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優雅的西餐廳用過餐後,已是黃昏。今天景若蓉的期中考試成績公布出來,全班第二名,這位得勝女將軍給爸爸打電話要去吃西餐,景正中本來要接待省裏來的一班客人的,但小公主有令,不敢違抗,隻得打電話求助副職去陪,來的那班人在寧陽還要住兩天,改日去陪也行。於是,難得這三口之家小聚,在外邊吃了頓快樂的晚餐。
“行了,咱們解散吧。我這會兒去練練瑜伽,你倆自由活動。”走出西餐廳,宋佳慧很滿意地宣布。
“蓉蓉,陪爸爸到河邊的林子裏去逛逛。”景正中拍拍景若蓉的肩膀。
“爸,你走吧,我還約了同學呢。”景若蓉眼睛瞅著遠處,有點焦急地說。
景正中搖了搖頭,說:“你去吧,爸爸一個人去逛逛。”
“不好意思啊!”景若蓉抹抹嘴,一臉俏笑,雀躍而去。
宋佳慧衝他倆擺擺手,轉身飄然而去,波西米亞風格的格子圍巾優雅地一個婉轉,一陣縹緲的香氣稍作駐足,隨即又隨風散去。這是安娜蘇的味道,宋佳慧的最愛。
然後,三個人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各奔東西。
走到麗北路口,宋佳慧看到行色匆匆的黃必樹迎麵走來,想躲也躲不掉了。
“喲,老同學,你可真是越活越年輕了啊!”黃必樹眼前一亮,一副驚詫的神色。
“我們沒心沒肺地活著,簡單嘛。哪像你,一天到晚操心費神,臉上當然就會畫滿地圖。”宋佳慧語帶譏誚。
“你們家出了大明星啦,你可得小心一點。”黃必樹提醒道。
“有什麽好小心的。要是天天都小心的話,那不要累死人啦?”宋佳慧大大咧咧地說。
“這話也隻有你能說。景局長真是好福氣!”黃必樹感到自己的提醒落得個自討沒趣,趕忙轉換話題。
“人心態好才有好福氣,心理別扭的話,一輩子別想有好福氣。”宋佳慧索性來了個乘勝追擊。對於這個喜歡挑撥是非說東道西的老同學,她沒多少好感。每每一幫同學在一起聚會,他總要生出一些事來,弄得同學之間的關係變得緊張兮兮的。所以,隻要有機會,她就會毫不留情地調侃他幾句宋佳慧就會毫不留情地調侃他幾句。當然,黃必樹這個人並不是一無是處,他很熱心組織初中同學聚會,自封同學會的秘書長,什麽安排呀什麽接人請人都是他一手操辦,能力還是挺強的。要不是他的精心組織和耐心接請,七零八落分散各地的同學怎麽也難聚到一塊兒湊到一起。
“老同學,你饒了我吧。”黃必樹告哀道。
“你那個嘴呀你那張嘴呀,今後少婆婆媽媽地說些是非。上次同學聚會後,關新成家和宋曉娟家都鬧起了矛盾,雙雙都要離婚,官司打到了法院。前天兩個人都來跑到學校來找我評理。你說,不就是你那嘴裏什麽關新成和宋曉娟怎樣怎樣的才弄到這步田地嗎?”宋佳慧數落道。
“行了行了,我隻是開個玩笑,誰知道他們搞真的了。老同學,今後打死我也不會再做這種吃虧不討好的事情了。”黃必樹一副有苦難言的神情,說完悻悻而去。
宋佳慧不屑地撇了撇嘴,走進了瑜伽會館。
景正中和妻子,、女兒分開後,朝護城河邊走去。
河邊的樹林裏,晚霞斜斜地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照過來,林中的小鳥這時候叫得特別歡喜,景正中抬起頭,一束霞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景正中眯起了眼,林子中好像起霧了,前方看不太清楚,隻見一片玫瑰色的霞,真美!
他想起了讀大學時後山的那片林子景正中想起了讀大學時後山的那片林子,記不清有多少個這樣的黃昏,他和宋佳慧肩並肩坐著遙看遠方,談理想,談人生,如今真是白駒過隙,一晃十幾年了。
就在這片玫瑰色的霞光裏,款款走來一個人,一身暖杏色的裙裝襯出曼妙的身材,長長的頭發卷成柔柔的波浪披在肩上,隨著她的身子一動一動,搖曳多姿。
“喲,景局長,這麽巧呀?”周雨菲一臉驚喜。
“真有點巧的。”景正中很悠閑地欣賞著周雨菲,讚美道,“周記者的裝扮每天給人新感覺呀!”
“是嗎?那隻說明景大局長有新視覺。”她帶著自信的口吻回應道。
果然厲害,回答問題就是有別於人。景正中很希望同這種漂亮睿智的女人接觸下去,前天做完節目,周雨菲她向自己索要了名片,他以為她會給自己打電話,然而她卻沒有,也許是女人的矜持和故裝城府的緣故。他覺得在今天這個時候在這片林子裏邂逅她是上天安排的緣分景正中覺得在今天這個時候在這片林子裏邂逅她是上天安排的緣分,他不想錯過了:“周記者,你前天的節目把我捧成了寧陽家喻戶曉的公眾人物,我很想抽個時間犒勞你,不知你是否願意賞光啊?”
周雨菲她美美地一笑,柔柔地說:“大局長請客,我當然在所不辭!”
“那就定在星期天晚餐吧,天泉大酒店新近開張,美食多多啊。”他說景正中說。
周雨菲她搬掰起指頭,像小女孩那樣算起日子,故意沉下臉撅起嘴說:“還得等五天啦!”
她的樣子有點裝嫩的做作,很滑稽很搞笑。他微笑地望著她景正中微笑地望著她,和她目光對接,目光觸碰之間,閃出了不同凡響的笑意。
“你這個人,有點與眾不同。”周雨菲她躲開他的目光,說。
“是嗎?有時候有一點,但大多數時候還是隨波逐流。不然,何以立足呢?”
周雨菲描得很精致的眉毛揚起來:“我自信我見過的當官的也不少了,但能像你這樣把官當得這麽超脫、大家的反映評價這麽一致的,少之又少。”
“我認為自己當官是有鴻運相伴。”他說景正中說。
“我能否聽聽,鴻運如何相伴?”記者喜歡探詢的習性暴露出來。
“說起來挺好笑的,我們局的上一任局長調走以後,三個副局長,另兩個你爭我鬥都好像穩操勝券似的,就我一個成天下鄉的副局長不聞不問,偏偏好運就讓我撞上了,機關民主推薦,我得了超過七成的票。自從我當上局長,那幾個突然不爭了,倒是團結起來對付我。我呀,忍讓為先,真誠善待,多做事,少攬權,多行善,少栽刺。幾個回合下來,幾名副局長都被我收服賬下。我的官運夠好的吧。”
周雨菲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望著他,景正中話音剛落,她笑了,微露出閃著瓷一樣光澤的牙齒,很是可愛。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把當官不是當成一種職業,而是當成一種娛樂。”
景正中驚訝地望著她,然後笑了:“服你了,還從來沒有人對我進行心靈窺視。”
“那好,請你告訴我,我的心靈窺視準確幾何?”看來她是那種一問到底非得探出個深淺的人。
是呀,中國的官員都是職業性的,在中國不想當官的人絕對被人罵為大傻帽,因為孔夫子“學而優則仕”的觀念根深蒂固不可撼動影響深遠。當官可以呼風喚雨可以主宰他人可以支配權力,還可以謀取尋常百姓得不到的額外利益,所以當官被看成是中國目前最好的職業之一。他之所以沒把當官當成職業,是因為自己曾經有自己的事業,並且在“新品超級稻”項目研究上有所建樹。你讓我當官我可以去當,你不要我當,我也可以不當,要我當不喜,不要我當不憂,所以景正中把當官看得很淡然很超脫。現在他的觀點有所改變,想當年沒當官在研究所搞研究時,經費短缺無人重視,連科研項目都報不出門。而現在把官一當,同樣是這個項目,卻從省裏到市裏引起格外重視,還作為優秀項目上報國家,經費源源不斷。他從當官之中悟出了做“領導項目”的優勢和便利,真正看到了當官的緊要和美妙,雖然還沒把當官當成一種職業,但絕對沒把當官當成娛樂。
景正中笑了笑說:“我把當官當成一種追求,而非娛樂。如果隻是娛樂,那是對黨的事業的貽誤和不負責任。”
“透徹!”周雨菲心裏一陣潮動,麵頰透出好看的紅。
“我想過不了多久,我也會把它當成一份職業,因為我要從‘新品超級稻’項目組裏撤出來,不搞研究而要冠其名,那是沽名釣譽,非我輩所為呀。”景正中有些文縐縐地說。本來他完全可以不撤出來,項目組裏的幾個人也都不讓他撤出,因為有他在項目組,資金傾斜政策優惠更利於項目發展,;但他不想那麽做,不能讓外人說閑話。
“你的一舉一動都讓人感觸到一份高尚。”周雨菲真誠地讚許道。
景正中笑了笑。
林子裏的霧越來越濃,天色有些晚了,景正中同周雨菲告辭,朝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周雨菲的不期然出現,給景正中這一天忙碌的生活劃上了一個漂亮的句號。這一天過得很圓滿,、很輕鬆。
走進科技局家屬院,抬眼望望三樓自家的窗戶,燈光大亮,看來她們母女已先自己回家了。
做共產黨的官員,討不到別的好,但福利住房卻是呱呱叫的,190平方米的房子,當時隻掏了不到十萬塊錢當時隻掏了不到10萬塊錢,盡管這是六年前的事,但對比市場價格,還是極其便宜的。六年前,科技局建家屬樓,砌一個半單元,其中一個單位,中層幹部在東頭局長們在西頭,;另外半個單元,開工以前,根據打分情況,樓層已分到人了,當時他是末副局長,分到頂層六樓,一把手局長分在三樓。局裏負責基建的王科長是何等精明之人,從始至終對西三樓格外關照,地平抹得比別人家的平,牆粉刷得比別人家的厚,連鋁合金窗也是裝的雙層防嗓音的。
在搬遷之前,一把手局長突然提出不住三樓要換住二樓,理由是自己年歲漸大,爬行不便。這個理由很牽強,一聽就是扯的一個由頭,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原來是局長夫人找高人算過一卦,高人規勸他們萬萬不能住進西邊三樓。局長夫人問其究竟,高人說,你回去查一個成語吧,我不能說出這個成語,怕影響你丈夫的官運。局長夫人回家後和局長嘀咕了半夜,才查找到那個聽來都讓人害怕驚悸的成語叫“日薄西山”。兩人嚇出一身冷汗,慶幸自己留有先手去找了高人,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搬進去,成天惶惶不可終日,那才倒大黴呢。局長夫人把這話給負責基建的王科長講了,王科長又給他關係很鐵的局裏的其他人講了,關係很鐵的人又給關係親密的人講了,於是這話成了局裏公開的秘密。
負責基建的王科長立馬著手調整樓層,一把手住二樓,常務副局長住四樓,其他副局長依次點了各自的樓層,最後三樓歸局紀委書記住。但局紀委書記死活不要,他說自己從正團職幹部轉業到地方,已經夠倒黴的了,再住這西三樓,人不黴死才怪咧。畢竟是在政界從政,不出事尚好,一旦出事勢必和住房的樓層扯上關係,應驗那句成語,那不讓人雙腳跺麻腸子悔青啦。王科長在各位副局長中穿梭遊說,但無人鬆口。王科長急得滿口燎泡無計可施,最後買了煙提著酒找到景正中家,懇請道:“景局長,你最年輕,也最開明,雖排名靠後,但你最具官相,你就幫我一次忙吧。”王科長態度很誠懇,話說得很貼熨,其實暗藏深意:你是末副局長,資格最淺,三樓隻能歸你住了。他當時也感到很忌諱,也不想去犯那個忌,但仔細思慮過後,他爽快地接受了三樓的鑰匙,為王科長解了大圍,為曠日持久的局長住房樓層之爭畫上了休止符。
他的大局觀念和大度開明以及高姿態為他在局裏贏得了許多民意景正中的大局觀念和大度開明以及高姿態為他在局裏贏得了許多民意,同時,當他住進西三樓後,有一種提示和警醒總會在腦中響起:時刻把握自己,千萬別栽了跟頭。“西三”兩個字,簡直就像一道“緊箍咒”,讓他變得小心翼翼,讓他變得不事張揚,讓他變得格外謹慎,讓他變得特別勤懇。所以,這幾年來,他不僅沒有翻船沉淪景正中不僅沒有翻船沉淪,相反位置越做越高,從末副局長升任一把手局長,事業也越做越順。他在心裏時常感歎:人啦人啊,需要一種危機意識。
打開家門,換上拖鞋,在五十平方米的客廳裏巡走一圈在50平方米的客廳裏巡走一圈,客廳裏除了一套沙發就再沒什麽擺飾,顯得很空曠,電視機被宋佳慧裝進盒子裏封存起來,說是怕影響蓉蓉學習。他到洗漱間洗了一把臉景正中到洗漱間洗了一把臉,到廚房裏倒了一杯水,跨過三級台階,走進主臥區。
家裏的裝修簡單明快,全部由宋佳慧負責,但書房的裝修完全按他的設計進行,他是花了一番心血的。他覺得辦公室是自己的第一戰場景正中覺得辦公室是自己的第一戰場,書房就是自己的第二戰場,自己的很多活動要在這裏進行,很多時間要在這裏打發。書房門的上方,懸著一塊木質牌匾,黑底白字,刻著“青花瓷坊”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瀟灑飄逸。書房的三麵牆上,鑲著胡桃木書架,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書和青花瓷,看似隨意,實則精心,書和瓷器相互映襯,滿室素白青藍,讓人心曠神怡。
一旦進入了這種境界,宛如走進了世外桃源,疲憊的身心開始放鬆,沾染世俗的靈魂會得以洗滌,人的精神境界似乎正在逐步升華。
景正中剛坐到書桌前。,景若蓉一路歡歌地跑進書房:“當當當當,爸,看這是什麽?”
“阿福,這麽小巧。喔,和我的蓉蓉一樣可愛。”
“爸,你太損了吧,我還沒胖成這樣吧。喜歡嗎?青花瓷坊主,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這是我辛辛苦苦幫你淘的一款青花瓷,我可費了好多口舌,都被同學屈辱地罵成碎嘴唐僧了。”
“這也算青花瓷啊?”
“什麽意思?木子說了,這是他舅從國外帶回來的,這是個男阿福,還有一個女阿福,本來是好好的一對,可惜那個女阿福被他摔破了。”
“崇洋媚外,青花瓷的發源地,可是在我們中國。”
“不要拉倒,還來勁了,小心本小姐一生氣馬上改變主意!”
“好好好,我要,我要,我的蓉蓉送的禮物,那是何其珍貴,誰敢不要呢?”
“我就說嘛,這麽漂亮的青花瓷你卻不識貨,說明你枉為坊主。”
宋佳慧聽到父女倆交談甚歡,忙跟了進來:“又在這兒居心叵測地賄賂你爸,說說看,企圖何在?”
“媽,I服了YOUyou!封你為《大話西遊》上的火眼金睛孫悟空,行了吧。其實我也沒什麽大的企圖,也就是那個,那個明天周末,可不可以不去補習英語?我們班組織郊遊,好多同學都準備去,木子連零食都買好了。”景若蓉邊說邊推景正中。
宋佳慧瞪了瞪他倆,嚴厲地說道:“人家去你就去呀,你知道你的學習任務有多重嗎?別跟那個木子在一起瞎摻和。他舅舅在國外,初三讀完就會保他出國留洋,這孩子的心怕是早就‘越境’了。現在的孩子啊,就知道玩,!你想想,初二是最關鍵的一年,新課大部分都在這一年裏學完,基礎得打牢,一進入初三就是總複習。所以今年至關重要,一刻也不能鬆懈。”
“媽媽,求求你了,就這一次,您就可憐可憐我吧。”說完,眼巴巴地盯著景正中。
景正中看著她可憐巴巴的樣子,就像一隻囚禁籠中的白鴿,渴望翱翔浩瀚的藍天。他對宋佳慧說:“其實蓉蓉的英語學得還不錯,就放她出去透透氣吧,老悶在教室裏學習,也不見得效率有多高。人家都去玩了,她想必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
“你這樣是縱容,我可告訴你,女兒寵壞了,那是你的責任。”宋佳慧橫眉冷對地說。
景若蓉撅著小嘴不說話。
“宋老師,我向你保證,春遊玩一天景若蓉同學不會變差,畢竟她是個孩子嘛,不是一包食物,放一天就變質了。”景正中堅持道。宋佳慧輕蔑地一笑:“我不知道你這是什麽邏輯?,反正,我是敲了警鍾的。”
看來阿福起作用了。景若蓉得意地笑了,從景正中手裏拿過阿福親了親,樂滋滋地跑到房間去了。
下了一夜中雨,滴滴噠噠攪得人心煩意亂滴滴答答攪得人心煩意亂。早晨,依然下著蒙蒙細雨,天陰沉沉的。範曉斌感到有些悶,看看時間還早,他決定走路去單位上班。
他感到自己心裏像揣著個炸彈範曉斌感到自己心裏像揣著個炸彈,隨時有爆炸的可能,驚驚惶惶的不得安寧。他悔不該打電話去詢問劉永輝的,問誰不好,怎麽單單就問到劉永輝那兒呢?自己不是不知道劉永輝是省紀委信訪室的科長,現在正向副處長的位置猛爬,還聽得到涉及高官的這些蛛絲馬跡的問題嗎?他當然要趕快向領導稟報以求主動,為自己順利當上副處長而撈足資本。劉永輝有錯嗎?他沒有錯,他身處那個部門如果不上報就是瀆職。所以,千怪萬怪還是要怪自己當時不冷靜,頭腦發熱倉促詢問,完全沒有考慮後果顧及其他。他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的這個電話可能在醞釀一場官場地震,但他不知道震感有多強震幅有多大震動頻率有多高。
郭廳長會有問題嗎?他不希望有,是真心實意地不希望。因為寧陽漢水大橋是郭廳長力主而建,建橋資金也是按照他的授意籌得,市裏成立大橋指揮部申請貸款,交通廳下屬的楚橋路建公司擔保,寧陽市財政反擔保,錢才順利貸了出來。橋建起來了,而5億元巨額貸款還掛在寧陽的賬上,遲遲沒有轉為國家投資。大橋還有幾天即將舉行通車典禮,昨天,市裏羅書記、李市長在倪安平的陪同下專門視察了大橋,他範曉斌也有幸陪伴。羅書記、李市長走在雄偉寬闊的大橋上心情迥異,羅書記欣喜地稱讚李市長為寧陽人民立了一功實現了幾代人的夢想。李市長非但不喜反而愁容滿麵地說,大橋建起來了,本來可喜可賀,但他卻感到有如磨盤壓胸透不過氣。範曉斌清楚李市長的苦衷和惆悵,漢水大橋隻是聽了郭廳長一句話就開工建設,投資大橋的9000萬資本金,市裏東挪西借籌到5000萬,另外的4000萬,是通過市財政向信用社貸的款,至今尚未償還。為了早點建成大橋,寧陽是在5個億的投資主體尚未明確的情況下貿然開工建設的。如果5億元貸款不能及時轉為國家投資,不說還本,光是付息就得把寧陽的財政拖垮。李市長當然著急呀。聽完李市長的陳述,羅書記的神色也變得嚴峻起來,特別交代道,通車典禮時,務必把郭廳長接來,請求他盡快落實資金的事情,該變通要大膽變通!李市長立馬對倪安平布置道,要不惜一切代價把郭廳長搞定!並說等陳佑勝回來後,讓他們好好商量一下,借這次大橋通車典禮時機,爭取讓郭廳長給個明確答複。倪安平雞啄米似的直點頭,口裏一個勁地說是是是。
羅書記亦好李市長亦好,他們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郭廳長身上,就像搖骰子揭單雙一樣,把最後一寶押到了郭廳長這一邊。然而,郭廳長能躲過這一劫嗎?但願能吧!他在心裏祈禱道。
總算走到了單位,他放好雨傘範曉斌放好雨傘,正要到衛生間去擦一擦沾滿泥漿的皮鞋,碰巧看到了黃必樹正拿著拖把準備拖地。黃必樹露出一口黃板牙笑著同他打招呼,他生硬地回應一句,沒再理會。
範曉斌不喜歡黃必樹,他知道黃必樹也不喜歡自己。在年初組織部為副局長提拔舉行機關幹部民主推薦中,他和黃必樹得了一樣的票,最後組織部把提拔的事擱置下來。黃必樹恨自己搶了他的人緣影響了他的仕途,背後沒少說自己的壞話。自己不喜歡黃必樹,主要是不喜歡黃必樹像個閑婆婆嘴說長道短飛短流長。最讓他不悅的是,昨天和倪安平陪羅書記李市長視察完漢水大橋之後,倪安平把他和黃必樹召到辦公室,專門討論大橋通車典禮接待方案。方案是黃必樹做的,概算資金200萬,他一看就感到太多太奢侈,傳出去少不了要招來審計部門的審計和檢查,尤其是要到省城金銀湖高爾夫俱樂部為郭廳長辦一張會員卡得花80萬,怎麽入賬呢?範曉斌委婉地提出,80萬的會員卡不能報賬,如果是真心對郭廳長好,就應該處處為郭廳長考慮,不要用這種“往死裏送”的辦法去害領導。倪安平臉色大變目光淩厲地說,這是陳局長和我以及幾位副局長專門商定的,昨天陳局長還給我打電話過問這件事辦妥沒有。倪安平還責備範曉斌說,送不送怎麽送不該是你該操心的事情嗎?範曉斌知道自己有點多管閑事,但財務科長的職責他必須履行到位,該提醒的早提醒,該把關的嚴把關。他說,一年一度省裏要進行一次審計,市裏要進行一次財務大檢查,到時候我們局既不能過關又要挨通報還要被罰款。最重要的是,80萬會員卡是個隱形殺手,一旦查出來,對於我們這方沒什麽事,畢竟局長辦公會討論通過,市裏領導點頭認可,集體把擔子可以挑下來,但對於受禮方將是致命一擊。我們不能為了求廳長辦事去討好廳長而貽害廳長呀!倪安平沒說什麽,但黃必樹卻搶著發言了,這不就是個做賬的奧秘嗎?你範曉斌是個優秀的會計師,難道還要倪局長教你如何做賬不成。倪安平馬上接口道,是呀,你用別的單據充賬得了。範曉斌惱怒地望著黃必樹,黃必樹盡出些餿點子壞主意,又要用假票據充賬,小數目的票據找找熟人還可以開出來,80萬的票據,下跪作揖求爺爺告奶奶也難弄到。何況局裏的賬本中已經有很多是用假票據充的賬,範曉斌心裏一直懸懸的不踏實,再把這80萬的假票據壘加上去,自己還能安生嗎?黃必樹嘴一張,好輕鬆的事,但對於自己來說不知有多難啊。本還想推脫一陣,但倪安平和黃必樹合穿一條褲子共一個鼻孔出氣,自己勢單力孤怎麽說得過他倆呢自己勢單力薄怎麽說得過他倆呢?沒辦法,隻能違心地讓人去辦了。
將皮鞋上的泥漿擦拭幹淨,範曉斌回到辦公室,辦公室收發員高雅麗叫他,說陳局長有請。
範曉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似乎身上有灰塵似的。他把手疊垂下邊,邁著正步向陳佑勝的辦公室走去。昨晚他就想過了,今天麵對的,無疑是陳局長麻臉無情的責怪,劈頭蓋腦的訓誡劈頭蓋臉的訓誡,咆哮如雷的痛斥。沒啥大不了的,誰叫你是下屬呢?誰叫你不聽調遣拒不匯款呢?
陳佑勝的辦公室門大開著,範曉斌走到門口,看到陳佑勝雙手叉腰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看著他的背影,怯怯地叫了一聲:“陳局長。”
“範曉斌,你是不是翅膀硬了,連我交辦的事你都敢頂著不辦了。”陳佑勝依然隻給他一身背影陳佑勝依然隻給他一個背影。
“陳局長,那200萬沒有您的親筆簽字,我怎麽敢隨便匯出去呢?”範曉斌對著背影爭辯道。
“哼!你別搪塞我。我親**代還需要親筆簽字嗎?”陳佑勝厲聲喝道。
“陳局長,我——我——是怕匯出去有風險,所以就——”範曉斌還在盡力辯解。
“哼!你堅持原則認真負責,沒錯,但是你要認清對象。你知道這事是什麽後果嗎?郭廳長很不高興極不滿意!我告訴你,把他惹翻了把敦廳長惹翻了,5億元的大橋貸款就不能轉為國家投資,市財政就要背負5億元債務。書記市長怪罪下來,我倒黴,你也會跟著遭殃。”陳佑勝大聲訓斥道。
“陳局長,那家公司可能有問題。”範曉斌被訓得無地自容,不得不如實稟告。
“我不知道有問題嗎?你以為就你範曉斌一個人對黨的事業忠誠負責?郭廳長他隻好那一口,我們不順著他怎麽能把大橋建起來怎麽能把貸款轉出去?你呀,完全是自作聰明耽誤大事!”陳佑勝依然隻留給他一副背影陳佑勝依然隻留給他一個背影,像那垂簾聽政的主子,氣哼哼地接連質問道。
範曉斌呆若木雞,無言以對。
“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你走吧!”陳佑勝有點厭惡地朝後揮揮手,有點惡聲惡氣地說。
範曉斌識趣地退出了陳佑勝的辦公室,心裏挺窩火,從始至終他就沒看到陳佑勝的尊容。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一個局長嗎?你心有怨忿可以理解,但你怎麽能這樣不尊重人,連正麵瞧一眼的機會都不給呢?難道我範曉斌令你陳佑勝討厭到“眼不見心不煩”的程度嗎?
從陳佑勝辦公室出來,範曉斌沒進辦公室,而是帶著高雅麗幾個人,來到大橋指揮部,忙開了大橋通車典禮的籌辦工作。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劉永輝的事不去想郭廳長的事,但兩個人像嚶嚶嗡嗡的兩隻蒼蠅,討厭地在頭前額邊飛來繞去,抓也抓不住,趕也趕不走,讓他沒有片刻安靜。他安慰自己,陳局長都回來了,不會有事的。如果有啥事,陳局長還能回來嗎?陳局長是陪郭廳長一同出去的,他能回來,也說明郭廳長也一同回來安然無恙呀。想到這裏時,他的心緒才稍稍好一點。
心緒稍好一點,思緒又會朝另一個方向飛奔,劉永輝報告給了省紀委領導,省紀委領導一定要去查證,郭廳長肯定在澳門葡京賭場有過輸錢記錄,那郭廳長將陷進萬劫不複的深淵。郭廳長倒了,大橋投資的5億貸款沒著落了,羅書記、李市長就要急了,那麽,自己將成為寧陽人民的罪人……
越想越覺得恐怖,越想越感到後怕,在恐怖和後怕中熬到下班,本準備快快回家,不想大橋指揮部的頭兒硬要留他們一行吃晚飯再走,。範曉斌心裏有事,根本吃不下飯,推脫要走,高雅麗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說高雅麗幾個人唧唧喳喳地說:“範科長,你是科長,陪局長成天餐館進酒樓出,好的吃膩了,我們這些小職員難得有人招待一次,你隻當是將就我們一次吧。”沒有辦法,範曉斌隻能和他們一道到江堤邊的“七裏香”餐館去吃“黃燜大蝦”。
“七裏香”餐館以吃野魚吃“黃燜大蝦”出名,離弟弟曉龍的沙碼頭不遠。範曉斌想,這樣也好,吃完飯順便到曉龍的沙碼頭去看看。前幾天曉龍找自己喝茶,本想利用自己的關係打通銷沙渠道,話還未出口就被自己擋了回去。當時自己著實難過了一陣,畢竟是親兄弟,畢竟他剛出獄需要幫助和支持。晚上回到家範曉斌把這事同周雨菲一說,周雨菲把他狠狠地責怪一通,說他隻講原則不講親情隻為自己考慮缺少起碼的人情味,還說曉龍剛放出來,需要人拉需要人幫需要人支持一把,你做哥的這種態度,是硬生生地把曉龍往邪路上逼。說完還拉著他一同來到沙碼頭,周雨菲掏出裝有5000元錢的信封,遞給曉龍,誠懇地說:“曉龍,你剛出來,手頭一定很拮據,這點錢是我和你哥對你的一點資助。”曉龍看也沒看,說:“我不需要施舍,靠你們大科長大記者靠不上,我自己能找飯吃!”範曉斌強調說:“你自食其力是對的,但你切不能走回頭路,要遵紀守法。”曉龍冷笑一聲道:“你不要在這兒假仁假義了,你要是真心想幫我的話,我犯得著成天和人家賭狠玩命打打殺殺嗎?沒人指望隻能指望自己。當今這個世道,完全合法賺不到錢,完全非法保不住命,隻能打介於合法與非法之間的擦邊球。”聽曉龍這麽說,他急了範曉斌急了,大聲提醒道:“曉龍,你是一個破腦殼,稍有違法,政府不會饒過你的。”曉龍根本聽不進去,狡辯道:“我現在學乖了,也學精了,他們不會抓住我的任何把柄。哥,嫂,即便我被捉進去了,也不會要你們送牢飯。你們走吧。”說完就進屋去了,把他和周雨菲晾在外邊。周雨菲把錢遞給範曉斌說:“抽時間再拿來給曉龍,總得做出個做哥嫂的姿態。”錢一直擱在錢夾裏,今天得想辦法給他。
餐廳裏高雅麗一班人喝酒鬧場很是熱鬧,他讓服務員盛來一碗米飯自個兒吃了起來範曉斌讓服務員盛來一碗米飯自個兒吃了起來,吃完,範曉斌說要去找弟弟曉龍商量事情先走一步,大夥兒鬧得正起勁,也沒挽留他。
天已大黑,一長溜野魚餐館臨江而建,霓虹閃耀,人影憧憧,招攬食客的小姐穿著新穎別致的服飾站在餐館門前,一見客人經過,馬上跑過來,賣力地兜售本餐館的招牌菜肴,有一些膽兒大的小姐看到客人猶豫不決地便伸出纖手把客人往內裏拉。範曉斌因為心裏有事,便裝出一副旁若無人急急匆匆趕路的樣子,免了許多煩擾。快到曉龍的黃沙碼頭時,他看到曉龍在幾個弟兄的簇擁之下拐進了一家名叫“下裏巴人”的餐館,他大聲地叫了曉龍的名字,但喧囂熱鬧的噪音淹沒了他的叫聲。他來到“下裏巴人”餐館,在大堂找一地方坐下,讓服務員去找曉龍出來。
範曉斌把錢遞給範曉龍,二話不說,轉身就走。目送哥哥遠走,範曉龍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哥哥和嫂子前天給自己送了一遍錢,自己冷漠拒絕,今天哥哥專程又送錢來,是擔心自己剛放出來賺不了錢而吃苦,而自己又毫不領情地推卻。哥哥好心勸告自己合法經營,自己卻用一番歪理悖論搪塞應付。,不僅態度不好,還語含譏誚。幸好哥哥肚量大,要是他稍稍計較,他才再也不理會你這個蠻橫無理劣跡斑斑的弟弟咧。自己對哥哥成見頗深,其實就是他沒幫自己銷沙,多大的一點事呢?那些丟失的地盤在自己的努力之下不是慢慢都收回來了嗎?在自己地盤上進別人黃沙的工地不是都歸順到自己名下,開始進自己的黃沙了嗎?黃沙的銷路不是正在逐步打開嗎?哥哥是個講原則的人,他不願拿原則做交易而讓公家吃虧,就像道上“卸一隻胳膊兩萬、割一隻耳朵一萬、斷一條腿子五萬”明碼實價一樣明碼標價一樣,有規矩可循有章法可講。自己應該尊重哥哥才行自己應該尊重哥哥才對,他正派正直,不搞丁點兒的歪門邪道,這樣的人比藏羚羊都要稀缺,自己怎麽能怨恨他呢?前天媽媽把自己叫到家裏,專門問起過這件事,媽媽說:“曉斌是吃公家飯的人,也想求個進步,你少去煩擾他,讓他做點名堂出來光耀我們範家祠堂。”媽媽還勸自己,“人有狠不錯,但狠要用到正道上。狠講歪了,就要去坐牢了。”想到媽媽身體不好,還在為兩個兒子操心費神,曉龍的心裏湧出一種別樣的難過。
範曉龍的腦海裏驀然想起了童年時光,想起了哥哥小時候對自己的關心愛護和不惜生命的搭救之恩。
父親是在他五歲的時候去世的父親是在曉龍五歲的時候去世的,母親身子骨弱,家境本來就不好,喪失了一名主要勞動力,對這個家庭的打擊是致命的。上有兩個老人下有兩個孩子,四張嘴張開等著母親掙錢回來糊口。母親沒日沒夜地忙著,白天在廠裏上班,晚上還從工廠裏領些活計回來做,設法省吃儉用地供他們哥倆讀書。所幸,哥哥曉斌是個懂事的小大人,不厭其煩地帶著調皮搗蛋的他,這給母親免去了不少麻煩。哥弟兩人總是一起上學,、一同回家。由於父親的早逝,他們小時候沒少被人欺負,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麽那幫小孩子老要圍攻他倆,就因為他們是沒有爹的孩子嗎?好像也不全為這個,可能主要還是他老愛在外麵惹是生非。
記得有一年的臘月裏,鄰居狗子家支開了鍋在熬糖,那麥芽的香啊,悠悠地飄在空氣裏,像長了腳一樣從牆縫裏鑽過來,甜絲絲的,饞得人涎水直流,他一哧溜爬上了天井裏的棗子樹,看見僅一牆之隔的狗子媽正往灶裏添柴火。他歪歪腦瓜一琢磨,計上心來,敏捷地跳下樹,偷偷潛到狗子家的豬圈裏,鬼頭鬼腦地把豬圈的門打開了,用文化人的話說這應該叫“調虎離山”吧!狗子媽聽見豬的叫喚聲,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跑出去,他瞅準時機從暗處竄出來他瞅準時機從暗處躥出來,抓起鍋邊的筷子,用力攪了好大一錠糖糊糊,貪婪地伸出舌頭開始津津有味地舔起來。就在這時候,長他五歲的狗子拿著一把爛掃帚凜然出現在他麵前。他見勢不妙,撒腿就跑,邊跑邊喊:“哥哥快來救我!哥哥快來救我!……”哥哥曉斌聽見喊聲立馬從屋裏跑出來,一直追到二憨爹的鴨棚邊才趕上,三個小孩子扭打起來。狗子爹是習武的,狗子從小就耳濡目染地學了些招數,平日裏老是自恃得意,總想試試身手,這次抓住這個機會,當然不會手軟,哥倆哪是狗子的對手。他被狗子捏著喉嚨按到地上,哥哥見勢不妙慌慌地撿起一塊磚頭,威脅狗子說:“如果你不放開我弟弟,我就……”狗子一怒,沒等哥哥把話說完也撿了一塊磚,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家夥蠻勁上來,將磚頭朝哥哥扔過去,正好砸中哥哥的頭部。哥哥小小的身子一晃悠,倒在地上暈了過去,血汩汩地直往外湧,瞬間流了一地。狗子眼看著闖禍了,撒腿就跑。他從地上爬起來,愣愣地看著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的哥哥,以為被狗子打死了,絕望地大哭起來,嚎醒了鴨棚裏睡覺的二憨爹。二憨爹聞聲趕來,幸虧來得及時,不然哥哥真的要出大事了。一直到現在哥哥的右眼眉骨上還有一個印記,好險哪!如果再砸偏一點就傷著眼睛了,幸好傷疤有濃濃的眉毛遮著,不然就會破相了。
好幾天,他都不敢去瞧躺在**養病的哥哥,心裏感到很愧疚,畢竟那時他已經上小學三年級,再頑皮的孩子也能懂一些事了,。他想幫哥哥做點什麽,以表達自己的悔意,想了想,倒了一杯水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悄悄地放在床頭的矮凳子上,。沒想到哥哥沒有睡著,由於失血過多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是白的,正眨著清澈的大眼睛衝他笑,這吃力的笑扯動了眉毛上的傷口,痛得緊皺眉頭。他趕緊跑出去,一屁股坐在大門口的樹樁邊,呆了好一會兒待了好一會兒,默默地對自己說:“哥哥,我再也不闖禍了,求你快點好起來呀。”
可是,後來接連發生的一件事,差點送了哥哥的命。
他不喜歡過夏天,因為他老愛在外麵瞎跑,天一熱起來,頭上和頸上就會生出許多痱子,一個個像鉚足了勁似的撐得亮亮的,奇癢難耐,經常被自己黑糊糊的手抓得皮破血流又痛又癢。好不容易痱子一消退,頭上就開始長皰,母親曾帶他找先生用蓖麻葉子敷過藥,那時候都興這樣,可是不管用,屢屢都是等膿包爛穿了頭自己好,每年這樣長了痱子又長皰的車輪戰似乎成了習慣,最後也都能痊愈。母親整天為生計忙得不落腚的,也無暇管他,見怪不怪,由著他自生自滅了。
那一陣,班上新來了一位語文老師,據說是從省城裏來的,他現在想起來牙都恨得癢癢的,這位漂亮的女老師看他的眼神總是充滿了厭惡。也不怪人家老師,自己在班裏一貫調皮搗蛋,是那種令人頭痛的“淘氣王”,落在誰班上誰倒黴,又長了一頭疙疙瘩瘩的皰,頭發剃得東一撮西一撮的,像個小癩頭,不惹人嫌才怪呢。
有一天,他上課的時候吃豌豆,安靜的課堂上突然響起咯嘣響聲,同學們忍不住捂著嘴在私底下吃吃地笑同學們忍不住捂著嘴在私底下咯咯地笑,語文老師怒了,一改往日的溫柔,嘲弄挖苦道:“皰老爺,你慢點嚼,別把頭上的膿包弄穿了。”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他當時羞愧難當。一放學,班上那些同學的興奮勁還沒完沒了,跟在他屁股後麵喊:“範曉龍,皰老爺!範曉龍,皰老爺!”他的手裏攢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哥哥怕他惹事拽著他飛快地往前麵跑,甩開了那群討厭的小家夥。
跑到小河邊的時候,他們累得抱著那棵歪脖子老楊樹直喘氣,這時,不約而同地看見了一隻螃蟹,正在岸邊蹣跚地爬,。他那時長得矮矮墩墩的,哥哥的個子高一些,瘦瘦的,比他要靈巧,輕而易舉地伸手就抓住了那隻螃蟹。
於是,嚐到了甜頭的哥倆索性扔了書包,卷起褲管,下河摸起螃蟹。那時候生態環境還沒怎麽遭到破壞,動物和人類還是朋友,一個個都憨厚得不知道逃跑,一會兒功夫他們就抓了十來隻螃蟹。他兩眼閃著綠光地說要在火上烤著吃,哥哥執意要煮著吃,兩人開心地爭辯著,不知不覺地朝水深的地方趟過去。誰知,他一腳踩空,“啊”地大喊一聲,水沒過頭頂。哥哥出於一種本能的反應,什麽也顧不上跟著一頭紮進水裏,正撲騰著的他一把抓住了哥哥的一隻胳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抓住不放開,哥哥隻剩下一隻胳膊劃水,費力費氣。哥哥眼看沒勁了,用力地把他拚命地往岸邊推了一把,口裏嗆進了幾大口水。
後來被人救起來的時候,他吐出水很快就沒事了,可是精疲力盡的哥哥已經奄奄一息,翻著白眼,樣子十分嚇人,眾人束手無策。狗子媽吐了兩口唾沫,咬咬牙說,我就膽子大一回,出了事可別怪我呀!隻見她伸出粗粗的大拇指和食指,屏住呼吸,朝哥哥的腹部狠狠地掐下去,終於,命大的哥哥從口裏鼻孔裏回出一大攤水。哥哥沒有辜負那麽多雙期待的眼睛,微微動了動,咳嗽兩聲,像一個熟睡的人剛剛醒過來。狗子媽一喜,趕緊讓人幫著把哥哥倒提起來,用手直拍他的後背,哥哥張開嘴,嘩啦啦嘔出大口大口的水和泥沙,一口氣終是緩過來了,真是老天有眼!
等母親趕來的時候,一切都過去了,但仍是心有餘悸地嚇得直囉嗦但仍是心有餘悸地嚇得直哆嗦。
回家後,母親扒下褲子用竹笤把他給暴打了一頓,打得屁股上生出一道道血印子。可是那次很奇怪,他覺得打的一點也不痛他覺得打得一點也不痛,胸中交織著一陣又一陣的興奮和悲壯之情,哥哥活過來了!哥哥終於活過來了!他發誓,長大以後一定要長得高高壯壯的,一定要有好大的力氣保護哥哥。
他永遠都記住了九歲夏天的這個黃昏,天邊燃燒著火紅的晚霞,從容流淌的通河水,大人們嘖嘖的長歎聲……他永遠都記住了他是被哥哥差點拚了命才救回來的。日後無論身處何地,這段琉璃般透明的記憶總閃爍著溫柔的光芒,讓他一陣溫馨,不覺得孤單,因為在這世上他有一個這麽好的哥哥,這輩子無論能為哥哥做什麽都是在所不惜的。
為了媽媽,我得好好地活,;為了哥哥,我更應該好好地活!他在心裏默默地說。
走進餐館,一桌子人還在喝酒,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聲音恨不得要把小餐館的屋頂掀翻。他正準備進包間,從隔壁包間半掩的門裏看見一桌人鬧得特別起勁,幾個流裏流氣的家夥正拿著酒在灌一個打扮入時的姑娘。
姑娘打著哭腔求饒道:“大哥,你們饒了我吧,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叫道:“不行,喝!老子花錢就是要你來陪老子喝酒的!”
旁邊的人也跟著起哄:“喝,你不喝就扒光了你!”
那姑娘一臉苦澀,端著酒杯送到嘴邊,眼淚往酒杯裏潸潸直滴。
範曉龍最看不慣大男人欺負小姑娘,怒火騰地一下直衝腦門,他一腳把門踢開,氣勢洶洶地嚷道:“幹什麽!!幹什麽!!你們就這點出息,一群爺們兒欺負一個女子,這是能耐嗎?”
“嘿嘿,小子,有種!你還挺喜歡管閑事的,她是你什麽人!”?”滿臉橫肉的家夥放下酒杯,粗言惡語地問。
“她是我女朋友!”範曉龍沒作思考大聲叫道。他慢慢卷起袖子,眼露寒光一臉挑釁地像鐵塔立在那兒。
幾個家夥在氣勢上明顯已經輸了範曉龍一籌,他們打量著麵前這個身材魁梧身板結實一臉霸氣巋然不動的家夥,他渾身是膽獨闖酒宴公然叫板,必定是道上有點來頭的“狠人”,一定不是什麽善類。好漢不吃眼前虧,幾個人心虛氣短不敢吱聲。
“滾!”範曉龍看出了他們眼神的遊移,大吼一聲,拳頭重重地捶在桌子上,砸出一個大洞,桌上的一隻啤酒滾到地上,“砰”地一聲巨響的一聲巨響,炸了。
幾個流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一炸震懾住了,互相遞了個眼色,很快站起身慌裏慌張地奔逃而去。
姑娘嚇呆了,愣愣地看著範曉龍,正欲開口,沒想到範曉龍旁若無人地轉身走了。
喝完酒,走出餐館,範曉龍感到無所事事,嘴上叼著煙,故作閑散地向沙碼頭走去。
一個女孩走過來擋在他麵前,說:“大哥,剛才謝謝你呀。”
“你是誰呀?讓開。”範曉龍喝道。
“大哥,我叫趙麗娜,我知道你是個好人!”範曉龍仔細一看,是剛才的那個姑娘。她身材高挑,一張鵝蛋臉,妝化得很濃,眼睫毛塗得又長又翹像個芭比娃娃,長得挺漂亮的。
“你看我像個好人嗎?”範曉龍故意問道。
“你心好!”趙麗娜的聲音甜甜的。
“你是拿我開心吧?”
“不,不是。”趙麗娜急了。
“我不是什麽好人,你要是想做個好人的話,趁早別跟我這種人扯在一起。”範曉龍唬道,吹著口哨,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從眼睛的餘光中,他看到趙麗娜望著自己的背影在發呆。
剛到路口,迎麵衝過來一夥人,大約有七八個的樣子,個個五大三粗,手持短棒滿臉殺氣。“就是他!”不知誰喊了一聲,這群人一哄而上揮棒直打。範曉龍躲閃不及身背幾棒,隻能抱頭鼠竄。
“臭小子,許三彪的人你也敢惹,你不想在寧陽混了。”!”一個粗聲粗氣的嗓子罵道。範曉龍認出了他,是剛才酒店裏的那個滿臉橫肉的家夥。
許三彪?沒聽說過,可能是自己在牢裏這幾年新近冒出來的小混混。哼!看看我日後怎麽收拾你們。不過,麵對眼前的形勢,範曉龍啐了一口,捂著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腦袋,衝出重圍。那夥人覺得該出的氣也出了,不想惹出什麽事端,打完之後一哄而去。
範曉龍蹲在地上,身子在痛苦地扭動。
趙麗娜跑過來,扶住他,慌慌地問:“是那夥人來報複吧?”
範曉龍忍著劇痛,說:“沒什麽?男人之間的交流。”
趙麗娜挽住他的腰,把他的一隻手放到自己的肩上,扶著他緩緩地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我真夠倒黴的,碰上什麽人不好?,怎麽偏偏碰上一個美女。”範曉龍揶揄道,順手抹了一下鼻血。
趙麗娜抿著嘴,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給範曉龍,。範曉龍將那紙團握在手裏,並不擦鼻子,隻當泥捏著玩了幾下就扔了。
趙麗娜安頓他在沙發上躺下,俯身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盒子,裏麵有一些備用的藥。她找出一瓶萬花油,然後用棉簽沾上一些,靈巧的手指甲上塗著紫色的蔻丹,手型柔美,手背上的骨節處還隱隱有幾個淺淺的窩,很可愛。她小心地在範曉龍的傷口上擦拭,還不時疼得皺一下鼻子,額前時興的韓式流海,也隨著一顫一顫。
範曉龍滿不在乎地說:“嘿,我都不疼,你疼什麽?”
“喂,你別動好不好?”趙麗娜喊道。
“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範曉龍乖乖地說。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怎麽稱呼你呢?”趙麗娜望著他,問。
“你就叫我曉龍吧!”
“哦,曉龍!啊,我說怎麽這麽親切呢,和我們家一條小狗的名字一樣。”趙麗娜是個心直口快的丫頭,說完調皮地笑了。
“什麽?”
“真的,我家在鄉下,我爸是專門養狗的。有兩條狗是他的至愛:一條叫大龍,一條叫小龍,嗬嗬……”趙麗娜笑得格外燦爛。
範曉龍瞪著她,又好氣又好笑。
包紮好傷口後,趙麗娜給他倒了一杯水,讓他躺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範曉龍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爬起身子就要離開。
“有空常來玩囉有空常來玩哦,曉龍哥。”趙麗娜倚在門框上有些依依不舍,想起自己家的小狗,又咧嘴笑了。
範曉龍回到黃沙站,倒頭就睡,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那些傷仿佛也跟著醒了,全身痛起來。他沒有起床,一直睡到下午,小五子到房間裏來叫他,看他滿臉淤青,慌忙問:“龍哥,你怎麽了?”
“昨晚,許三彪的人幹的。”範曉龍語氣低低地說。
弟兄們知道了昨晚的事情,個個怒氣衝衝,紛紛捋起袖管要去找許三彪算賬,範曉龍按住了:“來日方長,你們放心,這虧老子是不會白吃的,我自有辦法收拾那狗日的許三彪。”
小五子提議出去給龍哥壓驚,“拐子”嚷嚷著要去天泉酒店吃生耗。
範曉龍罵道:“是給老子壓驚還是給你們壯陽?真美得你們。”接著又說,“行,打阿毛和輝子的手機,把他們也一起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