著手下去了,到現場一看不免傻眼。這支鏢隊並不大,一共兩輛車,每一輛車都徹底散架成了零件,看上去真是一塌糊塗。
“肯定是昨晚有人偷偷搗鬼,”鏢師哭喪著臉,“昨天都還好好的,今天出發時也還好好的,結果剛剛走到這兒,所有的車都散架了。不知道是誰,把釘子什麽的全換成了快鏽斷的那種,開始時還看不出來,走一陣子就給生生磨斷了。”
頭目有些啼笑皆非:“車散了,沒見到人?”
“沒有。我們不敢動,趕緊求你們來了。”
頭目考慮了一陣子,此非久留之地,一定要及早離開。但那兩車貨物怎麽辦?他四下裏張望打探,意外地發現在不遠處的一片小樹林裏,碰巧有兩輛排在一起的大車正在等生意,隻需要一輛就能裝完那兩車貨。兩個車夫正靠在一棵大樹邊打盹。
按這位頭目的脾氣以及登雲會一向的作風,恐怕就會直接上去搶車,對方稍有反抗便拔刀子殺人。然而這位頭目十分有警惕性,迅速地想起了之前發生的那幾起事件,並很快判斷出:這幾個恰好出現的車夫大為可疑,弄不好這就是一個圈套。
他突然想到:為什麽不將計就計,把這些車夫誘入埋伏,舉而殲之呢?他的人手足夠多,完全可以分成幾隊,相互照應,確保不會全軍覆沒。
他冷靜地思索著,並立即付諸行動,將手下分為三隊,其中兩隊人在暗處密切監視,他則親自帶領著其中一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前去雇車。
“一路上什麽都沒發生?”季幽然問。
“的確沒有,”頭目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是小孩偷糖被爹娘抓了個正著,“從開始雇車到最後送到目的地,車夫什麽都沒做。”
“那你們究竟上當在什麽地方?”
“那批貨,”頭目的一張臉比苦瓜還苦,“貨物裝進車之後,兩個車夫故意找借口要去附近撒尿,我們都擔心他會發動什麽機關來對付我們,所以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誰知道那兩個車夫隻是被人雇傭來愚弄我們的,真正的機關藏在車裏——貨物進車後,全都被掉包了,因為車的側壁是活動的,可以拆開,貨物被搬進去後,都通過側板轉移到了另一輛我們沒有雇的車子裏。我們逼問那兩名車夫,但他們什麽也說不出來,隻說有人給錢要他們如此這般……”
季幽然好不氣悶,卻也無可奈何。但還是那句話:在登雲會裏混,麵子不能丟。
“我去現場看看,”她以內行的口吻說,“也許能找到點線索。”
於是她去了,看著那輛化為零件的鏢車發呆。想想那兩輛並排在一起的馬車,的確是巧妙地安排,但絕非無懈可擊,畢竟搬運貨物時,再輕手輕腳的人也會有響動。然而一個很大的問題是: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兩個毫無威脅的車夫身上,唯恐他們突然發難,於是誰都沒有去注意到一旁的其他動靜。
這顯然又是一個算計準了的計謀,隻不過這一次不抓人了,隻是搶東西,本質上仍然是砸登雲會的麵子。她回想著這次事件的經過,發現敵人再度精確把握了他們的思維方式,不由得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再一想,畢竟是那麽多的貨物,要搬走也會在地上留些痕跡。於是她又低下頭,在地上仔細尋找著印痕。這一帶過往車馬不少,但她畢竟追蹤經驗豐富,還是判斷出了一個可疑的車轍印,循著這條印子跟過去。
轍印曲裏拐彎,慢慢走向了一個荒僻的方向,季幽然心裏不由警惕起來。既然此人能安排一個圈套劫鏢,自然也有可能安排第二個圈套,把追查的人也一並做掉。她一麵走,一麵提起內力,暗中提防。
最後她來到了一條小河邊,車轍印自此中斷。河邊空空****,隻有一個垂釣者坐在那裏。她緩緩地一步步走上前去,心裏把一切可能出現的陰謀軌跡——至少是她能想象到的——都盤算了一遍,甚至決定假如發生什麽異狀,就不顧三七二十一先動手把此人做掉再說,殺對殺錯都無所謂。
然而不等她靠近,垂釣者竟然主動發起了襲擊,他的釣竿一甩,一個亮晃晃的東西向著季幽然飛了過來。季幽然哼了一聲,殺意頓起,輕鬆閃過這枚暗器,欺身上前,一道寒氣擊向了垂釣者。
一聲脆響,這位垂釣者……化為了無數的碎片,而且這些碎片竟然都飛了起來,在空中亂舞。季幽然定睛一瞧,不由得七竅生煙:這個垂釣者隻是個木頭人,手臂上安有機關,可以做出揮舞釣竿的動作,而它剛才甩出的東西多半是塊隨意撿來的廢銅爛鐵,甚至不排除是隻鱗片在陽光下反光的魚。
真正的威脅藏在木頭人的體內——那是一群狂怒的馬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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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上套了,這是季幽然第一時間的反應。但上套並不意味著會被套死,這群馬蜂換了任何一個其他人都夠喝一壺的,然而很不幸的,它碰巧遇到了季幽然。這位心狠手辣的女魔頭身上的冰靈訣可不是吃素的。
一片白氣彌漫開後,所有的馬蜂都被凍住了,掉在地上發出叮咚的聲響。火冒三丈的季幽然正在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偷襲者抓住凍成冰塊再敲成比馬蜂還小的碎渣,此人卻自己從河裏鑽出來了。他取下嘴裏含著的可以讓他在水下呼吸的空心蘆葦,笑容滿麵地打著招呼:“美女,我們又見麵了!也隻有你那麽大的本事,才能對付我的陷阱!”
“看見我來了你也下那麽狠的手,”季幽然歎息著,“可見我應當不折不扣地執行教主令,先取了你的狗命。”
“話不能這麽說,”渾身濕淋淋的小木匠安棄說,“我對探地鏡的改造有些失敗,鏡子在水裏就變得很模糊,隻能看到有人過來,看不清臉。”
季幽然哼了一聲:“是個不錯的理由。但如果你不能給出一個和我教作對的合理理由,我一樣會取你狗命。”
安棄搖搖頭:“你這麽說話真讓人傷心。和登雲會作對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別人不需要,你需要,”季幽然回答,“你這種膽小如鼠見風使舵遇到點事情跑得比風還快的家夥,怎麽會有膽量主動和登雲會較勁?要不是親眼所見,打死我都不會相信。”
“現在不用打死你你也得信了,”安棄嘻嘻一笑,“你那些同夥們現在一定很快樂。”
季幽然繼續哼:“還好。沒想到你打架不行,玩起陰謀詭計倒是一套一套的。”
“頭腦聰明是最重要的,”安棄挺了挺胸膛,“當然,丁風臨死前也稍微傳授了我一丁點他的拿手技藝。雖然我的武功還是那麽糟糕,但我覺得他一定會很喜歡我現在做的事情,因為我終於不再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廢物了。”
“你究竟想做什麽?”季幽然發現自己無法和這家夥貧嘴,隻好直撲正題。
“我隻是在實驗,或者說練手,”安棄說,“好比一個木匠在學會做一把椅子之前,先得會做彈弓。”
季幽然嗤之以鼻:“沒聽說過。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幹點什麽更大的事情。那究竟是什麽?”
安棄打了個噴嚏,像狗出水一樣抖抖腦袋,甕著鼻子說:“我要和貴教教主作對。我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麵目,並且要通過他找到登雲之柱,回到天界去。”
“這麽說,你徹底相信了?”季幽然若有所思。然後她詫異地看到安棄的臉色變了。一向嬉皮笑臉的小木匠陰沉著臉,咬緊了牙關:“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對我而言,不信也得信,不然我最好的朋友就白死了。”
他簡短講述了一下方仲的死,並不願意多提半個字。但季幽然能看出,小木匠的身上多了某些特異的變化。假如過去這家夥是頭蜷在圈裏等著挨刀的家豬的話,現在他似乎更像一頭野豬:就算是死,也要用獠牙在獵人的肚子上劃一道,讓敵人腸穿肚破陪他一起完蛋。
“看來我不用激你去幹什麽事了。”季幽然說。安棄聽出她話裏有話,連忙追問。
“你的朋友,易離離,還記得嗎?她被捉了,而我沒有想到辦法把她救出來。”
和吊兒郎當的安棄不同,易離離一直在尋找著瓦解登雲會的方法。和安棄在外圍小打小鬧搞點無關緊要的破壞不同,她很理智地進行了自己和教主之間的實力對比,得出的結論是:如果教主是一頭大象,自己充其量是隻小螞蟻。一隻螞蟻想要絆大象一跤?別逗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讓大象自個兒生病,自個兒倒下,哪怕僅僅是讓它牙疼。易離離可記得自己當年牙疼時的感覺,她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牙齒都一古腦拔個幹幹淨淨,哪怕以後一輩子隻能喝水……登雲會如果牙疼,也會很難受,她確信這一點。
而大夫說了,牙疼其實是一種肉眼看不到的小蟲子在作怪。那我就做這種小蟲吧。她開始利用自己對登雲會教義的超越常人的深入理解,反其道而行之:抓住一切細節上的漏洞聲稱該教義是錯誤的、荒謬的、徹頭徹尾騙人的。與季幽然類似,她對於什麽天神天魔登雲之柱的實質也並不是太在意,能拿來作為武器就行——哪怕為此違背真理讓死去的老師氣得從墳頭坐起來也無所謂。
登雲會的成員構成,大致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完全不在乎究竟存不存在什麽狗屁天神,圖的就是魔教勢大,可以有油水撈;另一部分則是被花言巧語所蒙蔽,真以為自己能登雲升仙。易離離就針對後者下手。她天生擁有誠實可靠的外表,又跟隨著老師精研古籍,炮製一些假的說法出來騙人並不比吃飯更困難。而更重要的在於,她開始捏造教主的流言,把他形容成一個欺世盜名、卑鄙無恥的小人、騙子、惡棍。
“所以她比你聰明得多,”季幽然歎息一聲,“我父親總是說,思想的腐蝕性,遠遠勝過武力。你不過能送點教眾進監牢、或者搶點錢,易離離卻實實在在地動搖了不少人對教義的信仰以及對教主的忠誠,導致了一段時間以來,刑堂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安棄深深地感覺沒麵子,卻不得不承認季幽然說的有理,但眼下還有比讓季幽然嘲笑自己更重要的事:“但是現在,她被你們抓起來了?”
“因為我父親還說過,思想也不能離開武力的保護,”季幽然聳聳肩,“她畢竟勢單力孤,除了鼓動他人之外,沒有其他本事。一旦被發現了,惹得教主全力抓捕,終於還是很難跑得掉。這方麵她倒真不如你,比狐狸還狡猾。”
“多謝誇獎,”安棄終於找回一點平衡,“那我們該怎麽把思想……呃,把她救出來呢?”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登雲會之敵。”
易離離的囚禁狀況是這樣的。比起那些名刀明槍砍砍殺殺的敵人,教主顯然也更重視“思想的力量”,尤其當他發現此人對登雲之柱的秘密有著極其深入的了結時。他沒有立即殺死她,而是把她關起來,想要順藤摸瓜揪出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以便斬草除根杜絕後患。
“也就是說,這根本就是個陷阱?”安棄問。
“確切說,是個你不得不跳的陷阱。”季幽然冷酷地說。在兩人的眼前,是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毫無特色的北方小鎮,但鎮上的每一個人,從車夫到木匠到賣茶葉蛋的,都是登雲會的教徒。因為這座充滿著市井氣息與溫馨氛圍的小鎮,實際上就是登雲會的總壇所在地。它並不像一座堡壘那樣武裝到牙齒,明確地擺出拒絕與警告的姿態,但對於懷有敵意的人來說,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可能充滿殺機。
幸好有季幽然這個內應。她很輕鬆地把小木匠偽裝成新進的教徒,帶入了總壇,並且指點了他如何在總壇內不漏破綻。然而即便是曾任刑堂副堂主的季幽然,也從來不曾接近過死牢。
“所有死牢的守衛都是教主直屬的,不服從其他任何人的命令,”季幽然說,“即便是教裏的長老和壇主們,也不許靠近。”
“真有毛病!”小木匠抱怨著,“直接殺了不就幹淨了,關著還費糧食呢。皇帝的天牢都沒那麽緊。”
但費糧食也是教主的事情,和小木匠無關,和皇帝也無關,所以他隻能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死牢是關押最重要犯人的所在,每個犯人單獨關押在一間囚室裏,有三層鐵門——每層鐵門有不同的鑰匙,並交給不同的人保管。據說保管鑰匙的都是教主親自培訓的亡命之徒,除了教主,不管誰來他們都敢動手。
“這沒什麽難的,”安棄不在乎,“別忘了我是丁風的徒弟,可跟著這老小子好好學了一手開鎖的本事。”
然而比較糟糕的是,外人甚至連哪一間囚室裏究竟關了誰都不知道——總不能開上十七八道門去挨個找吧?守衛們又不是冬眠的熊。安棄曾想嚐試著抓一個人來逼供,季幽然大搖其頭:“你不明白那些人。教主似乎用了什麽特殊的方法控製了他們的頭腦,他們根本不怕疼痛,不怕死亡。曾經有靈山派的人為了救自己的同門,用過這一手,聽說到最後守衛沒有招,他們自己的人已經嚇暈了。”
“這些不是號稱正義無比的正派人士麽?”安棄撇撇嘴,“也知道用酷刑啊。”
“正派人士嘛,隻要先擺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諸如維護江湖和平啦、鏟除邪惡勢力啦,那就幹什麽都是對的。”季幽然也跟著撇撇嘴。
“那我們也為了正義耍點手段吧!”小木匠居然很興奮。
兩天之後的夜裏,戒備森嚴的死牢裏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了一把大火。當然,火燒起來之後,所有人都知覺了。死牢守衛們忙碌而有序地滅著火,而其他教徒都知道,別說起火,就算是幾萬人攻進去了,他們也不許靠近。
隻有季幽然翩翩趕來,並理所當然地被攔在外麵。她也不生氣,隻是淡淡地說:“我得到消息,有人想要把那個詆毀我教的女巫救出去,這把火大概是他們放的,你們多留意點。”
守衛照例是死樣活氣,不但不說話,連一點表情都沒有,隻是用比冰塊還冷的眼光示意著季幽然:您可以滾蛋了。季幽然仍然不生氣,乖乖滾蛋,回到房裏,不久安棄溜了進來。
“我用千裏鏡全看到了,”他說,“他們還是相信了你的話,加調了一批人到某一個囚牢之外,我已經記住了方位。”
“然後你打算怎麽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騙過那大批的守衛,打開三道門呢?據我所知,那些鐵門打開時,聲音連死人都能吵醒。”季幽然冷冷地問。
“那就需要你的協助了。”安棄說,“我也得去準備一點工具,三天之後行動。”
三天之後。
季幽然非常不安,非常不安。安棄這個笨蛋說是要“準備一點工具”,卻幾乎把附近的鎖匠鋪搜刮一空,當然用的都是季幽然的錢。雖然他一再叮囑鎖匠保密,但位於登雲會總壇附近,哪個大爺有膽量隱瞞事實,而又有什麽動靜不會被登雲會挖掘出來?
低估登雲會是會付出代價的,這些年來無數血的事實——包括不少季幽然自己親手造就的——無不說明這一點。但小木匠此後再也沒在她麵前露麵,連警告他都沒有機會。
她隻能按照安棄留下的所謂“錦囊妙計”行事。安棄賊兮兮地一再叮囑她:“到時候再看,先看了就不靈了。”
這分明都是那些濫俗故事裏騙小孩的破爛套路!季幽然鼻子都氣歪了,卻也隻能聽他的。錦囊一指示如下:“按兵不動,等候錦囊二。”
等到了時間拆開錦囊二,指示如下:“按兵不動,等候錦囊三。”
接著是錦囊四……錦囊五……全都是同樣的內容。正當季幽然又開始琢磨把這個混賬小木匠凍成冰塊再敲成碎渣時,錦囊六終於有了變化,裏麵給出了幾道匪夷所思的指令,讓人完全不明所以。季幽然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照做。小木匠的腦子和一般人不大一樣,也許隻有這不一般的腦子才能解決不一般的問題。
這一晚月黑風高,適宜做賊。季幽然大搖大擺地在總壇內巡邏,但路線總是有意無意地向著死牢那邊靠近。她偶爾會在某一棵經過的樹皮上劃一道痕跡,有時候又會裝作不經意地往某個角落投下一個小紙團。
到了子夜時分,她來到了一座假山旁邊,從懷裏掏出兩根竹管,一根裏麵裝著一些黑色的粉末,另一根則是無色的**。她把粉末灑在地上,然後把**澆上去。
先是幾聲輕微的劈啪聲,隨即突然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季幽然這樣膽大的人都禁不住後退了幾步。接著轟鳴聲變成了一連串不間歇的爆炸聲響,但除了聲響,並沒有其他東西。
隻是這聲音已經足夠在寂靜的暗夜裏把一切能招來的人都招來了。季幽然趕緊拆開最後一個錦囊,裏麵的妙計全文如下:
“你這兩天的活動應該已經成功地引起了貴教內部的疑心,再加上我安排的一些偽證,他們會以為你就是那個想要劫死牢的人。繼續勾住他們,反正證據都是假的,你不會有什麽事,我會想辦法把人救出來。”
與此同時,就在季幽然快要氣得吐血身亡之際,死牢內部的地麵突然出現了一個洞。一個腦袋從洞裏鑽出來,一麵警惕地四處張望,一麵自言自語:“笨蛋,丁風確實很會開鎖,但是丁風更厲害的是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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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外圍的防護近乎固若金湯,所以死牢內部反而是風平浪靜,至少在三道鐵門之後的囚室裏並沒有人看守。安棄做了一個用來聽地的金屬耳朵,可以聽到很遠處的腳步聲,這使得他在行動中能及時覺察即將靠近的危機。
所以他肆無忌憚地鑽了出來,手上已經握好了手勢,準備讓易離離閉嘴噤聲,以免驚動了守衛們。他甚至都想好了一籮筐自我吹捧的話語,以慶祝自己完成了生平第一件英雄救美的大事。想到易離離一向不大瞧得起自己,這種得意簡直就要翻倍。
然後他一眼看出去,整個人就像被季幽然冰凍了一般,沒法再動彈了。他的視線好似被看不見的磁石所深深吸引,簡直連眼球都轉不動了,而身子卻不停地發抖。那種隱藏於內心深處的極度恐懼洶湧澎湃地決堤而出,那種深埋於曆史鉛幕下的嚴酷黑暗慢慢在眼前伸展開,
令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了某種原本不可能出現在他頭腦裏的念頭。
“神啊,求你拯救我吧。救救我吧。”他喃喃自語著。
那一瞬間他也想通了兩件事。第一、當夜季幽然所見到的大批守衛的調動,壓根不是針對易離離的。守衛們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要來劫易離離,他們加調人手,隻是為了保證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不會在最重要的囚犯身上出現疏漏。所以他誤解了對方的行動,錯過了易離離,而直接進入了這位最重要的囚犯的牢籠。
第二、之所以死牢內每一個囚犯都被看押得那麽嚴,其實隻是一種掩飾,也許教主早就恨不能把他們的腦袋都砍下來。但他沒有做,而是擺足了姿態,寧可讓人覺得他神經病般的小題大做,目的就是為了掩飾真相,以便讓人們不會注意到這唯一的一名真正的重犯。在安棄看來,為了這名囚犯,別說三道鐵閘,就是三十道也不嫌多。
他看到自己正處在一間極高極寬的石室中,四壁都插著燃燒的火炬,而在石室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人形怪物,正被上百條粗長的鐵鏈牢牢捆住。怪物的身軀碩大無朋,有十餘丈高,健碩的四肢就像是粗壯的樹幹,皮膚在火光下呈現出岩石的質地。安棄估計自己大概也就相當於它的一條小臂,而那彎鉤一樣的利爪抓死一隻老虎也不成問題。
怪物的背上覆蓋著密密的羽毛,一對寬闊的羽翼也被束縛在鐵鏈中,但可以看出這對羽翼一旦伸展開來,會比它的身體還長得多。
這樣的一具軀體,已經足夠讓任何人心膽俱裂,但在安棄看來,最可怕的還是它的頭顱——那頭顱活脫脫就是一個放大了的人頭,有著明晰的和人一樣的五官線條。那雙眼睛半睜半閉,似乎它的主人正在假寐,但從其中流露出的目光卻充滿著烈火一般的極度仇恨。那是一種似乎恨不能把整個世界碾成碎末的瘋狂仇恨,足以讓安棄一接觸到這目光就覺得渾身癱軟。
他終於明白了,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毀滅人間的天魔,連通天地的登雲之柱,這些都是真的。天魔——翼人是真實存在的,它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被無數的鐵鏈死死纏繞著,無法移動。但它仍然艱難地扭動著身軀,略略低下頭來,用暴怒的眼神打量著自己。安棄敢打賭,如果眼神能殺人,自己已經死了八十多次了。
當然我們的小木匠也不是一般人,他緊接著又反應過來:自己搞不好還和這位充滿仇恨的翼人有點親戚關係呢……該想法大大壯了他的膽氣。於是他狠狠在大腿上掐了兩把,讓自己抖得不那麽厲害,然後用盡量和順溫婉的語氣說:“你……你好!”
他一麵戰戰兢兢地說話,一麵腦子裏飛快地推測著該翼人的來曆。要換了旁人,還真很難猜,但安棄已經了解了太多的相關事件,以至於他幾乎不費什麽力氣就得出了結論。眼前這個被禁錮的翼人,一定就來自於自己出生時從天而降的那團火球。它墜地之後,多半是受了重傷,之後不知發生了點什麽,落到了登雲會教主的手裏。教主把它關了起來,卻聲稱自己就是從天而降的天神,以此蠱惑人心。
他想起了那些關於教主的恐怖力量的種種詭異傳聞。那些都是真的,因為教主一定是想辦法從真正的翼人身上抽取到了力量。光是看它那麽大的塊頭,和鎖它所花費的鐵鏈——那多半還不會是一般材質的鐵鏈——就可以想象教主對它的忌憚。
翼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丁點驚訝和好奇的意味,大概是它第一次遇到有人還敢向它問好。安棄敏銳地注意到,翼人眼中的仇恨也有所收斂。這還是一個挺有智慧的生物,他想著。
翼人的喉頭發出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鳴響,見到安棄沒有反應,又響了一次。安棄猛然反應過來,翼人在和他說話!他凝神靜氣,全力捕捉著對方的聲音,在翼人連續重複了幾遍後,他發現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翼人也許並沒有人類那樣的發聲器官,但它卻正在努力模仿出人類的聲線。
“你是誰?”翼人問。
我是誰?這貌似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真要回答起來又不那麽容易。我要是能說清楚我是誰就好了,安棄想著,嘴裏卻莫名其妙地反問:“你又是誰?”
那一刻他一下子想到了丁風在北諒山那一夜的遭遇,由於丁風語焉不詳,他隻能憑空猜測:那一天晚上,丁風不會就是親眼見到了眼前這個凶神惡煞的怪物吧?而這個怪物,會不會通過某種手段威脅丁風,逼迫他撫養自己?因為安棄雖然和丁風相處時間極短,也能感覺到,丁風對自己並沒有什麽好感,也絕不可能突兀地變成一個大善人,見到一個小嬰兒就決意撫養保護之。他之所以不遺餘力地保護自己,是因為有什麽理由迫使他不得不那麽做。
究竟是什麽理由呢?會是因為眼前這位被捆成大粽子的天魔嗎?
“你是誰?”翼人再問了一遍。安棄將心一橫,信口胡謅:“我是來幫助你的!”
翼人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頓了頓,問:“你說什麽?”
“我說我是來幫助你的!”小木匠從來撒起慌來臉不紅心不跳,“相信我,我能想辦法救你出去。”
“幫助我?”翼人桀桀地發出怪笑的聲音,震得安棄的耳膜一陣生疼,“好像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說要幫助我。”
“我說的是真的!”安棄作誠懇狀,“你是不是二十來年前掉到一座山上的那個?記得有一個活人在那兒嗎?他就是我的師父,而我就是……那個嬰兒!”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但假如自己真和這個翼人有關,他應該能明白。翼人的反應卻是沉默,始終沒有說話。安棄心頭打鼓,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麽,隻好硬著頭皮再胡扯:“我去觀察一下崗哨的情況,馬上回來。”說完準備準備轉身入坑逃之夭夭,翼人卻又說話了:“不急。你過來一下。”
在故事裏,通常這種話都意味著潛伏的危機。當“你過來一下”之後,等待著你的極有可能是拳頭、刀鋒、暗器、陷阱或其他諸如此類。安棄心頭打鼓,但不知為何,心裏隱隱產生了一種想要接近這個怪物的念頭。這可是個要命的念頭,但是……說不定我真是它的什麽親戚呢?
安棄顫抖著,一步步地挪了過去,站在了翼人身前。在這裏他可以更清晰地看清楚翼人的形態。翼人的身上傷痕累累,每一道傷口的深度和長度都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當場斃命。再仔細一看,它的背後插著數根粗大的管子,不斷有黑色的汁液滴落下來。
這是什麽?安棄一陣納悶,但隨即反應過來,心裏禁不住一顫。那些管子裏,輸送的一定是某種毒藥,可以讓翼人無法凝聚力量,以便將它囚禁於此。否則單看這具軀體的威勢,就可以想象他有多難對付。也許能找到辦法殺死它,但教主肯定不希望它死,不然教主身上的神力從何而來?
現在安棄已經站到了翼人身前。翼人正努力在鐵鏈的束縛下微微低頭,雙目死死盯著他。安棄覺得那目光有如兩團跳躍的火焰,令他有受到灼燒的錯覺。
然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不是錯覺!他的頭顱裏忽然升起了一陣劇烈的疼痛,就像是有人拿著勺子在裏麵猛烈翻攪一樣。安棄大叫一聲,捧著頭滾倒在地,隻覺得痛楚不斷地加劇,並產生了如下錯覺:我的腦子是不是要被煮沸了?
漸漸地,那種翻攪的疼痛變為了抽離的疼痛,似乎不再是有人拿著勺子亂攪合了,而像是在拿著一根吸管,吸取著什麽東西。在這種尖銳的、撕裂的痛苦中,安棄終於忍受不住,發出了無法停止的慘嚎聲,也不管這是否會招來守衛了。此時他甚至寧可自己當初就被赤紋龍蟻的宿主活活踢死,也不至於受如此折磨。
天旋地轉中,在足以把自己的耳朵都震聾的喊叫聲中,守衛們出現了。但他們全都擠在鐵門外,沒有一個敢於入內。這些麵對著殺人不眨眼的季幽然尚且毫不畏懼的守衛,似乎根本就不敢靠近眼前被鐵鏈緊鎖的翼人。
所以我們的小木匠也沒辦法指望別人去救他。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痛感也因此而逐步減輕,令他忍不住要想:趕緊死了算了,死了就不疼了。
神誌恍惚的時候,種種幻覺都浮到了眼前。雖然那隻不過是極短的一瞬間,但時間就像是變慢了一樣,任由那些或悲或喜的畫麵一幅一幅地從眼前掠過。可惜在安棄看來,他的這一生乏善可陳,遠遠不夠豐富,看來看去似乎也就是先在村裏和村民們鬥,出了村再和登雲會鬥,所以那些畫麵也沒有太吸引人的。
但就在這將死未死之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安棄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耀眼的明亮,視角也一下子被扭轉到了高空俯瞰。一開始安棄還以為,這隻是他在臨死前所做的最後一個夢,那個關於飛翔的不可解釋的夢,但很快他意識到了不對勁。
陽光比往常夢裏所見的更加熾烈,身邊也幾乎沒什麽雲彩,而大地是一片——茫茫的黃色。空氣中漂浮著一些細密的顆粒,撞擊著他的臉。
這是克魯戈沙漠!他冒出了這麽一個毫無根據卻又不容質疑的念頭。我正在克魯戈的上空飛翔!
他的視界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雖然身處高空,卻似乎連地麵上最細小的一顆沙礫都能看清。那些起伏的巨型沙丘一個個展現在他的眼前,而他似乎並不需要費什麽力氣,就牢牢記住了沙丘的形態與排列方位。充滿力量的雙翼很快帶他進入一片新的區域,令他驚奇的是,眼底下本應當上千年都保持不變的大沙丘們卻都在迅速地起著變化,有的忽然從地下拱出來,有的一下子消失於無形,這讓他反應過來,他正在穿越傳說中的風暴海,多變的、暴虐的、神秘的風暴海。
猛然間,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了,那是因為在遙遠的天邊,隱隱出現了一條豎立的黑線。隨著自己的高速接近,黑線變得越來越粗,終於一點點展露出了真容——一根灰色的石柱。
登雲之柱。除了登雲之柱,天地之間不可能再找出第二件如此氣勢磅礴的作品了。安棄的第一反應是死盯著這根柱子看,第二反應卻是低下頭記住方位。
然而他並沒能記住方位。剛剛低下頭,他的眼前就猛然一黑,飛翔的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炸裂般的頭疼。他呻吟著,勉強睜開眼睛,卻看見剛才還充滿怒火的翼人此刻已經癱軟在地上,輸送毒藥的皮管脹鼓鼓的。他明白過來,一定是教主及時貫注了毒藥到翼人體內,救了他一命。
真可惜,他鬱悶地想,還差一點我就能弄清楚登雲之柱究竟在哪兒了。這種惋惜纏繞著他,以至於被守衛們拖出去的時候他都顯得魂不守舍,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慌。當然了,腦袋裏依然一陣一陣地作痛也是原因之一。
4
“你好!”小木匠滿麵笑容,高聲打著招呼。
“你的聲音很高,但是聲線有點抖,”教主在猙獰的麵具後麵說,“下次先狠狠咬一下自己的嘴唇,就會好點。”
“我剛才已經疼夠了,”安棄聳聳肩,“有什麽東西一直在咬我的腦子呢。”
教主淡淡地說:“已經算不錯了。當年……我幾乎在它手底下死了二十多次,隻不過每次都僥幸活過來了而已。”
安棄點點頭:“所以你才自稱是天神降世嘛,死了二十多次都能複活,也隻有天神才能做到了。”
“希望你這樣的幽默感能保持到你臨死的那一刻。”教主說。
安棄眼珠子一轉,口氣立馬軟了下來:“別這麽說,我對你還是很有用的!”
“有用?”教主嘲弄地看了他一眼,“有什麽用?繼續設陷阱捉我的人?還是挖地道繞過我的三道鐵門。”
安棄嘿嘿一笑:“我既然能捉你的人,自然也可以替你捉那些名門正派的人。同樣的,我也可以幫你從牢獄裏撈出你的手下……好吧,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幹掉我,還把我拉到麵前來談心?我記得在我還隻有十六歲的時候,你就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把我剁成肉醬了。”
“世易時移,”教主說,“現在我覺得讓你活著更好。”
自從被帶到這間隻有教主才能進入的密室之後——據說安棄是第一個踏入的外人,這令他有些受寵若驚——他就一直在觀察著教主。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這位隻手顛覆了江湖格局的大魔頭的。總體而言,雖然麵具與長袍令他的外形顯得詭異而神秘,他還算是一個健談而風趣的人。而他甚至並沒有用那種怪異的嗓子和安棄說話,語聲也是渾厚好聽。
“那隻不過是因為你見到了天魔,所以我沒有辦法在你麵前繼續偽裝神了而已,”教主說,“在外人麵前,當然就是另外的模樣了。”
安棄想起季幽然向他描述過的教主的樣子,點了點頭:“一口氣偽裝二十來年,也蠻辛苦的吧。”
教主慢慢揭下了麵具,裏麵是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那無疑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他看來應該至少有五十歲了,但臉上的皮膚卻光潔異常,有如嬰兒,顯得極不自然。
“很多時候,我都快要忘記自己長得什麽樣了,”他自嘲地說,“而天魔的力量又能讓人的皮膚、肌肉、骨骼都始終保持青春與活力,這就更讓我覺得這具身體是不真實的。”
“那你為什麽不幹脆拋棄它?”
“因為這具軀體上的小指頭輕輕一動,就能改變天下的命運,所以我舍不得。”教主一攤手。
“改變天下的命運又有什麽好的?”安棄哼了一聲,“換做是我,二十多年連臉都不敢露出來,吃東西都得偷偷摸摸,也不敢去找女人,這樣的日子有什麽好?別說你現在不過是江湖上的老大,就算是做了皇帝,也未必快活。”
這番話一出口,他驚訝地發現教主的目光中爆出一點火花,似乎是大大地被他激怒了。那一瞬間他猛省過來:“你……你就是想要做皇帝!”
教主沒有否認。安棄的腦子飛快運轉,回憶著登雲會的種種作為,一時間有些疑惑:“可是你怎麽才能做皇帝啊?這些年你的勢力雖然擴張得很快,但同時也把武林和朝廷全都得罪光了,老百姓說起魔教也是害怕得不行。有一天你真要起兵造反,恐怕天下人都會動手和你死磕。”
他雖然從沒讀過史書,但卻能想起很多聽過的曆史故事。那些打打殺殺的朝代更替,起因基本上都是皇帝昏庸無能啦、天災人禍啦,總而言之,老百姓吃不上飯了,就會有人造反,並且會一呼百應,甚至於打到最後舊皇朝都被滅掉了,隻剩下幾家不同的反王相互火並,爭奪帝位。
異族入侵是例外,也曾發生過整個大陸被野蠻民族侵占的事件。但在那之後,新皇朝都會格外重視對異族的防禦和打壓。現在的情況是,諸侯國雖然偶爾有戰爭,但總體而言老百姓還有飯吃有衣穿,並不會願意打破這樣的穩定;況且登雲會也不是什麽異族,實力再強大,終歸不過是個已經引起了人們的警惕性的魔教。像這樣散布於各處傳教布道還好,集中起來組成軍隊?恐怕不出十天就會被滅得幹幹淨淨。
教主注意著安棄的表情,啞然失笑:“你在想什麽?是不是在想,登雲會現在要是起兵造反,大概不出三天就會被剿滅?”
“我比你稍微有信心一點,”安棄說,“所以我想的是十天。”
“以登雲會現在的實力,也許能比你所想還更有信心一點,”教主說,“大概會有半個月以上吧,再長就懸了。”
安棄笑笑:“那你打算怎麽當皇帝?去西疆沙漠或者南疆沼澤劃一塊地當個土皇帝?那還不如魔教教主帶勁呢。”
教主看了他一眼:“你一向都是個很聰明的人,尤其當你設陷阱對付我的人時,非常善於揣度他人的心思。現在我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如果你能猜出我的手法,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麽讓你暫時活著。”
“真公平。”小木匠嘟噥著。
“你沒得可選,這已經是你能得到的最大公平了,”教主說,“至少你不會糊裏糊塗地死。”
“有道理。”小木匠繼續嘟噥,然後往地上一坐,開始沉思。從教主的話語裏來看,他倒是胸有成竹,而且也絕對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以卵擊石的事情的人。可是登雲會現在確實已經成為了天下的公敵,就憑著他們暴虐殘忍的行事風格,也不可能受人擁戴。那究竟是什麽辦法呢?
他仔細回味方才教主說的話,其中著重提到了他的一些詭計,這些詭計的精髓在於:從旁人想不到的逆向的角度去入手。那麽這位看似聰明絕頂的教主大人,實用了什麽樣的逆向思維呢?
他靜靜地想著,一時間連和教主貧嘴都顧不上了。教主忽然開口說:“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提示。你是否還記得,當你從北諒山出來時,除了我教的人,還有另一撥人馬在追捕你。”
安棄哼了一聲:“我當然記得。就是那幫當兵的王八蛋撈魚似的在北諒山裏撈,撈得我沒地躲,才隻好離開了……”
說到這裏,他忽然心頭一震:“那些當兵的……那些當兵的也是聽了你的命令才來抓我的?”
教主微笑著回答:“當時指揮捉拿你的人,叫做謝謙。這個名字你聽著耳熟嗎?”
謝謙?安棄一愣,隨即想起來了,這就是寧國軍方專和登雲會過不去的那個人,而且這些年靠著征討登雲會為自己積累了不少功勞,很讓方仲的父親方惟遠看不慣。
那些當兵的是聽了教主的命令才來抓他的……他們的頭領是謝謙……謝謙一直在對付登雲會……安棄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啊,刹那間一背的冷汗。他終於明白教主想要幹什麽了。
“你還真夠狠呢,”安棄的聲音止不住地有點顫抖,“好歹也是你辛辛苦苦一手拉扯起來的教會,居然忍心就這樣把它推向滅亡?”
“你終於還是明白過來了,”教主說,“欲成大事者,手裏一定要有兵權,同時還要有人民的支持,二者缺一不可。登雲會勢力再大,教徒再多,也不過是一群好勇鬥狠、隻求一己私利的烏合之眾,如何能比得上訓練有素的軍隊?何況這樣無惡不作的組織,怎能讓百姓信任?”
“所以現在寧國的兵權實際上已經到了你手裏?”安棄喃喃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雒國也一樣?”
教主笑了笑:“寧國和雒國,是現在實力最強的兩大諸侯國。現在兩國的戰爭剛剛止息,對我不利之處在於折損不少人馬,難免讓人心痛;有利之處卻是百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在這種時刻,一旦登雲會起兵造反,國君必然會要求最短時間內全力剿滅,而謝謙等人就可以非常容易地掌握兵權……”
安棄聽得不寒而栗。他到這時候才知道,這位魔教教主絕不隻是個裝神弄鬼的江湖神棍,也不隻是個嗜血好殺的屠夫,他的眼光看得相當之遠,心機之深陳更是無人能及。他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來興致勃勃地找登雲會的麻煩,其本質就像一個頑童往大富翁的牆上扔泥巴——壓根不會有任何實質的損害。
他隻能不服氣地繼續嘴硬:“也沒那麽容易,至少方惟遠就是個厲害角色,他不會讓謝謙那麽容易大權獨攬的。”
“你知道最近兩次寧雒戰爭是怎麽結束的嗎?”教主突然問。
安棄老老實實搖頭,教主說:“每到戰爭的關鍵時刻,當雙方損失有可能進一步加大時,就會有一方死掉那麽幾個重要人物,以至於不得不退兵……”
“都是你們幹的!”安棄脫口而出,“難道方惟遠已經被你們殺了?”
“還沒有,這次殺的是其他人,”教主的回答讓他暫時鬆了口氣,“方惟遠和謝謙的矛盾已經公開化,直接殺了他會引人懷疑。所以我會去琢磨一些別的溫和一些的辦法。”
安棄不說話了。教主輕歎一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要從我手裏逃出去,警告方惟遠,甚至於扳倒謝謙。但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按照我們剛才的約定,我會讓你知道,我為什麽之前想要殺你,現在卻要留下你。你一直都渴望著知道,你究竟是誰,對嗎?”
5
雖然一直都知道小木匠可能身份特殊,但對於他能進入教主的獨院,季幽然還是很吃驚。她在外麵轉著圈子,不安地揣測著安棄的命運。但兩人進去之後,大半天也沒有一點聲息傳出來,這真讓人心焦。
最後她想到,由於劫獄事件,她險些受到眾人懷疑——安棄一口咬定自己故意栽贓陷害她,算是替她解了圍——在此微妙時刻還是躲起來為好,於是她回到了父親的居所。季無咎聽她說完,仍然是不鹹不淡地表達了一下“我知道了”的意思,就讓她離開。這讓憋了一肚子火的季幽然有點忍不住了。
“你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對嗎?”她說,“其實你知道很多秘密,但你從來不肯告訴我。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就他媽像是個後娘養的。我為了把那個混賬小木匠送進死牢,差點把自己賠進去,似乎也不比你半死不活地躺在**甩給我兩個冷眼更重要。”
她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發泄了一大通。季無咎無聲地笑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的性子永遠是這樣。我隻是擔心你盲目衝動,所以很多事才沒有告訴你,不過現在看來,不說也不行了。”
“記得我曾經說過,教主是天魔的化身嗎?其實那是一句謊話。教主隻是一個凡人,但他所擁有的力量來自於真正的天魔,也就是翼人。那個翼人一直被關在死牢裏,我沒有猜錯的話,小木匠大概就見到了它。”
“死牢任何人都進不去,你怎麽知道?”最初的震驚後,季幽然忍不住問。
“第一,我並不是‘任何人’,第二,我也並不需要進入死牢,在它被移入牢中之前,我曾親眼見到過許多次,”季無咎說,“它總不可能天生就被困在死牢裏,一切的結果都會有過程與起因的。”
他勉強欠起身來,陷入了回憶中:“如今的世人,有一小部分真的相信教主是天神降世,一大部分則猜測他是個隱匿已久的世外高人。但事實上,當年的教主,有著另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身份。這個身份,隻有最初跟隨他的幾個老夥計才知道,而現在活著的隻剩下我了。”
“他們想必不會是壽終正寢吧?”季幽然若有所思。
季無咎默認:“之所以最後留下我,大概不隻是我對他有用,還因為我曾救過他的命,所以他覺得我的忠誠毫無問題。但他卻萬萬想不到,那一次的事故,其實我並沒有起意救他,那完全隻是一場意外。”
二十二年前,季無咎是個四處走街串巷替人卜卦的相士,民間稱謂是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這個行當很奇怪,總是在世道將亂而未亂時最吃香,因為世道太好,人們也就沒必要憂心忡忡地去關注命運了;而真正進入亂世,人們自顧不暇,誰又有閑錢去照顧相師們呢?
季無咎運氣不錯,正好是生在這麽一個略有動**但總體安定的年代,所以幾年下來小賺了一點錢,也混出了些薄名。那時他年輕氣盛,難免有點飄飄然,結果在算卦時出語不慎,竟然直言某位正在青雲直上的朝廷命官可能有血光之災,並禍及家人。
他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對,看著那位官員陰沉的臉,連卦錢都沒收就急急逃離,連夜離開了那座城市。事實證明他的小心絕非多餘,次日就有好幾個無辜的相師被莫名其妙抓了起來。
季無咎一路向北逃竄,來到了北諒山地界才算鬆了口氣。他一麵自怨自艾不該口無遮攔,一麵也反思著這個行當的危險性,並考慮是否要轉行。
其時正好碰到一場不大不小的戰事,寧國正在征兵。季無咎估計自己這樣的流浪者被征的危險很大,隻好逃入北諒山,借居在一個小村子裏避避風頭。就在那一個改變命運的夜晚,他見到了那從天而降的曠世奇觀。
當時那團火球墜地的方位離他所在的村子還很遙遠,大約需要走一兩天的山路,村民們都隻是把它當做一個有趣的談資,胡亂猜測一番也就算了,季無咎卻以一個相師的敏銳覺察到其中必然蘊含非同尋常的玄機。他真的花了兩天時間,找到了火球的墜地點。當然了,現場一片狼藉,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留下來。
不甘心的季無咎四處查看,無意中腳下一滑,摔下了山崖。也算他運氣好,摔下的恰好是一個不算太陡的坡,又幸運地沒有撞上什麽尖銳物,就這樣一路滾到坡地,撿了條命。
大難不死的相師哼哼唧唧爬起來,回頭一看,不由得瞠目結舌——山坡上明顯有一個什麽物體滾下來的痕跡,卻比他的身軀寬大了無數倍,將整個一片山坡都滾平了,難怪自己竟然沒有被凸出的山石之類撞傷撞死。
接著他看到了腳印,確切地說,他自己正踩在一個腳印裏,可是什麽樣的生物才會有如此巨大的腳掌啊,季無咎忽然間冷汗直冒,覺得自己肝都在顫。他在心裏鬥爭了許久,終於還是沿著那些腳印狀的深坑跟了下去。
在山坡的盡頭,他見到了翼人,二十二年後安棄所看到的那個翼人。翼人看來受傷極重,倒在地上,並無知覺,但那可怕的軀體還是令季無咎心驚膽戰。他想象著這個龐然大物從天空墜落到大地的情景,很久之後才注意到有一個人從翼人的背後走出來。那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不知為何,對翼人一點也不畏懼,反而顯得格外興奮。
他很快和這個名叫秦聰的男人搭上了話。季無咎完全不明白眼前的翼人究竟是什麽,身為登雲會成員的秦聰卻激動萬分,告訴他,這就是登雲會一直以來苦苦尋找的天神,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間和地點恰好出現在他眼前。
“天神?”季無咎大吃一驚,“那你打算怎麽辦?”
秦聰很堅定地說:“我一定把它帶回登雲會,我們的曆史會因此而改寫!”
季無咎被秦聰的**所感染,最重要的在於,他實在很想弄清楚這個翼人的來曆,所以沒怎麽考慮就答應幫他。兩人曆盡千辛萬苦,說了無數謊話,做了無數偽裝,終於安全地把翼人運出了北諒山。但剛一出山,兩人就不幸地遇到了官兵,被捉了起來。
捉住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後來的登雲會教主,當時的身份隻是一個小小的太守。以他當時三十出頭的年紀以及平民布衣的出身來衡量,混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錯了,可想而知他所付出的艱辛努力,但他顯然絕不僅僅滿足於此。而這個名副其實從天而降的大怪物,大概又可以為他在仕途上助推一把。
最初的時候,他隻是想把翼人獻給皇帝邀功請賞,但聽到秦聰的說明後,他猛然意識到:真正的機會來了。為什麽要把它獻給皇帝變成一件用以炫耀的玩物呢?它完全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場。
他把翼人秘密藏了起來,用了很長時間謀劃具體的措施。在此期間,重傷的翼人漸漸蘇醒,太守與它展開了艱難的對話。翼人的態度相當抗拒,也不肯回答太守的任何問題,但卻表示如果太守願意幫他的忙,它可以將自己的一點點靈力轉到太守身上,那已經足夠讓一個普通人受用不盡了。
“這個翼人真蠢,”季幽然搖搖頭,“虧他們還曾掠奪過人類,怎麽可能讓人沾到一點甜頭?”
“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可惜稍微有點晚,”季無咎說,“大概是因為他們的武力太強了,所以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動心眼吧,所以等發現中了算計之後,已經太晚了。教主調配出了毒藥,可以恰到好處的抑製翼人的活動,然後開始不斷吸取它的力量為己所用。幾年之後,江湖中人都知道了教主神通無敵,很多頭腦簡單一點的就真的相信他是天神的化身。”
“而這也正是我為什麽活下來的原因。秦聰很快就被滅口了,但我當時已經意識到,唯一活命的方法就是做一個對他有用的人。所以我根據自己多年來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騙人錢財的經驗,向他指出,一個超越人們常識之外的存在,往往最能使人恐懼並臣服,而碰巧秦聰向我講述過登雲會的教義,恰好可以為我所用。我為他詳細謀劃,最終創立了一個新的登雲會。”
季幽然聽得目瞪口呆。好在她從來沒有什麽正義感,所以對於父親居然是促成魔教創立的元凶這一點也並無特別憤慨。她隻是想到了一個其他的問題。
“那他為什麽不索性就憑著這種力量征服天下呢?”季幽然問,“我聽說過他的傳聞,也親眼見過他出手,就算要憑一人之力對付一支軍隊,恐怕也不是什麽難事。”
“因為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沒有辦法在體內不斷化生,隻能等待著翼人慢慢恢複,再從翼人身上抽取,”季無咎回答,“其實那種力量如果是給一般人用,大概可以一生受用不盡,但教主為了樹立自己神的形象,總是愛玩大場麵,比如讓大地開裂之類的,這種事情做一次就足夠消耗翼人一年的積累。”
季幽然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教主神威如斯,出手次數卻寥寥無幾。但突然之間,她的臉色變了:“你剛才說,‘那種力量如果是給一般人用,大概可以一生受用不盡’?”
季無咎微微一笑:“你總算是想到自己身上了。不錯,也不必再瞞你了,你的武學進境比旁人快得多,年紀輕輕就臻入一流高手的境地,也是因為吸取了一點翼人的力量。”
他的語聲中略帶一點含有自嘲意味的悲戚:“當然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季無咎對人們崇神心理的深刻了解確實對登雲會的發展壯大起到了重要作用。他把從秦聰那裏得到的資料做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篡改,又安排了教主幾次恰到好處的關鍵出手,很快樹立起了教主令人敬畏的高大形象。幾年後,登雲會已經成為任何人都不敢小視的存在,按照季無咎的想法,繼續這樣平穩地發展,未來數年內,登雲會有望成為江湖中最大的幫會教派,到那時候,教主的權利欲大概就能得到滿足了。
然而他錯了。他發現自己完全低估了教主的野心。這個精明、智慧、深謀遠慮的人,不可思議地選擇了一條愚蠢的擴張之路,擺明了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和整個武林為敵,這絕對不是明智的抉擇。他多次向教主指出這一點,教主卻總是不置可否,依然我行我素。
不久之後,教主犯下了他一生中並不多見的一個嚴重錯誤:他覺得吸取翼人力量的速度過慢,想要一次吸取更多,以便化為己用。然而……這次他過量了。
“失控了”,事後季無咎用了這三個字來向女兒形容。那些力量沒有辦法被完全吸取,在教主的體內衝撞遊走,令他痛苦不堪。他感到自己的皮膚似乎都在一寸寸地裂開,整個身體如受烈焰焚燒。
在那間禁錮著登雲會最大秘密的死牢裏,教主強撐著沒有發出叫喊聲,但季無咎足以從他的表情判斷出他正在遭遇的痛苦。翼人此刻正陷入昏迷中,沒有看到這一幕,否則它一定會上氣不接下氣地狂笑起來。
“於是你很好心地救了他?”季幽然很疑惑,“我還以為你會很開心地看著他去死呢。”
季無咎回答:“如果我當時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話,我會袖手旁觀的,遺憾的是,在那種情境下,我根本來不及思考,隻是下意識地闖進門去扶他,這一扶就壞事了。那股湧動的力量不可抗拒地纏繞到了我身上。確切說,由於力量被分散,教主得救了,而從來沒有接受過這種力量的我卻倒了黴。我從沒有練過武,年紀又大了,根本不能駕馭它……”
“所以你就扔到了我身上?”季幽然的口氣突然變得冷硬。她已經漸漸回憶起當時發生了什麽了:那一夜父親突然歸家,顯得病體沉重,走路都困難。自己趕著上去攙扶他,不知為何,突然間頭暈目眩,竟然昏了過去。醒來後,父親已經臥病在床,此後的日子裏幾乎沒有再站起來,而自己的武功進境卻突然變快了。此刻她才知道,原來那不過是一場意外。自己自幼習武,其時雖然年幼,體質確實比父親強很多,結果誤打誤撞成了受益人。但這樣的受益,卻是以父親將自己作為代罪羔羊為起點的。
她一向少有波動的心裏在這一瞬間充滿了無法形容的巨大憤怒。一直以來父親之所以對她如此冷漠,似乎也有了答案——父親是在用這樣的冷漠和自己隔出距離,以便消除那種內疚與負罪感。
季幽然一下子覺得自己的一生毫無意義,刑堂堂主也好,人見人畏的女魔頭也罷,都無法換回一個愛自己的父親。她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季無咎的麵容,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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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算算,安棄發現自己已經被教主關了有小半個月了。但這小半個月過得煞是滋潤,每天好吃好喝供著,雖然沒有自由,卻也沒有多餘的刑罰折磨。自己最近幾年來東奔西走,有點錢都折騰到種種古怪發明和陷阱中去了,眼下大吃數日,居然微微長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