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動物園,對我都是一次新的折磨。我不是不喜歡動物,我隻是不喜歡籠子。

從猴山經過,倒還好些。那裏雖然也有柵欄,可至少還是露天的,一座大假山總給我一種錯覺,好像猴子們從那上麵一躥就可以躥到圍欄之外。可是,轉到駱駝籠邊,就讓人心碎了。那幾隻老好的四足動物,完全沒有一點想從籠子裏往外跑的企圖,然而它們的黑眼睛,望著你的時候,就好像含著一汪淚水似的。我很難忘記它們從鐵欄杆之間,把脖子盡力地伸出來,去吃小孩子手裏碎草紙的樣子。它們是那麽小心翼翼,唯恐驚跑了誰似的,可還是不時有小孩發出尖叫聲,當那些溫熱的大舌頭不小心碰到他們手指的時候……

關著鳥兒們的籠子是另外一種模樣,我隻能用“可怕”這個字眼來形容。密密地聚集在一起的細鐵絲,一格格小而窄的空間,就像是什麽裝東西的抽屜。關孔雀的地方算是最寬敞的了,可也僅僅能讓那些拖著沉重尾巴的鳥兒在灰沙蒙蒙的地麵走上小小的五步,就不得不費力地折轉過身子,再往回走去……

人究竟有多冷酷,在這些籠子前麵就可以一覽無餘。我總是心惶惶地發現,那些和我一般大,或者比我還要小的孩子,竟然可以那麽開心地對著一隻被關在籠裏的猴子,或是駱駝,或是孔雀,扔出石子、塑料袋、棒冰棍之類五花八門的東西,隻為了要嚇它們一跳。欣賞動物受驚嚇的樣子,似乎就是他們唯一的樂趣。我真不明白,為什麽那一天,我又會要爸爸媽媽帶自己去那樣一個地方呢?除了“六一”的免票優惠,那裏還有什麽和兒童節挨得著邊的東西呢?可那時候,我卻還是使勁地睜大了眼睛,看啊看,看一個個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生命出現在三四步以外的地方,這畢竟和看電視裏的《動物世界》是不同的,雖然,這些生命和我之間,總是隔著一道鐵柵欄。

媽媽帶著弟弟去買雪糕了,我和爸爸就在一個叫鸚鵡園的地方停了下來。在關鸚鵡的一排鳥舍前方,已經圍滿了大人和小孩。爸爸推著我的童車,一直走到這堵“人牆”旁邊,然後問我:

“想進去嗎?”

我搖搖頭。

“那就在這裏看吧。”

我點點頭。

於是,我們就遠遠隔著一片熙熙攘攘、有哭有笑、舉著氣球和棉花糖的彩色潮流,呆望著那些在鳥籠裏飛舞的翅膀。

過了一會兒,爸爸說:“你瞧,那兒有一隻金剛鸚鵡。”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什麽也沒有看見——大概是因為我坐在車上,位置太低,所以就被前麵的人群擋住了視線。見我露出失望的樣子,他走近一步,問道:

“你想不想坐高一點兒?”

我不太明白他的話,因為我的小車是固定了的,不可能像起落架一樣升降。可是,我相信他總有辦法,所以就很開心地回答:“想!”

話音還沒落,我就覺得自己忽然長高了,或者更確切地說,覺得這個世界矮了下去。我一下子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也越過了那些鳥籠,原來,從高處往下看,一切竟是如此不同——剛剛被籠子擋住的地方,此刻都露出了不遠處矮樹的綠葉;剛剛遮住了青空的鳥舍的灰屋簷,此刻都露出了微微發藍的頂瓦;剛剛被自己的影子掩蓋著的那些人們,此刻也都顯現在一方和煦的日光下了。如果一隻關在籠子裏的鳥兒,忽然又驚又喜地發現,籠門打開了,自己一展翼就飛上了高空,飛入了雲端……恐怕它也不會比那一刹那的我感覺更自由,更滿足。

我的童車在空中停留了足有十秒鍾,它被一雙結實的臂膀托舉著,穩穩當當。那臂膀裏麵究竟有多少力量?在此之後的二十餘年中,我每想起這一件事,都會覺得驚奇:他真是我的爸爸嗎?他真是我那個瘦瘦弱弱的、就連拎一桶水都會喊腰疼的爸爸嗎?就是這同一個人,當他把我放回地麵時,居然還笑了一下,說:

“你要多吃點飯,最近都變輕了。”

而我,也隻是望著他笑。那一刻,我真的相信自己很輕,就像那隻籠中的金剛鸚鵡:我看見它的時候,它正伸展著自己那對碧藍色的翅膀,飛來、飛去,竟然以為自己就是鳥籠裏,那無邊無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