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市沒有西北荒漠裏地平線的落日,但在大樓間的峽縫裏、馬路上,黃昏的落日投射下來的金色餘輝,還是十分壯麗。
五點多光景,所有職員從隔字間的辦公室蜂湧而出,給人一種從工作中解放出來的輕鬆自在的感覺,如果有結伴而行的人,臉上更是眉飛色舞。
鈺鎖已經完全享受這種都市下班時的黃昏,她在解放公園下了公司的接送大巴後,隨著人流穿過馬路,擠上724公交。一閃而過的高樓大廈在車窗外炫耀成一道繁華的風景線,而馬路兩旁林立的常綠樹木,則疾駛搖擺成萬種風情。
鈺鎖步於江鵬苑別墅區時,夜晚的霓虹已取代了黃昏的餘光。她繞過草坪,徑直朝姨媽家走去。突然,猝不及防地,從一排珍貴的奇花異木間,蹦出來一個人影,嚇得她失聲尖叫起來。
“是你?”鈺鎖定下心,看清了來人,“你怎麽會找到這兒來?”
胡傳龍背著雙手,將鈺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彈棉暗花紋的大紅套裙長及腳裸,卻將她凸凹有致的身村透現得淋漓盡致,與衣服同色的圍脖在白嫩的頸脖上斜挽成一隻蝴蝶結,她的明眸潔齒,在霓虹下熠熠生輝,令他既熟悉又陌生,這個從老家跑出來的女人,不到十天時間的改變,竟然就是這樣翻天覆地!
“不錯嘛,這麽快就攀上了款爺!”胡傳龍酸溜溜的看著她,“看來以前在西北,是委屈你、淹沒你了!你這副花枝招展的樣子,天生就屬於都市,合適做款爺的老婆,不應該找我這個窮當兵的,拖累你了!”
“你少胡攪蠻纏!”鈺鎖衝口而出,“我是住在我姨媽家裏!”
胡傳龍仰頭大笑,弄得鈺鎖莫名其妙。
“我知道你是跟姨媽家聯係上了!”傳龍說,“不然你還有小命?”
鈺鎖打了個冷顫:“什麽?”
“我四處打聽你們的蹤影,麻雀說你找了個大款,做了大款的小蜜!把我的頭砍下來給麻雀當凳坐我也不願意相信,人家款爺要找小蜜怎麽也得找十七八、年輕漂亮的女人吧?怎麽可能找一個拖著孩子的半老徐娘……”
“對,你分析得很對,你說得很對!我是一個沒人要的清潔工……”鈺鎖點點頭,側身準備從小徑奪路而逃,傳龍一跳,一個擒拿格鬥的動作就捉住了鈺鎖。
“可是,我現在不這樣認為了,你……還是有些魅力!”他說。
鈺鎖掙紮著,冷笑著,心想我有什麽魅力,隻不過以前自己是無依無靠、一心想嫁你的小丫頭,而現在是有個富商姨媽作靠山、並且不再唯你是從的唯唯諾諾的女人而已!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馬路上駛進小區,速度緩慢了下來,經過他們身邊時,停了下來。
鈺鎖看著轎車,小聲對傳龍說:“你放手,鬆開鬆開,我表哥回來了,他都看見了!”
傳龍一把拉住她:“怕什麽?我們是十年的夫妻,害怕別人看見?”
姚定發搖下下玻璃窗,將頭伸出車窗外:“鈺鎖,下班了怎麽不快些回家?”他看著傳龍,“他是你……”
“我叫胡傳龍,是她愛人!”胡傳龍朝姚定發點點頭,“你好!你是……”他見鈺鎖在身後急於否定他這樣的自我介紹,回過頭求助地看著她,“輕點,輕點!我們的事情,我們兩個人處理!”
鈺鎖想想,覺得也對。當著表哥的麵與傳龍爭執,又算是怎麽一回事呢?
“哥!這是胡傳龍。”鈺鎖又羞又急,“你今天回來得倒挺早!”
“哦!”姚定發邊搖上車窗,邊點點頭,“我先把車開到車庫,我們一起上樓。”說著,啟動車徑直駛向車庫。
姚定發停好車,拄著烏黑發亮的文明拐杖迎麵而來。
“走吧!”姚定發朝傳龍點點頭,“這邊!”
傳龍幾步跨上去,伸出手:“原來你就表哥啊?鈺鎖常在我麵前念叨你們!今天瞧你這風度,比當年的周潤發派頭還足!”
“是嗎?”姚定發發出爽朗的笑聲,伸出手握住了傳龍,“歡迎你,胡將軍!”
鈺鎖望著兩個男人談笑風生、緊緊相握的手,一時陷入迷茫。
(2)
對於胡傳龍的到來,最高興的是源源,他又蹦又跳地帶著傳龍樓上樓下的參觀姥姥的房子。傳龍顯然也被姚家富有的氣勢給嚇愣住了,手腳都拘束得不知道該放在何處為好。
“你們家真好,搞得像皇宮!這些擺設,這些設施,我都是第一次見到!”傳龍參觀完房子,坐在沙發上,接過楊晶晶遞給來的火龍果,“我在部隊一心想當將軍,心想有一天如果能將姨媽接到將軍府裏孝順一天就好了,就心安了!”他瞥見姚定發換脫了西裝,穿著羊絨衫從樓上下來,又提高聲音說,“還有表哥,鈺鎖沒有一天不夢想著我能當上將軍,接姨媽,姑父,還有表哥去部隊玩玩的。因此,她特別支持我的工作,跟著我吃了特別多的苦……”
傳龍的話頗得楊晶晶的好感,鈺鎖的歸來給楊晶晶帶來不少歡樂,可隨著何香蔓歸期的臨近,她內心總有一絲絲不安,兒媳精明能幹,但心眼很小,鈺鎖雖說是她嫡親、甚至是她一手帶大勝似親女兒的侄姑娘,但也是兒子定發心目中的初戀情人!兒媳去香港了,家裏卻住進定發的初戀情人,於情於理總有些不通。現在侄女婿也來了,也就省掉了兒媳的疑心病。
“你們能有這份心意我就滿足了!”楊晶晶對待傳龍的熱情態度,超過了鈺鎖。鈺鎖是她一手帶大的,無所謂禮節,而侄女婿卻是人家的兒子,她無法掌握他的稟性,隻能做到愛屋及烏,“你們那軍事重地,我一個閑老太太,怎麽好隨便進入?”
提到軍營,姚定發倒是很感興趣,他走過來挨著母親坐下,饒有興趣地說:“開發大西北市場那陣子,我在那兒的省市待過大約三兩個月的時間吧,真有些不習慣,看到那兒來來往往的部隊真多!”他想一個男人無法習慣的風沙,鈺鎖居然就待住了,“和平年代,想當上將軍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哥說的是。每個當兵的人都有當將軍的夢和情結!但和平年代想當將軍,沒有特殊的才能哪行呢?”傳龍環視四周,“不過,看看你們家,抵得上十個將軍府都不止啊!”
“將軍府有將軍府的威風,進出門有小戰士站崗敬禮!家裏上上下下的還有通訊員侍候著!”姚定發說,“特別是閱兵時,往台上一站,嗨,那才叫一個威風!”
提起部隊,傳龍興奮起來,關於部隊的訓練、日常飲食起居,講得眉飛色舞。姚定發由最初的試探,慢慢變得深受感染,他覺得眼前這個當過兵的男人豪爽直率,不用像在商戰中人與人交往的那樣,須處處謹慎、設防。
鈺鎖一直在廚房幫阿珍準備晚餐。晚餐準備好後,她們從廚房到小客廳,來來回回擺放著晚餐、餐具。鈺鎖不時望向大客廳,姨媽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熱烈交談的大男人,目光欣慰、慈愛。鈺鎖懸浮著的心,水一樣曲折婉轉,她想如果傳龍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他們補辦了結婚證,就讓那種沒有歸屬的危機感,悄悄在心裏流淌過去吧,淌過了黃河十八曲,也許他們在這座都市裏,也能奏出一片天。這樣,她對十年前的離去,對姨媽總歸是一個有始有終的交待。
“開飯了,開飯了!”姨媽站起來,朝兩個大男人揮揮手,“邊吃邊談!”並吩咐阿珍將酒廚裏的精裝五糧液拿出來給傳龍、定發喝兩蠱,在西北當過兵的人,哪能不喝酒?
傳龍坐到桌邊時,看著眼前拳頭大小的精致小瓷碗發呆。這樣的小碗,隻恐怕是十碗八碗都不夠他塞牙縫的,他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十趟二十趟地添飯吧。
楊晶晶看著他,大笑起來,吩咐鈺鎖將消毒抽屜裏的那隻蘭花大碗拿來,那是早些年姚定發用過的,隨著家業越掙越大,蔬菜越來越豐富,吃飯的碗卻越來越小了。
鈺鎖將大碗替換了傳龍麵前的小碗,源源開心地指著傳龍說我爸爸一個人吃這麽大的碗,像豬八戒一樣!在眾人的哄堂大笑中,傳龍感到有些窘迫。楊晶晶忙打圓場說:“做吃做吃嘛,能吃才能做!小夥子就應該這樣,身體好比什麽都強。”
姚定發說:“是,看你這飯量,當個警察沒問題。”
“還真讓哥說中了!”傳龍說,“到底是哥見多識廣,慧眼識人,一頓飯的工夫就能將一個人的特長識別出來:我真被安排進東西湖交警大隊了!”
鈺鎖正在給姨媽添雲豆肚絲湯,一聽這話驚喜地抬起頭:“真的?你的工作有著落了?”
“頂著個英雄的空名,又有幾個二等功、三等功的,本來是安排進市政府機關的。”傳龍不無得意,“可我想我一個當兵的,整天跑跑打打的,哪坐得住?便還是要求幹我警察之類的老本行,起碼與我在部隊的訓練能沾上邊。”
幾杯酒下肚,屬於西北軍人特有的爽快直率風格,在傳龍身上透現出來。喜得姨媽不時朝傳龍碗裏夾菜、添湯。傳龍拍拍肚皮說:“姨媽,我飽了飽了,難怪你們用這小的碗,光吃菜就吃飽了。”
楊晶晶開心地笑著:“是啊,菜半糧菜半糧,人的肚皮終歸就是那麽大。”楊晶晶想起什麽似的,俯身向定發,“咱們東西湖的青湖花苑,不是有一套空置的房子?他和鈺鎖正好都在那邊上班,幹脆不用再出租了,讓他們做做清潔,住進去得了。房子要人撐,出租一月千把塊錢也不濟多大的事情。”
鈺鎖和傳龍同時睜大了驚愕的眼睛。但姨媽的微笑,姚定發的淡定,讓鈺鎖、傳龍相信,姨媽的話一言九鼎,他們很快就有一套屬於他們自己的天地。
(3)
“你看看,你看看,我們現在是多富有哇!”傳龍打開所有的燈,趁著一股熱乎勁,擰開水龍頭,找來抹布,將一百六十平米的房子,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擦了個透徹,“早知道這樣,我們何苦在部隊苦苦熬煎?熬到了一個將軍級別又如何,能住上這麽豪華的房子?”
這套家俱、家電配套齊備的房子,雖比不得姨媽家的別墅,但光潔的紅木地板,也是光可鑒人,金碧輝煌。
鈺鎖在寬大的屋子裏來回走動著,既興奮又不安,姨媽家是富有,姨媽家的財富早就超出了鈺鎖的想像,但這一切與鈺鎖的付出無關,這一切與鈺鎖哪怕一滴的汗水都沒有關係。得之太易的財富鈺鎖感覺如同秋夏的樹葉,來去匆匆。隻不過是一頓晚飯的工夫,姨媽趁著一股高興勁,吩咐鈺鎖母子倆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讓姚定發開車將他們送了過來,當姚定發將一串叮叮作響的鑰匙放在她掌心時,她像握著一個夢一般,害怕一動彈夢被驚醒,一切又都成空幻。
“你看你,不是擔心這,就是操心那,天生享不了福的命!”傳龍看看**睡成一團泥的源源,“你連源源都不如,這樣的福能享受一天是一天,能享受一時是一時。”
可是,她不是源源,她不是胡傳龍,她的知覺告訴她,他們輕易地住進了這樣的一套房子,終將也會有一天輕易地退出這套房子。
“天下就你操心!”傳龍拿著浴巾,走進洗手間,“我明天要將麻雀他們邀請來吃餐飯,一是感謝他們曾經的收容,二是也讓他們見識見識真正屬於武漢人的生活。”
鈺鎖將頭轉向一邊:“這房子如果是你的,是你付出了汗水應得的,我會踏實。可事實上,咱們今天住進來了,明天在這兒招待了你的戰友、同學,給人一種富有的假想,可是後天呢?後天我們真實的位置在哪兒,你考慮過沒有?”
“操一些多餘的心!”傳龍說,“在這兒能住上一天兩天也是本事啊!麻雀他們在武漢浪**了幾年,還沒見這這樣的住宅呢。”
“你的工作,真的落實下來了?確定是交警?”
說到實際的問題,傳龍突然垂下了頭:“唉,找個工作哪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又不是去菜場挑揀蘿卜白菜,這是一輩子的大事,這些事情你不懂……”
“這麽說,你剛才所言及的事情都是為了逗姨媽他們開心,或者說是你自己的虛榮心作怪?或者難聽或者實在一點說,你就是為了鼓著肚子硬撐,以討好他們高看你一眼?”
“你啥也不懂別在這兒亂說!難怪你走後,伯父、伯大、村上村下的人說你說話辦事文屁甩甩,說你穿的衣服坦胸露背……” 傳龍氣哼哼坐在沙發上:“你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我就沒見過你這種自私的女人!一切以自我為中心!村裏沒一個人不說你……”
鈺鎖閉著眼睛,靠著雪白的牆壁。
雪白的牆壁,像巨大的寬銀幕,傳龍咄咄逼人的嘴臉,突然幻化成丘八婆對村人、對胡丁妮的痛訴,幻化成胡丁妮一封封飛往西北軍營謾罵的書信……
(4)
最先打破冷戰的,還是胡傳龍。這天周五的夜晚,傳龍先是在房子裏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鈺鎖一看架式不對,放開DVD,軍號的聲音奇跡般飄來。傳龍果然強行讓自己冷靜,主動清洗了晚餐的碗筷,輔導完源源的作業,望望鈺鎖,欲開口又止。
鈺鎖照顧源源入睡後,從小睡房回到大睡房,正準備關燈睡覺,傳龍走了進來。他說:“工作的事情,還是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鈺鎖望著他,期待他把事情的經過說得更詳細一些。
“軍轉辦是把我的檔案轉交給區交警中隊了,可是今天中隊長找我談話,陰陽怪氣的,沒說讓我留下,也沒說要我走。年內就剩這兩個月了,該上班報導的幹部,都從部隊結完帳到新單位報到了,就我上不上、下不下的擱住了。”他說,抱著頭,坐在床沿上。
這麽天大的事情,一輩子的事情,他居然說隻是“一點小麻煩”。
“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加強一下?”他說,“找一個工作,真是比登天還難,我那點拿性命拚來的英雄稱號,在這兒卵子都算不上一個,提都莫提,越提別個越看不上!越怕我頂著英雄的稱號吊兒浪**,越像個二杆子,越是不要我!”
鈺鎖突然想笑:“你能認識到這一點,進步不小嘛。”
傳龍撓著頭發,竟顯出一絲天真的羞愧:“你曉得的,在部隊訓練時粗門大嗓地喊習慣了,我一開口就像開吼,曉得的人不計較,不曉得的人覺得我這樣的粗人不值得打交道。你想啊,找工作首先麵對的是領導,我給人的第一印象總不行……”
“啊,原來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所以,鈺鎖!我想你幫我一個忙,我現在得到一個信息……”他走近她,拉住她的手,“明天是周末,各單位本來都是放假的,可是中隊辦公室明天要重新安裝兩部空調,中隊長明天還會來辦公室看一看,你陪我一起去見見他,行不行?”
鈺鎖深思不言,她一向不願插手男人工作的事情,她本來就不善於跟陌生人打交道,加之十年的西北軍旅生涯,加之胡凹灣村人都時常評價她說話文屁甩甩,使她顯得更加不願意與人交際。
“幫一次,行不行?你看著麵善心慈,你就往旁邊一站,我說話即使過火了,對方也不好發脾氣。”他抓住她的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然我今年一年就過光了,丟人得很!”
鈺鎖抬起頭,望著他:“你覺得這樣做合適嗎?”
傳龍“騰”地站起來,在室內走來走去:“這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這一大年以來,我度日如年,一天一時一秒都難過得很!你再不給我一點底氣,你再不幫我,你說,還有誰再會拉我一把?”
鈺鎖無奈地歎口氣,抱著雙臂,凝視著窗外變幻莫測的霓虹燈。
(5)
走進交警中隊的高樓大廈,傳龍緊張的心情,很快感染、傳遞給了鈺鎖,鈺鎖感覺到上樓的腳步都酸軟無力。她低垂著頭,有些無奈有些緊張地跟隨在傳龍身後,叮叮當當的腳步回音,在瓷磚間雨點般起落飛濺,攪得人心惶惶。
辦公室裏正在安裝空調,中隊長不在,傳龍稍一猶豫,帶著鈺鎖來到三樓的會議室。門雖然緊閉,但裏麵傳出了歡聲笑語的聲音,傳龍敲了敲門,鈺鎖立在身後,拍拍蹦跳的心口,平息了一下心境,跟著傳龍走了進去。
室內氣暖如春,一個穿警服的魁梧漢子,正將一碟碟水果擺放在一個長發披肩的人麵前,一款搭在椅背上的紅圍巾在他背後,火苗一樣燃燒著。他們似乎聊得很開心,一個個**飛揚,紅光滿麵。
鈺鎖看著兩人,垂下的眼瞼突然熠熠生輝,她覺得時光在倒流,在她的眼裏、手指縫裏倒流在西北四棵樹村。紅房子前那片晶瑩剔透,潔白如紙的雪地裏,她抱著鬥篷裏的源源,歡送著一個日本的探險者,一個圍著紅棉長圍巾的藝術家,他們三人的腳步,熱情熱切地在沒有任何皺折的雪地上,吻上一行行深深的腳窩印。
“你一定要記住了,我叫阿毛,江阿毛,你探家路過武漢時,一提起阿毛沒有人不知道的。”長發指指自己,又指指日本探險家,“他叫左藤,記住了嗎?”
倒流的時光,重歸的一幕,在鈺鎖眼裏流光溢彩。她記得三毛將行李擱在雪地上,七翻八翻了許多時辰,找出了一張名片給了鈺鎖的,鈺鎖對第一次收到的兩張散發著油墨香味的名片,稀罕珍貴得不得了,冷寂時會常常拿出來品味,把味的時光久了,次數多了,那兩張名片漸漸在她的掌心、她的汗水裏,浸漬成零星點點的碎片,如記憶一樣雪藏在她的心底。
現在的交警明文規定穿警服上崗,隻有當領導的周末才有資格穿便服?也隻有警察給領導端茶倒水遞水果的吧?鈺鎖這麽一分析,就斷定曾經的藝人江三毛是中隊長了!曾是軍人的麻雀在吉慶街當了藝人,曾是藝術家的三毛,倒當上了交警中隊長!
“您是江……中隊長?”鈺鎖驚喜地望著三毛。
胡傳龍雙腿抖動著,暗暗朝穿著警服的人指了指,示意鈺鎖認錯人了,稱呼錯了對象 。
但是,阿毛點著自己的額頭,似乎也回憶起了鈺鎖,熱情地站了起來,伸出了那雙大手:“軍嫂啊!歡迎歡迎!我一早晨起來左眼皮直跳,心裏就想我今天肯定要遇到老熟人,果不其然。”
傳龍、警服同時盯著這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到底是四十多歲的老交警處世老練、能達,立馬指著椅子,對傳龍、鈺鎖熱情地說:“既然都是老熟人,坐下聊,坐下聊!”
“您一點都沒變,時間對您沒用,我一眼就認出了你!難怪您能當隊長!”鈺鎖捧著阿毛遞過來的一杯熱茶,暖著手。
阿毛哈哈大笑著:“軍嫂說話,不同凡響!不過,我可不是隊長,我可不是交警。我隻是在幫老朋友策劃一台交警的大型晚會。”
“六千萬的大型晚會啊!老朋友,你還而已!”中隊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一抹嘴巴,“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點錢也隻是從你指縫裏漏出來的。錢對你來說,如同紙一樣來得容易。”
“啊?”鈺鎖回頭看看穿警服的人,才這意示到自己認錯了對象,有些難堪地望著他,“您是江隊長?”
“周末不上班,這裏沒隊長,都是朋友!”中隊長快言快語,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們身邊,對阿毛說,“你們原來早就認識啊?以前怎麽沒聽你提起過他們?”
“哦,他們是我在西北探險、旅行時結識的朋友!”阿毛說,“西北部隊的軍人,可真是吃得了苦,受得了孤獨!現在社會上不少人說和平時代的軍人不再偉大了,對國家的貢獻不是很大,可你去西北你去沙漠裏走一遭,你就會明白,和平年代軍人的堅守與承受,便是一種奉獻,一種平凡中的偉大!”
“哈哈,不愧是搞藝術的,出口成章。”江中隊長笑著。
阿毛指著鈺鎖:“這是個軍嫂,我之所以記得她,就是在那冰天雪地裏,她自己帶著一個孩子經營出一片紅房子,在雪地裏紮眼得很,紮勢得很,感覺她很不容易!當時還記得她介紹說她丈夫是軍區裏樹立的典型,因為,因為什麽來著?”他阻止著鈺鎖的提示,指點著自己的腦袋,“因為她愛人撲滅了一場麥地裏的大火,救了幾個村莊的百姓,保存了農場的上千畝麥田!”
眾人都被阿毛的熱情所感染,都靜靜地聽著,鈺鎖不時點頭肯定他的記憶力與敘述方式。
“不用說了!”阿毛**揚溢地指著傳龍,“他一定是你愛人吧?一看你們倆就挺有夫妻相。”
“是,他轉業了!”鈺鎖說,“好像就分配在這個中隊。”
“看看,這個世界就是這麽小!”阿毛看著中隊長,“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世界有時候真是太小了,就一片樹葉那麽大,我們都不過是在一片樹葉上來來往往,忙忙碌碌的一隻小螞蟻!”
“看看,這就是藝術家說的話!”中隊長指著阿毛,將一張笑臉轉向鈺鎖,“事業,名氣養人呐,他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名片,他怎麽可能老?看他那**澎湃的樣子,當然就不會老。”
“人的年齡可以老,但人的心態是可以保持年輕的。”阿毛說,“哪一件成功的策劃,哪一件精致的藝術作品,不是一個富有**的人來完成的?”
中隊長站起來:“你要完成的是藝術品,我要完善的是人事!你當然比我幸福!”他看著傳龍,“你的檔案我看了,小夥子這麽年輕,閱曆卻很豐富,從基層連隊幹到團隊,從團部幹到師部,要不是裁軍,你可能在部隊還大有發展……”
“那……”三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都齊刷刷落在中隊長身上。
“憑胡傳龍的能力,當一個交警的能力還是綽綽有餘!”中隊長說,見眾人充滿期待的目光還不肯收回,大笑著,狠狠一跺腳,“好,我今天跟你們小兩**交底:我保證將胡傳龍的關係,在過春節之前讓他從部隊轉回來!這樣總行了吧?這樣你們兩口子總放心了吧?”
從交警中隊出來,鈺鎖感覺武漢的上空真美麗!不僅僅是巧遇老朋友、武漢名人阿毛,不僅僅是傳龍的工作幾經周折後,終於落實了下來!而是這件事情的成功,這次與失之交臂失去聯係的老朋友不期而遇的驚喜,重建了她的自信!原來她從來不曾被社會遺棄過,原來兩年後阿毛確實為兌現當年的承諾,去紅房子找過她,隻是她卻已走。
鈺鎖突然覺得,女人的心裏其實是有許多間房子的,屬於友誼的房間一如天空,裝飾燦若朝霞,流光溢彩。那間在悠情歲月中太陽庇護著的屋子,棲居著有血有肉有**富有創造精神的偉大靈魂,那是我在奮鬥路上相逢互不拒絕的魂靈,不因時空轉換,不因在時光的長河裏不曾聯係,因生疏而變成陌路。
更有意思的是,這次分別時,阿毛握住鈺鎖的手說,上次好像給了你一張名片吧?這次什麽也不給了,他拿起筆準備在鈺鎖掌心寫下一個電話號碼,可是想起什麽又放下了筆,他說人生的相遇,在於無意,如果刻意去尋找,人生還有什麽驚喜,今天還有什麽意思?
是!人生的相遇,在於無意,很多事和人,如果帶著某些目標刻意去尋找,人生還有什麽驚喜?所以,鈺鎖回到家,接到姨媽的電話,驚喜地叫了起來:“姨媽,都快十點了,您怎麽還沒睡?”鈺鎖想了想,姨媽從不會主動打電話來打攪他們的,深夜來電話,一定是有特別看重的事情需要鈺鎖去完成。“您有什麽事情呢?”
“你表嫂今天回來了……”
“是嗎?”
“嗯。你聽我說完,明天是周六,讓她好好休息一天,讓他們兩口子單獨相處一天,後天我想給她辦個迎接宴席,主要就是通知一些抵手的親戚,就在漢口雜技廳旁的亢龍太子,到時你一家三口也要來啊……”
“嗯,好的,那是當然。”
“還有,你表嫂,你跟你表嫂還是第一次見麵,總得準備一些小禮物……”
鈺鎖突然被姨媽鄭重其事的交待弄得心慌意亂。
“是的,姨媽,您不說我也知道。”
“你這個表嫂啊,對禮物可有些挑剔呢。不過你從西北帶回來的那對翡翠玉鐲,我轉交給她了,她倒是蠻喜歡。”
“是吧?沒嫌棄就好……”
“鈺鎖啊,你們近來還行吧?手頭不是很緊吧?”姨媽在電話那端猶豫了一會兒,突然轉變了話題,“你們先把禮物的錢墊上,宴席那天,我再單獨給你一些持家的零用……”
鈺鎖的眼眶突然濕潤了,她用指尖揩揩眼淚,輕聲說:“不用,不用姨媽!準備一份像樣的禮物我還是能行的,真的,現在不用租房子了,傳龍的工作關係前天也開回來了,他下周一就準備正式上班報到了,我們的情況慢慢會好起來的。”
姨媽的語氣越來越慈祥:“鈺鎖,姨媽委屈你了!不過,我隻有這樣裏裏外外扶助著,等你表嫂心裏能容納你了,你慢慢融於這個大家庭裏了,就不用有這麽多窮講究了!”
鈺鎖的眼淚,悄無聲息滑過臉龐。如果她的婆婆像姨媽這樣,能給足兒媳麵子該多好!
“姨媽,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你不用為我們操心,真的,再怎麽困難,我們現在比起西北部隊的情況,都要好很多!真的。”
姨媽歎息了一聲,掛了電話。
鈺鎖掛了電話,眼淚突然像斷線的珠子,悄無聲息地滾落而下。她想做姨媽的兒媳真好,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