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祥已經76歲高齡了!無論在中國的任何一個領域,他都早已賦閑在家,安度晚年,但在核聚變研究這塊陣地上,他仍是領軍人物。30年慶典後,潘老愉快地辦理了退休手續,告別了他奮鬥了幾十年的光榮事業。
從舊社會到新中國,潘玉祥經曆了一個從愛國主義到共產主義的思想曆程。他也時常慶幸, 自己生活在原子核物理蓬勃發展的黃金時代,一個新事物層出不窮的微觀世界,正清晰地展現在他麵前。小小的原子,它的直徑僅是一億分之一厘米,在一滴水裏就有幾十萬億個。然而,它卻奇峰迭起,明珠璀璨,等待著不畏艱險的科學工作者去采擷。潘玉祥以其辛勤的勞動和百倍的努力,漫遊在廣闊無垠的科學領域,探索著大自然的奧秘,終於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潘玉祥還時常回想今生今世,他最難以忘懷的那件事——90年代初的一個春天,中南海碧波**漾,懷仁堂清風習習,他在其中的一間會議室裏,給黨中央書記處和國務院的領導同誌講課,題目就是“核能”。那時潘玉樣已年逾古稀,但站在講台上卻神采奕奕。他指點著幻燈圖像,從原子核的裂變、聚變,一直講到我國如何發展核電站和核聚變研究。一排排就座的,都是擔負著重要職務的領導人,他們為了帶頭學好科技知識,像小學生一樣聚精會神,謙虛求教。
五年前,潘玉祥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實現了自己一生的向往和追求。從此他精神煥發,鬥誌更堅,好似又經曆了一次核聚變,擁有了使不盡的能源。退休後,他每天仍是絕早起床,去研究院和實驗室轉轉、看看,回來就一頭紮到書堆裏,整理自己過去的論文,或總結自己一生的經驗,一直幹到深更半夜。
老伴梅月跟他開玩笑說:“還在幹呀?你這一輩子還沒幹夠嗎?”
他笑笑說:“我要活兩輩子,而且活得有意義!”
他確實在抓緊生命的每一分鍾,發揮自己的每一分餘熱,在人生的五線譜上標記著美好的旋律。他不愛看戲看電影,也不常看電視,覺得那是浪費時間。但在全國科學大會期間,他卻看了一場好電影,還對學生康峻山說:“那真是一部好電影!巴甫洛夫直到80多歲高齡,還在從事科學研究……我要像他那樣就好了!”
康峻山笑起來:“原來您說的好,就好在這裏呀!”
潘老還常對其他的年輕學生說:“要快,快些拿出成績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在潘玉祥過75歲生日的時候,康峻山和院裏的同事們都去向他表示祝賀,還想擺酒熱鬧一番。他卻無奈地揮揮手說:“別來這個俗套了,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最好的祝賀,就是你們快些拿出核聚變的科研成果來!”
潘玉祥寄予最大希望的,當然還是自己的學生康峻山。在他的大力推薦下,研究院正式上報總公司,想提拔康峻山當正院長,但因他資曆不夠,沒得到批準。然而放眼全國,合適的人選一時也找不到,於是正院長的位置就一直空缺,康峻山也就實際擔負起了這個重任,隻是把頭上的“副”字改為“代”字。
一個星期天,潘玉祥打電話給康峻山,讓他來家裏一趟,說有重要事得跟他商量,康峻山欣然前往。老師的家,他一周總要跑上好幾次。單身一人時,他還常在潘家蹭飯吃。對潘家二老來說,康峻山就是一個並非他們親生的兒子。
康峻山走進寬大的書房,隻見播老又伏在書桌上練字。走過去一看,這回他寫的是:“老驥伏楊,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您真是老當益壯啊!”康峻山笑道,“退休了,心還在咱核聚變研究上。”
潘玉祥拉著他坐下,感歎地笑道:“是啊,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總覺得時間不夠,時間就是生命啊!我真恨不得再年輕10歲、20歲,好跟你們一起幹下去,再拿出一個重大的科研成果來,把我國的核聚變事業,推向一個新**!”
“這個光榮的任務,您老就交給我們吧!”康峻山握住老師的手,誠摯地說,“難道您對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潘玉祥也懇切地望著他:“峻山,其實你來總抓我們這個研究院,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惜總公司……唉,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康峻山笑了笑,他那寬闊的肩背一動也不動,但那下垂的雙手卻捏成了拳頭,好像憋著一股勁兒想使出來。“不管怎麽說,還是有些遺憾吧……潘老,您是了解我的,對於當這個官,我從來沒有過什麽欲望。隻是盼著,咱們能有一個像您這樣好的帶頭人,能率領咱們整個研究院,再往前闖啊!”
“別灰心!”潘玉祥拍拍學生的肩頭,撫慰道,“我們這樣的人都不會當官,我們隻是把一生的向往和工作,歡樂和苦惱,都獻給了這份事業……現在的研究院院長,要想當好也不容易啊!昨天我聽心田說,咱們又有一個民品失敗了!”
“看來咱知識分子,的確不會幹這賺錢的買賣!”康峻山苦笑道,“這幾年,咱什麽沒幹過?連保溫杯、沙發、編織袋、預製板這種破玩意兒,咱們也搞過,還辦了廠,可最後都垮了!我看呀,‘咱們研究院就隻能幹點兒轉讓技術、或者技術人股的事兒,決不能投錢,一投錢進去就上當受騙,就關門破產……”
“這都叫什麽事兒呀!”老院長激動地站起來,在屋裏踱著步,“前些年我們也昏了頭,還說什麽三分天下,聚變出科學家,民品出企業家,山溝裏出教育家……大家也曾經奮鬥過,努力過,結果呢?除了咱們江州基地,辦了一個工程技術學院還算成功,其他大部分都失敗了!”
“這都是教訓!慘痛的教訓!”康峻山也騰地站起來,語氣非常沉重,“所以啊,咱們科研人員,還是得老老實實搞科研,不能玩兒花花架子那一套!那才真是浪費金錢,浪費時間,也是在浪費我們的精力,浪費生命!”
“今天不說這些了,我叫你來,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老院長重又拉著學生坐下,竟然眨眨眼睛,幽默地問,“峻山,你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兒嗎?”
康峻山被老師說糊塗了:“潘老,您不是在開玩笑吧?這什麽意思啊?”
播玉祥不予解釋,卻喜形於色地遞給他一份傳真:“峻山,你自己看看吧!這是尋夢發來的,上麵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這事兒啊,還得歸功於你,是你讓大家都想辦法,去調查國外的核聚變研究所,看他們都在做些什麽?我也給尋夢打了一個電話,她就傳來了這個……”
康峻山連忙細看這份傳真,還真讓他喜出望外!原來是尋夢告訴她父親,蘇凱工作的那個德國核聚變研究所,有一個大型的環流器裝置將停止運行。這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退役”。因為德國的核聚變研究一直走在世界最前列,該研究所也屬於國家支持,有充足的經費。他們準備再搞一個路徑與之相反、或者更高級的環流裝置,因而才終止了這個裝置的試驗。據尋夢說,該研究所為了支持全世界的核聚變研究,有可能將這個停止運行的裝置無償轉讓給其他國家……
康峻山看到這裏,潘老又迫不及待地插言:“一句話,他們有個核聚變裝置要白送!這對沒經費沒設備的我們來說,不是個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嗎?”
康峻山雙眸一亮,急切地問:“那麽我們可以去爭取嗎?但這個裝置對我們來說,會不會已經過時了?”
“不會。”潘玉祥胸有成竹地擺擺手,“我已經給蘇凱打過電話,他證實了這個消息。據他說,這個裝置和我們的‘中國環流器一號’外觀上差不多,但體量是我們的十倍,規模也是我們的十倍,在核聚變研究上,還屬於比較先進的裝置……峻山,你我不得不承認吧?我們國家的核聚變研究,肯定落後於歐洲的先進國家,就算是人家棄之不用的裝置,我們拿來也可以大做文章呀!”
“我也是這麽想的!”康峻山又興奮地站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那我們還等什麽?趕快給尋夢發個傳真,讓她再去幫我們打聽詳情……我這邊就去找江河,再打報告給總公司,我們盡快出發,去德國呀!”
“你別忙。”老院長冷靜地按著他坐下,“還有一件事,你還沒來得及往下看吧?這個裝置呀,不少國家都在打它的主意。人家俄羅斯、加拿大,還有巴西,都想要,我們就算排上隊,也是第四家了!可到底花落誰家,這就很難說了……”
“那我們更得抓緊了,我明天就去北京!”康峻山按捺不住急切的情懷。
“別忙,有件事你想過沒有?”潘玉祥沉吟著說,“蘇凱就在那個研究所,據說還混得不錯。為什麽這件事,他沒先告訴我,反倒是尋夢給咱們發來了傳真……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麽內情?咱們也不知道。蘇凱這十年來在德國,雖說成了我的女婿,又曾是我的學生,但他也很少給我打電話,好像對咱們研究院,有什麽不滿的情緒?咱們要是去爭取這台裝置,他會不會出手援助?或者從中作梗?”
康峻山這才想到這一點,不禁有些躊躇,與蘇凱出國前的一場談話,又浮上眼前。那家夥萊鶩不馴,而且名利心極重,不知潘尋夢為何會嫁給他?也許女人就喜歡這種類型的男人吧?然而現在,康峻山已經對那未曾謀麵的托卡馬克裝置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任何阻力也不能讓他打消這個主意。何況,還有潘尋夢的支持呢?康峻山其實頗重感情,他從沒忘記過自己當年喜歡的女人。剛才看見潘尋夢發來的傳真,他內心就洋滋著一種歡欣鼓舞的情感;待看完這份傳真又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傳的深深感激,和無法抑製的由衷喜悅。他知道,潘尋夢這麽做,也是為了支持他……當你遇上一個在諾言、信念、友情和忠誠方麵,都始終不渝的朋友,那會給你多少洶湧澎湃的力量啊!你在世界上不是孤獨的,在遙遠的國家裏,竟然還有一個人的心在為你而跳動,這又是多少令人高興的事!
到後來,康峻山還是和敬愛的老院長達成了一致,由他把這份傳真帶走,明天一上班,就盡快開個院領導會議,來商討和決定這件事。隻要有這個可能,康峻山將立刻飛到北京,去向總公司與江河作匯報,並爭取上麵的同意。康峻山相信,江河一定會支持他們的這個跨國大行動。
走出潘家,太陽已經西斜,正照在樓下那些常年碧綠的萬年青上。康峻山不禁想到,潘老的事業之樹將永遠常綠,就像這萬年青一般生機盎然,挺拔不老!
與此同時,謝若媛和潘雅書也走出了林豔家,後者的聆噪已經讓她們難以承受。
這一天,兩人去看望潘承業和林豔。他們住在潘承業執教的交通大學,環境還算幽靜,樓房四周花草茂盛,樹木參天。房間裏的布置也很氣派,但在客人們看來,未免有些俗氣。窗前掛著大朵花的絲絨窗簾,桌上鋪著挑繡的白色台布,牆上還貼著幾張大幅照片,除了濃妝豔抹的女主人自己,另有一個謝若媛不認識的清秀女孩。謝若媛很快就猜到了,那應該是潘承業和林豔的女兒潘月月。
“月月現在是總政文工團的台柱子!”林豔立刻誇耀起來,得意之情滋於言表,“好多大款追求她,一下班,接她的車子就排成了隊!”
“真是不錯!”謝若媛有些敷衍地說,同時想起了自己的女兒。若若那蒼白的臉色,仿佛營養不良其實是缺少母愛的樣子,讓她一想起來就心疼。
“你們總算給女兒找了一個好職業!”潘雅書矜持地讚揚著,“她讀書不算好,跳舞卻跳出了一個新天地,這也是行行出狀元吧!”
在場的人都知道,潘雅書和李心田的兒子李亞星,前幾年考上了清華大學核物理係,高考分數在江州就是個小狀元。而潘承業卻另有一件東西可誇耀。
“你們看!”他從裏間提出一遝紙口袋,拿給女客們瞧,“這上麵印的照片,就是我們月月!我是在一個小店鋪發現的,當時就買了200個,分送給朋友們,讓大家都來看看我們月月的光輝形象……偌,也送給你們兩個!”
潘雅書和謝若媛接過小紙袋,都有些哭笑不得。仔細一看,紙口袋上的那個漂亮女孩果真是潘月月!這就是所謂的廣告效應吧?但印在紙口袋上,未免有些難登大雅,而這一對虛榮的父母,卻買來紛紛送人,也算是一個奇觀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男女主人一唱一和,齊聲謳歌他們心中的小太陽,直到她的光芒照亮了這個房間的每一角落。謝若媛驚訝地發現,林豔真是今非昔比了!過去她把自己看得很重,是個典型的自我為中心,現在她卻以一個驕傲的母親形象出現,把女兒誇成了一朵花。她列舉出女兒生平中所有的大事,絕不漏過任何一個細枝末節。潘承業也跟著衷心讚歎,很顯然,花樣翻新地讚美女兒,已經成了這一對夫妻的賞心樂事。潘雅書盡量配合,以不偏不倚的態度來傾聽二位的讚美詩。謝若媛就有些無法忍受了!離別分手整整十年,好朋友見麵,對方根本不過間客人的一切,好像這十年來,她的時光並沒流動,而隻在他們的屋簷下靜靜淌過……
“我回來這幾天,觀察了一下省城,變化挺大的!”謝若媛打斷主人的女兒經,有意岔開了話題。“深圳流行的服裝,這邊也到處在賣,挺能跟上潮流。”
潘雅書明自了謝若媛的意思,就隨聲附和:“是啊,潮流這東西真是奇怪,隔上十來年又翻新一回。今年冬天,我從箱子裏找出一件中式棉衣穿上,是那種絲綢麵料帶盤扣的……沒想到一上街,咚,滿大街的女人都在穿這個!”
“看來,先把過去的衣服在箱子裏壓一壓,隔幾年就可以拿出來四處炫耀了!”謝若媛笑對林豔說,“何必要煞費苦心,去追趕什麽潮流呢?”
女主人對此付之一笑:“可對下一代來說,就不是這樣了!我們月月總是隨心所欲地穿衣服,但她不管穿什麽,總是那麽好看!”
謝若媛無可奈何地退讓道:“我回來才知道,這裏也很流行小酒吧,人們下了班並不立刻回家,而是去酒吧裏放鬆放鬆,這也是一個新風。”
“在北京也是這樣。”林豔立刻應聲說,“常有人來請我們月月,去他們酒吧裏跳舞,開的價碼也很高。總政的舞蹈演員嘛,誰也不敢小瞧!”
潘雅書被這種恥辱震驚了,“這可不是好事兒,林豔,你們別讓她去!”
“這沒關係,姐,你不用擔心!”潘承業也是堅決地不肯把話題從女兒身上扯開。“我們月月可聰明了,膽兒又大,沒人敢欺負她!”
謝若媛和潘雅書一直在無望地努力著,想從別的話題裏尋求樂趣。但無論什麽主題,一到了林豔和潘承業的嘴裏,便成了他們讚美女兒的好素材。不管兩位客人如何處心積慮,哪怕是不著邊際的談話內容,男女主人也總是執拗地扯到心愛的女兒身上,直到把這個周末的輕鬆聚會,變成了一場可怕的親子頌歌。吃了午飯後,謝若媛再也不願聽下去,就謊稱頭痛,躲進了裏間,躺在一張小巧的沙發上休息。她這一避開,卻意想不到地聽見了有關自己私生活的評論。
“看來,她這次是真的回到康峻山身邊了?”一陣沉默後,潘承業先發問。
潘雅書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似乎不屑去證實這個路人皆知的事實。
“我覺得,她當初離開,就是一個致命的錯誤!”林豔有些幸災樂禍。
“我倒是知道,康峻山並不愛她,可誰也不知道,康峻山究竟愛誰?”潘承業緩緩地說,好像在試探一個敏感的話題,“姐,你說康峻山是不是愛上了小妹?”
“說起小妹和康峻山的關係,確實令人痛心和費解。”潘雅書歎了一口氣,“起初是小妹的錯,但她在謝若媛結婚前,曾跟康峻山長談過,問他願不願娶她?又被康峻山斷然拒絕。小妹留學去德國前。還跟我哭訴了一次,我看她是真的後悔了……但康峻山不愛小妹,也是不爭的事實,否則他不會讓心愛的女人失望。”
“依我看,除了他的事業,康峻山誰都不愛!”林豔尖刻地下了結論。
“不是這樣,我認為,康峻山對謝若媛還是有感情的!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謝若媛在康峻山身邊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這才離家出走。”潘雅書和善地反駁,“這次她回來,也是要尋找自己的歸宿。至於她和康峻山能不能恢複到從前?我對這方麵的猜測沒有興趣,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人的感覺……”
謝若媛在裏間聽著,臉上的潮紅一直濃濃不退。沒想到自己的生活也成了朋友們深思的話題。謝若媛覺得,這真是上天的報應!她對真愛的追求,已經在自己心中築起了一座聖殿,但這隱秘的思想卻不容易被人窺破,人們津津樂道的,還是那些表麵上的生活場景。而她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才發現自己的真愛就在身邊。在此之前,她卻對這麽實實在在的東西一概視而不見……
“這是真的嗎?”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謝若媛問潘雅書,”20年前,你妹妹居然去找過康峻山,說想跟他結婚,又被他拒絕了?”
“你還不知道?”潘雅書驚訝地看著她,“康峻山沒告訴過你?他也太沉得住氣了!換了別的男人,巴不得討好地告訴老婆,以此來證明自己是多麽愛她!”
“他真的沒告訴我!”謝若媛感到一股久違的**又在血管裏流動,正像從前那旺盛的青春在悸動。“我早知道這一點,就不會懷疑他對我的感情了!”
潘雅書在夕陽下看了看女友,她那張曾經美麗而且輪廓鮮明的臉龐,已經聚起了淺淺的皺紋。“為了弄清這一切,她花去了多少好年華!”她想,又關心地問,“那麽現在,你應該不再懷疑他對你的愛了吧?”
“我想不會了!”謝若媛坦然地笑道,帶著開朗的笑容注視著街上的行人。“你應該明白,我花了多少努力,才重又回到他身邊。而且,我也不敢公然違抗大家的心意啊——既然有那麽多人希望我們倆能幸福!”
她說完就哈哈大笑,播雅書卻明白了她話裏的暗示。“你在裏間都聽到了?這不是一個愉快的交流,但他們倆對你還是挺關心的。”
“他們永遠是我的朋友。”謝若媛含義深長地說,“也是我愛情的見證!”
潘雅書點點頭,沒再說話。她們走過了擁擠的街道,一輛灑水車慢慢開來,一排珠雨緩緩地、清爽地落下……頭頂照耀著雖然西斜但依然明麗的陽光,每個人的心裏也都各自有一個小小的太陽。謝若媛心想,包括街上那些興高采烈的行人,這清新的灑水車和春日的陽光,也都在揮灑著他們的靈魂:一種夢想,一種希望,一種感情,或者是一種心思,雖然渺茫而且正在漸漸地化成泡影,卻又不斷地滋生出來——愛情也是這樣,永遠不會消亡!
當晚上床之後,謝若媛把台燈鈕小了一點,回過頭來注視著丈夫,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潤,冷不丁地問:“峻山,我有一件事要問你,你可要說實話!”
“什麽事?”他漫不經心地問,又笑道,“我洗耳恭聽!”
謝若媛問這件事經過了深思熟慮,但話到嘴邊,她卻又沉默不語了。在淡淡的燈光中,她審視著自己的內心,發現了那裏麵的一絲恐懼——對方會不會嚴嚴實實地把自己包裹在一層隱蔽中,就像他過去時常那樣?而她的間話,又會不會引起他的戒備呢?畢竟,她似乎在打聽一件她不該過問的事……
“你說呀,怎麽又不問了?”康峻山點燃了一支煙,愜意地躺在**抽著,用平靜的目光凝望妻子,而且詭秘地笑著,仿佛這場談話正是他設下的圈套。
“哦,是這樣。”謝若媛急急忙忙地開口,好像頂不住對方的壓力,“我才聽說,在我們結婚之前,還有潘尋夢出國前,她都跟你長談過……你一夜未歸,就是為了這個?她曾要求你拋開我,跟她結婚,你為什麽沒同意?”
康峻山沉默了一下,又起身彎著腰,把煙灰彈在床頭櫃上的煙缸裏,這才淡淡地說:“很簡單,我當時已經是你的人了……如果我離開你,你一定會受不了!依我的判斷,你非死即瘋!”
謝若媛愣了愣,忍不住笑起來:“沒那麽嚴重吧?你是在危言聳聽!”
“哼,你自己還不清楚,你當時的瘋勁兒?”康峻山輕輕地瞥了她一眼,“再說了,我這個人對你們所謂的愛情,也看得很淡。沒有你們那麽多的小資情調……我當時想啊,隻要是個女人,能給我生孩子就行!”
“才不是呢!”謝若媛漲紅了臉,大聲地反駁,但心裏卻很高興,“那為什麽當初我追你那麽久,你都不答應?”
康峻山德滅了煙頭,用暖供烘的大手撫摸著妻子的頭發,眼裏滿是笑意:“你不是說,我在考驗你嗎?你這傻丫頭,這可是你自己要拱進來,怨不得別人!”
謝若媛胸腔一熱,淚水盈眶地撲到他懷裏:“你一直在捉弄我?你這大壞蛋!幸運的是,我還有那麽一股執著,才沒錯過你……否則,潘尋夢就是我的下場!”
康峻山樓著妻子,響亮地親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跟你可不一樣!這麽說吧,留在我身邊,是你的本分,而遠走他鄉,也是她的幸運!有句話說,相逢是緣,相守是分嘛!”
“你還挺會診釋的!”謝若媛在他懷中仰起頭,露出了梁然的笑容,“我看呀,女人隻要愛上你,都會飽受折磨。我沒想到那麽高傲的潘尋夢,也在你麵前低了頭……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為什麽你不告訴我這一切?讓我一直生活在懷疑之中,還以為你愛的是她呢!”
“老婆,我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感到驕傲!”康峻山撫摸著妻子的頭,溫和地叮濘,“這事兒千萬別說出去呀!現在人家和蘇凱也成了一對,最近我可能要去德國,跟他們談一些事……你那小女人的虛榮心啊,還是趁早收起來為好。”
謝若媛就這樣知道了一些從前和現在的秘聞,這又給了她很大的觸動。與一般男人相比,她的丈夫當然缺乏溫情,但他卻不愧為一個錚錚男兒!他對愛情的絕對忠誠尤其讓她感動,也十分符合她心目中的大丈夫形象。現在她已然明白,家庭作為社會的一個單元細胞,必須格守道德規範的種種準則,而夫妻間的紐帶也不能隨時破裂,在任何逆境中更是應該堅不可摧。
至此,謝若媛總算是寬慰地舒了一口氣,她對康峻山的感情也順利著陸了!次日院裏又通過了康峻山的提議,並派他去北京,向總公司匯報這個重大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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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巨型客機在海洋上空呼嘯而過,洶湧的波濤聚攏在機翼下,看了令人驚心動魄。過了幾分鍾,這架波音飛機又升到更高的空中,於是人們看到了從東方地平線上躍出的朝陽,它給整個機艙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紅色,世界也變得又幹淨又純潔。康峻山想,遲早地球上的人類都會攜起手來,共同去尋找那最完美的新能源。而他飛越半個地球,正是為了實現這個美妙的夢想——讓浩瀚的海洋托起一輪新太陽!
去北京的匯報之行並不順暢,總公司有不少人對這個項目不感興趣。外國人的破銅爛鐵,你們要來幹什麽?他們紛紛質問康峻山,還要從德國搬回來這台人家丟棄的舊裝置,那得花多少工夫?真是豆腐盤成肉價錢!另有一些人憂心忡忡地問康峻山,萬一這堆破機器拉回國來,根本啟動不了,誰來承擔這個天大的責任?康峻山避而不答,反問這群官老爺:你們知不知道,我們研究院已經窮到了什麽地步?科研工作無法開展,人員工資發不下去,好幾年過春節,隻能給職發兩張電影票,真是寒診呀!這還不算,核聚變研究無法上檔次,隻能在過去的成績上徘徊,人心又會散了,讓我們院領導可怎麽辦?人家回答說: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不滿小河幹,你們要想重新起步,肯定得總公司支持,可現在總公司也沒錢啊!康峻山被這話激怒了,拍案而起:核工業者的創業精神正應該在這時候體現,我們聚變人都是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草,生命力最頑強!這次總公司支持我們也要幹,不支持我們也要幹!
還是江河出麵,做了不少工作,總公司才同意研究院派一個考察團,去德國跑一趟。康峻山趕回來向研究院匯報,很快就由他牽頭,組成了一個科技精英考察團。辦理出國手續和其他審批工作又拖了一些時間,等到出行,已是夏末秋初。考察團經北京出發,臨行前江河請康峻山和李心田吃了一頓飯,居然委婉地說,此次遠行正是歐洲最美的季節,讓他們好好在異地觀光。這麽多年辛苦了,就算是一次公費旅遊、集體休假,也不為過吧!康峻山氣得差點兒掀桌子,質問這個老朋友,是否對他們此行不抱希望?江河含糊其辭,不加說明。後來李心田對康峻山說,看來江副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我們此行真是任重而道遠,或許談下這個裝置,也爭取不到配套經費。康峻山不說什麽,心裏卻暗下決心,一定要拿下這個項目,讓那些官老爺們刮目相看。
此刻飛機穩定地飛行在西去的航線上,康峻山向後靠在寬大舒服的座椅上,又對同伴李心田說:“不管怎樣,我們總算闖出國境線了!對這個裝置,我是誌在必得!”
李心田是考察團的副團長,這是院領導考慮到要給康峻山配個好幫手,才交給他的重擔。這時他也笑道:“當然,我們並不是一時衝動,對於拿下這個項目,我們還是有把握的……別忘了,我的連襟蘇凱就在那個研究所,聽說還是所長助理呢!”
提到蘇凱,康峻山有些躊躇不安。此人的確聰明能幹,顯然在德國做出了一番成就,否則也不會爬到這麽高的位置。但他並不欣賞此人。蘇凱和自己算是老對手了,不管是在情場上,還是在科研戰線上,仿佛兩人都有得一拚。妻子謝若媛曾和此人關係微妙,而自己喜歡過的女人,也成了對方的妻子,怎麽說都無法令人高興。康峻山望著舷窗外那奇妙的天空幻象,心想真是應了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呀!
一位漂亮的空中小姐給他們送來了西餐早點:煎雞蛋和新鮮的麵包,就著一杯美酒。康峻山很不習慣,吃了兩口就放下了。李心田卻吃得津津有味,還勸他說:“你已經出了國門,就好好享受一下人家的美餐吧!”
康峻山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剛出國門,他就開始想念家鄉菜,那色香俱全的美味佳肴,還有那熱騰騰、香辣辣的火鍋……他不理解那些常年住在國外的人,是怎麽熬過這一關的?他又想起分別多年的潘尋夢,兩人起初還通了幾封信,也打過幾次越洋電話,後來就音訊不通了,全靠潘老維持著一點聯係。但康峻山卻深信,他們的感情或者叫做友誼吧,是不但保持了下來,而且一定會永久存在。
他睡了長長的一覺,又看了三部莫名其妙的電影,還吃了五頓西餐,才發現自己的飛機已快降落目的地。機艙外陽光燦爛,空氣透明,在他們要去的那座城市上空,可以看到積雪的山脈清晰而美麗。在國際機場,德國核聚變研究所的一個工程師熱情地迎接了客人,又把他們直接領向一部豪華公務車。考察團的成員們都是輕裝簡行,每人隻有一個公文包和一個小旅行袋,所以他們沒在領取行李上浪費時間。
康峻山的德語很好,可以不用翻譯,就和對方正常交流。他得知這個研究所在城市的郊外,還要走一小時路程。汽車就從城市外圍駛過,考察團的成員都是第一次出國,難免很興奮,他們都擠在車窗前,觀看那猶如明信片似的五光十色的景物。德國工程師告訴他們,這是一座古老的曆史名城,像奇妙的幻境一般美麗。繁忙的千椅林立的港口,極富特色的斜拉大橋,此刻都沐浴在金色夕陽的輝煌中……
康峻山萬萬沒想到,人家的研究所雖然離繁華城市不遠,卻修建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汽車飛快地駛人林間雨道,陣陣輕風把樹葉吹得簌簌作響,一條清澈的河流就像一條藍色的彩帶,係在這片森林的四周,使它顯得孩灑俊逸。在這片森林的幽深之處,漸漸出現了蛛絲般的小路和通汽車的幹道,一些白色、灰色和紅色的形狀各異的建築物,也猶如藝術品般地分布其間。道路兩旁仍是充盈著高大的原始樹木,還有茂密而鮮豔的花草,但在一些林間小道上,卻匆匆走著不少身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們。康峻山和李心田交換了一瞥,兩人都毫不掩飾自己那驚訝與欽佩的目光。
汽車停在一幢小巧精致的建築物麵前,這裏聚攏著許多不同國籍的人。康峻山和他的團員們下了車,又受到熱烈的歡迎,他們的行李也很快被送進了自己的房間。但沒有見到研究所的所長,甚至連蘇凱也不在歡迎的人群之中,這多少讓康峻山感到不快。他深深地呼吸著異國他鄉的新鮮空氣,一時間,竟辨別不出自己的心境有何等感受——是疲勞之後的歡愉?還是激奮之後的惆悵?
吃完了簡單的晚餐,接待人員跟他們擬定了次日的安排,就各自回去休息了。康峻山哪裏睡得著?便約李心田出門去散步。這時夜幕漸漸降臨,林間細雨霏霏,那條小河也發出了嘩啦啦的流水聲。康峻山猛然覺得,他似乎聽見了一種高能電器的轟鳴聲?真是難以想象,在這異國的土地上,在這幽靜的樹林中,竟然隱藏著一座神聖的科學殿堂!他們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緩緩前行,原始森林散發著的潮濕氣息,無名之花彌漫開來的陣陣芳香,一同刺激著康峻山的感覺器官,他精神礫然,神思湧動
“哎,你在想什麽?”走在一旁的李心田問。
“我正在想,將來我的墓碑上會寫些什麽?”康峻山說著,忍俊不禁。
“你的墓碑戶李心田驚訝地望著他,“今後你有沒有墓碑還不知道呢!”
“我隻是打個比方。”康峻山揮了揮手,“老哥,我們將來都會有塊墓碑,墓碑上隻要刻下三個字‘聚變人’,我就心滿意足了!墓碑不過是塊石頭,也算是虛無縹緲,但這三個字會記下我們生前所做的種種事跡,還有留給後人的一切……”
“老弟,我以為你很務實,沒想到你也有虛榮的時候!”李心田打趣道,“既然如此,你何不這樣刻:這裏埋著一個核聚變研究的帶頭人,他生前幹出的一番事業既新奇又高尚,他身後留下的事業既重要又不朽……”
康峻山仰天大笑,滿懷豪情:“我們所做的事,雖然說不上破天荒,但也足夠留給後人了!你可聽過錢三強的這句話:我們的事業不是顯赫的,但它卻是永久存在。在我們的骨灰麵前,高尚的人將灑下熱淚!這就是一個聚變人的光榮……”
笑聲驚醒了林間,突然,一隻小鬆鼠從樹幹上跳下來,幾乎跳到康峻山的身上。他想抓住它,但它很快逃走了,卻又不跑遠,回頭用兩隻滴溜溜的眼睛朝他們張望著……
“哎,你想沒想過這點?”李心田又風趣地問,“你在核聚變科研界,也算是嶄露頭角的人物了,難道你不想去斯德哥爾摩走一趟,捧回一枚金質獎章,為國爭光?”
“你是說,諾貝爾獎?”康峻山淡然一笑,“如果誰能捧回這個國際科學大獎,那肯定是為中華民族增光添彩,這也曾經是我年輕時的企望……但現在我不這麽想了。能夠從事祖國最需要的工作,並且做出一點成績來,對我來說,就是比諾貝爾還要諾貝爾的最高褒獎,你說是不是?”
“好家夥,真有你的!”李心田拍拍他的肩,“不過這次來這兒,可要看你的運氣了!如果勝過了強大的競爭對手,把這個裝置爭取到我們國家,我將第一個為你請功!
康峻山沉默不語,又轉頭看著這片靜謐的森林。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清新的空氣更加沁人心脾。一株株高大的白樺樹和一棵棵粗壯的鬆樹,正錯落分布在林間,似乎在比試著他們的身姿,看看誰更威猛……
康峻山心中好似驚濤拍岸,激**不已。“明天的談判,還不知道是個什麽結局呢!”
第二天,氣候還是那麽宜人。康峻山和考察團成員被帶到一棟美麗的小樓前,隻見燦爛的陽光正照射在大片的花草樹木上,微風也吹來了一陣陣芳香。在一間有長方桌的屋子裏,落地窗寬大明亮,德國核聚變研究所的所長卡列維正等著他們。這是一個矮胖的男人,留著漂亮的小胡子,像個電影演員一般活潑可親。但是坐在談判桌上,他就變了個模樣,臉繃得緊緊,說話有些拿腔捏調。
“好吧!”他在介紹了自己研究所的情況後, 目光掃了康峻山一眼,“現在讓我們來聽一聽,客人們來此有什麽打算?我將傾力相助。”
負責翻譯的正是所長助理蘇凱。他今天打扮得風度翩翩,對從前的同事和領導隻是徽微點了點頭,態度果然很據傲,包括對自己的連襟,也沒多說兩句話,似乎想擺明自己的立場。雖然康峻山的德文很不錯,但他覺得還是矜持一點說國語的好。他對蘇凱也是不卑不亢,隻朝他輕輕點了點頭,就講開了自己的來意。
“敬愛的卡列維所長,我們來此考察,主要是抱著學習和參觀的目的。”康峻山簡潔地聲稱,不好直接點明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其實是那台就要停止運行的裝置。“我們希望通過這次訪問,能在兩個研究所之間,開展正常的交往與技術合作,對全人類共同的核聚變事業,做出一點推進作用。”
蘇凱一字不差地翻譯了這段官樣文章,但他心裏肯定明白,康峻山等人的此行,與那個即將停止運行的裝置有關。說不定正是他把某些情報,告訴了自己的老婆,才能準確地傳到老嶽父耳朵裏。康峻山這樣想著,又漸漸滋生了希望。李心田聽不懂德語,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蘇凱,巴望他能明白國人的心思。但蘇凱卻扭開頭去,不正麵接觸李心田的目光。歐洲人組團談判時,有一個固執的習慣,就是隻跟第一把手交流,卡列維所長的眼睛也隻盯著康峻山,根本不搭理其他人。
“非常歡迎。”他謹慎地說,“我們研究所是國家和歐盟共同投資,各占50 °0,承擔了許多科研任務。這方麵我們做得還不夠,希望中國同仁能夠包涵……”
康峻山聽對方的口氣,似乎不全是謙虛。為了誘導對方開口,他必須直話直說了。“我們到這兒來的目的還有一個,就是對你們即將停止不用的裝置感興趣。據說你們要轉讓……”他說到這兒頗費思量,不好明提一個“送”字,“我們很感興趣……隻是有些拿不準,是不是廉價的轉讓?或者還有別的優惠?”
卡列維聽了蘇凱的翻譯,立刻矜持地縮回脖子,態度也變得十分冷淡。“哦,這個嘛,我們是有一個裝置要停止運行。但它不是不能工作了,而是我們計劃要重建一個,在技術上有很大改變,主要是想看看其他效果……當然,原裝置還是好裝置,雖然工作結束了,今後可能還要恢複運行,所以不打算出讓。我們還有另一個想法,就是也啟用它,同時開動兩個裝置,一起來看看不同的效果。”
康峻山一行人聽了,個個涼透心尖。難道是情報不準?有人在開國際玩笑?看來現實與期望相差了很遠。但既然專門跑來了,絕對不能就此罷休。康峻山又追間道,“真的沒有可能了嗎?我們此行對它,可是抱著很大的期望……”
卡列維咧嘴笑了笑,不等蘇凱翻譯,就直截了當地回答:“可能性不大。現在的裝置即使今後不用,也可能作為科研博物館,反正那個場地也沒有其他用處。此外,在你們來之前,已經有加拿大、俄羅斯、巴西等國家來找過我們,他們都想要……”
蘇凱居然在一旁插嘴:“最近又添了個印度,共計有四家了!”
卡列維點點頭,又對康峻山說:“你們是第五家了,所以希望不大。不過,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談談其他的合作項目。”
對方近乎封口了!康峻山連忙回過頭,跟李心田緊急商量了幾句。很顯然,人家這個研究所架子很大,對於跟中國的合作,其實一點都不感興趣。怪隻怪這幾十年來,我們閉關自守,沒跟外界接觸,在技術合作上也很保守,現在想一口吃成個大胖子,肯定是行不通了!但也不能白跑一趟,隻好先把這事兒放一放,去參觀學習吧!
卡列維聽了他們的要求,聳了聳肩作為回答,就讓蘇凱帶著他的同胞去實驗室參觀。後來他想了想, 自己也跟去了。外麵的空氣更加溫暖,強烈的光線直射下來,跟客人的內心形成了對比。康峻山真的很失望,他轉念一想,也隻能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參觀一下人家的科研設備了,爭取學到點東西,才算是不虛此行。
他們先去控製中心。這裏的情景讓康峻山事後想起來,就跟美國影片《星球大戰》的場麵一模一樣,稱得上蔚為壯觀。控製中心占據了這棟大樓的三層,其布置全是未來派,簡潔而實用。陳設在其他部門的裝演美觀的家具,還有地毯、油畫和帷幕之類的裝飾品,在這裏一概嚴禁使用。大廳裏也沒有窗戶,光線都是人工的。甚至空氣也是特製的,溫度和濕度都受到一定控製。中心的工作人員,一舉一動也受到了閉路電視的監視。人們進出該中心的行動,就更是嚴格控製。警衛們在裝有防彈玻璃的小房間裏值班,通過麥克風細致盤問每一個進出的人。雖然有所長和助理陪同,康峻山他們也沒受到特殊禮遇,蘇凱出示了有關證件和手續,他們才得到放行。
采取這種措施,是因為這裏擺放著德國的無價之寶:一座巨大的核聚變環流裝置,其價值無法計算!康峻山他們也不能走進去,隻能在熒光屏上觀看那個激動人心的寶貝。它規格與“中國環流器一號”差不多,但真空室的容量卻大出了十倍,各種實驗參數也高出很多。據蘇凱在旁邊介紹,這個大型的托卡馬克裝置和“中國環流器一號”還有一點最大的不同,就是它具有這種裝置最先進的偏濾器位形。尤其是在高參數等離子體條件下,以及改善約束研究和近堆芯參數條件下,它的偏濾器物理和工程問題等研究,已經走在世界最前沿。如果能把它弄到手,再運回國,它必將實現新的跨越,並承擔起我國受控核聚變事業繼往開來、承前啟後的曆史使命……康峻山麵對這個“巨無霸”心馳神往,立刻下定了決心,哪怕隻有1%的希望,也要盡到100%的努力!
然後他們通過一扇敞開著的調節風門,走進了建在最下麵一層的電機房,又順著一段環形樓梯,來到了燈火通明的電機控製室。通過一扇寬大的厚玻璃窗,他們看見了兩台正在運轉的巨大發電機,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卻被隔音牆阻斷,隻有一點微弱的嗡嗡聲響能傳進來,卻聽不見那熟悉的電機噪音。控製室裏涼爽潮濕,燦亮的燈泡好像伸人了無限的遠方,但隻有一個技師在操作和管理。他正在觀看那布滿整麵牆的儀表標度盤、彩色燈和繪圖筆錄器,一邊在記錄簿上做著記錄。
“這個地方的任務就是要發出巨量的電。”蘇凱微笑著介紹,“但我們的工作人員並不多。簡單說吧,這是一個全自動化的發電房。國外都是這種設計,它的效率很高,可以大幅度節省勞力。不像國內,反正人多得是,就總在浪費勞力……”
康峻山想起了自己的決心,強忍著沒作尖銳的回答。他想,跟這種人打交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仿佛國家欠了他們似的!無論祖國給出多麽優惠的政策,也很難讓他們折服。都說科學是沒有國界的,但此時此刻,康峻山卻強烈地感覺到,他們不遠萬裏而來,正是為了自己的國家!沒想到自己的同胞,卻在給他們製造種種麻煩……
他們往回走時,天氣雖然很晴朗,卻刮起了一陣風。這時卡列維掉在了後頭,跟一個追上他的工程師談著什麽,與此同時,一輛疾駛的中型貨車擦過了他們身邊。事情發生得很快,以至於旁邊的人事後都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似乎在一瞬間,貨車的車廂掛住了卡列維的衣服,把他飛快地往車輪下卷著……也幾乎在同一刹那,康峻山躍了過去,拚命抓住了他,把他一拉,又一抱,兩人轉了一個圈,現在是康峻山背對著這輛貨車了!他為了保持身體的平衡,又伸手撐住了車廂的擋板!令人驚奇的是兩個人都沒受傷,也沒被貨車掛倒甚至碾軋,隻是那輛貨車以驚人的速度開了過去,又趕快停下來,而卡列維的身體卻無力地鬆垂著,康峻山則一動不動地捧住了自己的手……
“這是誰的車!”蘇凱嘶叫著跑上去,這群人除了康峻山,就算他反應最快,他衝上去朝那個驚呆的司機吼道,“趕快到門衛室去,接受你應該承當的一切責罰!”
其餘的人們也立刻圍了上去,隻見卡列維喘著氣,渾身發抖地對康峻山說:“謝謝你,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拉住我,後果不堪設想……”
康峻山也沒受什麽重傷,隻是他的西服袖掛破了一條大口子,手掌上擦出了鮮血。他微笑道:“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隻能這麽做……”
卡列維趕快讓蘇凱帶著康峻山去醫療室包紮。雖然手掌鮮血淋淋,康峻山並沒覺得疼痛,卻很高興,心想剛才那不顧性命的一搏,或許能給今天的談判帶來一線生機?
“沒想到你還是一個大英雄!”走回談判室的路上,蘇凱半開玩笑地看著康峻山, 聲‘你這個人,就喜歡幹這種事吧?是不是老天讓你衝上前的?”
“是老天把這個改變我們雙方關係的契機,送到我麵前。”康峻山也幽默地說,“蘇凱,這可是我們研究院最後的機會,你一定要幫我!也幫你過去工作過的單位,還有你的同事……他們都在盼望著我們,能帶回去一個好消息!”
蘇凱半天沒說話,再開口時語氣有些冷淡,還帶著幾分打趣:“你別忘了,我現在的身份,是這個研究所的所長助理,我的立場也隻能如此……不過,你剛才救了卡列維一命,他肯定很感激你,說不定還會崇拜你呢!這個世界需要大英雄嘛!我想他麵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態度會有一個大轉變!”
蘇凱沒有說錯,經過那驚心動魄的幾秒鍾,事情果真在迅速地往前推進。當雙方再回到談判桌上,卡列維的口氣也不一樣了!他爽快地承認,那個舊裝置他們準備無償轉讓,隻是不知道,中國有沒有這個實力?
“你們有能力把它拆卸回國,再讓它恢複運轉嗎?”他望著康峻山,眼裏閃著空前未有的熱情,“雖然康先生剛才的行為,給了我很好的印象,也讓我十分感動,因為你把我拉回來的那幾英尺,的確是性命枚關……我也明白了,康峻山先生是個動手能力很強的人,但我還是要為這個裝置負責。它畢竟是一個價值6000萬馬克的大東西!”
康峻山實事求是地說:“我們的能力可能不如有些國家,但我們也有實際的經驗。‘中國環流器一號’做出了很好的試驗結果,在國際會議上的報告,想來您也注意到了?這是我們國家第一次搞大型托卡馬克裝置,完全是自己設計, 自己製造,而且沒有任何參考係數,隻根據一張照片,就拿出來的結果。這證明,我們有這個設計和加工能力,請卡列維先生放心。隻要讓我們派人來測繪,今後的安裝調試應該沒問題!”
“可我要告訴你,這次又不同。”卡列維笑著說,“我們隻會送給你們主機,電源設備和診斷、測量儀器,都不會給……我們的水冷係統尤其複雜,又是不鏽鋼,你們能不能做?這些全都需要你們自己研製,我真的很替你們擔心,怕你們沒有這個能力!”
康峻山知道他在摸自己的底,爽快地回答:“卡列維先生是在擔心我們的經費問題嗎?我想這是一個大項目,國家也會支持的!至於電源設備,可以在原有的基礎上再增加功率,而診斷測量,‘中國環流器一號’完全可以配套使用……至於水冷係統,隻要你們給我們圖紙,我們就可以自己加工,沒有任何問題!”
卡列維沉吟了一陣,就宣布第一輪會談暫時結束,說要跟所務委員會,還有歐盟方麵碰個頭,過兩天再給他們答複。此時早已過了午飯時間,康峻山也隻好作罷。接下來的時間裏,賓主在愉快的氣氛中共進了午餐。卡列維對康峻山的態度格外友好,又對那幾秒鍾的壯舉讚賞不已。對方的態度有這麽大改變,康峻山等人也很高興,但對這個裝置能否到手?仍是沒有一點底……
回到住處後,康峻山立刻和李心田商議。這台主機不但技術先進,而且價值好幾個億,當然值得爭取。但卡列維看來對中國並不
了解,他不僅擔心這台主機運回中國後,不能盡快地投人正常運行,還擔心中國根本就沒有對整個裝置進行拆卸和測繪的能力,第一輪談判算是失敗了!但康峻山和李心田沒有氣餒,他們一方麵後悔自己過去太閉塞,沒有盡早參加國際技術競爭,另一方麵又積極想辦法,準備兵分兩路開展工作。李心田自告奮勇地提出來,由他去負責說服蘇凱,善於做人的思想工作應該是他的強項,希望能說服原本隻想作壁上觀的蘇凱,幫著做通卡列維所長的工作。而康峻山則表示,要給潘尋夢打個電話,希望能通過她在西德十幾年的關係,打通一些關節。
此前康峻山沒給播尋夢去過電話。而潘尋夢顯然知道考察團行蹤,但也沒來過電話。或許她在避嫌?以免讓蘇凱不高興?但事到如今,他也隻好不顧一切了!
“大哥哥,真高興你們終於來了!”在電話裏,潘尋夢的聲音聽來有些失真,但卻熱情洋滋,“你說的事兒沒問題,我有個朋友就在歐盟工作,他肯定會幫忙的!”
“那我就提前謝謝你了!”康峻山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什麽時候我們見一麵?我看,你還得做做蘇凱的工作吧?他好像跟我們有什麽過節?”
“放心吧,大哥哥。”潘尋夢愉悅地說,“等這事兒成了,我請你們到家裏來做客!
又談了一陣,潘尋夢才戀戀不舍地放下了電話。康峻山對這事抱著很大希望,而李心田也沒讓他失望,回來匯報說,跟蘇凱談得很愉快。那個聰明的家夥在這兒確實千得不錯,已經得到政府承諾,再過一年就成為正式的德國公民,那樣他們兩口子都將得到很多實惠。至於說到幫助過去的同事,蘇凱也勉強答應試一試……
“但無償轉讓給中國的事兒,希望不大。”李心田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蘇凱還沒資格參加所務會,但他聽說在會上有分歧,內部意見不統一。卡列維可能是因為對你有好感吧?救命恩人嘛,主張給我們。但有人不同意,怕我們吃不下來……我看在這種情況下,歐盟的意見就很重要了!”
“歐盟”對這事兒至少有一半發言權。康峻山猜想,這個組織和研究所免不了要成為一對歡喜冤家,說不定研究所反對的事,歐盟就會讚成。不料李心田又吐出一個新的組織名稱,叫ITER(國際熱核實驗堆計劃),據蘇凱說,這將是全球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國際科研合作項目,預計投資幾十億美元。由於核聚變開發是人類共同麵臨的一次技術難度最高、時間跨度最長的科學技術挑戰,世界各國聯合起來共同攻克這一世紀難關,建造這個國際熱核實驗堆已勢在必行。目前世界上有好幾個國家參加了這項計劃,那是歐盟、俄羅斯、 日本、韓國、印度和美國,幾乎包括了全球最主要的核國家,也占了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
“太好了!如果我們加人進去,就占了世界總人口的一半!”康峻山很是興奮。
“你做夢去吧!”李心田給他澆冷水,“參加進去就意味著投人,每年要投好幾個億,你想這可能嗎?上麵能給這個項目一些配套經費,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我們一定要爭取,參加這個世界熱核組織!”康峻山慷慨激昂地說,“來這兒一趟,我算看明白了!我們必須努力走出去,否則隻能封閉自己,落後於時代!”
德國是世界上辦事效率最高的國家。第二天,潘尋夢就傳來了好消息,說她那個朋友願意幫忙,“歐盟”基本上已經同意,把這個大型核聚變裝置轉讓給中國。康峻山和李心田聽了欣喜若狂。他們又接受了蘇凱夫婦的邀請,到蘇家去做客。
蘇凱開車去接他們。他家離研究所不遠,靠近一個美麗的小湖。康峻山下了車,隻覺得空氣更加清新涼爽,從一片樹木的間隔處看過去,湖麵上波光淞湘,讓人心曠神怡。一棵大樹密密地筱蓋住一棟小樓,樓前的門廊上落滿了金黃色的樹葉,黃澄澄一片,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秋景。潘尋夢穿著一身白色的便服,站在門廊上等他們。
“歡迎你們!”她衝那兩個男人微笑,“今天,我請你們吃當地的火鍋。”
他們走進這棟三層的小樓,裏麵的陳設非常雅致:天花板和地板包括牆壁都是木頭的,鋪著厚厚的絲絨地毯,還掛著色彩繽紛的手工織品,上麵的圖案古色古香。音響裏正播放著輕柔的曲子,光線十分和諧,椅子也舒舒服服……
“這兒真不錯!”李心田坐在寬大的沙發上,羨慕地看著蘇凱,“怪不得你不肯回國!”
“這是一個理由。”蘇凱今天特別和顏悅色,“此外,我在這裏很受人尊敬,這讓我心裏很舒服,其實人們都這樣,喜歡舒服不是什麽怪癖!”
康竣山暗自想,在這裏的時間並不多,應該早點進人正題,不管是什麽正題。
於是他遷就地說,“蘇凱,作為研究院的領導之一,我應該向你道歉。你在江州時,我們對你重視不夠,沒能讓你更好地發揮才能……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們遷到了省城,各種條件都好多了!如果你還願意回國,我們非常歡迎!”
“我也舉雙手讚成,而且會開著至少兩部小車去接你!”李心田也湊趣地說。
換了一個環境,蘇凱也謙遜多了。他聳聳肩,對兩位客人說:“我得承認,當初離開702所,我確實憋著一股子氣,想永遠不再回去!知道那台主機要無償轉讓,我也沒想過幫助你們。在我心中,科學家是沒有國界的!但這兩天,你們倆的執著打動了我,讓我看到了中國‘聚變人’的事業心……我要說,中國還是大有希望的!”
康峻山知道他說的是雙關語,就高興地拉著他坐下:“快跟我們說說,如果中國也參加那個國際熱核實驗堆計劃,我們能得到什麽好處?”
“這將是個耗資巨大的世界性研究課題,它也是僅次於國際空間站的第二大國際合作計劃,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蘇凱介紹著,“如果中國參加了,我想好處有三點。其一是平等地分享此前核聚變研究發達國家,在這方麵的背景知識產權資料;第二是快速提高我們的研究水平,實現與世界先進水平基本同步。你們也都知道,目前中國與這些國家的差距,大約有一二十年吧?這第三呢,就是有利於你們的人才培養……”
“哎,是我們的人才培養!”老人事科長李心田笑道,“你也是我們的人才嘛!”
“就算是吧!”蘇凱頓了頓才回答,“我明白你們的心思,我會盡可能幫你們!”
“我們回國後,也要向上麵匯報,爭取參加這個ITER!”康峻山興奮地一揮手。
後來他們就坐在餐桌旁,開始享用潘尋夢親手製作的當地火鍋。康峻山恐怖地發現,這種吃法是把奶油和黃油混在一起,放在酒精爐上煮著,再用來捌牛羊肉和一些菇類,然後浸著調味醬吃。男主人頗有情調,他點了一支小蠟燭走來,放在餐桌上說:“這樣吃火鍋,才有一種豪華的氣派!”
“看來我隻好作壁上觀了!”康峻山遺憾地順順嘴,“我怎麽敢碰這油暈?”
“人鄉隨俗嘛!”李心田勸他,“你多少吃一點……哎,這可是女主人的心意!”
潘尋夢端來一大盤蔬菜色拉,“大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油膩,就給你做了這個。”
“你是大英雄,我們怎麽能讓你為難?”蘇凱語氣裏透露出的熱乎勁兒,兩位客人還從沒聽到過。“這兩天呀,卡列維一見到我就提起你,他是對你徹底折服了!”
“這件事我也知道了!”潘尋夢含笑對康峻山說,“你真棒,給中國人爭了光!”
康峻山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怕蘇凱聽了會不舒服。不料男主人卻實事求是地說:“最好這次再爭取到那台免費的主機,那樣你們此行就功德圓滿了!也是康峻山這個大英雄應該得到的報酬。”他又舉起酒杯笑道,“來,讓我們快快活活地喝幾杯,為中國的核聚變事業祝福吧1”
康峻山大笑起來,衝動地想,就是讓他把這火鍋整個喝下去,他也心甘情願!
飯後,李心田和蘇凱愉快地交談起來,似乎有意讓康峻山跟潘尋夢單獨相處一會兒。這兩個十幾年沒見麵的老朋友,不約而同來到屋背後,那是一個幽雅的花園,草地很平坦,樹木也修剪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座小木橋直通湖畔,一隻精巧的小遊艇正在半透明的碧波上**漾,旁邊襯著一片參天的綠樹,使湖灘顯得更加靜謐……
“這兒真美!”康峻山感歎道,又回頭望望潘尋夢,“你跟他過得還好吧?”
潘尋夢肩上披著一條漂亮的圍巾,打扮得跟當地婦女一樣。她望著千變萬化的湖水,心裏也起了道道皺褶,但表麵上卻很平靜。“我們住在這兒,附近看不見一個人,一切都要自己去適應。或許別人家也有矛盾和衝突,但誰也不知道其中奧秘。我想這裏有的是半路垮掉的婚姻,而久經考驗或白頭偕老的愛情故事,在這裏也並不稀奇……,
“我關心的是你。”康峻山點燃了一支香煙,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中打量著她。夕陽的光芒照得那張臉閃閃發亮,她還是那麽年輕與美麗,隻是舉止更加優雅。
一陣微風吹皺了湖麵,帶來鬆樹的新鮮香味。潘尋夢沉思著,猶如說夢話一般,聲音也是從老遠的地方飄到康峻山耳朵裏。“我?我正準備和你重新開始……”
“你說什麽?”康峻山聽來有些驚心動魄,免不了捏一把汗。他趕快伸出手來,探了探潘尋夢的額角,“你沒有發燒?或是在說胡話吧?”
“當然沒有。”潘尋夢深深看了他一眼,“在現實生活中做不到了,但在我的書裏,在我虛構出來的世界中,我們會從頭做起……告訴你吧,我正在用英文寫一部長篇小說,名字還是叫《嫩燒的海洋》,人物原型和故事都來自於你們702所……”
“真的?”康峻山眼神灼熱地望著他,“那我的確很期待,希望能盡快讀到它!”
潘尋夢又瞥了他一眼,此刻的她嬌憨而美麗,讓康峻山想到了很久以前那個讓自己動心的年輕姑娘。“這真是一件怪事。雖然我不想生活在中國,但那裏的人和事物,包括我的父親和姐姐、姐夫,還有你,都經常來到我的夢中……我想了很久,才想出這個辦法——拿起筆來,讓你們永遠活在我的作品裏!
她的話深深感染了康峻山,他想,這真是一個從頭開始的好主意。他望著那片波光湧動的湖麵,隻見湖對岸若隱若現,遠處是一片片白色的帆船……康峻山不禁暗自納罕,不知道潘尋夢在她的書中,會怎樣讓自己把握良機,跟他一起乘風破浪?
第二天,卡列維又給康峻山打來電話,要單獨請他到家裏去吃飯,表麵上是為了答謝他,但肯定會談到那個無價之寶,康峻山也就爽快地答應了。他乘坐的還是研究所那輛公務車,司機一路上和藹可親,不斷跟康峻山拉家常。於是他知道了卡列維是當地旺族,但卻從不張揚,低調地住在一座豪華莊園裏,叫做納貢峽穀。車開到那裏,康峻山才發現這個峽穀幽美異常,中部有個葡萄園一望無際,延伸到了兩旁鬱鬱蔥蔥的小山坡上。正是收獲的季節,一顆顆晶瑩的紫葡萄掛在綠色的藤枝上,燦爛的陽光照在那上麵,就像是一串串璀璨的珍珠在大放異彩。原本清鮮的空氣裏,又散發著一種特殊的芬芳,還有葡萄美酒那撲鼻的醇香……
車子拐了一個彎,穿過一道爬滿葡萄藤的土坯門,駛到一座風格獨特的建築物前,卡列維和夫人正在那裏等候。卡列維興高采烈,精神抖擻,把他夫人貝拉介紹給康峻山。貝拉熱情而奔放,顯然比她丈夫年輕很多,穿一件漂亮的藍色連衣裙,襯得皮膚更加潔白無瑕。她睜大了一雙藍色的眼睛,坦然地對康峻山微笑著,又用兩片鮮紅的嘴唇敏捷地吻了他一下。這個吻刺激而溫暖,還帶著一股轉瞬即逝的芳香味。
“謝謝你救了我丈夫。”她微笑著,“我很高興,他沒有那麽早就去見上帝!”
康峻山有些發窘地臉紅了,隻好笑了笑:“那是我應該做的……”
“她真的很感激你。”卡列維也在一旁笑道,“她聽說了這件事,覺得你真了不起!”
還有幾個其他的客人,也紛紛上前和康峻山握手,向他表示敬意。卡列維介紹說都是他私人的朋友,想結識一下這個遠方來的不比尋常的中國人。卡列維又把康峻山領到一個雅致的葡萄園大廳,宜布午宴就在這裏舉行。看來今天是個小規模的盛會,幾乎整個峽穀的人都出動了,還有一個活潑的民間小樂隊在為他們演奏。席間當然少不了要喝新釀出來的葡萄酒,還有熱烈的祝酒辭,幸而很簡短。然後全場起立,熱烈鼓掌,又向遠方的客人敬酒,都紛紛感謝他救了男主人一命。康峻山也隻好滿臉堆笑地作答,他隻講了幾句話,語言生動,熱情質樸,沒有任何驚人之句。
“我很高興用這種方式,更深人地結交了卡列維先生。”他說,“如果有可能,我還希望卡列維先生能到中國去做客,也到我家來,嚐嚐我們的家鄉菜。同時,我們兩個研究單位也能攜起手來,共同做一點有益於全人類的事……”
宴會很豐盛,主菜是一盤盤烤嫩豬,康峻山隻好勉強往嘴裏塞。幸好不久又上了一道蔬菜色拉,把他從幾乎要停止咀嚼的尷尬中解救出來。後來談話變得輕鬆自如,無拘無束,純粹是私人聚會性質的聊天,康峻山卻有些幹著急。眼看宴會就要結束了,卡列維還沒談到正題,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把話題往自己關心的事情上。
直到半下午時分,才出現了一點意外的轉折。卡列維把康峻山輕輕拉到旁邊,微笑著問他:“聽說你們去找過歐盟了?他們已經點頭同意。我們研究所也傾向於,把這台裝置無償地轉讓給你們,我要向你表示祝賀……”
康峻山喜出望外,緊緊握住了卡列維的手:“真是太謝謝你了!肯定你也做了不少工作,我代表中國人民,還有我們研究院,衷心地感激你!”
卡列維又拉著他在葡萄架下坐好,開誠布公地說:“我確實想把這台主機送給你們……但為了讓我放心,你能不能現在就排出一個計劃?我想知道第一,你們什麽時候、用多長的時間,能做出這個拆卸與安裝的工作計劃?第二,你們什麽時候能派測繪的技術人員前來?又什麽時候開始拆卸?第三,你們什麽時候能把它起運回國?第四,你們運回國之後,什麽時候能讓它恢複運行?這些我都想知道……”
康峻山措手不及,竟被對方將了一軍。說實話,這些問題正好問住了他。以下該怎麽做?他心中也沒有底。何況很多事他又不能做主,回去後還得向上級部門匯報,批不批準還兩說呢!再加上經費這個攔路虎,前途真是殊難預料……但他轉念一想,必須把握這個良機,不能讓卡列維小看自己,否則也有可能前功盡棄。
“三個月的時間吧!”他估摸了一下,不免有些遲疑,“最晚在明年年初,我們肯定會派人來,帶著正式擬好的工作計劃,跟你們一起商量這件大事兒。還有,你們也應該幫我們製定這個計劃,還要提供必需的圖紙和其他資料……”
“這個沒問題。”卡列維爽快地回答,“我們肯定會在兩個月之內辦好。”
他們談到一些具體問題。康峻山發現事情還有一點周折。首先是國際原子能機構,他們希望裝置能給別的國家,這讓卡列維很為難。康峻山立刻說,他可以去做工作,他認識原子能機構的一個副總幹事,想讓他出麵替中國說話。卡列維又提出,他們是國家研究所,簽訂這類轉讓合同,必須得到國家的批準才行。與之相對應,康峻山他們研究院也該得到中國政府的批準,至少中國的有關部門應該給他們發一個函件。康峻山也硬著頭皮答應了。在某些細節的磋商中,卡列維不時插進來一些尖銳而中肯的問題。康峻山發現這是一場富有挑戰性和刺激性的腦力競爭,就像和一個棋藝高超的對手在對弈那樣,康峻山隻有答應卡列維的全部要求,才能獲得這場談判的最後成功。
第二天,康峻山代表自己的研究院,與德國國家核聚變研究所簽訂了大型環流器裝置的轉讓意向書。至此,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進人最晚而且研究實力並不強的中國,居然拿到了這張唯一的人場券,真是一個巨大成功!考察團成員都興奮無比,他們顧不上參觀這個美麗的國家,就立刻起程回國,要把這個好消息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