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雷聲滾滾,電蛇在黑壓壓的雲層裏不停地亂竄,猛烈的狂風卷席著山野裏的密叢樹條刷刷作響。

“嘩嘩嘩嘩嘩......”

大雨如水柱般瓢潑而下,澆打在崎嶇的山道以及一旁破敗的山神廟上,反射出淒寒冷峻的光澤。

山雨中,一群背著蓋篷大籮筐的山民正在快步前進,這種大籮筐用竹片編製而成,與讀書人遊學趕考時的書箱相似,上麵還帶著一塊罩布,但體積明顯要大得多。

“快點快點,雨越下越大了!!”

“小心些,別摔倒了,不然可就白跑一趟了!”

“李成看好你王叔,別讓他摔著了,這荒郊野嶺的,出了事可沒辦法!”

......

人群中不斷地催促提醒著,伴隨著嗒嗒嗒錯亂的腳步聲,翻過一個拗口,山神廟很快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大家夥加把勁,山神廟到了,看看有沒有人掉隊!!”

“全在呢!!”

“趕緊進廟,這山雨太涼了!!”

一群人說話間加快了腳步,前前後後的衝入了山神廟中。

“這天氣變得真快,還好沒受什麽損失。”

領頭的男子站在廟門口,清點同伴數量無誤後這才深深地舒了口氣,將頭頂戴著的鬥笠取下,一邊揮著將上麵的雨水灑落,一邊自語道。

這群人倒不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小販,而是這大唐國境幾個村落裏的一群義氣相投的結拜兄弟,平時裏幹些運鏢護送的買賣。

領頭之人姓成名勝,在這方圓百裏之內,頗有名氣。雖生在小富之家,卻喜舞槍弄棒之事,為人爽快,素有豪情。

這邊陲之地以前多有賊寇,時常劫掠過往商人,殺人無算,窮凶極惡。

被成勝得知以後,便帶著他的幾位兄弟找準機會狠狠地埋伏了賊寇一波,在犁庭掃穴幾次之後,如今這條道上倒是安全了許多。

這次他受附近青川鎮的黃員外所托,從國境外運一些東西進來,當然這些東西不好見光,但這對於國境上的人來說隻是一件小事。

成勝義薄雲天,放在誰口中也是挑大拇指的人物,對於運輸這種不見光的東西,卻也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天高皇帝遠,對邊境之地而言,律法遠沒有約定俗成的習俗重要。

成勝指揮著同伴有條不紊地籮筐一一抬進廟內,等到最後一人進去後,他站在廟門口,朝著四周探望。

長久行走在外的人,對於落腳之地一向十分警惕。

就在這時,剛進去的同伴中有一人突然急匆匆的跑了出來,低聲對成勝的男子說道:“成大哥,裏麵有個人。”

成勝沒有在意,依舊認真地觀察著四周,借著不時亮起的蒼白電光,排除潛在的危險,隨口說道:“出門在外,遇見陌生人很正常。叫他們小心些,但也不要打擾了人家。”

“好,可是......”這人相貌看上去年紀不大,說話略有猶疑,似乎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領頭男子轉過身來,明亮的雙眼看著他,笑著說道:“可是什麽可是,李成你一天到晚吞吞吐吐的,下一次可不帶你出來了啊?”

名為李成的少年一聽這話就急了,慌忙擺手,道:“成大哥不是我吞吞吐吐,是實在是不知道該什麽說!這人,這人,哎呀!你進去看就知道了!”

看到李成急不擇言的模樣,成勝微微皺了皺眉,表情嚴肅了幾分,越過他直接走進了廟內。

山神廟不大,也就幾丈長寬,三麵牆還算穩固,除了外頭進門處的簷口有所破損外內部倒是沒有漏雨,隻是糊著白紙的雕花窗戶上早已布滿裂痕,黑到表層發亮的木門在冷風中劇烈搖晃著,與相鄰頂梁柱不停的撞擊。

山神廟裏麵更是破敗不堪,到處都是蜘蛛網和野獸糞便,香案上香爐燭台翻倒,貢品更是不可能有的,就連山神老爺的泥像也被掀翻在地碎成了幾截。

成勝走進廟內,發現這幾個兄弟竟然還沒生火,而是遠遠地圍成一團,像是一隻隻被扼住喉嚨的鴨子似的,伸長著脖子往神台上望去。

“怎麽回事?”

成勝剛想發問,便看到原本盛放神像的神台上,竟然躺著一位身穿華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眉目清秀,身材修長,好似身居深宮大院的公子哥,有一種莫名的陰鬱氣質。

他雙眼緊閉,一動不動,似乎是沉睡,又好像是陷入昏迷。

此地位於國境邊陲,幾乎到處是荒郊野嶺,此時節又多有狂風暴雨,山道泥沼難行,山野行人若困於此地,說不得渾身濕透沾滿爛泥。

而成勝發現,躺在神台上的這位年輕人,全身上下竟然異常的幹淨,甚至連他腳下精美的靴子都沒有半點汙泥存在。

幹幹淨淨的,就好似此人是從富貴人家的房屋中一步跨到這廟子內一樣,端的奇怪。

“成哥,這人有點奇怪啊!”

“對啊,聽說這片地界很早以前有狐妖作祟,會不會......”

“狐妖也有男的?”

“怎麽沒有?不然它們怎麽生孩子?”

......

旁邊的兄弟們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成勝皺了皺眉,沉聲喝道:“都給我閉嘴!”

他的威望極高,漢子們一聽到這話,立馬噤了聲。

“和咱們無關,不要招惹他。”成勝不慌不忙地說道,“在離神台遠點的地方生火,先把衣服烤幹,等雨稍小些,咱們就走!”

說完便轉身走到廟門處,將晃**的木門合上,又尋來些幹草將縫隙填住。這才靠坐在牆邊,從背篼中取出一壺酒來,一邊淺飲著,一邊時不時警惕地盯著躺在神台上的年輕人。

同行之人得到吩咐,也不敢多言,去廟中四處尋來幹柴,將其堆在了遠離神台的地方。

啪啪啪......

打火石的擊打聲中不斷有火花濺出,幾下之後,一小塊火絨就被點著。

“著了著了,柴火!”

“來了來了。”

“別壓太實了!!”

放上一些細碎的柴枝,再小心看護火苗,很快,火焰就旺盛起來。

劈裏啪啦的聲音中,明亮的火光驅逐著寒意。

手腳勤快的李成用廟中倒塌在地上的碎石,搭起了一個土灶,又從背篼裏取出鐵鍋,從廟外接了一些雨水來,將其放在了灶上。

完成這些工作之後,漢子們這盤坐下來,將自己濕漉漉的上衣褪去,攤開掛在一旁的籮筐上,借著火堆將水汽烤幹。

沒多久,鐵鍋中的雨水開始沸騰起來,漢子們便各自取出攜帶的扁酒壺,小心翼翼地投放進熱水中。

“成哥,你也來熱一下吧!這天邪乎,別著涼了!”其中一個漢子轉頭對成勝喊道。

成勝點了點頭,將身上的衣服脫下,露出健壯結實的肌肉來,一邊抖了抖衣服,一邊叮囑道:“喝酒可以,可喝醉了啊!”

“成哥,咱可不是第一次出來,豈會因酒壞了大事?”作為同行中跟著成勝最久的張陽平笑著說道,一邊說著,一邊趕忙起身,給成勝騰出位置來。

成勝無奈笑了笑,伸手在張陽平的肩膀上一按,將他按回原位,同時給旁邊的人使了使眼色。

其他人見狀連忙擠了一擠,在張陽平身邊空出一個位置來,成勝這才坐下。

眾人坐下,鐵鍋裏的酒也恰好熱了,李成便起身將其一一取出,先遞給了成勝一壺,接著才一一散發下去。

等到將酒壺分完,李成又從背篼裏取出粗製的雜糧幹餅,抱著袋子沿著圓圈,一個個地給人分著吃。

“李成這小子,帶他出來果然是對的,哈哈哈......”

“嘿嘿,這小子還是雛兒吧,這荒郊野嶺的可別被狐妖迷了去!”

“放心吧!有成哥在,區區幾隻狐妖算的了什麽!對吧,成哥?”

成勝聽到這話,笑著搖搖頭,沒搭理對方,將剛剛冰冷的酒壺放在一旁,一邊飲著熱酒,一邊啃著幹餅子。

“轟隆隆……”

天邊雷聲滾滾,雨勢有增大的跡象。

神廟內,這群人很快便忘記了神台上的異樣,淅淅索索的談笑聲從裏麵傳出,又很快被雷聲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