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雪是一件賦有魔法的事情,睡覺時處在一個世界,醒來時又處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武漢這場初雪,是在1月10日的深夜,於悄然神秘的沉寂中完成。這無形中給睡夢中的世人們,增添了一縷玄妙的色彩。
而這場雪對於趙鈺鎖而言,卻如同竇娥臨刑時突降的六月飄雪一般。先是一瓣瓣、一朵朵地安慰她,接著,大片大片的雪花便鋪天蓋地飄灑下來,真是分秒必爭,猶如童話中的仙鶴精靈悄悄放展魔法。它包裹了鈺鎖滿腔的憤怒和憂怨,冷卻動搖著她意欲一頭從大橋上跳下去的決心。
鈺鎖徘徊在長江大橋上,颼颼的冷風早已將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吹幹,涼沁沁的蜿蜒在幹涸的臉上閃閃發亮。仰首霓虹變幻莫測的都市夜空,她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她久久地徘徊在空寂的大橋上,撫摸著身上的傷痕,“繁華落盡,終究成空”的傷感,慢慢在絕望空落的眼眶裏,變成了憂傷的濕潤。
……
如果這場雪不適時而來,也許鈺鎖真的會在1月10日那天深夜,投胎做了長江裏的一個水鬼。可是那場雪偏偏來了,好像是專程為了證明她受了無比的委屈——
給他委屈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與自己在沙漠邊緣的野戰部隊艱苦生活了十年、一直使自己堅信可以依靠可以信賴更可以托付的“英雄”——胡傳龍,自己的丈夫!
自從隨夫轉業到了武漢這座城市,她便總處於左右為難的境地:
如果她不去武晨製藥集團上班,他就會在她麵前肆無忌憚地說他戰友的媳婦誰誰誰當了總經理,誰誰的媳婦開了公司年賺幾十萬、上百萬,言下之意他養了鈺鎖十多年,鈺鎖拖累了他十多年,該是鈺鎖長長誌氣自力更生的時候了。
可鈺鎖一旦進了武晨製藥集團,並一心一意地好好工作時,他卻又要陰陽怪氣地笑著說:真沒想到那個流氓,倒混成了武漢名流,戴了個總裁的帽子!哈,如今這世道喲,真是英雄沒有用武之地呀。嗬,英雄竟沒二流子值錢、出名!
每逢出現這種情況,鈺鎖就敏銳地感覺到她又將會大禍臨頭,胡傳龍又會將十年前那條悠長的繩索,鮮血淋淋地拖拉出來,勒上她的頸項,再一寸寸一匝匝纏滿她的每一寸肌膚,直到她被勒得臉色蒼白、快要窒息時,他才會鬆綁作罷,唯恐一次性毀滅了她,下次消遣就難得再找一個像鈺鎖這樣適宜的目標。
他冷笑著,鄙視地盯著鈺鎖,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將她剛剛站起來欲回避的身體,又重重扔在沙發上。
“心虛了?不心虛你跑什麽躲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喝了你,哈,更不會像傳家那樣強—奸—你……”
每次想到這裏,鈺鎖總要淚流滿麵,她無言以對,每次都是這樣。
(2)
親愛的!你還是曾經的你嗎?難道這就是我不顧一切千裏迢迢投奔到西北軍營苦泡了十年的婚姻?你難道是傻子嗎?你的痛是因為國因為舍己救人,我可以理解,可你為何總要把我愛的天堂捅成一個悲憤四淺的窟隆,你才覺得公平?
鈺鎖以沉默對答,希望這場無緣無故的暴風雨早點結束。近來她常常感到腳酸手軟胸悶,渾身軟綿綿地沒有一絲力氣。
自調到武華集團策劃部以來,她感到壓力陡增,自己不懂電腦不懂網絡,一個與社會脫節了十年的軍嫂,偏偏與一群年輕有為的博士碩士做了同事,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自己即將被這座都市所淘汰,所以她每天粘在電腦上,粘在“五筆電腦打字”上,眼珠子瞪得都快迸出來了。
也許去躺一下,一場睡眠,一個夢境,就能讓她的精力恢複。每次她都這麽想,然而每次都被傳龍的粗暴所踐踏。
他鼻孔裏冷哼著,“以為自己是誰呀,以為姓宋的給了你一點小恩小惠,就是愛你,就恨不得把自個兒賤賣給他……”
鈺鎖顫抖了一下,唇角浮現出兩個淺淺的解嘲笑窩。她的生活隻不過是長著翅膀的事實,眼前這個她跟隨了十年的人,如今似乎隻能用語言的暴力來使自己沉默。無數次的侵害,最終讓鈺鎖掙脫了傳龍的語言包圍奪門而逃。
車流不息,人流如潮,燈光瞬間變幻萬千。鈺鎖徘徊在房地產中介門前,望著櫥窗裏一套套房價直線上升的廣告,內心百味糾結。這座城市於她,並不比騰格裏沙漠的邊緣生活好多少!沙漠裏的孤獨,是由於找不到一條人與人之間相互流通的渠道,風沙廣漠無垠的嗚咽,刺激得人心跳耳鳴,孤獨由外到內,直到鑽入骨髓。而在這座城市裏,她整個人就像浸泡在高樓大廈、人**往的沸騰中,孤獨如水蓄滿整個心湖,然後一點點往外滲出,隨著夜色隨著街燈,汩汩外湧,直到將她整個人完全淹沒。
鈺鎖想到了死,隻有死才能證實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並不是由她造成的:她隻有一死了之,才能擺脫這種屢遭傷害的尷尬境地!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擺脫這種境況很簡單,用根兒繩子係在身上,再墜上兩塊巨石,沉入江底即可。
鈺鎖衝動地伏身橋上的水泥柵欄,遙望橋下裹著泥沙的洪流。一朵雪花,如輕柔的小唇般吻在她的前額。下雪了?鈺鎖一愣,伸出手掌,一瓣瓣一朵朵的雪花兒,冰晶般親舔著她的掌心,化成涼沁沁的一灘水。
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在她要投江自盡時,飛雪說來就來,竇娥臨刑時的六月飄雪,是為了挽救她、洗涮她麽?
傳龍看著鈺鎖像個受盡屈辱的小媳婦,顫顫抖抖越過他的軀體,打開門的一瞬間,淋濕了翅膀的麻雀般擺擺頭,留給他一個決然的背影。
傳龍冷笑著,你以為你是誰,你即使是一顆射出去的子彈,憑我大跨三步,你仍然會跌入我的掌心,仍然做不了會飛的麻雀。還高傲給誰看?高傲給誰看?傳龍突然迷茫了,我剛才幹了什麽?我這是要幹什麽?我要幹什麽?傳龍一手扯著頭發,拖著一隻大掃帚般的手在租來的鬥室裏狂暴地走來走去,觸手可及的盆盆罐罐,在他的腳踢手掃下,乒乒乓乓翻滾著,喧鬧成一個小小的戰場。
繼續!繼續,沒有命令,就沒有停止!沒有命令,沒有流血,沒有倒下,就是繼續!
傳龍颶風般獨臨著槍雨彈淋的戰場,左衝右突。突然,他的手掌觸及到了立櫃上電視機旁一台老式收錄機,“啪”的一聲鍵響,飄出了軍號昂揚的聲音,這昂揚激進的軍號,瞬間使冰冷的空氣變得燥熱,使恬靜的燈光變得飛濺,使困倦悵然的世界變得亢奮,使魂靈出殼的靈魂回歸體內,使中斷停滯了的思維流水般重新流淌……
傳龍停止了一切破壞活動,狼一樣絕望的眼神慢慢充滿了人的溫和氣息。軍號愈來愈烈,痛苦和夢幻,現實與夢幻,擺脫與執守,愛與恨,都在軍號聲中交織!旋轉!凝聚!衝突!升華!輻射,回閃……
漠漠幹燥的火風,卷起重重塵土黃沙,儼然從天上懸掛下一簾土黃色的巨瀑,將天地之間飛濺得嚴嚴實實,撲打在人臉上,灼熱生疼。
鈺鎖立在黃土高坡上,烏發飛揚,綠色的裙裾荷葉般飛揚,彌漫的塵土,黃紗般籠罩著她。她麵對滿目蒼黃,眼裏的困惑和驚訝,增添了她的幾分神秘高貴。
傳龍雖然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全落在鈺鎖身上,可他恭迎的脊背,還是充分感覺到了三裏外的工兵連營,全體官兵豔羨妒忌的火辣辣眼神。
我操!做夢也想不到你這個悶葫蘆,能把仙女一樣的女子給騙了來!果然,一向因家庭生活條件富裕,自視甚高的浙江戰友陸大勇,在傳龍領著鈺鎖回到連隊營房,在彼此擦肩而過的瞬間,還賴皮狗一樣貼上來討好傳龍,你這手絕計,將來可要傳授給我!
……
好一段痛快的軍營情,好一個蓬勃了幻想的軍號!
“鈺鎖——”傳龍突然一聲長嘶,擁抱了一團空氣的手,慢慢擁抱住了自己的雙肩,他蹲下身,雙手無助地垂到空****的垮下,嘶叫變成了委屈無助的嗚咽,“我沒用,我沒用!我是愛你的,愛你的……”
是的,他是愛鈺鎖的,鈺鎖的漂亮溫柔,沒有男人會不愛,尤其是對傳龍細膩周到的照顧,更是讓他無可挑剔。比喻說,這軍號,一定是她事先為自己備好的,為的是消除自己的狂燥!
我這是怎麽了?傳龍驚悸地想,難道說那場大火摧毀的不僅僅是他的命根,還有他的性情?他健壯活力四射的軀體像是一座蓬勃的火山,無處泄火要拿鈺鎖,要拿那個不幸的女人賭氣發泄?他和鈺鎖頂著十年的夫妻名義生活著,可實則夫妻間的**隻不過兩天!兩天,即使白天黑夜黏在一起,也不過四十八小時!一個男人,給不了女人富足的日子,給不了女人需要的生理需求,剩下的還有什麽?傳龍無助地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頭。
(3)
鈺鎖果然命不該絕,一輛淩誌轎車悄悄停在她後麵,胡傳家謹慎地慢慢向她靠攏。
傳家接到傳龍的電話時,正組織策劃部的全體職員加班加點的策劃集團春節聯歡晚會的事情,臨近年關,一年一度的職工表彰、業務往來單位的拜訪、全體職員的聯歡等諸多事宜,總是要放在春節即將來臨之前大張旗鼓搞一次的。這是一次全年的總結、也是來年的動員大會,風風火火搞一次既彰顯了集團良好的發展前景,鼓舞了士氣,團結溫暖了員工們的心;再一個業務來往的一大團根係,平日不是說忙不是出差在外飛來飛去為碰一次麵絞盡腦汁,就是擺出一副或兄弟或廉正的麵孔假意推三阻四,可是一到大年請客送禮都變成了順理成章的喜慶,頂多人家推辭時來一句:叫花子都有三天年哩,再忙給我一個小時,不行?那就半個小時!見麵了銀聯卡往桌上一拍,珍奇物品讓司機往桌子下一擱,底氣就上來了,時間就由得自己掌握了,把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在對方將年禮笑納的同時,心裏也就如同吃了顆定心丸。
所以傳家很重視年會這一關,方方麵麵的關係,從不疏漏,大方體麵而又合乎人情的處理得穩穩妥妥,四平八穩。
就在傳家吩咐策劃的人員將禮物、年會策劃出新意的當口,手機響了,他本欲按拒聽,一看來電顯示是胡傳龍,竟有些激動,出於內疚出於良心,他很想拉一把這個叔伯哥哥,他現在有這個實力!可是沒想到當兵轉業後的傳龍,脾氣古怪,一身窮骨頭,又臭又硬,對他的幫助從不領情,總是鼻孔朝天,原則來作風去的說教讓,讓他乏味,甚至汗顏。
也正是傳龍的窮硬,讓這對生活在同一城市的叔伯兄弟,疏於聯係。傳龍主動聯係傳家,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一個人經濟再優越生活再風光,可別人窮他的過他的對你不屑於顧,那麽傲的骨頭那麽一團正氣的主動來招呼你這個在染缸裏汙染了多年的商人,就顯得難能可貴。因而,傳家接電話的聲音,明顯露出討好:“哥,你有事?我正在開會……”
“那你開你的會,我找我的人,咱倆——井水不犯河水!”傳龍的話短暫急促,口號式的語言炸彈般扔過來後,就要掛機。
“別,別……”傳家露出的緊張神情,讓員工們大惑的解,他們的總裁多風光的人物啊,什麽大人物沒見過?政界的,商界的,誰見他不理讓三分?
傳家意識到了這一點,走進辦公室來到過道上:“誰不見了?源源?”
“你他媽少打我兒子的主意!他是我的,我的,明白?”扔過來的話,句句帶著火藥。
傳家訕訕地:“那……”
“鈺鎖!”對方利利索索拋過來一個名字。
傳家一驚:“鈺鎖怎麽了?我沒讓她加班,讓她早早回去了啊。”
“我犯渾了,我……不知道怎麽又犯渾了!她跑了。她活夠了。”
傳龍氣急敗壞掛手機的聲音,讓傳家皺了一下眉頭。傳龍惹的禍,傳龍的天,傳龍的家要塌了,憑什麽還有臉對他理直氣壯的發號施令?
傳家不想理會的同時,卻無奈地回到策劃部宣布散會,並快步奔向車場。沒辦法,一物降一物,每個人都有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軟肋。源源,鈺鎖,這兩個人的名字,就是他的軟肋。而傳龍之所以自持無恐,除了在部隊煉就的一身鐵骨,就是因為他掌握了自己的隱藏得很好、別人不可知的軟肋。唉,他得為年少輕狂的荒唐行徑買單。
傳家在車內看家鈺鎖的身影時,暗暗輕了口氣,他刹車走了出來,一點點接近她,終於張開雙臂箍緊她:“回去,跟我回去!……”
鈺鎖被突如其來的黑影箍住,本能的發出一聲驚叫,看清了來人,放肆地狂笑起來。風雪撕扯著她的笑聲,變成絲絲涼意的譏刺,落於他的耳膜,讓他覺得煩燥且不可忍耐。
他斷然一揮手:“夠了!你笑夠了沒有?”
河流般歡濺的笑聲,在他斧鑿刀劈的手勢裏嘎然而止,冰凍成銳利的冰淩。她怨恨地盯住他,咬牙切齒:“你以為我會死?”她冷冷地,“不,我不會這麽傻!”
鈺鎖一甩頭發,像隻放縱的兔子,轉身徑直在風雪裏,向漢口的方向狂奔。
我這又是吃飽給撐的!胡傳家憤恨地詛咒著,抬起腳猛踢一下橋欄,轉身朝停在不遠處的車走去。“你以為你是誰!我現在可不是山村裏的那個窮小子兒了!我真是多餘管你”
轎車並沒有朝胡傳家的住宅區調轉方向,而是徑直尾隨著趙鈺鎖。他的行動比他的思想更懂得駕馭自己的主人。他再次超越了她,將車子橫亙在距她一米之外的地方,打開車門沉鬱地走了下來。
“上車!”他沒一句多餘的話。
鈺鎖喘息著,冷視了他一眼,避開他的陰影,僵直著身體又欲撒腿前奔。
他扯住她的衣角,怒氣衝衝:“上車!”
她怒氣衝衝回轉身,欲掙脫他的掌握,卻沒料到腳下一滑,身體憑借他的拉扯,她身不由己地向他身上倒去。她感到自己的臉快貼近他的胸口了,猛然伸出雙手一推。他趄趔了一下,抓住她的胳膊,讓自己失衡的身體趨於平穩。
“鬆手鬆手!”她無法擺脫他力量的控製,便開始張牙舞爪地撲打著他。“關你什麽事?關你什麽事!你先一手打碎了我的天堂,現在又裝好人給我蓋一座茅屋,就能將你帶給我的所有災難一筆抹殺嗎?你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麽過的嗎?”她不爭氣的眼淚,又開始波浪洶湧,鼻淚縱橫,“這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這個雷辟火燒的。”
他依舊抓住她的一隻胳膊,鐵塔般不躲不閃,不吭一氣。
她覺得自己全身的力量,隻不過是徒勞地發泄在一個沙袋或是一堵牆上。她慢慢止住手,前所未有的疲乏襲來,隻覺眼前金星飛迸,耳膜蜜蜂嗡吟,她像一條折騰得精疲力竭的死魚,上身向他的身體栽倒,雙腿卻向地上傾斜軟塌,整個身體在他眼前慢慢萎矮……
“鈺鎖——”傳龍從天而降般衝過來,狠狠推了一把傳家,穩穩摟住了鈺鎖暈倒的身體,他的快捷,精準,急迫中的凶狠,令傳家暗暗吃驚。
傳龍背著鈺鎖,在大橋上,在雪花中,步履鏗鏘。傳家追著,叫著,上車,上車!我送她……我送你們倆去醫院!
傳龍不理不睬,仍舊踏著雪花疾步如飛。那速度令傳家氣喘籲籲,望塵莫及。傳龍不經意間射過來的鄙視目光,讓傳家放棄了努力,他回到車邊,對著遠去的背影叫罵著:“茅坑裏的石頭,臭硬什麽!瘋子,神經病,不正常……”
(4)
鈺鎖在傳龍肩上一顛**,清醒過來。本欲要下來自己行走,但傳龍加大了力度,鉗子一樣將她緊緊箍在他的脊背上,就像小袋鼠融入了鼠媽媽的胸袋一樣。他這人就是這樣,火筒脾氣,氣頭上恨得鐵,脾氣一過愛得也真。隻是這些年了,她受夠了,他的脾氣一過沒事了,她卻備受委屈。
她知道落在他手裏,掙紮是陡勞,索性閉了眼睛,安安靜靜將頭貼在他肩上。感受著路在後退,與雪飛一同前行的暈暈眩眩。雪花讓夜顯得真靜,靜得隻有傳龍吱嘎的腳步聲伴著咚咚的心跳聲。走著,走著,鈺鎖疑心回到了夢裏,回到了軍營,迷迷糊糊中傳龍背起了她,跨越著婚禮上戰友們熱心設計的“障礙”……
那場婚禮,令鈺鎖至死難忘。那是她用一生溫熱的淚滴,用自己的體溫,經過五十多天杜鵑鳥啼血般、感天動地喚回了被大火燒成木炭一樣的傳龍的生命,團副政委宋大鳴親自主持的一場盛大婚禮。鈺鎖至今都相信,她的婚禮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隻屬於她隻伴隨著她,悄然改變著她的生活渠道……
那是鈺鎖陪同傳龍從北京醫院做完第十次植皮手術,回到了民勤縣。
鈺鎖扶著傳龍剛下公汽,發覺車站黑壓壓地圍滿了人,從十幾歲的小孩到白發老人,有的手捧鮮花,有的提著一籃子紅棗,或是一袋雞蛋。
從荒漠廣宇的天底下,一下冒出這麽多人,令鈺鎖驚訝不已。
人群一下將傳龍圍得水泄不通。
“歡迎英雄平安歸來!”“賀喜英雄健康歸來!”的呼聲此起彼伏。
鈺鎖愣了,原來從四麵八方趕來的老百姓,都是為了傳龍!
一些老大爺老大娘,圍著傳龍問長問短,將紅棗雞蛋塞進傳龍手裏,他們含淚說我的好娃啊,對咱老百姓,沒啥彈嫌的,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呐!我們對你、對所有的解放軍同誌,感激得太太!你的傷好些了吧?我們白天黑夜的記掛著你,一天天就候著你的消息哩……
問候、關切、感激、讚揚,熱浪一樣滾滾而來。傳龍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唯有眼含熱淚,回敬著一個又一個軍禮。
經軍區領導慎重考慮,在傳龍傷情大為好轉時,將他從省軍區醫院轉到了北京總醫院。專家會診後,拿出了激光和植皮兩種相結合的治療方案,在醫術上盡最大努力恢複傳龍本來的麵目。
北京的醫術果然高明,植皮手術解決了傳龍燒傷後,皮膚不均的問題,激光除卻了臉上身上的疤痕。傳龍一天一個新麵貌的展現在鈺鎖麵前。
現在他身作軍裝,精神麵貌煥然一新。
陸大勇懷抱著大簇鮮花,穿過人潮將鮮花遞給鈺鎖:“最美的鮮花,屬於最美麗的軍嫂!我的好嫂子,我想抱抱你!”調皮地對傳龍眨眨眼睛,“大英雄,不會計較吧?”
鈺鎖懷抱鮮花,臉頰緋紅得猶如玫瑰花瓣。在如潮的哄笑與歡呼聲中,她被陸大勇掄起來,蝴蝶般轉了一圈又一圈,以致於陸大勇放下她時,她腳踏著地麵,還有些暈乎乎的感覺。
暈乎乎的鈺鎖,在眾人的擁簇下暈乎乎地來到團部。
練兵場上,兩千多名官兵,按班、排、連、營,組成一個個綠色方陣。閱兵台上莊嚴肅穆的殺氣,此刻在彩帶、氣球、鮮花、鮮紅的地毯裝飾下,洋溢著流光溢彩的喜氣。
懷抱鮮花的趙鈺鎖、傳龍被邀請坐上主席台時,才懵懂地得知這是團副政委宋大鳴一手為他們二人策劃、並親自主持的一場特殊婚禮。被眾目歡迎、擁抱,鈺鎖既幸福自豪,又有些忐忑不安,她這些時日一直照料傳龍的傷情、生活起居,忙得忘了自己,忘了領取結婚證——一對沒有領取結婚證的戀人,麵對如此隆重的婚禮,難免有些不好向官兵交待的忐忑不安。
宋大鳴與傳龍、鈺鎖一一握手後,站在台中央的麥客風前,全場立即鴉雀無聲,無數的語言向他致敬,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都熱切地追隨著他,尋找著他,擁抱著他。
“我相信這段時間,我們集團軍從軍區到師部,從師部到團部,從團部到各連隊基層,每一個官兵心裏都在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我相信這段時間,從蔡旗農場到蘭州,從蘭州到白銀,從白銀到民勤縣,然後擴展到東升鄉、輝煌村,我們可親可敬的老百姓心目中,都在記掛一個人的傷情。”宋大鳴動情地說,“你們一齊來回答,這個人是誰?”
“胡傳龍!”全團官兵振臂高呼,氣貫長虹。
“胡排長!”老百姓們呐喊,深情並茂。
胡傳龍站起來,挺直腰身,對台下長久地敬著軍禮。此時此刻,這是他唯一表達的方式。
“是!胡傳龍作為一個軍人,用他的實際行動,譜寫了一曲舍己為人的讚歌!他見義勇為的光輝,不斷擴大自己的圈子,上至黎明百姓,下至全體官兵,無一不被他高尚的光輝從外至內,逐一照亮!”宋大鳴眼裏飽含著淚水,他的每一句話像富有彈性的詩行,感染著全體人!
“我想,胡傳龍的故事,大家不但早有耳聞,而且還有許多官兵目睹。下麵,我想講述一個與胡傳龍生命息息相關的女人的故事,你們想聽嗎?”
台下千餘雙目光齊唰唰集中在鈺鎖身上,鈺鎖羞澀地垂下頭。
“想!”台下掌聲雷動。
“有一個女子,基本上從胡傳龍當兵入伍那天起,七年如一日地堅持每十天一封信,鼓勵她的心上人好好安心軍營,紮根軍營,在軍營建功立業,這樣的愛情偉不偉大?”
“偉大!偉大!”整齊劃一揮動的手臂,宛若蒼翠的森林。
鈺鎖雙頰比麵前的玫瑰還紅,幸福的微笑綻放在唇邊。
“有一個女子,為了這段戀情第一次出遠門,開始了艱苦卓絕的旅途。火車從武昌出發,途經孝感、信陽、駐馬店、西平、漯河、鄭州、鞏義、洛陽、三門峽、三門峽西、華山、西安、寶雞、天水、蘭州等大小城市,然後搭公汽到白銀市,轉車到靖遠縣,再到東升鄉,公汽無路可行時她搭三輪,三輪無路可翻越時,她靠步行,終於來到了傳龍駐守輝煌村的工兵連隊,這樣的女子,有不有資格成為我們軍嫂中的一員?”
“歡迎嫂子!歡迎嫂子!”群情激昂的士氣,振動天宇,過路的風,天邊的雲,都駐下腳步,停在閱兵場上空。
鈺鎖震憾地看著宋大鳴,淚水霧一樣迅速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凝結,晶瑩如霜,她不知道宋政委對於他們愛情的每一個細節,是這樣的了如指掌,甚至比她本人還清楚。
“她千裏迢迢從大都市武漢而來,來不及適應這裏的幹燥氣候,連綿的風沙,就支持傳龍去蔡旗農場收割小麥;傳龍燒傷後,她來不及做新娘,就投入到日夜不眠的護理當中,端水喂湯、洗傷口擦藥水、換洗衣被……專業護士能做到的她都做到了,專業護士做不到的,她也傾盡心血做到了!”宋大鳴動情地,“五十多個日夜,她白天手腳不停的忙碌著,夜晚所有的病房都陷入漆黑的睡眠中,唯獨她還坐在戀人床邊朗讀他們一封封的通信。正是因她五十多天的日夜不眠,精心照料,正是她兩百多封信的呼喚,正是她用點滴的愛心,耐心,恒心和永不放棄的決心,從死神手中奪回了戀人,讓英雄又生龍活虎的回到了我們身邊——”宋大鳴目光如炷,振肩高呼,“大家說,這樣的女人,配不配做軍嫂?!”
“嫂子您好!嫂子您好!”全體官兵兩手掌相擊後,打開手臂,張開熱烈的情懷。“嫂子您好!嫂子您好!”
豆大的雨水從天而降,砸在幹燥的地麵,騰起一片片黃塵的煙霧。
“我們全體官兵作證,我們所有在場的廣大西北人民作證,我現在宣布——”
胡傳龍與趙鈺鎖麵麵相覷,幸福與不安在彼此交換的眼色中滌**。
“胡傳龍和趙鈺鎖同誌,經審查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準予登記,特發此證——”宋大鳴簡直是變魔術的聖手,以掩耳不及的神速,飛快地從身上掏出兩本彤紅的結婚證,揮舞在手中。
天上雷聲轟鳴,台下掌聲雷動。豆大的雨水淋濕了全體官兵和所有老百姓的衣服,但秩序安然,沒有一人離去,沒有一人驚慌。
鈺鎖驚喜萬分,這才想起在醫院時,宋大鳴曾帶當地婦聯主任去醫院探視過傳龍的病情,也詢問過她的相關背景。
鈺鎖和傳龍不約而同地奔向宋大鳴,接過鮮紅的《結婚證》,翻看著,確定新郎新娘就是他們自己時,緊緊將證書抱在懷裏,臉上分不清是激動的淚水,還是飄濺的雨水。
隨著傾盆大雨的延長,黃塵煙霧漸漸散去,廣袤的黃土高坡裂成許多冷幽幽的峽溪,和著腳下的潺潺流水,沉浸在瘋狂的歡樂中。
蔡旗農場的百十號人,抬著一台紮著大紅絹花的21寸海信牌彩電,在泥濘中負重前行。狂風吹翻了他們的雨傘,泥漿濺滿了他們全身,他們脫下雨衣遮蓋住電視,全身淋在雨中,雨水順著他們的頭發流淌,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他們黑幽幽的肌膚。但他們仍舊冒雨疾行,他們要用參加婚禮的方式,感激英雄的大愛:沒有胡排長的當即立斷,沒有付排長的舍身相救,他們活不到今天!
宋大鳴看著這對幸福的新人,麵含笑容:“大家說,新郎應該給這樣難能可貴的新娘奉獻什麽禮物?!”
又是齊唰唰的如雷呐喊:“背新娘,跨障礙!跨障礙,背新娘!”
宋大鳴一揮手,台下寂然。
“這個主意好!我們軍人的愛情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我們軍人的愛情沒有金銀的富足!但是作為軍人絕對給得起女人一生一世的幸福——跨越障礙,將日後所有的艱難險阻都踩在腳下,笑傲你們的軍旅人生!”
雷聲,雨聲,歡呼聲,呐喊聲……自然中的一切與人群的熱烈,合二為一。
當鈺鎖明白“背新娘、跨障礙”,就是要傳龍背著自己繞閱兵場一周時,猶豫地小聲嬌嗔著:“不行,不行,你的身體……”
“你看,我結實得很!”傳龍揮舞著手臂,反過身背對著鈺鎖蹲下,要鈺鎖扒在他背上,不依不饒地命令著:“快上,快上!背不動自己女人的男人,不配當軍人!”
鈺鎖雙手箍緊傳龍的脖子,在傳龍寬厚的背上羞澀的笑著。傳龍背著鈺鎖下了主席台,鈺鎖才發覺,官兵們坐著的長凳,井然有序一條接一條地在閱兵場,圍成了一條首尾相接的長龍,凳與凳之間,留著一步子的距離。
鈺鎖伏在傳龍背上,暗暗為傳龍擔心時,傳龍已跨上第一條長凳,猛跑幾步躍上第二條長凳……
“風來了,雨來了,雷來了,土丘背著個鼓來了,你來了,我來了,祝賀你們白頭偕老!”全體官兵和百姓,熱烈地鼓掌,為這對新人呐喊助威。
傳龍背著鈺鎖已穿越了幾十條長凳設置的障礙,剛剛恢複元氣的身體,漸漸有些體力不支,歡呼著的官兵們,情不自禁地將條條板凳緊緊相連,以減少傳龍跨越的體力。
傳龍的腳踩在哪兒,哪兒就有自發的官兵扶著長凳,默默將自己的力量與祝福,傳遞給自己親愛的戰友!鈺鎖伏在傳龍背上,雨淚交泣。
蔡旗農場的百十號人,抬著蓋得厚厚實實的彩電,泥漿滿身,喜氣滿臉地穿過門衛的問詢,如豆如急驟雨的泥巴腿,“叭噠叭噠”紮在軍營中的水泥路麵。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群情激昂……
都為這場特殊的婚禮,潑灑著一片片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