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懷著極大的激動情緒和吳秦說完我的計劃之後,意外地卻並沒有得到他的大力支持。
他隻是沉吟了一下,然後把玩著手裏的茶杯:“草草,你確定你要這麽做麽?我知道你不能原諒你的父親,為了伯母的後事,你也確實需要去討要應得的部分,但是其實可以換一種不那麽咄咄逼人的方式。你現在情緒不穩定,用這種方法在公眾範圍內讓吳潔蘭一家難堪,甚至身敗名裂,你知道不是那麽容易的,他們會反撲,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你這樣的方式未免太過於兩敗俱傷。”然後他看了我一眼,“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你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去討要權利。或許你可以試圖私下解決,大家都各退一步,他們會給賠償,你也不用魚死網破。”
說完這句話,他沉默了,我便也無聲地看了他一眼。半年的時間,他也不再是隻會宅在家裏打遊戲的待業青年。現實艱險,大家都會變得世故,年少時候的激憤被理智代替,遇到事情的時候,第一個跳出來的,便是這樣的理性,冰冷的計算成本和產出。這些世故和成熟讓我們避免受到傷害,但又究竟是好還是壞呢。
吳秦大概也在這種沉默裏意識到了自己的改變,半晌才梗著脖子來了句:“不論怎麽樣,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會站在你這邊的,所有能幫上忙的,盡管和我說。但是,我還是想勸一句,草草,有更好的方法的話,也可以試試。你不知道這個社會上關係和權勢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我溫和地點了點頭,但是心裏的決定並沒有改變。這是對母親的交代,也是對自己的救贖。在不公平裏壓抑了太久,會特別仰望一個裁決,不能水到渠成地獲得,我便隻好自己伸手去夠。
晚上的時候我給宋銘元打了電話,他顯然對於我竟能主動聯係他,顯得十分吃驚並且高興。我們把地點約在了一家咖啡廳。宋銘元在電話裏尾音都帶了一絲不穩的氣息,而且顯然的,他手邊正有大量的工作,我聽到輕聲和秘書吩咐推後晚上的會議,卻並沒有為自己得到他如此的重視而開心,因為這場談話並不可能愉快。
而實際也確實是這樣的,當我低垂了眼睛把一份文件推到宋銘元麵前,告訴他說“你要幫我”的時候,他眼眸裏的光芒迅速地退散了。
待他皺著眉頭看完整個文件再抬起頭看我,眼神已經是疲憊並且無奈:“草草,你真的希望這樣麽?”他這樣追問,語氣裏帶了點懇求。
我搖了搖頭:“我不能原諒,我想要他們付出代價,但是我一個人不行,完全鬥不過他們。你以前說的,你會永遠在我的背後,會是城牆,會是保護傘。”
“宋銘元,我現在需要你。”這次我抬了頭,用力地望向他的眼睛。
我看到宋銘元的表情頓了頓:“我做了你就會原諒我麽?”
我本想說“會”,這樣或許更好誘騙宋銘元出手,但望著他漂亮的眼睛,卻還是不忍心:“不會。”卻聽見對麵的宋銘元輕聲笑了:“聽到這個答案,真是不令人高興的,但我很開心,草草,你還是你,不會去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說謊話。”
然後他說:“我會幫你的,因為我知道你還沒有迷失你自己,這個或許不是報複,隻不過是討回公道罷了。我和吳潔蘭、你的父親,確實是要付出點什麽的。”
麵對這樣的宋銘元,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苦澀地低了頭,低聲說了聲謝謝:“我還有事,那先走了,一切就拜托你了。”
“不喝完這杯咖啡麽?”
他的眼睛裏帶了挽留,於是我又坐了下來,但這個決定很快就讓我後悔了,因為這杯咖啡,似乎苦得讓我難以下咽。
這之後的兩天,宋銘元突然高調宣布了和小佳的婚訊,第一次大方地對外進行了采訪。我開始在各種雜誌和報紙的封麵上看到他們並肩而立的身影,這並不是我預期的,我有些茫然並且煩躁。
好在媒體導向在經過了近乎一周對宋家和吳家的聯姻的追蹤之後,便被更大的新聞而抓取了目光和熱情,更確切地說,是醜聞。
再次看到報紙上的報道,我才知道宋銘元前期所做的並非不是沒有道理。他是在用自己作為武器,以一種犧牲自己公眾形象的手段去拖吳潔蘭下水。
“宋家吳家美滿聯姻的背後是誰的血淚?”“巨力何老板真麵目”“當代陳世美——我們都被欺騙了”這樣巨幅標題下的,便是那段被刻意塵封的往事,並且詳細而且精準勝過我寫給宋銘元的那份稿子。因為在我給宋銘元的那份稿子裏,並沒有宋銘元的部分。
然而,這裏麵,卻什麽都有,宋銘元如何用下作的手段威脅,助紂為虐一段也極為詳盡,真是不遺餘力地把舊事都挖掘出來。而此時我才了解宋銘元的良苦用心,之前那高調的聯姻消息和如今被鮮花和掌聲掩埋下的肮髒真相,前後一對比,真是戲劇效果。都說幸福經不起曬的,太過高調地炫耀自己比別人更春風得意的人生,那麽就最好期望這樣的春風得意能永久保持下去。不然一個不小心翻船了,就勢必要有人帶著嘲諷的嘴臉迎頭上來踩你幾腳。這是人的天性,或者說是看客的天性。
宋銘元很好地把握了這種心理,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用兩則完全不同的新聞衝擊了輿論。他特意把聯姻宣布拖了很大的排場,大概也是用心良苦。人們本身就對富人有不信任心理,如今這樣的鬧劇一出,宋銘元,吳潔蘭,包括我的父親,都是公眾形象盡毀,企業股價大跌,在財經板塊,甚至看到有評論說巨力麵臨破產重組的風險,宋銘元也是焦頭爛額麵對各個持股股東的謾罵和質疑。
真是很可笑的事情,幾天前,這些報紙上都還是宋銘元飛揚的臉,如今卻都使了勁地偷拍他狼狽的身影。而宋銘元完全沒有施壓去阻止。網絡上都評論,他是分身乏術強弩之末,無暇顧及自己形象了。實際我知道並不是這樣,他隻是帶了點自我放逐的,不想去管而放任輿論對自己的傷害罷了。
中途我給他打過很多次電話,但他卻鐵了心般地不接,很多次甚至是關機狀態,也或許是為了躲避記者的騷擾,所以後來我對那唯一一次的接通便顯得尤為重視了。
“你為什麽那樣做?”我有些難受,“不需要這樣的,我從來沒有想讓你這樣。”在所有的報道裏,我作為一個重要人物自然浸染整個故事,可新聞裏卻從來沒出現過我的正麵描述或者私人信息和照片。我知道媒體一直在查,最好能采訪到我這個當事人,讓我來一段帶了血與淚的哭訴或者詛咒般的仇恨演說才更拉動新聞吸引度,但他們無論如何奔走,都沒有如願。我知道這都是宋銘元在保護我。他把自己置於輿論的反麵,遭受白眼和口水,卻還是把背對準了我。
宋銘元卻是笑了:“這是應得的,草草。能看到你現在擔心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他的聲音帶了溫暖的力量,仿佛自己經受的不過是小意思,但我知道,如今他出行都很難,車子和門上都被人用油漆塗滿了辱罵的字眼。總有這麽些人,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肆意去幹涉,去自以為是地懲戒“惡人”,然而帶了陰暗心理去揣測他們,也或者僅僅隻是需要發泄怒氣和怨氣的不得誌暴民罷了,用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去宣泄自己的情緒,其實並沒有比做惡人高尚多少。
從新聞裏聽說,宋銘元一次會議回來,甚至在黑暗的地下停車場裏挨了躥出來的人的一蒙棍,幸而對方很快就逃了,宋銘元隻是傷了背。
如今作為局外人來聽這些,卻並不讓我快樂。這個人生原處於巔峰的男人,自己把自己送下泥潭了。
“你的背還好麽?你為什麽要公布和小佳的婚訊?不是很早之前,你就和我說過解除了麽。”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草草,我不至於你想的那樣蠢。我這樣做隻是覺得自己該受到一點教訓,但並沒有想過真的要和小佳結婚,然後用這場失敗的婚姻去懲罰我們彼此一生。婚訊隻是個手段,把事情推到觀眾最喜聞樂見的平台而已,事後我便會解除的。”然後宋銘元頓了頓,似乎提了極大的勇氣般,“我自己是個壞人,但我還是希望我的另一半是個善良的好人。很多壞人可以變好的,隻是沒有那些願意給機會的好人罷了。”
我艱澀地說了句:“你會遇到好人的。”便掛了電話。
這場對話似乎用盡了我的力氣,我隻能依靠著牆壁才勉強站立起來。電視機裏正放著一個爆笑的肥皂劇,我卻看著看著不禁流下眼淚來。
之後一個星期我都閉門不出,吳秦很擔心,來看了我幾次,但都吃了閉門羹,倒不是我不想見他,隻不過有點不知道用何種麵目去麵對別人。
輿論果然如宋銘元預計的一般,以壓倒性的勢頭傾軋地倒向一邊,相比之下,吳潔蘭和我的父親受到的影響和波及更大。巨力的股份大跌,完全控製不住頹勢,而持股大股東紛紛責難,怨聲載道,吳潔蘭就是再隻手遮天也沒法在這種境地裏馬上做出好的應對,而巨力因為家族企業的問題,管理層多裙帶關係,本身內部已經有腐朽崩塌的趨勢,壞賬爛賬財務一塌糊塗,在如此的衝擊下便是搖搖欲墜。巨力的問題大約之前吳潔蘭和我父親就意識到了,靠著多出席慈善活動和各種財經會議來博取眼球,造成一種財力充沛的假象,也憑借著人脈關係到處借了一大筆錢維持營運,本身就眼巴巴等著投產以後能把債務和之前的虧損窟窿填上,如今卻是進退維穀相當難堪了。
對於一個家族企業,信譽是非常重要的,掌權人公眾形象全毀,無論如何都難以補救,媒體又痛打落水狗般緊追不舍。甚至在前幾天的早上,吳潔蘭因為在樓道裏被記者圍堵,急忙逃脫中不慎摔落,磕掉了半顆門牙,腰椎似乎也受了傷,新聞焦點上刊登了我的父親抱著她送進救護車的場景,評論卻很犀利,“狼狽為奸,伉儷情深”,照片上的吳潔蘭也不再是我印象裏那個矜持有度高高在上的女人,而隻是個因為斷了門牙狼狽的滿臉是血,慌張又氣急敗壞的中年婦女罷了。她磕破的嘴唇還微微張著,手舞足蹈著麵露一點虛張的凶惡,似乎是想嚇退記者,但是已經沒有人怕她了,甚至也沒有人再給她尊重,記者隻是蜂擁而上,把話筒湊到她的臉上,或者拚命抓拍她狼狽不堪的醜態。
我的父親便無奈地被圍困起來,他手上還抱著吳潔蘭,但是神態再沒了那些慈善晚會上的縱橫飛揚,此刻老態也爬上了他的眉頭,在記者的推搡中差點站不住腳,臉上是汗和灰敗。
他也老了。
這幾天憤怒的持股者和因為被拖欠工資而惱怒的員工已經堵住了他的住所,漂亮的奔馳汽車被砸掉了,他除了要安撫這些民眾,還需要去撫慰不懂事的小佳,照顧在醫院的吳潔蘭,確實是疲憊的。
我坐在電視前,看著他們上演這樣的鬧劇,一時間卻並沒發現有報複的快感。即便閉門不出,新聞報紙都是會看的,而不停專注一件事情的後果便是自己的精神在高度亢奮中一直沒有得到舒緩。在漸漸到來的暮色裏,我泡了一杯方便麵,辛辣濃重的味道卻讓我有點反胃,這幾天上網看網友對吳潔蘭事件的評論,去主流媒體門戶看報道基本占據了我全部時間,多年的忍耐之後,總想知道這個事件會如何收尾,血液裏也帶了激動,卻也自動忽略,不想去關注宋銘元,刻意地回避著,隻是每天看著吳潔蘭如何更加倒黴,如何自食惡果。這幾天三餐都吃方便麵,日夜顛倒,如今站起來整個人都有些惡心,隻覺得要昏厥過去。
這不是種健康的生活方式,如今我也才體會到母親當年不選擇報複的原因。不僅僅是無法抗衡權勢,而是報複太累,就像在心裏栽種了一株黑色的植物,總是要用心血去澆灌,生活的重心都要圍繞在報複上,確實是個累人的事。
事發後中途父親來找過我一次,塞了一本存折給我:“把她安置好吧。”他這樣說,我想細看他臉上有沒有羞愧的表情,卻因為燈光太暗最終未果。
“草草,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孩子,這件事不可能是你安排出來的,連宋銘元也落水了,必定在你身後有人在操縱利用,聽爸爸一句話,人家這是拿你做棋子,看我們兩敗俱傷的,媽媽已經去了,孩子你要好好過日子,別給別人做刀槍,不然爸爸也不安心的。”他給了我錢,倒是說教起來,抬起頭的時候我才看清他側臉有抓痕和耳光的印記。
我一言不發地收了存折,臨走時候卻還是忍不住朝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這些年來我和媽媽都很艱難,不過如今看到爸爸,我卻心裏也平衡了,你在吳家怕也過得不那麽如意和順,比我們都可憐。”
爸爸的背脊直了直,我便歎息般地再加了句:“媽媽最後去的地方是麗江。”
這下父親似乎有些無力般地用手撐了旁邊的牆壁,最後腳步帶了點虛浮才轉身離開了。自始至終,我都看不透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吳潔蘭本人就帶了富家小姐的脾氣,選擇父親這樣的男人大約也帶了好掌控的目的,他這個便宜的富家姑爺怕是也做得艱難,在家裏連個決定都沒法做,低頭哈腰每天都要討好妻子,對外也要經過女方的同意才能動用吳家的權勢,事業上完全伸展不開手腳。如今這種醜事一出,除了吳潔蘭的責打,吳家家族企業裏的倒戈爭鋒大約也很難處理。為了權勢,一個男人竟然如此縮手縮腳地度過一生,其實也並沒有比貧窮好到哪裏。但與母親在一起從一而終,過平安喜樂也平凡的日子,大約還是沒有事業權勢來得有吸引力,甚至吳潔蘭與之一比,也不過是個踏板。她也不是什麽勝利者,男人看上的不過是她的家世。
然而我可以隔岸觀火般地評論吳潔蘭,卻沒法正視自己和宋銘元。
我知道我也是卑鄙的,在最後,還利用宋銘元,這對於他也顯得不那麽公平,即便他仍然喜歡我,我也斷然沒臉麵出現在他眼前了,我們的感情裏雜糅了太多其他的東西,不是他對不起我或者我對不起他這樣簡單的計算問題。
在一切塵埃落定的今天,我才看到我當初的偏頗,我們之間並沒有誰有權力懲罰誰,母親的一切並不是完全因他而起,隻是太多的因果交纏,而靜下心來回味我們的過去,我才覺得,我也該要感謝宋銘元的。
他的權勢曾經讓我和母親墜入地獄,但多年之後我們重新以另一種方式相遇,他的這份權勢也讓我變成更好的自己。
我記得在我削土豆的時候他的鼓勵,在我努力的時候他的支持。他的這份權勢,因為他心中對我感情的不同,而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那時候,我能有一份體麵的工作,我遇到他,他讓我有豐厚的工資養活自己,安定下來,也有能力展望未來,把母親接來養老。而在這之前,我不過是個沒有多少技能掙紮在社會底層的年輕人,即便每天想著重新讀書改變自己,如若沒有他在旁邊的助力支持,或許這條路也是坎坷難熬的。
如今我也才看清,我們並沒有誰配得上誰的問題。他不是最好的,我也不是最好的,我們都有缺點,他漠視過,我自私過。他付出了代價,同樣的,我知道,早晚一天,我也要為自己買單的。在過去,沒遇到他之前,我也什麽都不是。我其實並沒有裁判宋銘元的資格,然而我還是利用了他的感情,化作利刃最終還是傷害了彼此。
然而透支的身體並不允許我再做這樣艱深的思考,這幾天我便一直覺得頭昏眼花,視線模糊不清,看來也是疲乏到不行了,模模糊糊便閉上了眼睛,卻沒想到這次世界的光亮在我眼前合上簾幕後,第二天便沒有再揭開。
冥冥之中的因果,或許便是我該付出的代價。
吳秦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過了最初的驚慌煩躁甚至絕望到想放任自流的狀態。因此當他看到即使看不見東西還能一臉平靜的我時顯然是不可思議的,以為我是嚇傻了,甚至都不敢和我多話,隻是呐呐地開口:“草草,要不要買點東西給你?醫生說你一直不肯吃,而且有點低血糖,身體也很虛弱。”
我躺在病**,隻能看到朦朧的光感,用耳朵循著他的聲音才將眼睛望過去:“不用了,剛才有掛葡萄糖,有些犯惡心,已經定了樓下的粥,過會兒就送來的。”
吳秦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大約這種沉默的氣氛有點瘮人,他還是堅持要下樓幫我拿粥。眼睛看不見以後我變得對時間觀念很模糊,但確實其他感覺變得微微敏銳起來,門口再次響起腳步聲,而床的一側再次凹陷下去時候,我便知道來人不是吳秦了,相比吳秦喜歡跳躍的步伐,來人顯得更穩重些。
我也抬頭去“看”他,而對方顯然被我沒有聚焦的眼神驚嚇到了,他直接從**站了起來,然後我的額頭便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撫摸,帶了點顫抖:“草草……你看不見了麽?”
這個聲音,是曾軒了。
我把頭側了側,躲避了那隻手的追逐,我不大習慣和曾軒有這種親昵:“謝謝你來看我。”
曾軒顯然對我的冷淡有點受傷,但還是很關切地繼續問候起來:“我聽說了你和宋銘元的事情……”他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也在盡量回避去談到我的母親,“我知道你最近回來了,正準備挑個你不煩心的日子來看看你,卻沒想到你進了醫院。眼睛是怎麽回事?是怎麽變成這樣的?什麽時候可以治好?”
然而很可惜,對於他這一串問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生理功能上我很健全,眼睛很好,但是大概這幾天壓力太大了,精神有點不好,眼睛才會看不見,醫生說保持好心情,注意調節,生活得健康點,總會恢複的。”
曾軒有點氣急:“什麽庸醫!”罵完便來拉我的手,“草草,我帶你換一家醫院,重新檢查一遍,什麽心理因素,都瞎扯。”
這之後他也確實常常來看我,還軟磨硬泡地要帶我去看醫生。吳秦見他次數多了,也熟稔起來,倒是口風一致地要我去各種醫院看看,偏方也找來了不少,都是苦澀帶了詭異味道的草藥,然而也都是他們的好意,我沒有拒絕。
可惜幾次之後曾軒也有些失落,看遍了醫生,口徑都很一致,生理上不存在導致看不見的因素,純心理原因,因此什麽時候能恢複是個未知數,說得難聽點,要這麽一直鬱積下去,自己都沒有看見的欲望,那麽真要一輩子生活在黑暗裏。
曾軒聽了很受打擊,仿佛是他的錯誤般,不停和我道歉:“對不起,草草,對不起,你會好起來的。不要急,我會給你找更好的醫生的,你別灰心,要有自信,隻要心情好了,恢複隻是時間問題。”他這幾天一直在醫院報到,吳秦有次偷偷問我:“草草,你和那個曾軒到底怎麽回事?”
但還沒等我回答,吳秦便又接著道:“雖然他這一路也幫了你不少,也不是個壞人,但是我不讚成你和他談戀愛,我覺得你們不合適,而且時機也不對,你現在還是把心結理順了再談這些吧。”說到這裏他有些不好意思,“雖然作為旁人,我可能沒這個資格說這樣的話,但是我總是希望你能恢複到原來那個活蹦亂跳的草草的,這也隻是我個人的看法,你不愛聽也不用理我。”
吳秦最不喜歡管的就是感情的閑事,何況前幾天他和曾軒處得也不錯,按照他以前的做法,是要拚命遊說我抓住好男人的,但此番話雖然不符合他一貫作風,但說得確實又很在理,我也沒多想,隻是下次曾軒來的時候我把話講明白了。經曆過所有這些,我才覺得當初和他的那點結仇是多麽幼稚。不要把自己的所謂尊嚴和原則定得太死,沒有一個人重要到讓別人都遷就和保護的地步。
然而曾軒聽完我的那些剖白,竟然一點都不顯得高興,他隻是突然陰沉了臉:“草草,你這個時候要和我劃清界限麽?”一邊如此說著,他一邊就抓起我的手,力道很大,我有些疼,但抽了幾次,都被牢牢地拉了回去。
“曾軒,你以前求的不就是這樣一個場景麽?我原諒你,是我當初矯情了,其實甚至可以說,你都沒有大的錯誤需要我原諒,這不是原則性的東西,在當時的情況下是個人可能都會那樣做。我們好好地回到原來平和的狀態,大家還是朋友。”
曾軒卻並沒有放開我的手,而且握得更緊了,他的聲音聽著有種森然的冷意,“我以前求的是個原諒,可是這一年多來,我一直看著你和宋銘元,心態也就變了,如今求的倒不是原來那點東西了。原諒?這其實是個橋歸橋路歸路的說辭吧?可是好聚好散也是要雙方都同意,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這時候曾軒大概俯了身,臉就距離我不到幾厘米,因為我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氣息,他用手觸摸我的眼睛:“草草,你變成這樣以後我也都睡不著,實話說,我想了很多,但是如今你眼睛不好了,或許對我,也不全是個壞事。現在你什麽都沒有了,宋銘元那邊你也不可能回去,吳秦隻是你朋友,他也有工作,甚至也談了女朋友,不可能每天陪著你,而你的眼睛,是要人照顧的,也沒法工作,所以總要個人養著你。”
他這番話裏帶了隱隱的戾氣和勢在必得,明明是誌得意滿般的語氣,乍一聽像是關心我為我好,可我卻聽得毛骨悚然。
“草草,你隻剩下我了。”最後他篤定地對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帶你回我家,會一直負責你的醫療費用,也會安排人照顧你,我們之間還沒有算清,你不能和我劃清界限。”
這時候我才感到驚慌,誠然如曾軒所說,如今我確實什麽都不剩下,如果他真要有什麽動作,我也隻能任其擺布。曾軒變了,他的這些變化讓我不安而且害怕。
之後我還沒時間聯係吳秦和其他人,就被曾軒強硬地帶回了他的宅子,也請了看護和私人醫生一直陪著,待遇非常好,曾軒對我也很禮貌尊重,並沒什麽逾矩的行為,但這樣的生活卻儼然是囚禁一般了。我很不舒服,這種自己掌控不了自己命運的無力感讓我感到厭惡。
在發現眼睛看不見的當天早上,我在灰蒙蒙的色彩裏摸索著前行,不時被絆倒或者被障礙物磕得青腫,終於確定自己並不是在做夢。我如遭雷擊,但那種絕望傷心不可置信,也僅僅維持在那一天。我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固執地認為,眼睛裏隻是進了髒東西,眼淚哭完便會隨著這些負麵情緒一起被衝刷掉的,但事實並不能改變,以致我終於渾渾噩噩地接受了現狀。這一段時間的生活讓我覺得無奈並且脫力,太多不可抗力太多戲劇性轉折,讓人覺得接連的踩到狗屎也並不是一件隻有電影上才有的事。
之後的生活便是流水賬般的,如曾軒所說,我失去了大部分東西,很多人離開了我,這讓我沮喪,於是鑽到自己的殼裏。在這種情緒裏,我對眼睛是否能重見光明便沒了很大期待,生活讓我學會永遠做最壞打算。實話說,我開始並不急於想要看到東西,總覺得這樣也是種自我放逐,而且張開眼睛並不能讓我看到更好的現狀,這樣的爛攤子我寧願眼不見為淨,一味躲避。
然而被曾軒“請”到家裏以後,我卻第一次萌生出想要立刻恢複的心情。隻要眼睛還不好,曾軒就有借口“照顧”我,何況現在的情況,我確實沒辦法自己一個人跑出去。
醫生也一直說隻是我心理原因,隻要調整了,是很好恢複的。如此幾天,我一直很配合曾軒,他端過來的飯我全部吃完,也按時跟著看護去花園裏散步,聽歌放鬆。然而這樣的作息維持了十天,眼睛卻還是毫無起色的時候,我開始有些怕了。曾經對醫生那些信誓旦旦的話語深信不疑,如今卻開始懷疑恐慌。我之前的淡然不過是聽了他們那句“隻要心情好,病人自己有想看到的欲望,就可以看到的”,而帶了點有恃無恐罷了,但現在這樣的大前提突然崩塌,之前一度被壓製和忽略的恐慌才井噴般湧現。
曾軒的態度又讓我覺得後怕,他總是不聲不響地站在我身後,也不說話,我隻能依靠空氣裏他的呼吸和氣息來確認他的存在。這感覺微妙並且毛骨悚然,他不能給我安全和信任的感覺,陡然出現在我沒法支配的空間裏,便要讓我心驚膽戰。
每每曾軒的喃喃低語,一點也不讓我興奮或者感動到落淚,他用手撫著我的額頭:“草草,如果眼睛好不了,就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吧。”
曾軒那句“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吧”讓我下意識地覺得煩躁。人的渴望隻有在被壓製的時候才顯得強烈,我不想一輩子都要做個看不見的瞎子,靠著曾軒才能混口飯吃。這種地位附屬又懦弱,而曾軒卻顯然不在說笑,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他是真的在考慮像養個寵物一般地把我養下去,並且洋洋自得,覺得收留我都是一件善良體貼的行為。可就如動物園裏的那些個老虎,即便被放出籠子要麵臨在山上餓死的風險,在籠中受著喂養的時候也不見得就感激飼主了,尤其如今我真的和那些動物一般,麵臨著不得不被參觀的風險。
我是知道自己目前境地糟糕的,但也沒料到會如此糟糕。周一的時候,曾軒請了設計師來給我量尺寸,說著要做小禮服和購置各種衣物,而我自己看不見,也隻能由著他們上下擺弄,臨到結束,才從那設計師口中打探到,曾軒是要帶我一起出席酒會。
於是晚飯的時候,我在餐桌上就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不想去參加什麽活動。”
聽聲音,曾軒大概也停下了喝湯的手:“草草,你不要任性,最近你在家裏也待了一段時間了,我看身體已經養得差不多了,也該出去走動走動。”
曾軒的語氣毫不在意,儼然一副主宰者的樣子,讓我聽了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我不覺得一個瞎子參加酒會有什麽意思,我一點也不高興,我不想連別人的臉色都看不清就胡亂地站著,這讓我覺得自己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傻子。”
曾軒聽我口氣,便也有些軟化:“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心裏也是不舒服的,但是現狀已經這樣了,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我總要帶出去給人家看看的,不然每次喝酒都被朋友調侃空窗期,不停給我介紹對象,我也承受不住啊。”
他的語氣清淺,仿佛隻是很平常的事,聽在我耳朵裏卻是驚濤駭浪:“曾軒,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
這話下去曾軒果然語氣就不好了,口氣也冷硬了:“草草,將來還很長。”然後他似乎考慮了一下,“而且很多事情都說不準的,你即使以前和宋銘元有過那麽一段,你看,也不代表你們以後就會在一起。有些事情我本來不想和你講,但現在看來,還是告訴你的好。你和宋銘元已經過去了,你也隻是他的過去式了而已,他現在和個女演員打得火熱中,他走出來了,你也就沒必要還拘泥在前一段感情裏了。”說完他便招呼了傭人收了碗筷,轉身走了,臨走還交代了待會兒讓護工帶我回房間,明天帶我去做個頭發。
護工一直陪在我左右,這時也忍不住勸我:“何小姐,何必這樣呢。”她歎了口氣,之前吃飯甚至都是她喂我的,等我適應一段時間黑暗之後才強行要求自己進食,曾軒看我態度固執,才答應了隻讓她平時都跟著就好,不用事事幫我處理,但長久相處下,我和她便也熟悉了,細枝末節裏,她也瞧出了點我和曾軒的端倪,“我知道你這樣住著不舒服,我雖然是曾先生請來的,但說句誅心的話,看著你這樣我也不高興,所以你要好好練習自己一個人以後在眼睛看不見的前提下生活,這次的酒會也不要固執,去了說不定是離開的一個機會。”
我真心地謝了她。我了解她的意思,曾軒禁止我一切的外出活動,隻允許我在花園裏散步,斷了我的手機和一切能與外界聯係的工具,這次酒會是這麽久以來唯一一次外出機會。如果能利用好,說不定就能逃離曾軒身邊了。
我轉頭對她:“你會幫我麽?”
她頓了頓:“酒會我不能去,曾先生不會讓我去,他說他會一路陪著你,但是那個酒會場地我之前去幫忙打掃過,我可以給你講講場地的布置和路線走法。”然後她加了一句,“這也是護工分內的事情,畢竟清楚了路線你才能不用驚慌,當然你聽了以後想用這個路線做什麽,我是一概不知的。”
這之後她果然給我詳細指點了路線,第二天我也很配合曾軒,乖乖做了頭發,穿了禮服,他顯得也很高興:“不用害怕,今晚雖然是商業酒會,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你攙著我,不用擔心,不會出醜,我也隻帶你認識認識我的幾個朋友,我們小圈子活動就好。”
我笑了笑對他點了點頭,他摟了下我的肩膀,吻了吻我的額頭,帶了點緊張又溫柔的意味。我忍住心裏的情緒,沒有抵抗。
這些配合和順從果然讓曾軒對我的防備減輕了不少,但確實如他自己所說,他一路都跟著我,也輕聲在我耳邊告訴我前麵都是些什麽人,給我拿酒的時候也說明是什麽香檳,他今天很高興,語氣也上揚起來:“這位是張梁,做期貨的,咱倆是好兄弟……”可惜他這番介紹還沒完,我也還沒來得及和那位張梁握手,談話就被另外一邊的嘈雜聲音遮蓋住了。
我仰頭問他:“前麵來了什麽人?”曾軒沒回答,倒是那位張梁很熱情:“是林若煙,就是最近大紅的,演了《破城》的。”然後他讚歎道,“明星到底是明星,你看這架勢這排場,果然不一樣,林若煙真人也漂亮。”說著他的聲音又清晰起來,仿佛是終於把頭又轉回到我這裏,“這麽說何小姐和林若煙長得很像啊,尤其是側麵,何小姐要是換個發型,更是不輸明星的,咱們的曾軒還真是好福氣啊。”
曾軒笑了笑:“老張你真是滿嘴抹了蜜。”
我也笑了笑:“這不是商界酒會麽,林若煙怎麽出現在這裏?”因為林若煙的出場,大堂裏混亂一片,自從眼睛看不見以後,我很反感這種混亂的場麵。
張梁了解地點了點頭:“也是沒辦法,確實請林若煙來有點亂來,但是誰叫她是宋銘元的女伴。”
曾軒咳了一聲,然後和張梁談起了最近的期貨市場,成功轉移了話題,似乎是不想讓我聽到宋銘元而尷尬般,以至於我拉住一個服務生,讓她帶路去洗手間,而拒絕了曾軒陪伴的時候,他也沒有阻止,隻給了服務生小費,並再三關照了對方一定要在外麵好好等著,直到把我領出來。
服務生便牽了我的手,我們一路走,終於,耳邊嘈雜的聲音都慢慢退去,那種窒息般壓抑煩躁的情緒也才從我身上慢慢退卻。再次和宋銘元同處一個空間裏,我是百感交集的,我不得而知他是不是知道我眼睛的事,也不清楚他剛才看到了我沒有,但一直讓我逃避的 “宋銘元的新女友”真正出現的時候,我覺得難堪而且傷心。
我記得那個片子,也記得林若煙,那個最後選擇在煙火的夜晚自盡的形象,我清楚記得她說著最後一句台詞時候的臉,確實楚楚動人,那樣柔美那樣淒楚,或許是個男人看到這場景,都要動心的,隻是不知道宋銘元原來也一樣。
但今晚我無論如何還是感謝林若煙的,因為她的出場,會場上的眼光大部分都被吸引了去,沒人再會注意曾軒眼盲的女伴。我走到洗手間門口,製止了想攙扶著我進去的女服務生:“不用領我進去了,我就在裏麵等你,還麻煩你幫忙買包衛生巾,今晚沒注意,似乎弄髒裙子了。”說完我拿出錢,塞給了服務生,“別和曾先生講。”
她以為我是怕在曾軒麵前尷尬,了然地對我笑笑:“沒問題,小姐,那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
我道了謝,然後進了洗手間,靠在牆上休息了一會兒,腦海裏想著昨晚護工告訴我的路線。在她的幫忙下,我也已經和吳秦偷偷通了電話,因為他沒有邀請函,今晚隻能在會場的外麵接應我,隻需我自己走出去就好,這也隻是非常小的一段路。
我正準備摸索著牆壁走出去,卻冷不防身後被拍了一下:“啊!”然後便是一個驚訝的叫聲。
“何小姐!是你啊!真是有緣,竟然還能再見麵。不知道你還記得麽,我是蘇虹,我們在麗江遇到過,還看過一場電影。”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蘇虹便又開口了:“你的眼睛?”她有些疑惑。
我對她笑了笑:“看不見了,現在還不大適應黑暗。”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提的……”她的聲音也帶了局促,“我今天是跟著公司高層來參加酒會的,沒想到能遇到你,剛才隻是驚訝能再相遇,沒有冒犯的意思。”
我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你能帶我去門口麽?從後麵的安全出口走,這裏有點悶。”
“可是那是段樓梯路?我們不從正門那走麽?有電梯,你也方便很多。”
“正門那邊應該圍了不少想采訪和偷拍林若煙的狗仔,從那走人太雜了反而不方便,何況我現在眼睛不好,以後也總不能萬事都依賴別人,也想慢慢地自己試試走樓梯,如今你在我就更放心了。”
蘇虹沒有多想,她也並不喜歡林若煙,聽我這樣講,自然覺得合情合理,便答應了扶了我走。其實我不敢走正門,狗仔隻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是,走那裏勢必會引起曾軒的注意,何況他此次關照打點了不少服務生,這些服務生看到我必然會不由分說扶我回他身邊。那是我最不想見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