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軍號激昂,十公裏長跑的身影生龍活虎。

已形成規律似的,長跑完畢的官兵,在返回的途中經過沙海湖時,都會下到湖底,井然有序地忙上一陣:挖溝槽,點樹種,運水、澆水……

返回的胡傳龍隻著短褲、背心,汗水淋淋的身體冒著熱氣。

宋大鳴還在氣喘籲籲竭力衝向終點,一個個矯健的身影從宋大鳴身旁越過,宋大鳴搖搖頭,望著前麵如飛的身影,步子慢了下來。

陸大勇從宋大鳴身旁一躍而過,感覺不對,回轉身拉著宋大鳴的手:“政委,加油!”

宋大鳴苦笑著:“老胳膊老腿不管用嘍!——你跑你的,別管我,別管我……”生氣地,“往前衝,別影響你!”

陸大勇不吭聲,隻堅持拉著宋大鳴的胳膊往前衝,恨不得將宋政委背起來跑,宋大鳴無奈,隻得邁動雙腿,配合著陸大勇的速度。

胡傳龍下到沙海湖底,突起的一陣風,將不少新點種的樹苗又連根拔了起來,撕扯著滿地橫衝直闖,樹葉斷枝殘根,天女散花般卷向天際,滿地飄零……

傳龍看著有的戰士追趕著樹苗,有的戰士匍匐在剛栽種的樹苗之上,以防被風拔起,有的戰士抓住了滿地翻滾的樹苗,就一臉驚喜地將整個身子撲了上去……這樣栽栽拔拔,如何提高速度提高成活率呢?傳龍在沙海湖走來走去,思忖著,腦海裏猛然想起老家種棉籽的場麵:胡得根將一框棉籽撒入一堆濕潤的土壤中,將種子與泥土攪拌均勻,胡生根則將人工種植器插入泥中一腳踏下去,一個一個穴洞一樣的營養苗便宣告成功……傳龍下意識地將目光瞄向挖溝槽的戰士,隻見他們將鐵鍬插入沙中,用腳踏上鐵揪橫沿使其深入,然後再翻起……

“有了!”傳龍眼裏閃過一絲光亮,大喊一聲,惹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傳龍飛快向軍營跑去,“你們等著,我有辦法!”

“哎……哎……”李正國衝傳龍的背影喊著,“溜號是不需要理由的。”

“咳,我猜想他是昨夜加餐吃多了肥肉,拉肚子。”付愛國拄著鐵鍬的長柄,望著傳龍的背影,逗得大家一陣笑鬧,起哄說都是男人,哪兒不是廁所隨他一蹲?就他假講文明大便珍貴,非得跑回軍營。付愛國見眾人都笑了,又一本正經板下臉,“幹活幹活,盯著人家幹啥呢?盯著人家地上能長出綠樹來?”

眾官兵止住笑鬧,又揮掀刨起沙溝來。

陸大勇陪著宋大鳴衝向目的地,監視在此的兩個戰士敬了個軍禮,向宋政委報告:您和陸副連長是最後到達終點的,我們監督的任務已畢!宋大鳴命令他們返回,兩名戰士稍息,提拳,跑步,向軍營方向跑去。

宋大鳴活動著手腳,埋怨著陸大勇,看看,叫你別管我吧?一早來了兩個拖後腿的。

陸大勇笑笑,也不一定,這樣一天天堅持下來,保不準以後一早會來兩個“先進”!

宋大鳴想想,哎了一聲,點點頭,肯定地,有道理!然後看著陸大勇,你陪我再轉轉?

不勝榮幸!陸大勇陪著宋大鳴走向沙漠腹地,麵對生命痕跡幾乎絕盡的大漠沉默無語。來自沙海湖撕碎成柳眉似的葉片、殘碎得如蒲公英種子如羽毛樣的根須,在沙漠中無助的滾動飄**……

(2)

黃沙已埋到鈺鎖的下頜,她絕望地閉上早就幹涸得流不出一滴淚水的雙眼,任由一層層細沙拍打著她的臉頰,湧上她的腳底,落在她的頭頂,任由她的熱血她的軀體凝固成一道沙梁……

死亡,死亡!她柔弱的心髒,已預感到死亡的氣息風沙一樣,正在朝她步步緊逼……突然,突然有些不對勁,臉上像被蟲子咬了一口,生疼!是什麽小蟲會有如此強的生命力?好奇的念頭剛剛冒出來,她就感覺到全心身的勁頭一齊湧向眼睛,眼皮彈跳著,層層黃沙墜落,世界重新活躍在兩隻像黃色洞穴的眼睛裏:在這生命痕跡幾乎絕盡的天地裏,不知來自哪片域土的殘碎葉片,在黃沙之中無助的滾動飄**,一彎柳眉似的葉片居然像隻綠色的小精靈,隨風反複撞擊著鈺鎖的臉頰,風停沙止,便跌落黏貼在鈺鎖的下頜。

鈺鎖突然很想伸手抓住這小小的生命精靈,它一定來自沙海湖!那兒有她的愛情掛在綠色的森林,有她綠色的感歎與家園的渴望。

念頭與生的渴望,泉水般一股股從鈺鎖心裏流淌到腳尖、浮漲到發梢,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悄然產生一種巨大的力量,她不再感覺自己是被黃沙圍困,而是被洪水托浮著在巨浪中奔騰,她長嘶一聲,黃沙四濺、滾落,整個人從沙丘中爬了出來,像一個複活者從墓穴中獲得了新生。

綠葉,綠葉,順著綠葉飄來的地方跑,原來她迷失得並不是太遠,她昨天整整一夜就在沙海湖附近轉著圈兒。

鈺鎖跌倒了爬起來再跑,活像沙漠中一具緩緩移動的沙丘。跑著跑著,眼前的黃沙變成一張張猙獰的麵孔,一條條鎖鏈,張牙舞爪地捆住了她的雙腳,她一頭栽倒在黃沙上,精疲力竭掙紮著,爬行著,翻滾著,一行行巨大的求生痕跡,在身後伸展蜿蜒……

(3)

胡傳龍帶著一種成功的喜悅,抱著一堆橫七豎八的木條,從軍營飛奔到沙海湖宣布:他成功地發明了“種樹器。”

哈,你這發明真現當,比公雞下蛋、母雞生娃都便當!逃避勞動人民撿了一堆破木頭就是發明!在眾人的一片哄鬧聲中,又嚴肅地板起臉,來來來,給我看看是啥玩藝!種樹器,哈,種樹器,他在傳龍懷裏一陣扒拉,木頭嘩啦啦掉了一地。

所謂的種樹器,就是在木釺木橛的邊上,定置一塊橫木。眾官兵失望地大叫,這要能種樹,母豬也上樹,餿主意。

胡傳龍並不回擊,示範並解釋著,你們看,這橫木與木釺尖端的長度是不是正好是穴的深度?官兵們一下張大了眼睛,玩笑的態度立即被認真的神情覆蓋。

傳龍再從木頭堆裏找出一雙木屐綁在腳上,手扶著木釺,用木屐在橫木台上使勁踏,一腳踏下去,橫木就挨到了地麵,穴便成了。

呀,這麽神奇!眾官兵大呼小叫,付愛國一下將傳龍腳下的木屐撂了下來,大肆叫囂,我試試,我試試!我要檢驗檢驗,檢驗以後才知道管不管用!說話之間已按傳龍操作的樣子進行著,一腳一穴,一穴驚歎地罵一句,靠!我靠,還真管用啊,又快又省力。見眾人還呆望著他,手一揮,看著我幹啥?還不一坑一棵苗地栽起來?

眾官兵這才醒悟過來,湧向樹苗,湧向魔術般出現在沙麵上的洞穴,一棵棵樹苗立了起來。

李正國朝剛栽種下的樹苗底添著沙土,踩實。抬頭看著付愛國上蹦下跳,一踏一穴的得意樣子,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跑過去一把掀翻付愛國,動手去解他腳上的木履,並敏捷地套在自己腳下,憑啥什麽事情都要你來檢驗?我就不能檢驗了?你說成就成,我說不成就不成啦?

付愛國隻得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沙粒,叫嚷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讓著你!眼睛一眨,望著傳龍,噫!副連,我就奇怪了,你怎麽突然間就能發明一個種樹器?我們大家怎麽就想不出來這玩藝?

是啊,是啊,我們也想知道!大家一齊起哄,目光包圍了付愛國和胡傳龍。冷落得剛踏出了一個樹穴的李正國,將得意凝固成咬牙切齒地恨意,是啊,是啊,他也好奇,他也想知道胡傳龍的答案。

嗨,在我老家,老早就用上這個了,隻不過那是鐵做的真家夥!

唉,原來是照搬照抄啊,想著你也不應該比我們聰明到哪兒去!眾人重新將力量集中在植樹上,你啥時候再搬再抄幾個出來,人手一個,保準這些樹不出三天,都整整齊齊立這兒。邊說邊幹,一穴一株,填沙、踏實、澆水、打樁固定,一氣嗬成。

付愛國看看時間,提醒大家該回營了,餘下的是明天的活兒。大家收了手,這才想起宋政委和陸大勇還沒回。李正國鬱悶地說,咋可能還沒回呢?胡連,你速度快……話沒說完,胡傳龍已箭一樣射了出去。

其實,宋大鳴和陸大勇沒有即時返回,是在沙漠裏遇到了一種特殊情況,他們倆相攙走著走著,感歎著沙漠的蒼涼,突然陸大勇發現了遠處有一具移動的沙丘,向他們的方向蠕動著,按經驗這沙丘會劈頭蓋臉向他們撲來,四野呼嘯。可是他們等著等著,那座沙丘卻依舊是在溫緩地移動,並且很快停止了活動,趴在沙灘上不再動彈,並且身後蜿蜒著生物的痕跡,難道是一座誤撞入的野豬野豹?他們想著,不約而同向“沙丘”跑去。

宋政委,是人,是人!陸大勇仆伏在“沙丘”上趴拉了一陣沙土,露出人形的四肢和一點點淡粉的襯衣,驚異地跳起來,還好像是個女的哎。

宋大鳴跑上來,有救沒救?不管男的,女的,是條命都得救。

陸大勇和宋大鳴一起用勁,抱胳膊摟腿,將沙丘一樣不能動彈的昏迷人物抬到稍高點的地形,讓她平躺,頭枕沙梁,掃除她頭臉上的黃沙,但也隻能力爭做到讓她鼻孔順利出氣的地步。水,水,她現在最需要的是水!宋大鳴、陸大勇都急得團團轉的當兒,胡傳龍汗水淋淋地跑了過來,背心貼在脊梁上。

宋大鳴一見他,眼睛興奮得發亮,快,快,傳龍!把你的背心快點脫下來!傳龍雖然迷惑,但宋政委的話,他從來都是當命令執行,三把兩下脫下來,捏在手裏,一滴水滲了出來。宋大鳴忙痛惜地阻攔,別,別,給我,給我!拿過背心,細心地疊成小方塊,將一滴滴汗水擠進女人幹涸的嘴裏,她那淹沒在黃塵之中的小小嘴唇,像幹旱的土地裂縫,一滴滴汗水進入嘴唇,不需要任何吞咽動作,就整個滲了進去,直到宋大鳴在背心裏再也擠不出一滴水,小嘴仍像一張幹涸的裂縫大張著。

胡傳龍恍然大悟,直愣愣看著氣息奄奄的女人!

三個曆盡艱難險阻的男人,看著那口幹涸悠深得像口土井的嘴,大汗淋漓,抓耳撓腮。宋大鳴愣了一瞬,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遞給胡傳龍,胡傳龍、陸大鳴將臉上的汗水滴落到背心裏。

宋大鳴將濕背心貼在那口枯井似的洞穴上。

溫潤潮濕、鹹鹹的味道刺激著鈺鎖的感覺神經,她僵硬的意誌在渾沌中蘇醒,恢複,並且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唧唧嘀嘀的聲音裏,她感覺到有一群人圍著她,並且都在驚喜地叫著她醒了醒了!鈺鎖動了動,努力想表達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是突然的,她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胡傳龍你力壯,雨中都能背媳婦跨障礙,現在你來背她!鈺鎖像慘遭雷擊般,重新緊閉著眼睛。傳龍說背一個人我沒問題,問題是背到哪兒?還是等她再清醒一些了,問清了她的家庭住址我們再送也不遲。宋大鳴說是啊,她體質太弱背來**去的也不是個事,不如我們先回軍營拿點水和食物來,等她清醒了問清了她的來路再作決定也不遲……

鈺鎖幸福地聽著她熟悉的聲音,圍繞著她悠悠飄拂,她知道遇到他們,遇到一群軍營男子漢,她不必再為生路擔憂,安心地閉上了眼睛,竟迷迷糊糊入睡。

鈺鎖的夢境裏,紅屋子外種滿綠樹紅花,一樹樹紅花燦爛,一瓣瓣落紅,相思雨般連綿不絕、悄無聲息的飄落……

青波**漾的遠山,勾勒著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貌似靜謐,卻處處**漾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曖昧氣息,坦露著最原始的婪欲。

淡淡的惆悵,濃濃的相思,被忽遠忽近的笛聲,演繹得濃霧一般,**氣回腸的迂闊在林中。

鈺鎖身作粉紅色的旗袍,嬌小玲瓏,麵若桃花,雙目灼灼。

她緊跟在一個高大的身影後,亦步亦趨,輕柔如柳,隻要對方回過頭,或是刮過一陣風,她就會跌倒在他懷裏。

傳龍高大的背影,沉穩如山。他如山般寬厚的身影,投射出的陰影,或明或暗的籠罩在鈺鎖身上,鈺鎖下意識的止步仰視。

竹笛清悠的哀愁如霧,濃稠的纏綿著,隨暗香湧動,浸入骨髓。

鈺鎖溫熱的饑體與渴望,氳氤著桃花朵朵,綻開殷紅的期盼。

她仰望著他,嫵媚而不失真摯,渴望而不失優雅,她身體的曲線,展示給他的,工整得像一把小提琴。

鈺鎖纖巧白晳的十指,伸到腦後輕輕一撥,閃亮的發夾落在草地上,亮晶晶的彈跳著。腦後端莊的發髻,烏雲黑綢般,一浪浪一波波,層層滑落,低垂覆蓋到她圓翹瓷實的臀部,黑綢似的映襯著她潔白細膩的祼體,濃雲蓋雪一般。

**溢動的軀殼,變成一抹粉紅的**。高山赫然向她倒塌。

她啟開桃花瓣一樣的紅唇,前去恭迎。

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每一聲呻吟,如三月暖風中顫動的桃花,渾身上下顫栗著,向他發出熱烈的邀請。

他們雙雙纏繞著,倒在桃花覆蓋,湖水**漾的連天碧草上,她的身體,向他索要著,他的身體,覆蓋著她回應著她,一應一答,高山流水般互相呼應……

燦爛得如火如霞的桃花,一樹樹、一團團、一朵朵、一瓣瓣飄落,化成濃綢的相思雨,連綿不絕如暴風驟雨,卻又輕靈得那樣悄無聲息,將他們輕輕淹沒……

“哎喲——”鈺鎖呻吟著,手指動了動,緊接著猛地坐了起來,茫然四顧,身邊並沒有人,再使勁想了想,傳龍他們一定是回軍營拿水及食物去了。她並不知道留下來守護他的陸大勇,在她的一席長夢裏,早已憋不住撐得發漲的肚子,正在不遠處的沙丘後小解。

我這樣子,我作出這樣的私自決定,如何有臉麵對傳龍?一旦他們真正相認,傳龍若接納了她,他則違反軍紀法律,傳龍若硬著心腸趕她回去,她的綠夢將永遠是碎片留在荒漠裏,她可以將王國強,王太婆投資的家底回去寄來,但她將永遠會為此背上巨大的良心債務。鈺鎖想著,站了起來,幾行腳印的路標又給她添加了新的力量,她踏著腳印前行,一步一準,不久就到達了沙海湖,立在風沙中的一棵棵樹苗,使她訝然流戀……

突然,傳龍提著大袋食物朝前衝去,鈺鎖趕忙隱身沙丘後麵,反正一身灰土頭臉的她本身就極像一具沙梁,隱避自己很容易。

胡傳龍與逆向跑來的陸大勇不期而遇,兩人幾乎同時發出疑問聲——

“你不好好看護她,跑這兒幹啥?”

“你看見她沒有?奇怪啊,我剛跑到一座沙梁背後撒了一泡尿,再出來一看那女人居然不見了!”

“別不是讓沙埋住了?”傳龍一驚。“我們快去找找。”

陸大勇搖搖頭:“不會的,你和宋政委走後一直沒風撒野,她一定是自己走掉的。”

胡傳龍看著手裏提著的飲用水,香軟的一罐麵條,望著空****的沙漠,一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