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昌州挨了陸錦好一頓訓,他沮喪地回到家。家裏還是一片繁忙景象。下人掛紅燈的掛紅燈,貼喜聯的貼喜聯。見崔昌州滿臉陰雲的神情,大家都竊竊私語。
劉明亮立即上前問:“崔局長,陸參謀長請你去,有什麽事兒嗎?”
崔昌州沒好氣地說:“今天陸錦把我叫去,狠狠地訓了一頓。說我擅娶名伶,壞了大總統的好事。我看出來了,這個陸錦是一心想娶劉喜奎,遭到劉喜奎的拒絕,他是惱羞成怒,一再拿大總統說事。”
劉明亮:“崔局長,得罪了陸參謀長,你這個代理副局長恐怕麻煩。”
崔昌州:“這個代理副局長我早當膩了。我也看出來了,你要拍馬溜須、逢迎上司,貪汙受賄,作個醃臢官吏,老百姓指著脊梁骨罵你;你要想出淤泥而不染,官場也容不得你;區區代理副局長,我壓根就沒當回事,否則我也不會到保定府去揭露陸錦,也不會在報上寫文章罵貪官。要說麻煩,那是劉喜奎過了門才真叫麻煩。我怎麽幹出這麽件鬼迷心竅的事,現在刹車吧,於心還不忍。”
劉明亮:“說不定劉喜奎還真想跟你過日子呢!”
崔昌州:“唉!誰知道呢?”
劉喜奎是不是真想跟崔昌州過日子呢?這從劉家的氣氛就可以看出來。劉喜奎和幾個女伴正在張羅著趕製嫁妝。大夥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神情。
眾議論:
“喜奎的婚事一定要辦得熱鬧!”
“那是當然的,給咱梨園行壯壯聲威!”
“不知曹錕、陸錦心裏是啥滋味?”
“喜奎這一上轎呀,吹吹打打到崔家,還不把曹大總統、陸參謀長氣個半死!”
劉三一挑門簾走了進來,手拿一個精致的小盒。
劉三:“喜奎,這是梅蘭芳派人送來的禮品。”
劉喜奎接過禮盒,打開一看,是一對金質的手鐲。
女友們驚歎:“呀,金手鐲!”“這麽貴重的禮品!”
劉喜奎眼中顯露出複雜的神色。
劉喜奎下嫁崔昌州的消息傳到曹府,曹錕把陸錦叫來對他說:“小陸,我本來有意納劉喜奎為妾,那天聽夫人說,劉喜奎是要嫁給你的。我就斷了這個念頭,還被夫人嘮叨了好幾天,說我糊塗。後來我派人多方打聽,原來不是這麽回事。你竟然還吃著姓崔的虧呢,是嗎?”
陸錦:“大總統,本人並沒有要娶劉喜奎的意思。劉喜奎承大總統雨露之恩,本人尤其不敢在劉喜奎麵前,哪怕稍微有一點點非分之想。劉喜奎呢,本來是一心要嫁給大總統的。”
曹錕:“哦,是嗎?”
陸錦:“千真萬確!”
曹錕:“那她後來怎麽——”
陸錦話鋒一轉:“不料那個崔昌州,千方百計**劉喜奎,還說大總統雖然身居高位,卻野心勃勃,將來不會有好下場。還說你貪天之功,攫為己有,惹得天怒人怨,已成眾矢之的,遲早會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還有好多混賬話,我都沒法說出口,怕給大總統添堵。劉喜奎聽了他的話,心思大變,便斷了嫁給大總統的念頭,為此事那個女戲子還真傷心了好一陣子。那姓崔的便趁虛而入,討好劉喜奎。也是劉喜奎年輕不經事,居然和那個姓崔的十分親熱起來。這不是把大總統到口的鴨子活活撬飛了嗎?”
曹錕:“太他媽混賬了!”
陸錦:“大總統政務繁忙,本來不敢以此區區小事相告。隻是這家夥胡言亂語,大大有損大總統的名譽和威望,更影響國家大局。傳了出去,還會讓外國人笑話!”
曹錕大怒,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成何體統,成何體統!這個崔昌州,他眼睛裏還有我這個大總統嗎?混賬東西!劉喜奎傷我的麵子,有她的苦頭吃!她以為嫁給這個小官吏就有好日子過嗎?休想!她受罪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崔昌州更要重重地懲治!擅娶名伶,不能讓他受用。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這新總統剛剛上任,就懲治崔昌州這麽個芝麻粒大的小官吏,也太抬舉他了。他是你的屬下,由你處置吧,一定要重辦!”
陸錦:“大總統說得對,一定要重辦!依著我的性子,找個借口槍斃了他,都難解我心頭之恨。不過,那就太便宜他了。這個事交給我辦,我慢慢整治他。讓他生不如死!讓他活活受罪!”
這一邊,陸錦正尋著方子收拾崔昌州,實際上是報複劉喜奎。那一邊,劉喜奎正忙著結婚的事。
劉喜奎對著鏡子梳妝。一群女友喜氣洋洋地幫她打扮。
劉喜奎端詳鏡子裏自己美麗的容顏,心裏卻在打鼓。這張美麗的臉龐不知給她帶來的是禍還是福。
女友們:“喜奎,你可真漂亮!”
劉三跑過來,高興而焦急地:“喜奎,收拾好了嗎?花轎到門口啦!”
劉喜奎平靜地說:“我去看看母親!”
劉母在**躺著。
劉喜奎盛裝來到母親的床前。
劉喜奎:“媽,我走了!”
劉母從**坐起來,臉上出現了笑容。
劉母:“喜奎,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女婿是你自己挑的,你心裏高興,媽心裏也高興。你去了以後,要好好和人家過日子。凡事不要太爭強好勝,男家若是還讓你唱戲,你就唱,若是不讓你唱戲,你就甭唱了。隻要你日子過得好,媽也就放心了。”
劉喜奎:“媽,我一定照你的話去做。隻要你的身子骨好了,我比什麽都高興。”
劉母掙紮著下床。
劉喜奎:“媽,你別下來了。”
劉母:“沒事。我送送你。”
劉喜奎含淚和母親擁抱告別。人常說母女連心。何況劉喜奎母女是在那樣苦難年月裏一起熬過來的,女兒就是娘的心頭肉哇。離別女兒,她是一千個舍不得,一萬個舍不得。可女兒不出嫁,又成了她的心病。天下做母親的恐怕都是這個心情。她隻有心裏為女兒祈禱祝福。
此刻,劉喜奎坐上了崔昌州派來的花轎,細吹細打地走在街道上,劉三跟隨在轎旁走著。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崔昌州家張燈結彩,一片喜慶景象。但也似乎隱藏著深深的憂慮。
崔家的人又興奮又不安。
花轎抬到了崔家門口。
吹鼓手響吹響打,爆竹鞭炮齊鳴。崔家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們。
劉三跟著花轎進了崔家門,劉明亮趕緊將劉三迎進偏房。
劉明亮:“三叔,你累了,在這小屋先歇歇腳。”
劉三:“我不累,這麽大的事,你這個新郎官也該到前麵去招呼招呼!”
劉明亮:“你歇著吧,有人招呼呢。”
劉三說:“今天是你新婚大喜的日子,去忙你的吧,我在這兒歇歇腳。”
劉明亮嘴裏含糊答應著趕緊出去了。
伴娘攙著戴著紅蓋頭的劉喜奎下轎。
崔昌州披紅掛彩在門口迎接劉喜奎。
劉喜奎走在紅氍毹上。她從蓋頭下偷眼望著四周,看見的是一張張笑臉。蓋頭是崔家特意準備的,又厚又重,看不清什麽。
兩位新人走進客廳。
客廳暫作喜堂,
喜燭高照,彩燈高懸。
崔昌州和劉喜奎站在祖宗牌位前拜堂。
司儀高呼:“新郎新娘拜堂!一拜天地!”
崔昌州和劉喜奎對天長揖。
司儀再呼:“二拜高堂!”
崔昌州和劉喜奎拜祖宗牌位。
司儀三呼:“夫妻對拜!”
崔昌州和劉喜奎對拜。
司儀最後呼:“禮成,夫妻雙雙進洞房。”
洞房裏,劉喜奎戴著蓋頭坐在繡**。
崔昌州閉上了門。
劉喜奎興奮地期待著。
崔昌州緊張地不知所措。
劉喜奎自己把蓋頭撩起。她看見眼前站著的新郎官是個又高、又黑、又瘦、又老的病人,頓時驚叫起來:“三叔——”
劉喜奎暈倒在地。崔昌州趕緊把她扶到**。
人們常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事兒應在劉喜奎身上了。她這麽聰明伶俐又好強的女子,算是栽在這裏了。
劉喜奎昏死過去,靜靜地躺在繡**。
崔昌州站在一旁極尷尬、極沮喪、極懊悔。他知道是他闖下的大禍。他呆立著,不知所措。
劉三跑進來,一看新郎官不是他相中的人,大聲地:“喜奎,我相的人不是他!不是他呀!”
劉喜奎眼睛也不睜。但眼角流出了晶瑩的淚珠。
劉三指著崔昌州:“你是個騙子!騙子!”
崔昌州一任劉三指責,他一句話也不說。他能說什麽呢?
劉三大聲地呼喊:“喜奎,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呀!”他實在無法容忍自己的錯誤,他大聲地哭起來:“是我害了喜奎呀!”可是哭又有什麽用呢?
一個鄰居大嫂在一旁安慰劉三:“她三叔,別難過了,這都是命呀!”
劉三仍在哭泣:“是我害了喜奎啊!”
劉喜奎昏迷中,腦海裏閃現出過往的景象:袁家父子的騷擾、張勳、曹錕的逼迫、陸錦不停地脅迫、特別是梅蘭芳和她的深情。她不怕權勢者的威逼,她為了相愛的人而深藏自己心中的愛,她隻是個普通的藝人,一輩子相信好好唱戲,好好做人,怎麽會掉入萬丈深淵呢?前路茫茫,她該何去何從?她也想到死,但她骨子裏的倔強不允許她就這麽輕易地去死,她還有老母親,她還有融入生命對藝術的癡愛,她在萬丈深淵裏掙紮,掙紮!眼前的路在哪裏?她向世人呼喊,誰又能救贖她?
劉母在自家房間**躺著。對於外麵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但她覺得有些不對勁,結婚這樣大喜的事情,似乎透著不祥的氣氛。
劉母掙紮著問:“出了什麽事呀?喜奎怎麽樣了?”
鄰居一位大嬸是個快嘴:“劉喜奎上了當了,那崔昌州是個又窮又有病的半老頭子!”
劉母大驚:“啊!”劉母頓時昏死過去。
鄰居大嬸嚇壞了:“劉大媽!劉大媽!你醒醒,醒醒!”
崔昌州家,劉喜奎還在**躺著,她一動也不動,她覺得好累好累,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崔昌州依然站在劉喜奎麵前,等著劉喜奎罵他,唾他,打他。但劉喜奎沒有一絲動靜。
崔昌州:“劉先生,你罵我唾我打我吧,你不能這樣一聲也不吭呀!”
一個馬弁進屋,囁嚅著對崔昌州說:“崔局長,陸參謀長命你即刻去陸軍部見他。”
崔昌州:“這——”
他望著昏迷中的劉喜奎,心中萬分痛苦。一步一頓地走出房門。
陸軍部裏,陸錦坐在椅上滿麵怒容。他那個氣呀,真是無法形容。他怎麽能輸給手下一個又老、又病、又無權無勢的人呢?這不是莫大的侮辱嗎?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他的心在流血呀!
崔昌州進了陸錦辦公室的門,站在陸錦麵前。他仍穿著新郎官的服飾,但臉如死灰,沒有一絲活氣。
陸錦怒斥道:“你是個軍人,大總統聽說你擅娶名伶,氣壞了,你好大的膽子!”
崔昌州低著頭,無言以對。
陸錦:“那劉喜奎是你能娶的嗎?就你這模樣,你這長相,你這官職,你這家當,劉喜奎怎麽能看上你?你說,你用什麽手腕把她騙到手的?”
崔昌州不語,他知道說什麽也沒用。
陸錦:“劉喜奎心氣高傲,你使的什麽手段?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崔昌州等他咆哮完了,平靜地說:“報告陸參謀長,我和劉喜奎結親,不是我先找的她,是她先找的我,這事小報上登得明明白白。至於她為什麽找我,連我自己也納悶呢!”
陸錦拍著桌子說:“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崔昌州說:“參謀長,我想請問您一句話。”
陸錦:“哼!”
崔昌州:“我娶劉喜奎犯了民國的什麽法?”
陸錦被問住,崔昌州娶劉喜奎,犯了什麽法呢?陸錦惱羞成怒:“公職人員擅娶名伶,就是犯法!”
崔昌州:“我聽說,你和大總統一直想娶她,這犯不犯法?”
陸錦:“混賬!”
陸錦提筆寫了一紙命令:“按照大總統的指示,對崔昌州的任命一概追回,任何地方不許錄用。”
陸錦將命令甩給崔昌州,怒衝衝離去。
崔昌州接過命令,手顫抖著,心如死灰。
崔昌州家,劉喜奎仍在**躺著。她微睜著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地方,自己為什麽到了這個地方。她看著窗戶,一縷金色的陽光照射在粉牆上。牆上有藤蘿架的光影在微微移動。她轉眼看看室內,圓桌上還點著紅燭,這是結婚辦喜事的紅燭,長長的燭淚流在燭台上。
她的眼睛又轉動了,她看見三叔臉頰消瘦,顴骨突出,頭發花白,神情頹喪,似乎老了好幾歲。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輕聲叫了一句:“三叔!”
劉三見劉喜奎蘇醒,老淚縱橫地:“喜奎,三叔對不起你,我相親的那個人是假的呀,我可把你坑害了呀!哦嗬嗬嗬。”
劉三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喜奎,你哭兩聲吧,哭出來心裏會好受點。”
劉喜奎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但她是平靜的。她和命運搏鬥,鬥得很苦、很累,她覺得沒有力氣了,她要休息,永遠地休息。她沒有怨憤三叔,越是這樣,劉三越是傷心。劉三希望她大哭大叫,將心中的積憤宣泄出來,希望她痛痛快快地罵自己一頓,這樣,他的心中或許會好受一點。可是喜奎不,她隻是任淚水像山泉一樣噴湧,卻絲毫不出聲息。
劉三:“喜奎,你不能這樣啊,你罵我,打我吧!”
劉三用粗糙的手,為喜奎擦淚。
崔昌州從陸軍總部出來,跌跌撞撞地來到一條小河的河畔。他好悔,悔恨自己的糊塗,悔恨自己的卑劣,他想投河自盡,以洗刷自己的罪過,以示對當今世界的抗議。他久久地呆立在河畔。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又趕緊回過頭,急匆匆往回走。
入夜,劉喜奎仍然躺在**不吃不喝,雙眼緊閉。
女傭為她端來茶水和食品。
女傭:“劉先生,喝點粥吧,你已經兩天兩夜水米未進了。這怎麽扛得住啊。”
劉喜奎不睜眼睛。
劉三走到床邊勸解:“喜奎,一點東西不吃,這怎麽行啊!”
劉喜奎仍不睜眼。她是決心要絕食了,她要用她的死抗爭命運對她的嘲弄。
崔昌州回來了,悻悻地站在她的床前,喃喃地說:“劉喜奎女士,我對不起您,您隻當做了一個夢,演了一出戲!您隻當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隻當沒這回事!我送你回家吧!”
劉喜奎仍不睜眼睛。
崔昌州對劉三說:“三叔,先送劉先生回家吧,回頭我再去負荊請罪!”
劉三:“回家,回家,喜奎,咱們回家!”
崔昌州和劉三用人力車把劉喜奎送回自己的家。
劉喜奎緩緩睜開眼睛,朦朧中,她看見梅蘭芳送她的《荷趣圖》,黃先生送她的《歲寒三友圖》。咦,這是什麽地方?劉喜奎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又回到了自己家裏。
劉三站在她的床前,憂慮地守著劉喜奎。見劉喜奎睜開眼睛,忙說:“喜奎,喜奎,你覺得怎麽樣?”
劉喜奎不語,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似乎在問:“這是怎麽回事?”
劉三:“是崔先生把你送回來的。他說隻當是做了一個夢。讓你回家靜養。喜奎,吃點飯吧,你這樣作踐自己,這不是要我的命嗎?你打我、罵我,都行,隻要你能消消氣,可你不能不吃飯呀!往後的日子還長呢!”
劉喜奎無語。突然她感覺到什麽,猛地掙紮著坐起來,走下床,來到裏屋,見裏屋**空著,驚恐地問:“媽!我媽呢?”
劉三悲痛地:“你媽她……過世了!”
劉喜奎悲痛萬分地:“媽!”
劉喜奎撲倒在**。
劉三:“喜奎,你可要撐住啊!老天爺,這是誰造的孽呀!哦嗬嗬嗬!”劉三放聲大哭。
總統府內,曹錕和陸錦哈哈大笑。
陸錦:“沒見過拜完天地又抬回娘家的。這到底算是結了婚,還是沒結婚呀?”
曹錕:“聽說她老母親也過世了,劉喜奎一世好強,這回吃了苦頭了!”
陸錦:“這是她自作自受。那崔昌州是羊肉沒吃著,還惹了一身騷!”
曹錕:“這小子有他的苦頭吃!”
陸錦恨恨地說:“這叫現世報!”
劉喜奎家氣氛如同冰窖。崔昌州站在劉喜奎的床邊,望著緊閉雙眼的劉喜奎,心中懊悔萬分。
崔昌州:“劉先生,曹錕、陸錦把我叫了去,說我‘擅娶伶人',把我的官全罷了,這個,我一點也不難受。可你水米不進,這不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嗎?我做錯了事,難道還要我再鑄成大錯嗎?這不是讓曹錕、陸錦暗暗發笑嗎?”
劉喜奎一愣,微微睜開眼睛,虛弱地吐出幾個字:“你說曹錕、陸錦他們在暗中發笑?”
崔昌州點點頭。
劉喜奎的眼中突然燃起兩團火。她一把抓住崔昌州,崔昌州嚇了一跳。
劉喜奎掙紮著坐了起來,一字一頓艱難地說:“他們太欺負人了!”
劉三:“喜奎,這個世道,唉!這夥人,唉!這是命呀!”
劉喜奎對崔昌州說:“看來我還不能死,我既然已經嫁給了你,我也絕不後悔!他們折磨你,我給你擔一半。安葬完母親,我要回崔家去!”
崔昌州淚流滿麵,哽咽難言:“喜奎!”
荒原上一座新墳。
劉喜奎穿著白衣白裙跪在母親的墳前放聲大哭。她哭喪母的悲痛,她哭命運的不公,她哭權貴們的無恥,她哭弱者的無助。
劉三、崔昌州陪伴在身旁。
劉喜奎的倔勁上來了,她脫去白衣白裙,說:“我要穿著婚紗到崔家。”
劉喜奎重新穿上漂亮的婚紗裙,頭上戴一朵鮮豔的小紅花,與身穿結婚禮服的崔昌州並肩坐在敞篷馬車上。他們的表情嚴峻,不像是結婚,倒像是去打仗。
銅管樂隊吹吹打打在前邊帶路。
旁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不少報社記者都趕來拍照。
突然一陣暈眩,劉喜奎似乎就要倒下去。
崔昌州低聲地:“喜奎,你怎麽了?”
劉喜奎猛然看見遠處偏僻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正向這邊張望,此人正是陸錦。劉喜奎臉上顯出不易覺察的冷笑,她強打精神,迅即振作起來。
劉喜奎對崔昌州一笑:“我沒什麽,好著呢!”
崔昌州:“就到家了!”
陸錦喪氣地走了。
街市上報童賣報:“賣報!賣報!一代名伶與小官吏再辦西洋婚禮!”“劉喜奎與崔昌州百年示好!”
總統府內,曹錕在品茶,男傭給他捶腿。
陸錦手持一張小報匆匆走進來。
陸錦:“曹大總統,崔昌州和劉喜奎穿著結婚的盛裝,一路上吹吹打打,招搖過市,又舉行了一次婚禮。瞧,劉喜奎還在報紙上發表聲明,說她和崔昌州是愛好作親,兩廂情願的!”
曹錕:“愛好作親,兩廂情願?這話怎麽不是滋味呀?小陸子,這恐怕是衝著你來的!”
陸錦:“大總統,這分明是衝著大總統您來的!”
曹錕:“好大的膽子!我讓她慢慢地難受!不信製服不了一個女戲子!”
崔昌州家,劉喜奎躺在**。崔昌州正在為她熬粥。他端一碗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為劉喜奎喂飯。
崔昌州:“喜奎,我害了你!我心裏好悔好悔!”
劉喜奎:“是我害了你!”
崔昌州:“不、不,你千萬不要這麽說。對我來說,不在北洋軍閥政府裏做事,反而自由了。我可以一心一意照顧你,守護你。我心裏真是充滿了幸福!喜奎,你是天上的太陽,多少人都巴望你、仰慕你,可你卻落到了我家!我怕我不能使你幸福,不能讓你快樂,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劉喜奎:“你錯了,我其實是一個很平常的女子,我巴望過平常人的生活。我希望我的到來,能給你帶來幸福,而不是災難。既然我們已經拜了天地,成了一家人,我會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的。”
崔昌州感動地流出熱淚:“喜奎!”
婚禮過後,劉喜奎真和崔昌州過起了日子。他們和尋常人家一樣,買菜做飯,計算著柴米油鹽。
崔昌州和劉喜奎在街上走著。他們像一對平常夫妻那樣說說笑笑。
他們一起到商店購買物品。
回到家裏,崔昌州對喜奎百般照顧。
崔昌州:“喜奎,你身子骨弱,坐下歇著,我給你斟茶。”
劉喜奎:“不,我沒事,你坐著,我給你斟茶。”
劉喜奎硬把崔昌州摁在椅子上坐著,給崔昌州斟茶。
崔昌州簡直有點消受不了啦:“喜奎,別累著,還是我來吧。”
劉喜奎:“這是我該做的,你是我的先生嘛!”
崔昌州感動得流淚:“我的太陽!”
總統府內,陸錦和曹錕還在議論劉喜奎的事。
陸錦對曹錕說:“大總統,撤去崔昌州的一切任命,反而成全了那小子,他們倒像真事似的,相守相依,過起小日子來。真叫人心裏不是滋味。”
曹錕:“撤去任命,他不是沒飯轍了嗎?”
陸錦:“劉喜奎是名角,不缺錢!”
曹錕:“哦,我把這茬給忘了。”
陸錦:“真他媽的混賬,和大總統作對,不能叫他們好受。”
曹錕:“找個茬,把姓崔的抓起來,讓他美不成!”
陸錦:“對,叫劉喜奎也活受罪!”
曹錕:“這事還是你去辦吧。”
陸錦陰笑。
崔昌州家,崔昌州躺在椅子上看報。
劉喜奎把藥給他端來。
劉喜奎:“趁熱,把藥喝了吧。”
崔昌州:“好。”
崔昌州喝藥。
劉喜奎接過空藥碗:“我覺著你這幾天氣色好得多了!”
崔昌州:“我也覺著精神多了,都是你伺候得好,你辛苦了!”
劉喜奎:“你說這話不見外麽?”
崔昌州:“等我病好了以後,咱們搬回老家去住一陣子。我的老家在大山深處。青青的山,綠綠的水,牧童鈄坐在牛背上吹短笛,農夫們在田裏插秧耕種,養雞喂鴨,忙忙碌碌,日子過得實實在在,沒有官場上這些爭名奪利汙七八糟的東西。等閑下來,你還能為鄉親們唱上兩段呢!”
劉喜奎笑了:“看把你想得美的!”
崔昌州:“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現在我還真有同感!”
劉喜奎:“十鬥米也不能折腰!”
崔昌州:“對,隻是太苦了你!”
劉喜奎:“我自小就是苦水裏泡大的,我不在乎!”
突然響起了鼓門聲。崔昌州走去開門,兩個警察闖進門來。
警察:“姓崔的,你犯了法,你知不知道?”
崔昌州:“我犯了什麽法?”
警察打量劉喜奎,對崔昌州:“你犯了什麽法,我們也不清楚,你問上頭去。今天,我們是來帶你走的。”
崔昌州:“隨隨便便就抓人,太不講理了!”
警察:“講理?理是多少錢一斤呀?”
劉喜奎:“你們要把他帶到什麽地方去呀?”
警察:“帶到好地方去!走吧!”
劉喜奎:“慢著!他還沒吃飯呢。我給他擀碗麵條吃!”
警察:“嘿,還挺恩愛。好嘞,衝你劉喜奎的麵子,我們就再等一會兒!”
劉喜奎麻利地撖麵條。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麵條端到了崔昌州的手裏。
警察在一旁抽煙等待。
一警察:“這劉喜奎可真是絕代佳人啊!”
一警察:“唉,自古紅顏多薄命嘛。”
崔昌州吃完了麵,站起身來,準備出發,劉喜奎為他整理衣服。
崔昌州前麵走,警察後麵跟。
劉喜奎:“沒事早點回來啊!”
崔昌州無緣無故地被抓進監獄。也沒人審,也沒人問。
崔昌州麵容憔悴地躺在監獄的木板**。他咳嗽得更加厲害了。
劉喜奎來探望他。隔著鐵欄杆,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崔昌州:“我被抓進來,他們不審不問,就這麽關著。”
劉喜奎:“我請律師告他們!”
崔昌州:“別,別,沒用的。”
劉喜奎流著淚:“是我害了你!”
崔昌州:“不,是我害了你!”
劉喜奎:“你要多多保重!”
崔昌州:“我沒什麽,喜奎,你要多多保重!”
總統府內,曹錕對陸錦說:“那姓崔的關了多長時間了?”
陸錦:“有一個多月了。”
曹錕:“劉喜奎能熬得住嗎?我不信,一個女戲子能有什麽真情?”
陸錦:“大總統過壽,讓她來唱幾天堂會戲,那時候,總統好言相慰,她不會不動心的。這叫吃一塹,長一智嘛!”
曹錕:“好一個吃一塹,長一智!”
崔昌州家,劉喜奎衣著樸素,神態安詳自若。她在家中給崔昌州織毛衣。
陸錦提著點心進了門。
陸錦:“劉先生,一向可好?”
劉喜奎睥睨地:“什麽風把參謀長吹來了?”
陸錦:“曹大總統惦記著你,特意讓我來瞧瞧你。”
劉喜奎:“我沒災沒病的,挺好!參謀長登門,一定有什麽事吧?”
陸錦:“不瞞你說,過幾天是曹大總統的生日,大總統想請劉先生唱幾天堂會戲,酬勞從優,大總統高興了,還另有重賞!”
劉喜奎:“我已經是有丈夫的人了,你知道,按照北京的老習俗,我要出去唱戲,那是要得到丈夫同意,才能登台演出的。”
陸錦:“崔先生什麽時候能回來?”
劉喜奎:“這還用問我嗎?”
陸錦又恨又愛,卻又無可奈何,酸溜溜地:“你對姓崔的還真有情義?”
劉喜奎正色道:“廢話,他是我丈夫!”
陸錦悻悻地走了。
監獄內,崔昌州病得更厲害了。
劉喜奎來探望他,並把自己親手織的毛線衣遞給崔昌州。
崔昌州將毛衣穿在身上。
劉喜奎:“你覺得怎麽樣?”
崔昌州:“我覺得挺好,心裏很坦然。”
劉喜奎:“曹錕派陸錦來請我出去唱戲,被我回絕了。我說,我已經是有丈夫的人了,我出去唱戲,要經過我丈夫的同意。他們也沒轍。”
崔昌州:“我知道,他們一直在打你的主意。你太苦了。”
劉喜奎:“不,是你太苦了!我很好,別操心我。”
崔昌州:“等我出去,我一定加倍好好待你。”
劉喜奎:“會有這一天的!聽說曹錕和張作霖最近又開戰了。我看呀,他們一個個都是秋後的螞蚱,長不了的。南方孫文的革命黨正誓師北伐呢。”
崔昌州:“看來,曹錕的日子真的長不了。”
崔昌州家,劉喜奎在操持家務。
劉三從外麵進來說:“喜奎,馮玉祥的軍隊進北京了,曹錕下台了!我看,該接姑爺回來了!”
崔昌州真的出獄了。四個腳夫抬著把竹椅子,椅子上躺著崔昌州,他已經病得不能走路了。
劉三和劉喜奎默默地走在竹椅的旁邊。劉喜奎和劉三把崔昌州直接送進醫院。
崔昌州躺在醫院病**。劉喜奎靜靜地守在他的身邊。
崔昌州:“喜奎,我這病怕是不行了。我死以後,你要把我忘掉,隻當是做了一個夢,你再成個家,我在九泉之下向你祝福!”
劉喜奎:“你放心養病吧,我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
崔昌州的雙眼湧出了眼淚:“喜奎,你不能一誤再誤!”
劉喜奎:“生在這個世道,已經把什麽都誤了!”
崔昌州本來身體就不好,經過這樣的折騰,越發病情加重,終於過世了。
郊外田野又添一座新墳。是崔昌州的墳。
劉喜奎素衣素服站在墳前,為崔昌州致哀。
劉三站在一旁,陪伴著劉喜奎。埋葬了崔昌州,劉喜奎回到家裏,將四個戲箱整理好,蓋上蓋子。
劉三:“這些行頭是你多年辛苦置辦的,以後唱戲還用得著。”
劉喜奎:“三叔,家裏就這麽點值錢的東西了,你先拿去當掉吧。”
劉三:“這怎麽行,以後不唱戲啦?”
劉喜奎:“三叔,你當初不是說,幹什麽都行,就是別唱戲嗎?”
劉三:“咳,你怎麽還提這檔子事?我那是怕你把路走邪了。照我侄女這麽個唱法,我讚成。沒說的,我侄女,有誌氣!是個女中豪傑!”
劉喜奎:“可我實在太累了,不想唱了。”
劉三:“那也沒必要當行頭呀?又不缺這幾個錢!”
劉喜奎:“我要斷了這個念頭!”
劉三疑疑惑惑地走出去,找了幾個人進來,把戲箱抬出去當了。
劉喜奎癡癡地望著梅蘭芳贈送的《荷趣圖》及金手鐲,望著黃先生贈送的《歲寒三友圖》,望著趙福蘭贈送的手鐲,珍惜地玩賞。她的眼前浮現了趙福蘭的身影、黃家父女的身影、梅蘭芳的身影。
少頃,劉三將當票及錢交給劉喜奎。
劉三:“這是當票,什麽時候想贖回來就贖回來。”
劉喜奎接過當票,“哧啦”一聲劃了一根火柴,將當票燒毀。
劉三吃驚地:“喜奎!你怎麽把當票都燒掉了?不往回贖啦?”
劉喜奎十分平靜地望著燃燒的火焰,眼中噙著兩滴晶瑩的淚珠。火光映紅了她的臉,火光中疊印出她如火如荼的青春年華,映出她練功學戲的場麵,映出她在台上表演的場麵。映出觀眾如癡如醉的歡迎場麵。火光熄滅了,過去的歲月也結束了。
劉三深知劉喜奎的脾氣,隻得深深地歎了口氣。
小巷深處,劉喜奎淡衣素裝,宛如一個平常的下層婦女。她挎著小籃上街去買菜。提著小桶去汲水。她在家糊火柴盒打發光陰。
猛聽得有人叩門,她停住手中的勞作去開門。門開後,一個老人站在她的麵前。劉喜奎認不出來人,便問:“你找誰?”
來人是趙福蘭:“我就找你。”
劉喜奎:“你是——”
趙福蘭:“怎麽,認不出來了麽?”
劉喜奎:“啊,是趙先生!快請屋裏坐。”
趙福蘭走進屋內,環顧四周。
劉喜奎:“師傅,您老身體可好?”
趙福蘭:“老啦,不行了!”
劉喜奎為趙福蘭倒水遞煙。
趙福蘭:“喜奎,好多年不見了,一直想來看看你。雖說沒見麵,可你的事情我是件件知曉。你唱戲唱紅了,我為你高興;你碰到楞坎,我為你著急;軍閥官僚威逼你,我替你擔憂;你息影隱居,我為你惋惜呀!”
劉喜奎笑了:“師傅對我的教誨、關心,我是忘不了的。”
趙福蘭:“難!唱戲難!唱好戲更難;做人難,做好人更難!想來想去,依你的性子,也隻有這條路可走啦!”
劉喜奎:“師傅,我辜負了你的一片苦心!”
趙福蘭:“不,你潔身自好,寧折不彎,我很欽佩你。梨園行裏我見的人多了,經的事也多了,幾十年出你這麽個人,不容易!”
劉喜奎:“沒有你當初砸鐲子,我不會有今天。”
趙福蘭:“啊,你還記著那檔子事呢?”
劉喜奎:“小時候的事,刻在骨頭裏了,一輩子也忘不了!你送我的手鐲,我一直留著呢。”
劉喜奎拿出鐲子請趙福蘭看。
趙福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劉喜奎:“師傅,我紅的時候,您躲著我,現在我隱居了,您卻來看我。師傅的心意,我領了!”
趙福蘭:“中國的窮老百姓,都是這樣!”
送走趙福蘭,劉喜奎在小巷裏緩緩地走著。
她正要走回自己的小屋,有個行人向她打聽:“大嫂子,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有個唱京劇梆子戲的藝人叫劉喜奎的,是不是住在這裏?”
劉喜奎:“這院住著一個姓崔的。”
來人:“北京、上海的大老板用厚禮請她演戲,日本人也想請她出山,可就是找不著她住在哪兒,你瞧,急人不急人!大嫂子,你知道她住哪兒嗎?”
劉喜奎搖搖頭,進門去了。她隨手關上了門。
悠悠歲月,深深小巷,劉喜奎一個人獨往獨來,過著清貧隱居的生活。
一天,劉喜奎走到戲院門口,她抑製不住自己對藝術的渴求和熱愛,眼中閃出光亮。很快,她眼中的光亮消失了。她極力克製自己的感情,極其艱難地從戲院門口走了過去。
她在街道上一個陰暗的角落裏,看見一個蜷曲的人,穿著破爛衣衫。見有人走過來,便用衣衫擋住麵孔。劉喜奎已經走遠了,忽然感覺此人似乎有些麵熟,便走到此人跟前,一看,原來是陸錦!
劉喜奎:“這不是參謀長嗎?”
陸錦:“哦,劉喜奎,是你!”
劉喜奎:“參謀長,你是大官,怎麽也流落街頭?”
陸錦:“唉!世事茫茫,一言難盡。”
劉喜奎:“我聽人說,曹錕一下台,你的家道中落,又抽上了大煙土,幾個太太都離你而去。可沒想到你會這麽慘!”
陸錦:“唉,心裏煩,家財被我折騰得精光。人生在世,就是那麽回事,如過眼煙雲。你說,人活在世界上,圖個什麽呢?劉先生當初在舞台上光彩照人,如今不是也從舞台上消失了嗎?”
劉喜奎:“你說得對,人生在世,真如過眼煙雲。可在這世界上走一遭,總要像個人樣兒!”
陸錦:“什麽人樣不人樣,最後都是一堆灰,一捧土。不過,此刻我的肚子還餓著呢。劉先生,看在過去我捧你的份上,能不能賞給我一口飯吃?”
劉喜奎從小手袋裏掏出幾張紙錢,遞給陸錦。
陸錦點頭哈腰,感激不盡:“謝啦,謝啦!我去買口吃的去。”
陸錦匆匆離去。
劉喜奎望著他的背影,感慨萬千。
街道上報童高聲叫賣報紙:“賣報賣報!梅蘭芳拒絕為日本人演戲,蓄須明誌!”
劉喜奎趕緊從報童手中買了一份報紙。
劉喜奎回到居室,打開報紙,看到報上登載著抗日時期梅蘭芳蓄須明誌,拒絕為侵華日軍演出的照片和消息。劉喜奎深情地凝望遠方。
多年後,劉喜奎從報紙上看到抗日戰爭勝利的消息,臉上洋溢著喜悅的光彩。
劉喜奎在深巷裏走著,漸漸變得衰老了,頭上添了銀白色的發絲,臉上有了深深的皺紋。可她還是那麽平靜,那麽安詳。
遠處傳來爆竹聲、鑼鼓聲。
劉喜奎的家門緊閉。
有人敲門:“劉先生在家嗎?”
劉喜奎開開門,門外站了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說:“我找劉喜奎,是您嗎?”
劉喜奎:“這是崔家。”
陌生人說:“請問劉喜奎先生住在哪兒?”
劉喜奎:“你問別人吧。”
劉喜奎關上了門。
陌生人撓撓頭皮,左右轉悠了半天,又來到劉喜奎家門口。他再次敲門。門開,劉喜奎看著來人,說:“你這人怎麽回事?”
陌生人:“我找崔劉氏,是你吧?”
劉喜奎:“你是誰?”
陌生人:“我是新中國中央機關的工作人員,從北京解放的第一天起,我就開始找你,整整找了你兩個星期!”
劉喜奎:“找我?”
陌生人:“是周恩來副主席讓我一定要找到你!”
劉喜奎:“周恩來?”
陌生人:“是啊!周恩來同誌說,他十四、五歲在天津南開上學時,就常常看劉先生的戲,而且每次都是坐在第一排偏一些的座位上。他很佩服劉先生!”
劉喜奎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天津演戲時坐在第一排看戲的南開學生們。但不知哪一位是周恩來。
劉喜奎埋名隱姓,沉寂多年,她想世人早已把她遺忘了,突然迎來一位尊貴的客人,有點不知所措。
劉喜奎對來人說:“請進吧!”
來人進了劉喜奎的住所,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蝸居。靠牆放著一張僅能容納一人的木板床,床邊放置一張舊木桌,靠門邊是做飯用的家什,屋子雖然異常簡陋,但卻收拾得幹幹淨淨。唯牆上掛著的《荷趣圖》《歲寒三友圖》,顯出主人的不凡。陌生人對著牆壁的圖畫注視良久,感慨地說:“劉先生隱居多年,過著孤獨、清貧的生活,多苦啊,多難啊!那時節洪水滔天,出了你這麽一個人,就像這朵荷花一樣,出淤泥而不染,你是黎園行的驕傲。現在洪水退去,周副主席請劉先生出山!”
劉喜奎激動地說:“謝謝您和周副主席的關照。我老了,做不了什麽了。”
陌生人:“這是一份請帖,請您收下。”
劉喜奎:“什麽請帖?”
陌生人:“周副主席招待全國文藝界的代表,請您務必出席。”
劉喜奎的心裏突然像黑夜裏乍現曙光,冬日裏遇見曖陽,她如冰凍的心突然融化了。
劉喜奎彎著腰向來人表示了敬意:“謝謝!”
北京飯店宴會廳燈火輝煌。周恩來招待全國文藝界代表的大會正在這裏舉行。文藝界的知名人士歡聚一堂。氣氛非常熱烈。
周恩來祝酒:“北平解放了,全國大多數地方都解放了,新中國很快就要成立了,全國文藝界的朋友們,讓我們舉杯為新中國的成立幹杯!”
眾幹杯。
周恩來舉著酒杯和代表們碰杯。
周恩來徑直走到劉喜奎麵前:“劉先生,我十四、五歲就看你的戲。我佩服你的藝術,更佩服你的為人。劉先生不貪富貴,不畏權勢,是一個有骨氣的人,像劉先生這樣的人是中華民族的脊梁!我敬你一杯!”
劉喜奎舉著酒杯:“謝謝,謝謝周先生,太感謝了!”
周恩來:“請劉先生到新成立的中國戲曲學校當教授,不光要教學生演戲,更要教學生做人,做劉先生這樣的人!”
劉喜奎:“我行嗎?”
周恩來:“你一定行的,憑你的藝術,憑你的品格,憑你的為人,你會成為一個合格的藝術教育家!”
劉喜奎異常激動,周恩來的一席話,是對她一生的最大肯定。生逢盛世,她突然覺得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她要用她的全部精力,為新中國的藝術教育事業貢獻力量。
劉喜奎在中國戲校任教十餘年,培養了大批藝術新人。
一九六四年,劉喜奎病逝於北京,享年七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