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斜向陽光裏的棵棵歪脖子樅樹圍繞的狹窄山路,以往每回胡凹灣一次每行走一步,鈺鎖都舉步維艱。現在她懷抱傳龍的骨灰,卻快步如飛,溝溝壑壑,花花草草,全部在她腳下一踏而過,所有的崇山峻嶺、蜒蜿的河流、肥沃的黑水田豐盈的紅土地、樅林中的村舍房屋,濃縮成獨特的大別山風情,從鈺鎖身邊一一閃過,將陪行她的人遠遠甩在後麵。

鈺鎖如腋生翅快步如飛,懷抱裏的骨灰,像她幼稚懶惰的兒子,急需找到合適睡眠的溫床,像一棵幼苗,不能離開水土太久,像一粒種子一個夢,急速奔向適宜它生根、發芽的土壤……

突然,一個大大的黃土坑橫亙在鈺鎖眼前,一群村民抱著鋤頭,鐵揪等農具,歪斜在一棵棵樅枝杆上,望著鈺鎖怪怪地笑著,一個空白的石碑橫拋在土坑邊。

胡得根前仰後合的搖擺著腦袋從人群中走出來,迎接著鈺鎖的滿腹疑問。

“石碑上不能刻你的名字!你不是傳龍名正言順的媳婦!”得根漸白的雙鬢、縱橫馳騁在瘦骨上的皺紋,更增添了他的威望,“傳龍的所有政府補貼津,英雄家屬的救濟款,你不要癡心妄想得到半分。”

“對,胡傳龍是我們村的英雄,是吃我們村的飯、喝我們村的水長大的,他屬於我們村!”眾口一詞,“你名不正言不順,莫想占到半點便宜。”

鈺鎖選擇了一個高高的山坡站定,對身後氣喘籲籲趕上來的唐律師看了一眼,不屑再多爭辯一句,解釋一句。

唐律師扶扶一路追跑時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鏡,從鋥黑的公文包裏掏出一封信:“現在,我來宣讀一下逝者生前留下的遺書……”

得根大驚失色,措手不及。律師們咬文嚼字的話他不一定全懂,但他曆來是深懂得白紙黑字的厲害的。口說無憑,立字為據,是他從某些電影裏得來的啟示,並且他曾用這一招為兒子胡傳家減了幾年的牢獄之災。

“鈺鎖,大雪壓頂,火車站在告之!飛機場在告之!千百萬的菜農在告之……我每天清晨四點不到出門,晚上摸天地黑回到家,每天睡眠的時間不超過四小時,所以你的病房我沒去踏過腳印,你渴望的複婚證也遲遲沒有領取,鈺鎖,對不起……”

得根仔細地聽著,豎起兩耳不算,順手折了兩根鬆針,擰了擰,伸進耳朵搗鼓著,恨不得掏空一切將律師的話全盤裝進肚子裏,找出破綻。他聽著聽著,臉上漸浮得意之色,哈,傳龍不愧是胡凹灣走出去的人,身上長著村人的骨,心裏裝著村人的血,根本不用他得根多費口舌去扯皮拉筋,屬於傳龍的一切收入、財富、名利,根本到不了外人手中……

(2)

如此同時,宋大鳴生命裏也震**著兩重地震:汶川的大地震,昔日兄弟生命消逝的震動!他為武晨黃連事業發展的奔波、遊走與勸說,似乎並沒有減輕他內心的內疚感、罪惡感、自責感,直到他發動的一次“捐款救震災”的大型慈善活動後,他的內心才得到一點點平息,他清楚無誤地知道,汶川,震災地區,那兒更需要人力、物力、財力的救助,那兒的大愛才能救贖他身體裏潛藏的鄙劣,軀逐他體內的渺小!

麵對四川統戰部發來的邀請函,他當即立斷給予了回應。奇怪的是,在進入飛機場之前,他雄心勃勃,一踏入機場,一種丟舍不下的情素緊緊震攝著他:鈺鎖能順利挺過突如其來的打擊、化蛹為蝶嗎?他派給鈺鎖的兩名律師,是否會成為鈺鎖日後處理事務的得力助手?時間之手,會愈合她的傷口,發展她成長壯大嗎?

傳家步於候機大廳時,同樣心事重重、喜憂參半:他本欲放棄的黃連產業,卻主動找上了門,據說理清曲折的曆程鈺鎖功不可沒。他初經商靠的是手腳勤奮,後來發覺依靠的是頭腦,再後為發展為人力物力,隨之而來的是網絡手機帶來的大量信息,現在鈺鎖讓他明白,商機使終源於創新的頭腦,源於準確表達遠景的創新策劃!鈺鎖這個僅僅從西北荒漠回城兩年多的軍嫂,像一顆淹沒在黃塵中的珍珠,以淡定篤然而堅持不懈的追求捕捉到新的商機。事實證明,淹沒在一片荒蕪中的如果是塊真正的肥沃土地,在其他有利的情況下,她依然會有豐富的收成。

“你?”宋大鳴與胡傳家幾乎同時發現了彼此,彼此之間愣了一下,旋機發出熟知一切的笑聲。

“飛土家族簽訂投資合作協議的吧?”宋大鳴說。

“是啊,你呢?”傳家說,“真調到了四川?其實我們武漢的商界,政界,無黨遊民是非常舍不得你走的,大家都預訂了盛大的送行儀式,你卻說推就推了!”

“多辦人事,少說屁話!”宋大鳴捶捶傳家的胸襟,“骨頭挺硬的,還能幹不少事情。”

“宋部長說話就是不一般!想不要名想不要利,想要躲起來一個人偷偷溜走都不容易啊——還是被我發現了!”傳家說。

兩個男人打趣了一番,都努力回避提到鈺鎖,可無所謂的玩笑之下,兩人還是異口同聲地提到了鈺鎖,空氣仿佛一下凝固了,因思維的負重。

“鈺鎖,”宋大鳴歎了口氣,“我們都忍心讓她孤獨!我們沒有不忍心的,男子漢大丈夫嘛,都忙……”

傳家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他在大廳裏煩燥地走來走去,突然撥了司機的手機:“你到哪兒了?回來,把車開回來。”他抓起行李,對宋大鳴點點頭,朝大廳外直奔。他怎麽能再忍心讓她孤獨?他十年前貪欲的一念,差點將她的一生打入冷獄!現在她處於最孤立無援的境地,他怎忍心讓她獨自麵對?

不行不行,他要陪陪她!錢是賺不完的,但有些比錢更珍貴的東西經不起錯過與考驗!

宋大鳴追了出來,直視著傳家直奔迎麵而來的轎車,車還未停穩,傳家就急不可耐地打開車門,一步跨了進去。

(3)

胡得根臉上的表情,隨著唐律師的宣讀,月亮似的陰晴圓缺、時紫時青。城裏人就是這樣,一件事情七個驢子八個腳、搞個田螺混螺絲,反一陣兒正一會兒還弄不出個名堂一個結果,要不是看著他們身後五大三長的高大保安,他恨不得一把捏住被稱為唐律師的瘦頸幹子,讓他無法開口。

“……鈺鎖跟隨我吃了數十年苦、遭受了數十年罪,我不辦複婚證不是不愛她,而是想斷絕她的念頭早日離開我,去尋找她應得到的幸福,但一切都是徒勞,我們實則早是血汗相連、患難與共的夫妻,我死後的所有撫恤金全部歸她所有,但願她能早日在城裏置辦個安穩的家……”

一群婦人簇擁著眼淚巴娑的丘八婆遠遠奔來,得根蔫巴巴垂下的頭又充滿了陽光。“你們喪了兒良心,傳龍的大可憐呐,你們一個子兒也不跟她留?虧你們做得出來……”

丘八婆跑來了,一個趄趔,就勢跪在得根膝下:“伯父我可憐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隻認一門親呐,伯父你跟我作主……”丘八婆屈躬卑膝地掀起衣服,將她的胸脯上的燒傷、手臂上的燒傷露出來,挨個人逐一地給大家看,“我可憐呐,我手也動不得,柴沒得燒的,米沒得吃的,女子還沒出嫁,兒子卻死了,這往後日子怎麽過?”她一泡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著,“一口熱飯一口熱菜我都難得到口啊,你們看,你們看,疼都疼死我了……”她經過鈺鎖身邊時,鈺鎖側過臉,她愣了一下,心想懶得跟你這不懂事的小女人計較,越過去繼續向眾人展示她燒傷的變態部位,“你們要給我作主啊,我養大的兒,我的兒,他怎麽舍得把他大餓死……”

眾人紛紛對鈺鎖側目。金菊說這個克夫的女人,不給丈夫披麻戴孝,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立在高處,以為多人耀,完全不懂規矩,完全不講良心,完全沒有一點同情心,越是麵孔好看的女人心越毒辣,男人的命換來的錢,想獨吞?看看我可憐的八婆,想想我可憐的丁妮,你吞得下……

住口!關心你們自己的影子去吧,少拿你們咄咄逼人的野心表現你們的偉大,盡管自私像寒流一樣襲擊著角角落落,但我的友愛一點不比你們任何人少比你們任何人差!鈺鎖看著揭傷給眾人展示的可憐、索要著同情的丘八婆,不想再兜圈子,想讓律師揭開最後的謎底,但眾人的鬧劇不想結束。

“你看看我八婆幾可憐!她討飯到旁四外人門口了,別人都要給她一杯湯一碗飯,你們畢竟婆媳多年了,你吃肉一點骨頭都舍不得讓她一個老實人、可憐人啃一點?”八婆在金菊的撐腰中,稍稍挺了挺背,但很快又縮矮了下去,“我八婆可憐呐,名義上說養了一兒一女,但實則是靠牆牆倒,靠樹樹歪,她沒享過一天福,我生根在世的時候,沒輕沒重的打她,女兒又瘋裏魔欠不聽話,三十幾歲嫁不出去,一心想兒子做官有個出路,沒想到死不見屍隻見一捧灰……”

在金菊聲聲淚、字字血的情理講述之中,眾人老淚縱橫,他們說是啊鈺鎖你年輕,你好手好腳的,放過老人一馬吧,給些財錢她度日,她可憐呐,住在這窮山惡水的貧困地方,要柴沒燒的,好的吃不到口,好衣穿不上身……

鈺鎖一指滿山的柴草:“婆婆沒柴是我的錯?婆婆沒水吃沒菜吃是我的過錯?婆婆養了一輩子豬,關鍵時刻拿不出半點肉沫也是我的過?婆婆提前十幾年要買一口棺材,結果公公死到臨頭卻無棺木可睡又是鈺鎖的不孝?”

得根張目結舌,萬料不到鈺鎖大有要翻舊帳的氣勢:“到哪山就唱哪山的歌,到哪步就哼那步的曲,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君子不念舊惡!”

“既然不提過去,我現在又哪來的婆婆要跟我分男人的撫恤金?”鈺鎖毫不退讓。

“女人要胡攪蠻纏起來,還真能扯!”得根說,“我八婆雖說死沒用,但好歹也是條命,都不管都不管,未必把她丟了、一棍子打死?”

“傳龍從來沒說過他母親沒用,我從來沒說我婆婆無用!”鈺鎖望著得根,“少在哪兒遇到一點挫折就怨天怨地,把責任推推諉諉給別人,自己卻從來不知道承擔一點!”她曾經穿越過西北寬闊無垠的荒漠,她曾目睹土家旅的發展,如果講地理地貌地形等條件,那些是荒漠是高原,絲毫比不上這有山有水的丘陵地帶,絲毫比不上這柴方水便的寶地,比不上這兒水田裏能種,旱地裏能生,山上能長的肥沃土地!這些年,外麵早就翻了幾個蓋兒了,唯獨這兒還是一株株歪脖子樅樹幾十年如一日的形態。“這麽好的政策,這麽好的資源,人人都在富,人人都在變,我們給得越多,婆婆越窮,然後就怪這兒的窮山惡水?為什麽不反思一下自己的付出,為什麽不計算一下自己的安排?為什麽不把給予與付出統一起來算一算?叫苦一輩子,貧窮一輩子,都是鈺鎖的錯,都是這塊土地的錯,她自己就沒一點責任?三十多年過去了,為什麽每次都要到一個人生命終結的時候,才想起有一個胡丁妮還沒出嫁?三十年的時光都幹什麽去了?三十年的成敗都要算在鈺鎖來村的這一瞬間?都要算在鈺鎖頭上,你們有時間,我也願意奉陪,我不怕算帳!”

眾人目瞪口呆,這不是他們所認識的鈺鎖,她文皺皺的話不是讓他們來嘲弄模仿的,似乎夾挾著某種魄力。

“伯父,你們莫聽她的,你要跟我作主啊!”丘八婆眨巴著眼睛,“我可憐呐,生了個兒想沒生一樣,隻認他一門親……”

得根氣惱地一甩手:“少像一條粘蟲黏著我不放,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莫搞得我好像能沾多大光似的。”得根甩甩手,背著鋤頭扭頭就朝村裏走,“如今的世道女人當權,沒大沒小了,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走,大家都走,她有本事就讓她自己用手指埋了她的男人!”

“那不能,伯父,不能,那是我的兒,我的兒!”丘八婆又是大難臨頭、誠慌誠恐跪在得根麵前,“伯父啊,他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鈺鎖的心頭像被刺紮了一樣的疼痛,這個一滴水就足以被淹沒的女人,這輩子是不可能再站立起來!她給鈺鎖唯一生命的啟示,便是做女人,誌不立無可成之事!

鈺鎖看看唐律師:“你接著說。”

“按遺囑,趙鈺鎖是唯一可以繼承、分配這筆撫恤金的人!但是她主動全權放棄,全部轉贈給胡傳龍的母親丘八婆……”

猶如驚雷,眾人回轉身看著鈺鎖,懷疑,張望,疑心聽錯。

“這筆錢經趙鈺鎖全權代理給鄉民政局:每月給丘八婆一百斤糧、十斤油、三百塊零用,以後的生老病死,全由趙鈺鎖負擔……”

哇噻,這種待遇都趕上退休老幹了!比民辦老師的待遇都好!眾人小聲議論著。

金菊狠狠剜了八婆一眼:“做惡人的事情,總讓我得根去做,得好處的總是你!”拉著得根,“走,少管閑事!明白的人知道你是好心,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你沾到了多大的光!”

“媽……大,等等!”彎彎的山路上,停著一輛車,一個光鮮得像城裏幹部模樣的人朝金菊喊著,“大……”

金菊愣了,胡得根愣了,眾人愣了,如同此時波紋不動的山河。鈺鎖很快鎮定下來,對金菊笑笑:“你的兒子,胡傳家,他……回來了!”

金菊、得根夫婦跌跌撞撞向來人奔去:“傳家,傳家……”

胡傳家是專車送回來的,他出息了!眾人反應過來,立馬在心裏權衡著,他在外混得比傳龍還有錢,還滋潤!

金菊,得根泣淚交籌。傳家一下跪在雙親麵前,金菊夫婦慌得手足無措。

“伯、大,我這跪一是向你們賠禮道歉,我讓你們操心了掛念了,二是請你們不要管鈺鎖的事情,凡事讓她按自己的意思來,一晃我們都三十多了,我們有能力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承擔責任。”

眾人的目光看著傳家,再看看鈺鎖。驚奇地發現這一對新人,遠勝得根、金菊這一對舊人!

“鈺鎖是我的人……”傳家忙為自己的脫口而出掩飾著,“是我們公司的人,沒有她,我不可能再發展,我公司不可能再發展!你們要是依允了我,我以後每十天半月回來看你們一次,如果你們不答應,我掉頭就走……”

“啪”的一聲,傳家臉上被金菊狠狠打了一巴掌:“你敢?你這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東西……我說過不依你了嗎?我早就說過鈺鎖識文斷字的,不是一般的女人,我早就動過這心思……”

丘八婆眼巴巴的看著金菊,這老女人不是一直說鈺鎖帶八敗嗎?怎麽還沒成為傳家的人,就變成香噴噴的窩巴了?她想問,但悲喜交加的人潮聲,讓她張開的嘴又閉上了,將她想問的話又咽回到了肚裏。

(4)

鋪張延伸的鮮紅地毯,載歌載舞的人群,州市委市政委的領導,在陣陣鎂光燈的閃爍中,在攝像機中走向簽字台。

左藤一郎、胡傳家相視一笑,彼此作了個請的手指,心照不宣地穿過鮮花叢,登上萬眾矚目的簽字台。

胸寬則能容,能容則眾歸,眾歸則才聚,才聚則業興!宋大鳴的因勢利導,讓左藤在以後與胡傳家的麵晤中,更堅信了這一點!

州長、左藤一郎、胡傳家同時大筆一揮,宣告著日本一郎中藥進出口公司、武晨集團將攜手共同打造“中華黃連第一鄉”!在掌手雷動的關鍵時刻,胡傳家突然想到了鈺鎖,她還好嗎?傳家這些年沒有成家,就是為了等她?

當晚的各大電台、第二天的各大報紙都競相刊登出“日本一郎中藥材進出口公司與武晨集團投資巨億,聯手打造中華黃連第一鄉!”的報道

萬山叢中,多了一座黃土堆:胡傳龍之墓,妻趙鈺鎖立——簡簡單單,幹幹脆脆,質質樸樸的墓碑,閃爍著鈺鎖非同尋常的愛情之路:歲月是流動的,愛情是在變化中平衡,愛情是蜜糖還是毒草,隻有慧者才有轉變的力量!怨不得傳龍,怪不得傳家,也無關宋大鳴!

宋大鳴?一個來自於夢中的名字!傳家說他已調離武漢去了四川,那裏更需要他!她心裏一疼,西北十年如一日的沉睡,難抵都市裏的瞬息萬變!她那種善於彩虹瞬間即逝的預感救了她,她早就知道他不屬於她,不屬於任何人!

鈺鎖掏出手機,快速刪掉了宋大鳴的電話號碼。

鈺鎖站在傳龍墓前,將平素日子裏,將在醫院裏寫給宋政委的萬字日記或書信,一張張撕下來,拋向風中,一頁頁白紙黑字,像蝴蝶般飄向山崖、河流,飛向叢林……

在乍暖還寒的山區,日落是那樣隆重,透過四射光線的餘輝,蜿蜒折射在崇山峻嶺之間,森林層巒疊嶂,像喚醒山脈的帷帳,莊重而威嚴。

鈺鎖看著記載著過去的頁頁回憶,遠逝,消失,才緩緩讓靈魂回歸到體內,緩緩下山……

山下,金菊帶著丘八婆、琴伢等一群女人們,將一捧捧花生、瓜子、山野菜,裝進塑料袋,將傳龍臨走時留下來載鈺鎖的轎車,塞得滿滿當當。

鈺鎖的眼眶,有些潮濕,她一頭鑽進車內,司機發動了車,金菊扶著八婆,在車後猛追,夕陽染紅了她們臉龐的皺紋,山風飄起了她們漸白的頭發:“別忘了帶源源,經常回村看看……”

鈺鎖的淚,到底憋不住,流淌了下來。

所有愚蠢的、錯誤的、屈辱的各個時期已經在寂寞中過去,城市的道路四通八達,似乎從鈺鎖內心一端也延伸出許多條寬敞的大道,通向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心裏。 鈺鎖托付明慧將她的祝福濃縮成一束燦爛的鮮花,捧獻給了曉春和陸大勇的婚禮,想想十年前在西北軍營遇上陸大勇的場麵,再想想醫院裏與曉春共度的日日夜夜,鈺鎖不能不感歎芸芸眾生,一定有一條隱密的渠道,秘密地通向彼此。而她鈺鎖將在一個由她自己創造的世界裏站穩腳跟,而不再是一個傳統星球上的陌生人和飄泊者……

遠遠地,都市裏五彩繽紛的燈光在閃爍、在召喚,迎麵而來的風,帶著江水溫潤的氣息,小舌頭一樣舔著鈺鎖的麵龐、鈺鎖**在外的手臂,輕輕地,幸福而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