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一年又過去了。一年過得竟然這麽匆忙。
春節馬上來臨了,地級領導幹部們紛紛搬遷到了新居。陳部長也搬到新居,那套房子裝修得相當漂亮,裝修費、材料費統統打進了報社樓的改修費用之中,事後陳部長對林家偉說,他要適當出一些,免得以後出婁子。林家偉說沒事兒,你不相信別人,總該相信我吧。陳部長便笑一笑,再也不提那件事了。
報社的改修工程還未結束,隻裝修好了室內,外麵的瓷磚門麵隻有等到天氣暖和了再幹。老刁讓林家偉再給他打過去一些資金,說讓大家都要好好過個年,待工程全部完工,再請審計局一審計,最後把剩下的結清算了。林家偉覺得老刁說得也有道理,就答應了下來。款付出不幾日,老刁便給他拿回了10萬元回扣。老刁說,其餘的等工程結束後再付。林家偉客氣了幾句,覺得老刁的這筆錢既不走賬,又沒有外人知道,不會出什麽問題的,就把錢收了下來。
林家偉打算把這10萬元存起來用於離婚。一想起他的家庭,林家偉就感到很鬧心。現在,他與張桂花幾乎沒有話可說了,誰見誰都感到煩。他不回家怕再出亂子,回去又非常難受,生活質量一天不如一天。難怪時下冒出了一句時髦的口頭語:人生三部曲,當官、發財、死老婆。可見,進入這個階層的男人離婚是多麽的艱難,搞不好就會因此身敗名裂,所以,有人就希望老婆死了,再找一個小的結婚,名正言順,無可非議。林家偉還不至於歹毒到盼望張桂花死,但對她的恨卻怎麽都無法消除。因為有了恨,對她的一切所作所為都看不順眼。一次林家偉回家晚了,尿憋得十分難受,急忙推開衛生間的門,卻把他嚇了一跳,原來張桂花臉上塗了一層豬屎一樣的麵膜正在衛生間搗鼓。那一刻,林家偉對這個女人反感透頂了,心想她是不是在犯神經,成了老白菜幫子了,還臭美個啥?夏天臉上貼滿了黃瓜片,前一陣子臉上塗著白漆一樣的麵膜,現在又換成豬屎的顏色,越發討人嫌。
林這偉還記得,那天,他受嚇之後的樣子肯定有點誇張,張桂花似乎很歉意地向他笑了笑,不笑也罷,一笑牙齒一露反顯得猙獰可怖,林家偉心裏十分懊悔地想,我怎麽能與這樣的人生活了十多年,真是太滑稽了。
現在,有了這10萬元,林家偉打算春節過完之後就離婚。錢是人掙的,也是人花的。為了擺脫婚姻枷鎖,與自己喜歡的人生活在一起,就是花上10萬元也值。況且,這10萬元錢到頭來還是花在女兒莎莎的身上,沒有什麽可惜的。
倒是上次的那10萬元花得太可惜了,不但可惜而且還為他的將來埋下了深深的隱患,說不準那幾個亡命徒哪天犯了事,抓起來一審訓,就把他招供了出來。這樣的事例多得很,報紙上時常登出這種黑吃黑,到頭來牽扯到一大批領導幹部的文章,林家偉每每看到類似的文章,每每念及此事,就心有餘悸,情緒陡然一落千丈。
俗話說風往堆上刮。好運來了擋都擋不住。剛收了老刁的10萬元回扣,印刷廠的曹萬善又送來了5萬元的年終獎。林家偉推辭幾句就把它收下了,表麵上看來似乎一本正經,但心裏卻一下樂開了花,覺得當官就是好,有權就是好。過去當副手時,老曹在年前也給他發一個紅包,那紅包內至多也就兩三千塊錢。現在當了一把手,那紅包中的含金量就一下提高到了幾十倍。
當然,曹萬善的這個紅包也不是白發的,商人更注重的是利潤。當他送完紅包,寒暄了幾句之後,就提到什麽時候簽訂新一年的印刷合同。
林家偉便笑了笑,心想,你老曹真會耍滑,我一年多給你多付200多萬的印刷費,你想給我10萬元的好處費就把我打發了?經這麽一想,那5萬元帶給他的內心喜悅便慢慢地消退了下去,直到消失殆盡,才說:“什麽時候簽都行,你定個時間吧。”
曹萬善說:“明天怎樣?你要有空,我們明天就簽了。晚上由我做東,把班子的所有成員都請上吃頓飯。”
林家偉說:“明天簽也行,不過我們可得親兄弟明算賬。你給我的,叫好處費也罷,叫年終獎也罷,我心中有數,絕對不會讓你吃虧,在結印刷費時,我會加倍的償還給你,無論怎麽,我畢竟管著公家的這一攤子,說話也還算數。但是,今年的印刷費必須要重新核定,至少每份報紙上要下壓0.15元,這樣,一年就可以為報社省出200萬,這也是一個不少的數字呀。”
曹萬善說:“我的林總,你這樣壓下來還讓我活不活了?現在的這個價格也隻能勉強維持著工人的工資,如果再一壓,我印刷廠就得賠本呀。”
林家偉說:“老曹,你別向我耍滑了,我們弟兄倆不妨開誠布公地講,現在的價格為0.45元,我壓到0.30元,憑我現有的印刷量,你說有沒有別的印刷廠承接?”
曹萬善不好意思地說:“有是會有的,但是他們肯定賠。”
林家偉狡黠地笑了一下說:“哪一個廠家會幹賠本買賣?絕對不會幹的。在之前,我已作了市場調查,並且,也有幾個印刷廠想從我的手裏搶過這筆生意,他們報價都沒有超過0.30元,0.25元交給他們也幹。別人0.25元能幹,我為什麽0.45元給你呢?我就是一年得上你的20萬的好處費,損失掉的卻是200多萬呀。你是企業,講經濟效益,我是事業單位,也得有經濟頭腦,也得算賬,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曹萬善打著哈哈說:“林總真是太聰明了。我隻能敬服,由衷的敬服,如果讓你幹企業,一定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企業家。不過,話說回來,我老曹也不是木頭人,你林總給我的好處我心中有數,也非常感激,隻是最近好多賬還沒有收回來,我想盡快收回來再報答你。”
林家偉覺得這樣說近乎有點討價還價的味道,他不喜歡這樣,這本來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事,根本犯不著這樣明說,就說:“你看你,老曹,說到哪裏去了,我這樣說,不為別的,還是站在報社的利益來考慮的嘛。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否則,報社的人對我老林會有看法。”曹萬善說:“林總,在我接觸過的黨政幹部中,你太正派了。現在哪個領導不為自己考慮?都不是趁著有權的時候大撈一把。可你,隻想著報社的利益,卻一點兒也不為自己想想。固然,你把報紙的價格壓到最低限度對報社來講是節約了一些資金,但是,誰領你這個情?報社的人會領你的情嗎?再說即便節省下,也是公家的,你個人一分錢的好處也得不上,劃得來嗎?所以,至於價格你就別往下壓了,該咋辦我會知道的。”
林家偉說:“我知道你該咋辦,但是,老曹呀,違犯黨紀國法的事我們可不能幹呀。”
曹萬善說:“不會的,我們怎能幹違犯黨紀國法的事呢?”
曹萬善告辭後,林家偉便關起門來一陣竊笑。覺得人生真是一個大舞台,在這個大舞台上,為了生存下去,為了生存得好一些,同一個人將會扮演好幾個不同的角色。想想剛才的那一幕,林家偉不由得記起了《智取威虎上》中的一句台詞:“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你曹萬善想在我麵前耍滑,那是沒門的事。你要裝糊塗,我比你還糊塗,你要耍聰明,我比你還聰明。既然是做生意,那就是在商言商,風險共擔,利益同享。你不能讓我擔分險,你享利益,世界上哪有這等好的事。
林家偉從曹萬善的言行中完全可以判斷出,他絕不會就此打住。果不出林家偉的預料,第三日曹萬善登進林家偉的辦公室顯然底氣十足。曹萬善掏出一個存折往林家偉麵前一推說:“這是一點小意思,我是用你的名字存的。”
林家偉打開存折一看,是50萬。林家偉生怕看花了眼,又認真看了一遍,當他確認是50萬之後,激動得不能自已,他甚至聽到了心在胸膛中咚咚咚跳動的聲音。50萬呀,他仿佛看見了捆紮整齊的百元人民幣在他的眼前碼了幾撂子,這是工薪族們辛苦一輩子都攢不到的數字,他卻稍稍一動腦筋就得到了,他怎能不為之興奮為之激動?然而,他卻盡量地克製著這份激動,盡量地擺著一副嚴肅的麵孔,將存折輕輕地一推,推到了曹萬善的麵前說:“老曹呀,我真的謝謝你,但是,這存折我不能收。”
曹萬善卻笑嗬嗬地說:“這隻不過是我的一點小小的心意,先表達一下,到下半年,再給你這麽個數。你對我這麽支持,我向你回報一下也是應該的嘛,何必把我當外人呢?”
林家偉一聽下半年還要給他50萬,心裏又不覺咚咚咚地跳了起來。這就是說,曹萬善想每年以100萬的數額與他成交,這個數字正好占他額外付曹萬善的200多萬的百分之五十。應該說這是比較公平合理的交易,他沒有理由不痛快的答應。但是,他即使心裏一百個願意十二分的高興,還必須裝出一副做派和樣子來,否則就有點太膚淺了。他想了想,便試探性地說:“我的曹老板,這樣的重金我敢收嗎?你是不是想把我推到火坑中去?”
曹萬善說:“林總,你看我像火坑中推人的人嗎?你說這樣的話太冤枉我了。說實在的,我曹萬善能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朋友們的幫忙,也靠朋友們對我信任才得來的,倘若我是一個見利忘義,出賣朋友的小人,誰還敢同我打交道?我能有今天?”
林家偉更進一步地說:“老曹,你知道不知道,這叫行賄受賄,一旦事發,我林家偉罪責難逃,你曹萬善也難逃罪責。所以,人,還是平穩一些好,別冒這種風險了。”
曹萬善說:“在這個社會裏,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怕什麽怕呀?我這麵賬麵上根本反映不出來,你那麵,是憑發票支付,怎麽能會出問題?說句不應該說的話,當然,這也僅僅是在你麵前,換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說的。王一飛倒台了,他是在經濟問題上倒台的,但是這些經濟問題與印刷廠有關係沒有?與我曹萬善有關係沒有?我說這樣話的目的就是讓你明白,我老曹絕對是一個負責任的人,也絕對是一個講義氣的人。趁著你手頭有權,該得的就得,過了這個村,恐怕就沒那個店了。”
林家偉經過一番虛假做態和有意的測試,覺得在繼續虛假下去就有些沒必要了,他最初的引導和後來的故作姿態,其目的就是讓老曹心甘情願、高高興興地與他完成這筆交易,現在,目的達到了,再兜圈子就有些多餘。於是,便樂嗬嗬地說:“看來,你這個兄弟我是交定了。”
曹萬善說:“你這個老哥我早就交定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曹萬善走後,他心裏一直犯嘀咕:這樣大數額的款項能不能收?收下會不會出問題?按理,這樣做太危險了,但是,錢一旦到了手,再讓他退回去,比挖了他的心還難受。考慮再三,他覺得既然收下了,就收下算了。這筆錢沒有經過賬麵,除了曹萬善知道外,再沒有人知道。隻要他按原來的合同簽了,曹萬善得到了應該得到的利益,保證不會壞事兒的,況且,曹萬善他要壞了事了,不僅要背上行賄的罪名,還要失去一百多萬的經濟利益,他犯不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麽一想,他才心安理得地把存折放進了暗櫃中。
過去,林家偉也收過禮,5萬、10萬的進了幾次。每次,他都在心裏稍稍做過一陣搏鬥後,就用種種理由撫平了心理上的緊張與不平。但是,這次卻不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在激動與興奮的背後,他常常感到心悸不安,生怕帶來後患,以至吃飯無味,睡覺不沉。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絲毫沒有什麽動靜時,他的心才平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