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兩天。
“篤篤。”不緊不慢地敲門聲,晏飛看房門並沒有倒鎖,就說了聲:“進來。”一個人推開門,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是一個女人,很年輕的樣子,穿著牛仔褲,白色的T恤衫,白色的運動鞋。頭發不長,披在高高的脖子上,臉色很白,眼睛裏沒有熱情。她的手腕上,有一條白色的絲紗巾,係成了一個美麗的蝴蝶結,才有了幾分女人的溫柔。
晏飛剛住進這個旅社的時候,因為他和李媛是分開住的,旅社老板曾經給晏飛推薦過小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晏飛以不夠漂亮而一口回絕。晏飛以為這個女人也是從事那個職業的。他現在沒心情。
那個女人站在床邊,晏飛已經站在她的身邊,他比這個女人要高半個頭,所以,他很容易往她的胸脯看了看,並且不客氣地用手在她的腰上捏了一把,一本正經地說:“皮膚算可以,身材也不錯,隻是胸部太小,我這個人對胸部太小的女人不感興趣。”
這個女人本能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皮膚,右手按在自己的胸部,一言不發。但是她的臉色和眼神越來越冰冷。
晏飛卻像什麽也沒有看見一樣,繼續說:“看你的這張臉就知道,你沒有點敬業精神,我估計你的客人沒有幾個滿意的,男人花錢圖的是個痛快。”
“閉嘴。”這個女人冷冷地看了晏飛一眼,冷冷地說。
晏飛立刻閉嘴,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看到這個女人的眼神如刀鋒一樣銳利,如冰一樣冷。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這個女人冷冷地對晏飛說。
“我可什麽都沒有說過。”晏飛感覺到這個女人應該不是做那種生意的女人,他立刻說,並做出一副無辜狀態,“你聽見我說過什麽了嗎?”
這個女人沉默。晏飛敞開衣服,露出強健的胸膛,胸膛上一匹狼。他的皮帶上插著一把刺刀,灰白色。
良久,這個女人說話了:“你是晏飛?從白水河市來的?”
“晏飛就是我。”晏飛立刻囂張起來。
“還有人呢?”這個女人繼續冷冷地問。
“在隔壁房間。”晏飛說。
“叫她起來,多帶點幹糧和水,少帶錢,立刻跟我走。”這個女人說。
“怎麽稱呼你?美女?你總不能讓我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跟你走吧!”晏飛壞笑。
“冷無雨。”那個白衣女人說。
幾分鍾之後,晏飛叫了李媛,準備好了幹糧和水。冷無雨出了門,兩人跟在後麵,隻見一輛有棚的三輪摩托車停在外麵,開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戴草帽的男人,皮膚黝黑,顴骨高高突出,一雙眼睛爍爍閃亮。全身肌肉緊繃,剛勁有力,他的腳上穿的是一雙解放鞋。腰上別著一把三麵棱角,灰烏色的軍刺。
晏飛看著他的軍刺,這個人也看著晏飛腰上的刺刀,他的臉色怪異,一會兒是憤怒,一會兒是驚訝,一會兒是恐懼……晏飛不知道他為什麽有這樣的表情,不過,晏飛估計應該與自己身上的刺刀有關係。
“中國56式刺刀!兄弟,用多久了?”皮膚黝黑的中年人終於平靜了下來。
“十多年了!”晏飛笑了笑。
“沾了不少血吧?”他又問。
晏飛點點頭,笑了笑。
三人上了車,摩托車就開了起來,晏飛心裏微微顫動了一下,他用手碰了碰李媛,示意李媛看那把軍刺,因為李媛的舅媽就是死在這種軍刺之下的。
而李媛卻仿佛什麽也不知道一般。車上三人都一言不發。車走的是崎嶇的山路,顛簸得難受。幾個小時之後,天黑了下來,前麵也沒有路了。車停了,冷無雨跳下車,冷冷地對兩人說了句:“現在進山了,少說話。”
“我們一路上可都無話可說。”晏飛雙眉一挑,斜了冷無雨一眼。
李媛隻看了一眼晏飛,一言不發。
晏飛暗暗奇怪,這個李媛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棄了車,進了山林,皮膚黝黑的漢子在前麵開路,他顯然對這些地方特別熟悉,人在山林裏敏捷矯健如一頭豹子。晏飛李媛跟在後麵,冷無雨走在最後麵。
山林裏一片靜謐。
一夜之後,四人在一棵樹下麵吃幹糧和喝水,李媛和冷無雨背對著背,晏飛拿起水的那一瞬間,忽然有些吃驚地發現,兩人的身材是多麽地相似。
那個皮膚黝黑的人坐得稍遠一點。晏飛拿出一包煙,自己嘴上叼了一支過去問:“這位兄弟,來一支?”
這個人淡淡地看了一眼晏飛,伸手接了一支。
晏飛一邊給他點火,然後自己也點燃了煙,不慌不忙地說:“我叫晏飛,白水河來的,怎麽稱呼你?”他是隨便問的,也不指望會怎麽回答他,不想這個人居然說了:“阮大雄,越南人。白水河我去過,做了單生意。”
晏飛驚愕地睜大眼睛,良久才說出了話來:“久仰大名。”
阮大雄淡淡一笑。
草叢之中忽然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晏飛和阮大雄剛剛站了起來,身邊已經站了三個人,兩個人用衝鋒槍對準阮大雄和晏飛,另一個人拿著一把刀,另外一邊,有兩條粗漢子拿著刀站在冷無雨和李媛身邊,兩個漢子顯然是很久沒有見過女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嘴裏發出歡樂的叫聲:“女人,漂亮的女人啊!兄弟們今天要好好享受了。”
晏飛和阮大雄雖然在別人的槍口之下,卻出奇地平靜,如兩塊岩石一般。絲毫也不見慌亂,而那兩個端槍的人看到阮大雄腰上的軍刺的時候,臉色在一瞬間如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樣,驚慌失措:“你是……”
“越南人,阮大雄。”阮大雄淡淡地說。
“啊!”兩個手裏端著衝鋒槍的人渾身顫動了一下,也僅僅在那一瞬間,阮大雄的人一隻手隔開了一隻對準自己的槍口,他的軍刺如閃電一般快,毒蛇一樣致命地插入了用槍對準晏飛的人的胸口,再拔出,回手刺進了自己麵前的人腹部,然後他跳開了幾步,兩個拿槍的人身上的血如箭一般竄了出來……
另一邊,兩個拿刀的漢子伸手去摸李媛的胸部,另一個伸手去摸冷無雨的胸部。冷無雨左手伸出,纖纖五指就攔在伸向李媛胸部的手,兩人的五指交叉親密接觸在一起,然後就聽到一聲清脆的骨頭折斷的聲音,再才是一個男人痛苦的慘叫聲。
另一個男人的手被冷無雨的手扭住,拖到麵前,冷無雨一腳就踢在他的腳關節上,這個人撲通就跪在冷無雨的麵前,冷無雨的手環過他的脖子,一扭。脖子中發出“喀嚓”的聲音,顯然被扭斷了脖子,然後就軟軟地倒在冷無雨的麵前。
冷無雨放開這個人,手腕一抖,係在上麵的紗巾飄飛了起來,冷無雨的指頭捏住一頭一抖,那條紗巾如一條毒蛇一樣纏在這人的脖子上,一牽。這個人隻感覺呼吸頓時急促起來,眼前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站在晏飛和阮大雄旁邊那個拿刀的人臉色巨變,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已經發生的一切。然後他發出一聲失魂落魄地怪叫,衝了出去,奪路就跑,阮大雄淡淡一笑,軍刺脫手而出,一閃,從那人的脖子後麵插了進去,從喉嚨處穿了出來,那人立刻就撲倒了下去。
晏飛一直沒有出手,是因為他根本不必要出手,他跳到李媛身邊,才發現自己過來純粹是多餘的,李媛甚至連臉色也沒有變一下,反倒是他自己,有點慌亂了。
冷無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把紗巾係在手腕上,重新係了一個美麗的蝴蝶結,係好之後,她和李媛離兩個剛剛死去的人遠一點,就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與兩人無關一樣。
“好厲害。”晏飛對阮大雄說,他的聲音有些變調。阮大雄若無其事地說:“這裏是中國和緬甸的交界處,有很多偷渡的人蛇,也有做點生意的商人,這幾個人把我們當成人蛇了。”一邊說,一邊開始摸這幾個死人身上值錢的東西。最後把兩把衝鋒槍也背在背上,四人才離開這裏。
半天之後,他們進入了一個在山林之中的寨子。這個寨子全部是竹樓,不很大,裏麵隻有兩個人,一個是飽經風霜的臉上青筋縱橫,胡子花白,身上穿著陳舊的部隊迷彩服,腳上穿的是解放鞋,嘴裏含著一個竹子煙鬥的老人;還有一個是黑黑瘦瘦的小啞巴。冷無雨和阮大雄顯然對這個老人很熟悉,這個老人微微看了一眼晏飛和李媛,回頭對小啞巴做了幾個手勢,他的意思是讓小啞巴準備吃的。
老人把晏飛和李媛安排在一個竹樓的房間裏,裏麵隻有一張寬大的竹床,幾張木椅子,吃過簡單的飯菜,喝了一大碗包穀酒,晏飛躺在竹椅子上休息,他看了看李媛說:“你睡床,我睡椅子。”
李媛嗯了聲,脫了鞋,躺在**。
晏飛不失時機地多看了她的腳幾眼,李媛的臉微微一紅。晏飛說:“真想不到,你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可是你的心理素質那麽好。”
“什麽?”李媛問了句。
“看到殺人你不害怕?”晏飛疑惑地問。
“你沒有殺過人?”李媛反問,“你在白水河市是以狠出名的。”
“我們那是打架,哪裏是殺人了,我今天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晏飛感慨地說。
“怪不得你那麽低調。”李媛笑了笑,轉過身來,對著晏飛,晏飛無意之中看了她的脖子一眼,她的脖子細膩,潔白,和她臉上的皮膚完全是兩樣。
“你看什麽?”李媛一怔。
“我想我女人了。”晏飛卻答非所問。
“很漂亮嗎?”李媛居然問了句。
“還可以。”晏飛說。
“知道我們來做什麽嗎?”李媛忽然問晏飛。
晏飛點點頭:“遊大哥說要做大事情,我願意跟他一起幹,以前我們做的都是小打小鬧,現在看起來,我們才像是做事情的人。”
李媛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麽也走上了這條路?其實我們家族都是經營這些生意的。”
“你不是有很多錢嗎?有必要做嗎?”晏飛不解地問了句,他其實很想問她舅媽也是做這種生意的嗎,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問,也不該問。
“因為你上了船,想下去不容易了。”
這個時候,院子外麵有了人的腳步聲,而且顯然進來的人不少。
然後是敲門聲,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開了門,隻見院子正中點著一支火把,站著五六條大漢,個個都穿的解放鞋,迷彩服。其中兩個人居然端著衝鋒槍。冷無雨和阮大雄也站在後麵。
一個麻臉漢子看了冷無雨一眼,冷冷地問了聲:“他們是從白水河市來的?”
冷無雨點點頭。
“走吧!”麻臉漢子說。
在晏飛剛剛走到院子中間,兩把衝鋒槍已經對著了他,麻臉漢子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刀,對準晏飛的胸膛,冷冷地說:“不要動。”
“這是什麽意思?”晏飛平靜地問了句。
麻臉漢子揮手就給了晏飛兩個耳光,晏飛怒道:“幹什麽?”
“你是什麽人?你心裏很清楚,想來騙我們,沒那麽容易。”麻臉漢子一聲冷笑,然後把目光落在旁邊坐著吸煙的老漢身上,恭恭敬敬地說,“大哥,你說該怎麽辦?”
“問幾句。”老漢淡淡地說,一邊很享受地吸著煙。
“你是個臥底的中國警察,對嗎?”麻臉漢子用刀慢慢地割開晏飛的衣服,晏飛冷笑說,“如果你覺得我是警察,就給我一刀好了,我身上的刀疤不少了,我不在乎多一條。”
“你以為我不敢?”麻臉漢子冷冷地說了句,忽然滑了下去,在他大腿上紮了一刀。晏飛的人搖晃了一下,背後兩個人的槍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晏飛的人一軟,就倒在地上。兩個人把晏飛提了起來,五花大綁,吊在院子中間的一道梁上。
“我知道你們警察嘴巴都很嚴,但是我有辦法讓你開口說話。”麻臉的手中不知道從那裏拿來了一節水竹,半尺長,他站在晏飛的麵前,用手中的尖刀慢慢地削水竹的一頭,一邊冷冷地說:“老實說了,我給你個痛快,否則,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不是警察,我隻是遊全勝的兄弟,我隻是為大哥做點事情。”晏飛堅強地說。
“還不說實話。”麻臉男人一聲冷笑,把自己手中的水竹刺進了晏飛的另一條大腿上,晏飛隻感覺一陣鑽心的疼痛,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血從水竹中間流了出來,滴在地上。
“看你有多少血可以流。”麻臉狠狠地說。
晏飛咬緊牙齒。忍著巨大的疼痛,想看一眼冷無雨,但是冷無雨已經不在院子之中,她去了哪裏?晏飛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幾個人冷冷地站在他的旁邊,那個老頭忽然平淡地說了句:“埋了。”
晏飛的人跌在地上,兩個人一左一右提著他,出了門不遠的一棵樹底下,居然已經挖好了一個坑,兩人把晏飛丟進坑裏,就用鐵鍬往坑裏填土。
“等一下。”晏飛忽然大喊了一聲。
幾個人停了手,麻臉得意地冷笑了聲:“我就說嘛,老實點,痛快點。”
“我晏飛也是條漢子,死也要死個明白,你們大哥是誰?”晏飛吼道。
幾個人麵麵相覷,他們想不到晏飛死到臨頭問的居然是這句話。
沉默。
“告訴他。”老人淡淡地說。
“小子,聽好了,不要被嚇破了膽。我們大哥代因,綽號:眼鏡蛇。”麻臉得意地說。
“我日你先人。”晏飛罵了一句,想掙紮著爬起來,“咣”的一聲,一鐵鍬就拍在他的腦門上,晏飛頭腦裏一片迷糊,昏迷了過去。
我在哪裏?在大海漂泊的小船上,波浪起伏不定,心漂泊得更遙遠……還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在媽媽的搖籃之中……
晏飛慢慢清醒過來,他可以感覺自己的頭枕在一個女人的懷中,有冰涼的**落在自己的臉上,那是什麽?
“我在哪裏?我在哪裏呢?”他艱難地問。
“你還活著,你醒過來了啊……”一個驚喜的聲音。
後來晏飛終於看清楚自己是躺在**,李媛坐在床邊,正端著粥喂他,晏飛用盡全身的力氣坐了起來。李媛驚愕地望著他。
“謝謝!”晏飛說。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幫助你。你也知道,現在內地的警察查得太嚴,他們不得不小心。”李媛低下頭,不敢麵對晏飛的眼睛。
“現在他們相信我了嗎?”晏飛氣憤地問了句。
“應該相信了,等你傷好之後,我們就回小城去,他們會把我們要的貨送下來!”李媛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