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準備就緒後,兩人出門去紫陽花俱樂部。

紫陽花屬於高級夜總會,基調以紫色為主,輕羅幔帳搭配著水晶燈盞,華麗而不失神秘,俱樂部裏飄動著特別的香氣,與眾不同的飄香讓人心醉神迷,出入的客人也都是有頭臉的人物,關琥剛進去就被陌生人搭訕,他心驚膽顫地應對著,生怕一個不小心被看出有問題。

“別擔心,你cos的人去美國了,他的屬性不鮮明,不會有人懷疑你的。”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趁著陪酒女郎還沒有來,張燕鐸安慰關琥。

希望如此。

看到媽媽桑走過來,關琥停止了想要畫十字的動作。

媽媽桑是個五十出頭的女人,也許實際歲數還要更大一些,她的容貌跟身材都保養得很好,一襲淡紫色長裙,腰身凹凸有致,相比那些年輕的陪酒女郎,她更有味道。

根據惡補的知識,關琥知道她本名叫楚沅君,但大家都習慣稱她蝴蝶夫人,除了這家俱樂部外,她還有經營其他貿易生意,很有交際手腕,所以這裏生意很紅火。

“陳先生你好久沒來了。”

蝴蝶夫人過來跟關琥打招呼,濃鬱的香水味迎麵撲來,關琥差點咳嗽起來,硬著頭皮說:“最近一直在美國跑,太忙太忙,咳咳……”

“那邊氣候幹燥,看你的嗓子都啞了。”

蝴蝶夫人吩咐跟隨過來的女孩子去取銀耳湯,又轉頭打量張燕鐸,微笑說:“這位是張先生吧,我有聽朋友提到過你,不過我們還是第一次見,謝謝你的捧場。”

她不僅長得漂亮,言語舉止也很得體,但張燕鐸不喜歡她的氣場,因為他們兩人有一點很相似,那就是喜歡控製全局,也許蝴蝶夫人在這方麵的控製欲比他還要重。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試探,張燕鐸模棱兩可地做了寒暄,又問關琥,“你不是說每次來捧場的女孩子很漂亮嗎?怎麽不見她來?”

關琥心裏很想揍張燕鐸——他哪知道真正的陳先生傾心的女孩是哪一位啊,這裏每個女孩都很漂亮的好吧。

還好蝴蝶夫人把話接了過去,“微微不做了,這位是瀟湘,也是陳先生你喜歡的類型,張先生,不知道你喜歡哪一類的女孩子?”

“我不挑食的,所以我這麽胖。”

張燕鐸的話把大家都逗笑了,瀟湘坐到關琥身旁,主動幫他們倒酒,蝴蝶夫人也在寒暄後離開了。

趁著瀟湘倒酒,張燕鐸故意將一個空酒杯推到她手肘的地方,導致她碰個正著,酒杯滾落到地上,跌碎了。

瀟湘連聲道歉,又急忙跑去叫服務生,張燕鐸趁機低聲說:“我不喜歡蝴蝶夫人。”

“所有漂亮的女人你都不喜歡,”關琥不著痕跡地往另一邊移一移,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你是不是遭受過女人的迫害啊?還是曾經在基地裏接受過什麽變態的訓練?先說明啊,我很正常的。”

張燕鐸不說話,笑吟吟地看過來,關琥被他看得心裏毛毛的,還好其他的陪酒女郎及時過來,幫他解除了危機。

這兩個女人的衣著也很暴露,一左一右坐到張燕鐸的身旁,向他熱情地敬酒,瀟湘也回來了,在玻璃碎片打掃幹淨後,她坐到關琥那邊,跟他閑聊起來。

工作關係,關琥沒少進出這種地方,但作為客人,他還是頭一次來,穿著暴露的女人靠得那麽近,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一整個的不自在,跟她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反觀張燕鐸,他正跟那兩個女孩談笑風生,還不時掏出美金大鈔塞進女孩的裙子裏,看上去就像是又有錢又沒品位的色大叔。

他們來這裏是為了找線索的,不是把美眉的。

關琥抬腳想踹他,卻剛好看到一個穿黃裙子的女孩走過去,卻是方小蝶。

方小蝶看起來有些慌張,左右看看,然後提著裙子跑去了後台,後台的一邊豎著黃金色的裝飾牆壁,入口處在拐角,垂著帷簾,無法看到裏麵的情況。

關琥的好奇心冒了上來,小腿隨即傳來疼痛——他踢人不成,反被先踹了。

張燕鐸對兩旁的女人笑道:“沒辦法,陳老板是個長情的人,他還想著微微呢。”

關琥這才注意到自己舉止的怪異,還好張燕鐸幫他做了掩飾,他嗬嗬幹笑了兩聲,拿起酒杯假裝喝酒。

誰知幾個女人聽了張燕鐸的話,不開心了,其中一個酸酸地說:“微微真好命,離開了這麽久還被記掛著。”

“這也不能怪他,誰讓你們整天換人,”張燕鐸故意說:“才幾天沒來,就都換成新麵孔了。”

“做我們這行流動性很大的,小鵑本來也做得好好的,昨天突然就不來了。”

“大概是找到更好的發展機會了……張先生,我幫你調酒好不好?我調酒的技術很棒的。”

瀟湘將幾種甜酒放到桌上,一邊找有趣的話題聊天,一邊取來量酒器調酒,她做得很自然,張燕鐸卻感覺她是在刻意將話題岔開,這要感謝她的沉不住氣,否則他還不會注意到這個小細節。

酒調好了,酒杯裏分成了四層顏色,瀟湘分別遞給眾人,關琥拿起酒杯,不由得頗為感歎——大概調酒也需要天賦的,李當歸練了這麽久,到現在還是無法掌握住竅門,每次調出來的東西都很挑戰人的視覺跟味覺。

想起李當歸調的雞尾酒,關琥眼前一亮,突然發現自己抓到了某些線索。

‘A+B+C+D並不一定等於E,哪一樣多一點,哪一樣少了一點,都不可能調出你想要的雞尾酒。’

那晚大家在涅槃酒吧的聊天劃過腦海,關琥明白了自己從一開始就進入了一個誤區,那就是許多理所當然的線索加在一起,並不一定是真相,相反的,或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

所以蔣子豹是受害者,但受害者也可能是加害者——在特定的環境中,特定的條件下。

案情的曙光近在眼前,但還沒等關琥理順線索,就看到方小蝶換上了普通的衣服,從後台出來,穿過大廳,匆匆跑了出去。

方小蝶剛走,就有一個陪酒女郎也跟了上去,她的妝太濃,關琥看不出她原來的長相,但女人的動作跟反應讓他馬上明白那是女警。

方小蝶究竟遇到了什麽事情,才會表現得這麽慌亂,連利用後門偷溜都忘記了。

就在關琥為要不要跟蹤而犯愁的時候,一個身穿深紫色短裙的女孩子起身走去後台,看到她的側臉,關琥這次沒忍住,將剛喝進嘴裏的一口酒噴了出來。

謝淩雲!

這位姑奶奶怎麽也來湊熱鬧了?

這酒噴得太狼狽,瀟湘急忙掏出手絹幫他擦拭,張燕鐸則在旁邊一臉鄙夷地看他,說:“是不是好久沒來了,所以這麽激動?”

“隻是不小心嗆到而已。”

關琥找了個清洗衣服的借口起身離席,不過他沒去洗手間,而是趁著大家不注意,在中途折去後台,想了解謝淩雲的行動。

跟前麵嘈雜熱鬧的空間相比,後麵顯得很靜,牆紙跟天花板都是紫色花紋的基調,右邊是貴賓室,左邊乍看像是死巷,但靠近後,就會注意到上麵嵌著按鈕。

關琥走過去按住按鈕,發現那是拉門,他把門拉開,裏麵是一條走廊,走廊一邊是大化妝室,室內燈光明亮,隱約有說笑聲傳來。

化妝室的隔壁還有房間,但化妝室的門開著,關琥無法走過去,他正琢磨著該怎麽渾水摸魚,眼前突然一黑,伴隨著女人們的驚呼聲,整個空間陷入黑暗之中。

怎麽現在很流行拉電閘嗎?

如果隻是部分地方停電,不可能造成整個空間全黑的的效果,再加上剛才看到謝淩雲,關琥首先的想法就是這是謝淩雲搞出來的,這麽好的時機不可以不利用,於是他就在大家的叫聲中,迅速穿過化妝室,跑去了走廊的對麵。

化妝室隔壁的房間鎖著,關琥又試了試另一間的房門,發現可以打開,他開門進去,裏麵同樣是黑乎乎的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關琥想也不想,就將門帶上了。

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黑暗,關琥隻聞到房間裏有種香氣,香氣很熟悉,但又跟陪酒女郎身上的香水有所不同,他嗅嗅鼻子,突然想到蔣家供奉洛神的房間裏也有類似的香氣。

關琥用腳尖向前微微挪動,努力觀察四周的狀況,卻依然看不清東西,這個房間應該沒有窗戶,所以半點光線都照不進來。

腳尖碰到了一個東西,關琥不敢亂動,生怕碰出響聲,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開門衝了進來,並且瞬間就衝到了他麵前。

本能反應下,關琥一拳頭揮了過去,對方握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帶,沒給他再發起攻擊的機會,迅速繞到他身旁,捂住了他的嘴巴。

“是我。”

聽出是張燕鐸的聲音,關琥繃緊的神經放鬆了,小聲問:“你怎麽找到我的?”

“照著你的大腦回路找,就輕鬆找到了。”

嗬嗬,意思就是說他的腦回路簡單了。

等張燕鐸鬆開手,關琥的視力逐漸適應了黑暗,發現他們旁邊是沙發跟茶幾,張燕鐸站在茶幾旁邊,剛才他如果稍微邁大腳步的話,就會撞到茶幾了,可見張燕鐸的眼力要比自己好得多。

“這應該是蝴蝶夫人招待客人的地方。”張燕鐸打量了房間,說。

房間擺設很簡單,當中是沙發跟茶幾,靠牆有一盆觀賞植物,一邊的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另一邊靠牆擺放著一個齊腰高的案台,香氣正是案台上的爐香燃燒散發出來的,香爐後供著一尊雕像,關琥走過去細看,發現那是個兩尺高的聖母瑪利亞的雕像,他伸手摸摸,確定那隻是普通瓷器做的。

“繼洛神之後,我們又遇到了瑪利亞,照這樣發展,接下來見到玉皇大帝跟耶穌也不奇怪了。”

燈光忽閃了兩下,來電了,關琥還想仔細查看房間,外麵傳來匆匆的腳步聲,聽聲音很快就到門口了。

房間裏擺設不多,情急之下,關琥隻好閃身躲到了門後,張燕鐸則翻到沙發後麵,沙發靠背頗高,除非走近,否則不會發現後麵藏了人。

門打開了,關琥躲在門後,什麽都看不到,就聽高跟鞋的響聲到了房間當中,假如她去聖母像那邊的話,一轉頭就會看到自己,一顆心不由得劇烈跳動起來,飛快地思索對應方案,實在不行的話,就打出去,反正在大家眼中,他是‘陳先生’,就讓那位陳先生背黑鍋吧。

高跟鞋停住了,來人像是在查看情況,然後轉向聖母像,就在關琥準備出擊的時候,外麵傳來叫聲。

“夫人?夫人你在嗎?有客人暈倒了,要不要叫救護車?”

那是謝淩雲的聲音,蝴蝶夫人沒再逗留,轉身出去,並順手把門帶上了。

關琥趴在門上傾聽,確定人走遠了,他這才鬆了口氣。

張燕鐸從沙發後麵站起來,關琥衝他做了個抹汗的動作,他以聳肩做了回應。

兩人重新回到聖母像前,關琥打量著雕像,小聲說:“好奇怪,蝴蝶夫人好像很在意這裏,可是卻沒有鎖門。”

張燕鐸翻看香爐,裏麵積了厚厚的一層香灰,說:“經常上香的話,每次都鎖門會很麻煩。”

“我對西洋這些東西不了解,哥你告訴我,聖母瑪利亞也是供香的嗎?”

張燕鐸看著供案不說話,關琥又抬頭查看供案後麵的牆壁,壁紙也是清一色的淡紫花紋,一圈一圈的波浪紋向兩旁延伸,讓人眼花繚亂。

房間裏除了這尊聖母像之外,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但關琥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他試探著摸了摸壁紙,卻剛好碰到了某個按鈕,牆壁突然從正中向前打開,原來這堵牆是一大片類似雙麵門的活動門板。

牆壁當中有中軸,當轉到90°角後,門板可以平行向兩旁移動,一直移到靠牆的地方,於是裏麵的大空間便呈現在了他們眼前。

兩兄弟驚異地對望一眼,同時抬步走進去,但他們馬上就失望了——雖然幸運地發現了暗室,可是暗室裏什麽都沒有,裏麵空****的,連壁紙都沒貼,跟外麵華麗的裝飾相對比,形成強烈的反差。

關琥不死心,在牆壁上敲敲打打,試圖找到機關,最後卻失敗了,他自嘲道:“看來至少牆壁裏沒有藏錢。”

張燕鐸站在房間當中往前看,隻能看到背對著他們的聖母像跟供案,不知是不是空間擴大導致的結果,這種擺設帶給他強烈的違和感,他過去轉動桌案,發現桌案可以左右回旋,但除此之外沒有找到其他奇怪的地方。

張燕鐸又伸手摸摸地板,地板很幹淨,證明這裏經常有人打掃,不像是單純的空房子。

“地板下會不會有活動隔層?蝴蝶夫人把不正當獲取的錢藏在裏麵。”

“關琥你好像對錢很在意。”

“看到你把錢一疊一疊地塞去人家衣服裏,沒辦法不在意,你的錢多得沒地方用嗎?那麽糟蹋。”

“反正用的也不是我的錢。”

“……”

關琥決定為蔣淮山先生默哀一下。

一番檢查後,他們什麽都沒找到,為了不被人發現,張燕鐸停止了搜查,給關琥打手勢,兩人來到外間,合力將牆壁回歸原位,準備離開。

關琥打開房門,走廊那邊傳來女人的說話聲——化妝間的門開著,他們很難經過化妝間而不被注意到。

他用眼神詢問張燕鐸怎麽辦,張燕鐸還沒回應,關琥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謝淩雲的留言。

關琥急忙打過去,就聽謝淩雲小聲問:“你是不是紫陽花俱樂部裏?”

“是,而且還被困在最裏麵的房間裏。”

“我果然沒猜錯,剛才看到張三楓,我就猜跟他在一起的會不會就是你,蝴蝶夫人沒發現你們吧?”

“幸好被你叫開了,別說這麽多了,你有沒有辦法把化妝室的門關上,我們好找機會出去。”

“為了方便大家進出,那道門通常是不關的,特意去關會很顯眼,我想想其他辦法,你等我暗號,手機再響的時候,就代表可以出來了。”

手機掛斷沒多久就傳來震動聲,關琥立即給張燕鐸打手勢,兩人從房間裏出來,就見謝淩雲站在走廊對麵,手裏捧著很多晚禮服。

晚禮服摞在一起,在無形中成了遮掩物,謝淩雲從對麵走過來,並向他們搖頭示意,讓他們找機會離開。

關琥快步走上前,借著禮服的遮掩,在化妝室門前跟謝淩雲擦肩而過,順利來到外麵的走廊上,他正要鬆口氣,迎麵就看到瀟湘出現在自己麵前,說:“陳先生,原來你在這裏,我一直在找你呢。”

她臉上掛著職業性微笑,嗓音溫柔婉轉,不過在關琥聽來,卻充滿了做作,他也堆起笑臉相迎,雖然不知道這副特意做出的笑臉是否能傳達到麵具上。

“剛才突然停電了,我在洗手間裏摸黑轉了好半天,不知道怎麽就轉到這裏來了,這是哪兒?”

他故意轉頭左右打量,瀟湘微笑說:“真是對不起,電路臨時出了故障,沒有造成你的困擾吧?張先生也不見了,你有看到他嗎?”

關琥覺得她後麵那句話才是真正想問的,他猶豫了一下,正在想該怎麽解釋,裏間走廊上傳來張燕鐸的斥罵聲,他靈機一動,說:“那是我的同伴,他好像遇到麻煩了。”

聽了這話,瀟湘臉色微變,搶先推門跑進去。

張燕鐸跟謝淩雲站在右邊的貴賓室,兩人之間是那一大堆衣服,張燕鐸看到瀟湘,很不快地說:“她是新來的嗎?太不會做事了,衣服掛到我的扣子上也不注意,你看,都弄壞了。”

他指指唐裝對襟中間的盤扣,盤扣被禮服的蕾絲纏住,扯開了一個口子,瀟湘急忙上前,幫忙把蕾絲解下來,又跟他連聲道歉,說要賠他的衣服,張燕鐸擺擺手,表示不用了,轉身便要走。

瀟湘叫住了他,很有禮貌地說:“張先生,這邊是我們的貴賓區,如果你喜歡這裏的氣氛的話,再填一張貴賓卡就可以了。”

“謝謝,我考慮一下。”

張燕鐸朝她微笑點了下頭,然後背著手坦然走出去,關琥跟在他身旁,在嘴裏擠字說:“倒打一耙這招您用得可真熟練。”

“謝謝。”

他沒有在誇讚好吧。

關琥翻了個白眼,又說:“你覺得她信你的話嗎?”

“那不重要,隻要她沒當麵拆穿就好。”

兩人回到原來的座位上,陪酒女郎已經換成了其他人,這兩個女人也很健談,把氣氛烘托得很好,但一碰到敏感的話題馬上就岔開了,發現沒有收獲,張燕鐸便找了個借口離開。

兩個女人送他們到門口,還主動幫他們叫出租車,關琥拒絕了,說司機馬上就會來,她們可以先回去了。

一輛轎車很應景地開過來,停在了他們麵前,後車門打開,兩人上了車,就見那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又說著場麵上的客套話,目送他們離開。

車開出去後,關琥打量車裏的擺設,挺眼熟的,應該是他們早上停在茶館的車,他說:“這好像是你……不,蔣淮山的車?”

前麵的司機把帽子摘了下來,卻是小魏,關琥恍然大悟,拍拍小夥計的肩膀,讚道:“你來得可真是時候。”

張燕鐸看向後方,那兩名陪酒女郎還站在原地,做出送別的樣子,關琥嘲諷道:“你好像忘了往人家胸口裏塞錢了。”

“沒忘,隻是什麽都沒問出來,不需要浪費錢。”

“反正是蔣淮山的錢。”

“別人的錢也是血汗錢,不能亂花的。”

“嗬,正反都被你說了,還有錢嗎?往這裏塞。”

關琥把裝飾眼鏡摘了,指指自己的上衣口袋,張燕鐸一笑,掏出餘下的紙鈔,都塞到了他的口袋裏。

小魏在前麵看不下去了,打斷他們的對話。

“喂,這車裏還有一個人呢,雖然我知道自己沒什麽存在感,也知道你們手足情深,剛見麵會有許多話要說,但是在聊這些沒營養的話題之前,請考慮一下司機的心情好嗎?”

“你怎麽知道他是……”關琥一指張燕鐸。

“淩雲說的,她說可以讓你乖乖聽話的絕對是老板無疑。”

關琥摸摸鼻子,開始認真考慮今後要選擇性地交朋友。

張燕鐸戴上關琥的眼鏡,微笑說:“原來是你配合淩雲拉的電閘。”

“嗯,我還是挺有用的吧。”小魏說:“主要是淩雲不想欠僵屍李太多人情,所以就由可憐的小隨從出麵了。”

“難道不是你想找寫文的素材,興高采烈地接受任務的嗎?”

“別戳穿我嘛,人家也是有自尊心的。”

小魏摸著心髒感歎完,馬上又把目光轉向張燕鐸,興奮地說:“你真是老板吧!老板,我想死你了,你什麽時候回去開酒吧啊?我一直在期待這一天的出現……”

“你期待的是有免費的餐飲供應吧。”

夜晚又開始彌漫起海霧,關琥指指前方,提醒小魏小心開車,問:“你來接我們也是淩雲吩咐的?”

“對,她剛才聯絡我說,你們可能被盯上了,讓我來接應,剛好我開的是蔣老爺的車,就派上用場了。”

“我們沒有豬隊友,可喜可賀。”

關琥對謝淩雲的機智跟隨機應變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又問:“你們怎麽會來紫陽花?”

“這我可不知道,我隻負責拉電閘,其他的淩雲什麽都沒說。”小魏轉著方向盤繞著紫陽花俱樂部轉了一圈,在俱樂部後麵的空車位上停下來,說:“我們在這裏等她好了,讓她直接跟你們講。”

關琥跟張燕鐸對望一眼,都對謝淩雲的目的感到好奇。

一個多小時後,謝淩雲的電話打了進來,她問了小魏地址,沒多久大家就看到濃霧中一道纖細身影匆匆跑過來,謝淩雲已經換了便裝,不過臉上的妝依舊很濃,跟平時的氣質格格不入。

她上了車,先仔細打量張燕鐸,說:“太好了,老板你終於回來了。”

“是啊,我們再也不用看關琥那張苦瓜臉了。”

小魏的附和換來關琥一記拳頭,他把小魏打趴下後,對謝淩雲說:“其實你們之前就見過了,隻是你沒發現而已。”

“難道是蔣老先生?”

謝淩雲很聰明,一點即通,看著張燕鐸讚歎連聲,“老板你的化妝技術太高明了,回頭我要跟你請教一下。”

“方便你再去俱樂部做臥底嗎?”關琥說:“真沒想到你也猜到這家俱樂部有問題,而且這麽快就混進去了。”

“俱樂部有問題?”

謝淩雲臉露詫異,這讓關琥馬上明白是他誤會了,接收到張燕鐸責備的目光,他嗬嗬笑著掩飾,問:“那你特意去俱樂部做事是為了查什麽?”

“當然是為了查方小蝶,蔣子虎的死亡事件不單純,從警方那邊打聽不到消息,我就想能不能從方小蝶這裏入手,這兩天我一直在俱樂部裏做,裏麵的工作流動性很大,所以我很順利就混進去了。”

“這麽重要的事你居然沒跟我們說。”

“蔣家疑案的內幕你不也沒跟我說嘛,大家彼此彼此,不過忙活了幾天,什麽收獲都沒有,方小蝶可能也知道警察在盯她的梢,對自己的舉動都很在意,所以今晚我才拜托小魏幫忙,看能不能趁停電找到什麽線索,但很可惜,一無所獲。”

謝淩雲聳聳肩,對這個結果表示遺憾,關琥安慰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的停電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剛才我跟張……我哥查到了一些線索,俱樂部有問題,你還是不要再去了。”

“查到了什麽?”

關琥看看張燕鐸,猶豫著沒說,張燕鐸問謝淩雲,“你剛才抱的衣服是方小蝶的?”

謝淩雲的眼神在他們兄弟之間轉了轉,舉手投降,“好吧,還是我先說。我原本是想趁停電,檢查方小蝶的衣櫃,可惜什麽都沒找到,衣服隻是我為了幫你們脫困順手拿的而已。”

看來謝淩雲的收獲還沒有他們多,關琥泄了口氣,但謝淩雲像是想起了什麽,低頭在口袋裏翻了一下,拿出一張細長的紙屑,說:“這是我在方小蝶的衣櫃角落裏發現的,內容挺奇怪的,我就拿來了。”

張燕鐸接過來,關琥跟小魏也湊上前看。

那是張印著鉛字的紙條,看邊緣像是從書本上撕下來的,有一半印字還被撕掉了。

小魏歪著頭讀道:“雖潛處於……太陽……長寄……什麽?”

“好像是於君王,忽不……忽不……”

紙屑邊角卷起來,關琥連猜帶蒙說了幾個字,最後還是張燕鐸接了下去,道:“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車裏三個人六隻眼睛一齊看向他,關琥吐槽說:“在這個海霧彌漫的夜晚,你也被洛神迷住了嗎?”

“說得不錯,這正是洛神,”張燕鐸平靜地說:“曹植寫的洛神賦,我今天剛好有幸讀了一遍,就記住了。”

“洛神賦?”

“關琥,你是不是該多學點知識了?”

“我知道洛神賦是曹植先生的名作,我是問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方小蝶的衣櫃裏。”

小魏說:“會不會是看到蔣子虎死得蹊蹺,所以方小蝶想知道洛神是什麽,就買了書?”

“想查洛神傳說,上網更方便,而且這不是書,看紙質隻是複印品而已。”張燕鐸對著車內燈反複查看紙條,“我想大概是方小蝶知道了什麽,所以將自己收藏的東西撕毀扔掉,卻沒留意到紙屑沾在身上,之後又隨著她換衣服落在了衣櫃裏。”

關琥點頭,覺得這個猜測最有說服力。

謝淩雲問:“那她撕書是在蔣子虎死亡之前還是之後?”

“應該是之前,之後的話,監視跟蹤她的人很多,如果她有怪異舉動,很容易被注意到的。”

“也就是說她那些證詞全都是假的,全是子虛烏有!”

不僅如此,方小蝶還參與了一係列的殺人事件,隻是證據……證據在哪裏?

信息量太多,關琥的大腦一時間消化不過來,覺得哪裏有眉目了,但突然間又無從理順,他急忙拿出手機打給蔣玎璫,詢問方小蝶的情況。

其他三人不知道手機那頭說了什麽,隻看到關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在掛斷手機之前又重複強調了數遍有消息馬上聯絡自己的話。

他收了線,謝淩雲馬上問:“方小蝶出事了?”

“比出事更糟糕,方小蝶不見了。”

“不見了?”

“對,她很狡猾,在百貨店將跟蹤她的警員甩丟了,玎璫偷偷放在她身上的跟蹤器也沒有信號,他們現在正在分頭尋找她的行蹤。”

“她一定有同夥配合。”

張燕鐸收起紙屑,微微闔上眼睛,關琥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敢打擾,就聽他喃喃自語道:“而且她的同夥不懷好意,如果我是同夥,在這個時候會舍車保帥,所以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問題是找不到她。”

“也許有一個地方她會去。”

張燕鐸睜開眼睛,眼瞳熠熠閃光,關琥馬上明白了他的想法。

“聖安醫院!”

去聖安醫院這一路是關琥開的車,他的駕車技術比小魏好太多了,為了縮短時間,他把車速加到了勉強不違規的程度。

蔣玎璫沒有再來聯絡,倒是謝淩雲接到了一封郵件,是關於洛神玉像鑒定的回複,她看完後,說:“我父親的朋友說洛神像是玉石雕鑿的,不過是很便宜的玉,沒有任何保存收藏的價值。”

關琥開著車,問:“他不會看走眼?”

“他是專門玩玉石的,絕對不會看錯。”

“嗬,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嘴上說有趣,關琥臉上卻一點笑容都沒有,他用一隻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三下五除二,將麵具扯了下來。

覺察到他的煩躁,張燕鐸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他知道笨蛋弟弟又將個人感情代入案中了。

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張燕鐸特意問謝淩雲,“你在俱樂部裏有沒有發現其他人不對勁?”

“好像沒有,蝴蝶夫人不是每天都來,大部分事務都是瀟湘在處理,大家都挺親切的,完全不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為了爭客人鬥來鬥去。”

“那是你去的時間太短,沒看到黑暗麵吧?”小魏不以為然地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別說俱樂部了,就連在學校裏,女孩子也常常拉幫結夥。”

“是真的,我沒在其他夜總會做過,不了解這種場所的常態,但我覺得紫陽花裏麵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一家人一樣。”

張燕鐸沉吟不語,他今晚接觸了紫陽花裏的幾個女人,覺得那些人跟謝淩雲說的不太一樣。

“裏麵有個叫小鵑的,你知道嗎?”他問。

謝淩雲想了想,搖頭,“人太多了,瀟湘沒有都給我介紹,所以我隻能記得其中幾個……啊,我想到一件有點微妙的事,我去應征時,瀟湘問我有信仰嗎?”

“信仰?”小魏奇怪地重複道。

“我當時也跟小魏一樣的反應,她就說比如信鬼神啊信耶穌啊,我說我信神明,她對我的回答好像很滿意。”

“我跟關琥在蝴蝶夫人的房間裏看到了供奉的聖母瑪利亞,可能她們是天主教徒,所以才會這樣問你。”

“她們有供奉神像?可是她們並沒有帶我去瞻仰。”

“你又不是天主教徒,人家幹嗎要特意帶你去瞻仰?說不定還怕嚇壞了小妹妹呢。”

謝淩雲對小魏的說法無法信服,掏出手機,說:“我請同事再查一下蝴蝶夫人。”

“所以我們現在是要從查洛神跳去查聖母了嗎?”

“先查方小蝶。”

聖安醫院到了,關琥跳下車,一馬當先衝了進去。

其他三人跟隨著關琥,來到方小蝶母親住的病房樓層,夜已深了,幾名小護士正在護士台裏整理病曆,看到他們,臉上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關琥沒理會她們,直接經過護士台,跑向方母的病房,張燕鐸則停下來,跟護士詢問情況,聽說他們是警察,一名護士說:“剛才你們同事也來問過,說如果看到方小蝶,就馬上跟他們聯絡,但方小蝶這兩天都沒有過來。”

“方太太的情況怎麽樣?”

“病情穩定……等等,現在是就寢時間,你們不能去打擾病人。”

護士的話還沒說完,關琥已經跑進了拐彎的病房裏,推門進去,就見裏麵關著燈,一片漆黑。

關琥把燈打開,走到病床前,方母聽到響聲,微微睜開眼睛。

因為病痛的折磨,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神智也有點迷糊,看著關琥,說:“又要查房了嗎?剛才才查過啊。”

“剛才?是誰?”

“是……”

方太太轉動著渾濁的眼珠,答不上來,她的反應讓關琥感覺到不妙,轉身衝了出去。

小魏剛走到門口,被他撞了個趔趄,莫名其妙地問:“怎麽回事?”

“方小蝶來過了,我們分頭找,也許還追得上。”

張燕鐸解釋完後,追著關琥跑了過去,謝淩雲給小魏打了個手勢,讓他跟自己去走廊的另一邊,四個人分兩組追擊,把隨後趕來的護士弄得一頭霧水。

“安靜,請安靜,這裏是醫院……”

她的話還沒說完,幾個人已經跑得不見了蹤影。

關琥一口氣跑去了走廊盡頭,那裏沒人,他上下看了看,賭運氣選擇了樓下,可是跑了兩層後,依然找不到人。

這一層是餐廳跟休憩場所,休憩的地方很暗,燈盞像是十幾年沒換過了,還不如牆角自動販賣機的燈光亮,四下裏很靜,隻有他們兄弟二人的腳步聲在空間裏回**。

關琥打量周圍,目光掠過對麵的大玻璃窗,外麵海霧愈發得濃重了,飄渺的雲霧中有道白影隱約閃過,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也看到洛神了,急忙衝到窗前,這才發現原來醫院的樓棟之間是中空的,外麵是個空中花園,他看到的白影不是在窗外的花園裏,而是對麵建築物裏的影像。

為了看清楚,關琥趴到窗上,剛好雲霧飄過,讓那一端的影像清晰起來,那不是什麽洛神,而是身穿白色護士裝的女人,她披著長發,臉色蒼白,身影在迷蒙的光線中晃過,兩人看了個對眼,女人捂住嘴巴,做出驚嚇的模樣,然後轉身就跑。

“是方小蝶。”張燕鐸在旁邊冷靜地說道。

時間太短,關琥沒有看清女人的模樣,但直覺告訴他張燕鐸的判斷沒錯,他無法保持張燕鐸那樣的冷靜狀態,立即沿著走廊跑去,可惜他跟方小蝶站的地方剛好是U字形的兩端,雖然近在咫尺,要抓到她卻必須繞大半個圓弧,他隻能加快腳步,以免她再次跑掉。

兩人跑去了對麵,那邊也是休憩場所,方小蝶已經不見了,關琥又順路跑到走廊盡頭,看了眼樓梯,給張燕鐸下指令,“哥,你下我上。”

說完,不等張燕鐸回複,他就往上跑去,同時又給謝淩雲打電話,說發現了方小蝶的行蹤,她應該就在這幾層樓裏,讓他們分頭圍堵,不要讓她再跑去大樓的另一端。

五分鍾後,三個人在一番奔跑後遇到了一起,一個個都累得呼呼直喘,卻沒把人找到,謝淩雲問:“老板呢?”

關琥也不知道,喘著氣給張燕鐸打電話,手機接通後,還沒等他詢問,張燕鐸先開了口。

“我找到方小蝶了,在六樓南邊的走廊上。”

“這麽快!”

“如果你們不亂跑,影響我的耳力的話,會更快。”

聽到這話,關琥立刻跑到樓梯口,順樓梯一路衝了下去。

六樓很快就到了,借著走廊上的燈光,關琥看到張燕鐸的影子在前麵晃動,來到某個房間門前。

關琥跑過去,張燕鐸正在扭動門把,他忙問:“方小蝶在裏麵?”

“我應該沒聽錯。”

“你耳朵這麽好使,有這本事怎麽不早說?”

“因為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張燕鐸其實想告訴關琥,以關琥的耳力,他同樣也可以做到的,但這種事最忌心浮氣躁,他空有能力,卻不知道該怎麽去運用。

門把手轉了幾下沒轉動,看來門從裏麵鎖上了,打不開,關琥說:“讓我來。”

他向後退開兩步,又加速向前衝去。

門板很結實,但玩過撞門的人都知道這需要巧勁的,尤其是做警察這行的,關琥將撞門這招練得很嫻熟,輕鬆就撞開了門板,衝了進去。

在一旁看著他的行動,張燕鐸搖了搖頭,在心裏歎了口氣——也許笨蛋弟弟更適合做這種體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