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將至,天邊卻看不見半點曙光。

暴雨整整下了一夜,傾盆的雨幕之下,慘烈的廝殺仍在繼續,戰火綿延數十裏,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金湯之牆勉強支撐了二十多分鍾便轟然坍塌,其後的雲海之牆也隻堅持了兩個半小時。越來越多的喪屍從四麵八方瘋狂湧至,不知疲倦,不眠不休,仿若凶極的滔天洪流,要將基地徹底吞沒。

越來越多的異能者倒下去,帶著滿心的哀懼和不甘,再也沒能爬起來。

“萬鋒!”雲飛揚蹚過幾近沒膝的血水,爬上雲海之牆的斷壁殘垣,在暴雨中嘶聲呼喚:“萬鋒你在哪兒!”

雲海之牆倒塌之前,他隱約看見萬鋒就在這附近和一群喪屍激烈廝殺,可是現在他找不到他了,他找不到他。

“萬鋒!萬鋒!你回答我啊!”

精疲力盡、渾身濕透的瑞寶已經縮至最小形態,躲在雲飛揚懷裏瑟瑟發抖。雲飛揚將作戰服的拉鏈拉到最高,盡力擋住潑入領口的雨水,哄道:“別怕,別怕,我們能找到他的,肯定能找到。”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還是在安慰自己。

忽然腳下絆到什麽東西,往前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雲飛揚回身將其從泥石中扒出來,是一名陌生的異能者,穿胸而過的駭人傷口被汙水泡得發白,早已沒了氣息。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發現的第多少具屍體。

雲飛揚從腰間拔’出匕首,低低道了聲冒犯,然後熟練地將死者的晶核挖了出來,用一隻單獨的袋子裝好後收入空間。

隨即站起身,抬槍崩掉幾隻圍上來的喪屍,沿著斷牆繼續往前走,嘶啞的聲音回**在雨幕當中:“萬鋒!萬鋒!你在哪裏?”

不出十米,又看見一道人影趴倒在地,作戰服背後繡了利刃的刀劍猛獸徽紋,體型和萬鋒極為相似。

雲飛揚跌跌撞撞跑了過去,一顆心急跳數十下之後幾乎驟停,費力將對方扒過來——不是萬鋒。

不是萬鋒。

他說不上來到底是慶幸多一點,還是失望多一些。

摸摸頸動脈,好像還有脈搏。他站起來將手臂從對方腋下穿過,用力往後拉,準備先把人拖去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

一片疾光穿透雨幕,胸口的瑞寶哀鳴一聲,突然飛了出來,勉力將身形變化至半丈多長攔在雲飛揚身前,擋下數十柄鋒利刀刃。

“瑞寶!!!”

雲飛揚扔下隊員飛撲過去,瑞寶已經摔到地上,胸口被好幾把兵刃穿透,大股大股的血液從羽毛下滲了出來。

雲飛揚拚命按住傷口,惶然無措淚如泉湧:“不,不不不,別這樣……”

瑞寶濕潤的眼睛看著他,美麗的翎羽逐漸失去光澤:“寶貝兒,再見……”

“不要再見!不許再見!我不準你說再見!”

雲飛揚悲痛欲絕,抬頭看向四周:誰能救救它,有沒有人,求求你,快來救救瑞寶!

“飛揚!”冥冥之中仿佛有人聽到了他的祈禱,昏暗的雨幕中衝出來一道人影。

顧長晟狂奔而來半跪在泥水當中,用手掌輕輕貼住瑞寶的身體,異能噴湧而出。

緊隨而至的肖文站在他身後,周圍磅礴的雨幕突然一頓,化作無數道寒光急電,往更暗處的屍潮中激射而出。

“它還有氣,”顧長晟語速很快:“我暫停了瑞寶周身五公分以內的時間,能保持二十分鍾,你可以直接把它收入空間帶去內城區,靈泉水應該能治療它的傷勢。”

至於雲飛揚發現的那名重傷利刃成員,他運氣不好,正巧被瑞寶沒能攔住的其中一把兵刃射中,此時已經沒了呼吸。顧長晟同樣熟練地將晶核挖了出來,連同儲物袋裏的另外一百多顆晶核一起全部交給了雲飛揚:“路程太遠,我叫人送你回去。”

他站了起來,環顧一周後朝西北方向的夜色中高聲喊道:“錦官城!”

說來奇怪,四周喊殺激烈,天空驟雨瓢潑,但錦官城依然在各種嘈雜的噪音裏聽到了這聲呼喚,踩著飛劍轉瞬即至。

顧長晟將雲飛揚扶上飛劍,雲飛揚想到了什麽,忽然轉身:“萬鋒……”

“別擔心,我幫你找。”顧長晟對錦官城道:“交給你了。”

錦官城朝他點點頭,又朝肖文點點頭,最後對雲飛揚道:“雲兄弟,抱緊我站穩了。”

拈起手訣,劍如流光騰空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雨幕當中。

飛劍速度極快,雲飛揚緊緊抱住錦官城,耳邊狂風呼嘯。

瓢潑的大雨被飛劍上自帶的靈光隔絕開來,透過淡金色的光幕往下看,整片戰場都盡收眼底。

到處都有人戰鬥,到處都有人死亡。翻滾不休的黑色屍潮如同某種烈性病毒,正步步蠶食著雲海之牆和長白之牆間的大片土地,迅速蔓延,不斷入侵,距離最中央的內城區越來越近。

這番景象讓雲飛揚恐懼不已:他們真的有機會,能渡過這場浩劫嗎?

錦官城將雲飛揚送達最後一道城牆之後便立即折返,劍身靈光蜿蜒如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淺金色的痕跡。

行至一半發現下方有群異能者正圍攻一隻四級喪屍,雖然在人數上占據優勢,卻節節敗退氣勢萎靡,明顯已是強弩之末。

當即調整方向直衝而下,靈劍飛入掌心,淩空一斬,劈出萬道寒光,單槍匹馬朝四級喪屍迎了上去:“此物交給我便可,諸位先休息片刻!”

“多謝兄弟!”

“多謝小哥!”

“多謝錦先生!”

“……”

異能者們絕處逢生,全都欣喜若狂。

但眼下哪裏是能休息的時候呢,就算沒有四級喪屍,周圍還有源源不斷、永無止境般洶湧而來的低級屍群,隻稍稍喘了口氣,便又陷入苦戰當中。

此時,相隔滾滾屍潮,數裏之外的陳南也已經精疲力竭。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已經整整奮戰了一夜。異能在晶核的補充下倒還充足,但精神早已麻木,手臂和雙腿都僵直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不小心腳下一滑,直接從藤蔓上栽倒下去。

“!!”嘉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飛快地操縱兩根分支將他撈了回來,因不放心,還專門在藤蔓主幹上編織出半人多高的搖籃,讓他能靠坐其中。

“我沒事,”陳南喘了幾口氣,等眼前亂晃的金星消失,抬手摸了摸嘉木的腦袋:“謝謝嘉木。”

嘉木盯著他,一小截藤蔓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嘴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嗬嗬聲。

“我不能休息。摧毀城牆的那些喪屍還沒有殺光,要是再被它們靠近長白之牆,基地就真的危險了。”

“唔唔唔!”

“不能喝,在屍潮裏喝靈泉水,那跟自殺有什麽區別?況且我們也沒帶靈泉水出來呀。”

嘉木立刻指了指不遠處的柳樹精。

為了能最大限度發揮柳樹精的實力,昨天下午在五千名四級喪屍發動攻擊之前,雲飛揚特地往柳樹精的樹根下放了一整壺靈泉水,被它用盤雜粗壯的根係緊緊包裹起來。

“你說把柳樹精宰了?”

正在跟喪屍激烈廝殺的柳樹精立刻把頭半扭過來,滿頭枝條狂舞不止。

陳南笑著又揉了揉嘉木的腦袋,壓製住他微弱的抗議,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柳樹精還有用,暫時先留著。走,我們再去宰一隻四級喪屍。”

深海巨妖似的藤蔓帶著一人一頭在屍潮快速遊走,十六根龐大的分支橫掃屍群,每一擊都攜裹著劈山碎石般的恐怖力道,沿途殘肢遍地,血肉橫飛。

遠遠地,從深沉的黑暗和密集的雨幕當中似乎傳來誰的悲鳴痛哭,但類似的哭聲實在太多了,陳南凝神聽了片刻,便朝著其中一個方向疾速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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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許彪怒吼著自掌心內噴出數道烈焰,聚成滔滔火海,瘋了一樣想往屍潮裏麵衝。

而在密密麻麻的屍群中央,鏖戰整夜的鄭港終於體力不支,三十多米高的巨大黑熊晃了幾下,轟隆一聲跪倒在地,可怖的體型和堅硬的皮膚隨著異能耗盡都逐漸退化,最終徹底變回人類原形。無數喪屍蜂擁而上,瘋狂撕咬,血光四濺。

“滾開!都滾開!離我大哥遠一點!!”等到許彪終於從外圍衝進來,鄭港早已血肉模糊,白骨裸‘露,看不出半點人形。

“大哥,大哥你醒醒,我這就帶你去治療,沒事的,我有疫苗,我有晶核,你快吸收啊……大哥!”許彪跪在地上將屍體抱了起來,在瓢潑暴雨中嚎啕大哭。

都怪他,是他沒用,是他來得太遲了。三哥和六弟都已經戰死,二哥和小五下落不明,如今,如今就連大哥也不在了。

他扭過頭看向那些仍舊嘶吼著、無知無覺隻知道吃人的行屍走肉,眼眶赤紅:“你們這些鬼東西,你們這些王八蛋,老子跟你們拚了——”

啊啊啊啊啊!!!

沸騰的火焰從掌心內噴湧而出,席卷的火光照亮了漆黑夜色,將雨幕全部蒸發,夾雜著磅礴的怒火和恨意,熾熱滔天,焚燃四野。

許彪怒極恨極,根本不計後果,豁出命去在屍潮中瘋狂攻擊,無數喪屍被烈火焚燒成灰,又有無數喪屍洶湧而來。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這些鬼東西根本殺不完!

集聚最後的力量釋放出傾力一擊,他的異能也已經消耗殆盡。踉蹌幾步跪倒在鄭港旁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同誌!你怎麽樣?受傷了嗎?”一道焦灼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許彪睜眼,隔著重重雨幕,隻見方圓數百米之內的喪屍竟然都被凍成了冰雕。那名救下他的異能者半跪下來,抬手貼住他的後背治好了他身上大大小小所有傷口,又拿出一小袋晶核和一小袋食物:“趕緊吸收晶核補充體力,你放心,外圍的喪屍暫時衝不進來。”

許彪看著對方。這個人他認識,叫趙新江。是利刃的吞噬係異能者。據說,吞噬藥水最早就源於他。

他還有個弟弟,叫趙新河。當初利刃尚未建立,還是普通人的兄弟倆在決鬥場內旁觀比賽,趙新河被火係異能者的攻擊波及差點燒死,自己還曾出言奚落,罵他們是無能的廢物。

但眼下,對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了。

遠處喊殺陣陣,暴雨仍舊傾盆。趙新江看著許彪身後那具被雨水衝刷得發白的屍體,心頭湧出一股悲涼:

“這是你的隊友?我的隊友也犧牲了很多。你別太難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護住晶核,早晚都有重聚的那天,就算為了他們,我們也一定要打贏這場仗!”

許彪喉頭哽咽,用力擦了把眼睛,然後緊緊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