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先寄住在傳龍如癡如醉的幻想之中、激活傳龍熱烈情懷的女人,不是趙鈺鎖,而是河溪畈的何滿香。

起因是傳龍的伯大何金菊回了一趟娘家,看到哥嫂為阻止侄女何滿香與本村的小夥兒小六子談戀愛,暴打怒罵、苦口婆心相勸的各種伎倆用盡了,何滿香卻毫無退卻之意。哥嫂正急火攻心,束手無策,見到“要手一雙,要嘴一張”的妹妹回來,忙向她求救。

“女大不中留,女大不由娘。我們又不是說不要你談戀愛,主要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夫婦間拌一次嘴就鬧得滿村風言風語的,你說到時讓我們的老臉往哪擱?”滿香的父親不停地將右手背敲打著左手心,一說身體朝金菊麵前一傾,聲音在憤懟中就無形地提高了八度,“更丟人顯眼的是,小六子跟我是平輩,比滿香高一輩。按道理,滿香要跟他叫叔叔啊!這個要死的,跟一個叔叔談情說愛起來了,你說丟不丟人?丟不丟人?”

滿香的母親見製止不住丈夫說話的聲音,忙起身關上兩扇木門。將木椅搬到金菊跟前,抓著金菊的手說:“家醜不可外揚!我們這是沒辦法,跟你透透氣啊!我生了這麽多,禾香,月香,足香一個個都曉得心疼大人,就這個要死的不掙氣,死活跟我們擰著,著了魔樣的,油鹽不進,死活不聽我們的勸呐,她非得氣死她伯、她大就稱心……”

大別山村,男人隻管耕田耙地駕馭牛的粗活,而女人地間地頭、燒火料灶粗活細活都得幹。大到與男人一樣耙地犁地挑擔,細到一家老小一年四季腳下的千層底布鞋,都是女人手中的繩索一針針縫起來的,所以至今還沿襲著將母親叫“大”,管父親叫“伯”的母係社會的稱呼。

“哎啊,早就臭十裏了,香腳早就包不住這泡臭狗屎了!”滿香伯輕蔑地看著女人,“你還家醜不可外揚!早曉得這樣,當初還不如一把捏死她算了!我們也不在乎多撒了一把菜籽!”

滿香大怯恨地瞅了一眼丈夫,眨巴眨巴眼睛,眼淚涮涮地流出來。

“你總說一些多餘的話!她總不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總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滿香大說,“她生下來時我扭過頭說這次又沒稱你的意,生的又是女伢,你還要兒子的話就捏死她算了!我們就當她有也無,你當時又狠不下心沒弄死,現在又總是動不動就來這句混帳話氣我!”滿香大越說越氣,越說越傷心,鼻涕眼淚糊濕了黑大布褂的前襟,“我曉得啊,你早晚氣死我你就涼快了!”

滿香伯見女人這個樣子,在木椅上仰麵八叉躺著,長籲短歎。

眼見得哥嫂的天地都要塌了,何金菊突然想到了丈夫的侄兒胡傳龍,他高考失利正處於事事不如意的階段,家裏窮得叮當響。現在一個送上門的媳婦,他還不得當救命稻草抓住?滿香現在臭名遠揚,好一點的家庭精明一點的大人,都不見得會接納她,而胡傳龍的伯和大,沒長頭腦沒長骨頭聽到一句奉承話就要倒地跪拜的老實人,還不得活寶一樣接納滿香?年輕人的愛啊恨啊算什麽,等睡到一個房間裏了,燈一拉,生兒生女了,就知道什麽叫愛,就知道日子該怎麽過了。

滿香父母聽完金菊的主意,沉思著將信將疑。

“就按我說的辦,沒問題。胡傳龍畢竟是喝了幾年墨水的人,家裏的窮困也是暫時的,再說他兩個大人真的是老實得很,滿香一嫁過去,就能當家作主!”金菊成竹在胸,一字一句深思遠慮擲地有聲,像給哥嫂吃了一顆定心丸。

“難怪你不管是在河溪畈娘家,還是在胡凹灣婆家,人堆裏都能拿事壓勢,男將也服你!”滿香大撩起衣襟擦擦眼睛,站起來邊嘮叨邊走進廚房,“看這事鬧的,家裏都煙熄火熄的,哪還有點居家過日子的樣子?我這就給你做飯去!”

滿香媽在廚房的大土爐前移開柴禾,蹲在柴灰裏扒弄了一陣,扒出了一團黑糊糊、硬綁綁的東西,炸彈一樣扔在地上“啪”地一聲悶響,柴灰煙霧騰騰地四濺,在滿香母親周圍彌漫成一道灰蒙蒙的屏障,她不停拍打著頭發、衣服,不停“呸呸”地吐著吸入到嘴裏的灰粒。

“你在做麽事?”金菊走進來,踢踢腳下的黑團,彎腰用手指扒弄了一下,立馬喜形於色,“臘肉?你真會收撿,大夏天的臘肉還保存得這樣好!”金菊挽起衣袖,用葫蘆瓢從水缸裏舀了半盆水,將黑糊糊的臘肉浸泡在裏麵,“嫂,你也真是的,一家人,你平時吃什麽就吃什麽,不要額外添麻煩。吃得了嫂,未必說還吃不得我?”

滿香大說:“隻要你把我滿香的事情辦成了,別說一刀臘肉,就是割我身上的肉都舍得!”

飯後,滿香父母將金菊送過了河,送過了山,再三再四地叮囑金菊要趁熱打鐵,這事不能拖,不然滿香的心都飛野了,收不回來就麻煩了!

金菊說不消你們說得,哥嫂。你們回去吧,都送了這遠。

滿香媽客氣地說,那還說它,一點路算什麽?你又愛講客氣,隻怕是午飯簡慢了,你都打著餓肚,想早點趕回去炒碗油飯補補吧?

金菊忙拍拍肚子,著急地辯解著說嫂,你這說的麽話?我都酒醉飯飽了,回去後就把這件事挑明,免得夜長夢多。

滿香父母於是在一個山包子前住了腳,說怪酒不怪菜,不管飯吃沒吃好,自家的侄女就是一泡臭狗屎,你也要捧在手裏幫扶一把。

金菊信誓旦旦,快莫這樣說,快莫這樣說,自家人,不講見外的話,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給他們促把勁,讓我傳龍早點娶了滿香,讓你們心裏的石頭早點落下來。

(2)

胡傳龍第一次遭遇“愛情”,麵對村人的賀喜與同村小夥的羨慕,竊喜與自得將高考的失利心態一掃而光。

村頭的老紅軍三爹都說了,現在說一門親不是簡單的事情,媒人進門起碼得準備八個菜,可是你傳龍家砸鍋賣鐵,也端不出來八碗菜。說來說去的這一來呢,還是因為傳龍多喝了幾年墨水,二來呢你們一家要感謝你們的伯大、伯父啊,不是自己一大房的,不是自己嫡親的侄兒,誰願意吃這個啞巴虧?

胡傳龍將所有風花雪月的浪漫幻想,放電影似的,從心到腦,放映了一遍又一遍。他整天賴在伯大金菊家裏,幫他們家劈柴、挑水、挑泥糊牆,割穀劈柴,甚至黑漆漆的晚上陪伯父得根去荒山野嶺偷沙樹,扛回來偷偷打製成家具。

為伯大家做任何事情,傳龍都心甘情願,都舍得用勁舍得表現,稚嫩的肩都被壓得紅腫一片,偷樹滑倒時膝蓋都摔破皮了,隻要伯大金菊多說些滿香長相清秀,就喜歡你這樣有文化的人……他就踏實。

伯大總說忙完這陣子、忙完那陣子就帶他上滿香家,可總不見動靜,光打雷不下雨。

胡傳龍覺得不能再這樣無望等待下去了,得主動進攻打動滿香的芳心,於是他借了一輛自行車跑到鎮上,從街頭走到街尾,在琳琅滿目的小商品中,七挑八選,花了一塊五毛錢,精心挑選了一張鴛鴦戲水的賀卡,臉紅心跳地揣在懷裏。回到村,扔了自行車,跑到房裏關上門,開始給滿香寫如詩如幻的情詩。他一行字一行情,自命不凡地將滿腔癡情,都揮灑在賀卡上,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

母親丘八婆拍著門板叫他吃飯也不理,妹妹胡丁妮放學回家,提著褲腰夾緊大腿,擂門大喊著要進房門上馬桶方便,他也渾然不覺,一門心思沉醉在伯大對滿香的描繪中,獨享這份臉紅心跳的秘密。

胡傳龍的情詩抒發完了,確定家裏沒人,該下田的下田了,該上學的上學了,懷揣賀卡跨出大門,將兩扇朽木門的鐵環一合,用一根竹棍撬上,跨上自行車直奔河溪畈。

可令傳龍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他風風火火趕到河溪畈,站在山坡上,麵對滿香的村莊,竟然沒有再前進一步的勇氣。

滿山的綠色,一股腦兒地冒出來。烈日下一片片的濃綠,都在草尖葉尖打起了卷,附和著知了的鳴叫,讓他煩燥不安,他坐在草叢中苦思暝想,眼見得熾烈的太陽一點點西移,一天一晃就過去了,他抓耳撓腮,汗流滿麵,想進欲退,欲退不甘。

傳龍在山間爬爬起起了無數回,最後靈激一動,飛奔下山,騎上自行車重新跑到鎮郵電所,一筆一劃地寫好滿香的通訊地址,將信投到郵筒,才長籲了一口氣。

(3)

心裏藏著小秘密的日子,甜蜜溫馨了許多。傳龍將以前才高八鬥,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毛病改得更徹底,更舍得用勁給伯大家做任何事情。村人指指戳戳說,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啊,這媳婦見都沒見著,就整天翹著屁股去跟別人家幹活,在自己家裏伸手不拈蝦,家懶外勤的家夥。

胡傳龍很想知道何滿香收到他禮品時的震憾與興奮,很想探知姑娘看了他的情詩後,眼睛裏折射出的欣賞與鼓勵,柔情與蜜意……他幾次想對伯大挑明,卻又不好意思。後來他用幾隻鳥蛋,將伯大的兒子、小他兩歲的胡傳家騙到村口,告訴傳家,隻要陪他一起到河溪畈滿香家走一趟,這幾隻鳥蛋都無償送給他。高興得傳家拍著胸打著包票,一蹦一跳地在前麵帶路。

晚上,正遇滿香家蒸糯米做糍粑,屋子裏聚滿了前來幫忙的河溪畈村人。

胡傳龍和胡傳家不好意思轉身逃脫,也隻得硬著頭皮,加入到他們當中來,一人一根長木棍,在大大的石頭缸裏,一上一下的拄著,拉著。糯米很磁很黏,黏在棍上、黏在石缸上,拉扯起來非常吃力,不一會兒,弄得兩人滿頭大汗。

胡傳龍做夢也沒想到,滿香此時正與小六子,在他送賀卡徘徊過的山坡上,約會談情,商討著如何逃避父母的掌握,讓他們的愛情明朗自由……

一缸糍粑做完了,大家“嗨嗨”地喊著,船工叫著號子一般,共同將糍粑用棍舉起來,扔在擱有米粉的案板上。

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趁熱將糍耙整成一個長方形,並不時撕下一團慰勞給眾人。大家邊吃邊誇這揪耙拄得細、好、磁、香!

胡傳龍心不在焉,瞅空東瞧西望,半天過去了,滿香居然沒在家露麵,外麵黑燈瞎火的,滿香是因為害羞躲在外麵不回?

滿香父親有些內疚,將傳龍帶到了滿香的房間。他說:“學生伢嬌慣,累死了吧?先歇一下,滿香你放心,我們一把尿一把屎拉扯她長大,你這好的伢,我們說給你就會給你的,她翻不了天成不了精,你……”

胡傳龍聽不下去,在滿香的房間裏像放不穩的雞蛋,坐下又站起來,四處瞅瞅。驀然,一雙鞋樣映入胡傳龍的眼簾:那筆跡、那顏色、那畫麵……不正是自己寄給滿香的賀卡嗎?

滿香,竟將他的夢他的情,他的一腔愛意踩在了腳下,做了鞋樣!

滿香,竟然沒將他的一腔情懷當一回事!這個自以為是的高傲文盲!

胡傳龍覺得像掉進了冰窟窿,坐在滿香的床沿上,看著針線盒裏的賀卡鞋樣,木愣愣發呆。

傳家偏不識趣地闖進來,一手拍著圓鼓鼓的肚子,一隻手指頭上頂著大坨糍粑,遞給傳龍:“吃吧,吃吧。”

胡傳龍搖搖頭,胡傳家便又將糍粑往自己嘴裏送,含糊不清地說:“我今天沒白跟你來一趟,曉得有口福樣的,晚飯在家一點都沒吃,這一下吃了三坨糍粑,我日……漲得我實在吃不下。”

傳家打著飽嗝,將手裏的糍粑往嘴上黏扯著,傳龍卻像被針紮破了的氣球,蔫癟癟地毫無生氣……

(4)

胡傳龍往河溪畈偷跑了一趟,雖說受了點失望的小委屈,但他這樣的壯義之舉,還是讓滿香父母深受震撼,沒過幾天輝煌的戰果就顯現了出來——滿香的父親帶著滿香來到了胡傳龍家。

滿香的父親同時還背來了大堆稻草崾子、帶著兩把鋒利的鐮刀,他將這些農具“哐當”一聲,往傳龍家的地上一扔,拍拍雙手。

傳龍的父親胡生根嚇得不知所措:“老表,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幹麽事?”

滿香爸說:“細伢是不能嬌慣的,讓滿香在你們家住一段時間,既是讓兩個伢相處接觸一段時間,增加一些感情,另外呢,我家裏準備秋天燒個磚窯蓋屋,就讓傳龍陪滿香去山上砍砍柴。”轉身麵對滿香,暗暗施加壓力,“做伯的不會害你,胡凹灣柴方水便的,你真是粥鍋跳進了肉鍋。在以往,不曉得鄰村的幾多女人,就是被別人打斷了腿,也還要搶著朝這村裏跑。人,要知足,不要神經多怪!”

胡生根丘八婆高興異常,對滿香伯千恩萬謝。

胡生根一使眼色,丘八婆慌忙準備午餐,東家借一小酒杯油,西家借塊豆腐,伯大將自家的一小塊肉也貢獻了出來。村人都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都在物質上給予全心全意的大力支持,都為自家能幫上忙而沾沾自喜。

滿香伯背著手,在兩間簡陋的土坯屋裏轉悠著,看著屋簷下的一排洞隙發呆,那是蓋房子搭腳時的衡條洞縫,這房子都快住垮了,也不說搞點泥巴糊糊。這一家人過日子也太懶散了,如果不是火燒眉毛,他還真舍不得將滿香嫁到這戶人家,真不會聽金菊的餿主意。

胡生根看著滿香伯不悅的臉色,內心一陣緊張,連忙遞過去一支煙。點頭哈腰討好著滿香爸說:“唉,這日子難呐。我傳龍沒考上大學,文不文武不武的,什麽都看不順眼,專跟大人作對,隻有你家滿香,才能拴住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心,等他有朝一日做了伯,才能體諒到當父母的難處,才能踏踏實實過日子。我家八婆又死沒用,爛草無瓤的,家裏家外的擔子全落在我肩上,不窮從哪裏跑呢?”

滿香伯點點頭,轉悠到門口,站在用草棚搭建起來的簡易廚房前。在大土灶前忙碌的丘八婆,慌忙從苦瓜似的臉皮上擠出討好的笑容。

“不過,老婊你放心,這日子以後會慢慢過好,起碼不再負擔傳龍的學費,他也是一個勞力了……過幾年,我們就將這房子重新蓋一蓋,親裏親戚的,不會虧待滿香的,她一來這個家就讓她當,他伯大看上的人,錯不了。”

胡生根點頭哈腰,付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特意從伯大家借了半斤高梁酒,鼓著肚子撐著、前前後後應承著。

滿香伯“呼啦啦”吃完碗裏的飯,將麵前的飯碗一推,拍拍肚皮,打著酒嗝:“我酒足飯飽了,今天讓你家破費了!”

丘八婆站在一邊,訕訕笑著。

胡根生忙謙虛地:“哪裏哪裏?怪菜不怪酒,飯總要吃飽。”抬頭狠狠剜了一眼在桌前晃來晃去的丘八婆,恨鐵不成鋼地蹦出一句話:“木人!磨子——推一下轉一下,不推就不曉得動。”

丘八婆一怔,茫然了一瞬,慌忙抓起滿香伯麵前的空飯碗。

滿香伯明白八婆要給自己添飯,忙按住碗:“飽了,真的是酒足飯飽!”可是八婆不依不饒,抓住碗邊不放:“再要點飯,再要點飯。”

滿香伯沒辦法,將碗端在手上,藏在背後,再三申明:“真的是吃飽喝足了!不要,不要……”

八婆手足無措,看看生根的臉色,依舊搶奪著滿香伯手中的飯碗:“給我給我,再要點飯,再要點飯……”

二人像打架一樣相持不下,生根隻得說:“老婊真不吃就算了,可不能講禮!”遞給滿香爸一支煙,哭笑不得的教訓老婆:“你怎麽話也不會說呢?是添一碗飯吧,怎麽是要飯要飯?一看老婊就是有福氣的人,哪會要飯?”

滿香伯揮揮手,阻止住生根,開口說:“不要窮講究了,我打開窗子說亮話——隻要你家傳龍好好過日子,我將滿香交給你們,也不要你家幾多彩禮,也不要你家幾多套衣裳,也不要大上門小上門、過路、過禮請媒謝媒那一套老掉牙的規矩。”滿香伯頓了頓,“……我就愛你們村柴方水便的,傳龍好歹喝了幾年墨水,年輕人,一成家,就曉得過日子了。”站起來要走時,還不放心的瞅了女兒一眼,話裏有話地說:“細伢我是帶來交給你們了哇,就看他們兩個伢的緣分啊!再有麽事就怪不著我了吧?”

胡生根點頭哈腰:“那是那是,你放心,老婊!我們絕不會虧待滿香的,到了我這裏,還不是跟在自家一樣。那你放心,絕對放心!我們家的人都老實,不信你去村上村下打聽一下子……”

胡父胡母千恩萬謝的送滿香爸出門,過了一山又一山,感謝的話說了一江又一江。

太陽一曬,胡生根的酒勁上來了,慢慢原形畢露地說:“老婊啊,我這個兒哇,硬是不成器啊,田地不好好種,買來一大堆種番茄的書在家裏看,說他要搞麽事番茄種植大戶,天上一半、地下一半的,完全不著調哇。”

丘八婆擔心親事泡湯,拿眼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胡生根沒在意,依舊自說自話:“我擔心的是你家的滿香,日後要到我家吃苦哇。說句本性話,我傳龍還沒完全從書裏走出來,還不是過日子的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犁田耙地……沒有一樣拿得出手……”

丘八婆見眼剜丈夫無效,就偷偷拿腳去踢,但她跟不上男人的步伐,幾次沒踢著,緊躥幾步跟上了他們,瞅準一個機會,狠狠朝生根踢去,笨手笨腳的,一個趄趔,她和生根兩人幾乎同時倒在草地上。

(5)

茂盛的絲茅草,一人高的茅柴,在溪穀環繞的崇山峻嶺之間,迎著夏風形成波浪的起伏,遠處的森林和潺潺的流水,沉浸在瘋狂的烈日裏,形成一種神奇的美妙。

胡傳龍提著鐮刀,遠眺眼前的風景,發出心裏的感慨:“冬天沒有什麽比大山更荒涼的了,而夏天,特別是現在,沒有什麽比大山更美的景致。”他等了半天,沒見滿香的附和,提高了聲音,“你說呢?我問你呐,你覺得呢?”

胡傳龍終於將欣賞遠山的目光,落下來放在滿香身上。

滿香“呼啦啦”一下砍倒了一大片柴禾,鐮刀一鉤,五指一攏,一把柴禾緊抓在左手,右手扯根絲茅一紮,青青的柴把子往身後一扔,動作漂亮幹脆利落。

胡傳龍彎腰割了幾根茅草,苦於找話題討好滿香,一下撓撓頭,一下扣扣腳,卻總也找不到適當的話題。

滿香偶爾一回頭,看著胡傳龍在後麵磨磨蹭蹭的樣子,心涼了一截:窮人的命,富人的性,整個一條懶蛇!跟手勤腳快的小六子真是沒法比!多讀了幾年書有麽事用?能變飯吃?能變房子住?

胡傳龍在滿香住手怔愣的一瞬間,終於找到了一個當家作主的機會。他說:“你歇一下吧,老砍做麽事呢?柴夠燒就行了!”

滿香心裏氣急了,這樣的二流子,這樣遊手好閑的公子哥,如何跟小六子比?人家犁田耙地、燒火做飯,屋裏屋外的大小事,什麽不會做?哪樣不是一把好手?而父母替她找的胡傳龍,活活一隻臭蟲,一天割了幾根毛毛草,還在叫我也莫幹!都不幹,喝西北風?

滿香心裏越氣,手上的活幹得越快。“呼啦啦”,隨著她的手勢,柴草倒下一片。

滿香手上的鐮刀不利了,她立起身,一甩前胸的長辮子,扔掉鐮刀,換上另一把擱置在草地上的新鐮刀,精靈一般匍匐在柴草叢中,活像綠草叢中一朵盛開的黑牡丹。

那段時間,胡傳龍很想單獨找機會跟滿香相處,可是滿香隻跟他妹妹丁妮打成一片,加之胡家兩間破屋,根本沒有兩個情人可容身的空間,他借宿在村人家裏,根本無處下手,許多浪漫幻想都無奈的腹死胎中。

滿香靈巧的雙手,真是幹活的行家,她在胡傳龍家住了個把月,砍的柴碼成垛,足足有房子那麽高,比傳龍一家四口人一年砍的柴還多。

滿香望著比房子還高的柴垛,拍拍手,十分在行地對傳龍建議說:“燒窖的柴砍足了!我們明天去鎮裏玩玩吧?老這樣做,跟牛差不多。”

滿香竟有這樣的頭腦和浪漫,他未來的媳婦,還是與其他村姑不同!傳龍驚喜不已。晚上,他將自己唯一的一條的確良藍色長褲,洗幹淨,晾在門口的樹杈上,那條褲子質地軟綿綿涼絲絲的,穿在身上比起家常手織大布來,俊雅飄逸多了。

胡傳龍洗頭刮須,走鄰串巷說好話,借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一直甜蜜的忙到深更半夜才歇息。清晨又是村裏第一個早起的人,早早從借宿的伯大家裏,回到家梳洗打扮一番,在村人豔羨的目光中,推著自行車,與滿香並肩著上路了。

走出村子,傳龍瞟了一眼滿香,跨上自行車,滿香緊跑幾步,跳了上去。傳龍過於緊張,自行車龍頭把握不住,在小路上晃了幾晃,才漸漸穩住。傳龍擔心山路顛**,將車騎得很慢很穩。

滿香卻不屑地說:“下來,下來,有氣無力的樣子,看著就不是做事的人,你坐後麵,我帶你!”

胡傳龍臉一紅,乖乖地跳下來,坐在後座。

滿香猛踩腳踏板,自行車在青蔥的山道間飛起來。

傳龍嚇得臉色發白,想喊慢點想扶住滿香的腰,又不敢,隻得死死抓住屁股底下的後座板。

到了小鎮,滿香將自行車往胡傳龍跟前一推,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去辦點事,完了就來找你!”滿香不放心的再三叮嚀,“你可不要隨意走動啊,到時找不到你的人。”

傳龍扶著自行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傻等著。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山腰,最後落進西山。滿香離去後,整整一天,都不曾露麵。

胡傳龍推著自行車,走在昏黃的街燈下,長長的身影落寞而寂寥。他手裏攥著八張十元的紙鈔,那基本上是家裏半年的收入,在他的掌心都快捏出水來,原本想給滿香買些禮品下一次館子,可滿香卻再沒出現。

眼見得大街上人跡稀少了,滿香不會再來了,胡傳龍隻得怏怏不樂的騎上車,掃興回家。

第二天天剛亮,一夜未眠、正準備起床趕到河溪畈問個底細的傳龍,沒想到伯大來了,很沮喪。

金菊在堂屋裏對生根、八婆解釋著說:“我哥嫂叫你們大莫見小過哇,我滿香啊,沒有這個福氣啊,她嫌自個一字不識,而我傳龍卻是一個高中生,她覺得配不上傳龍,就跟同村的小六子跑了。她死了心哇,我哥嫂說再不會認她的,就當沒生過她養過她,我傳龍識文又斷字,日後再重找個好的……你們想開點,大莫見小過。”

欲起床的傳龍一把扯掉剛套上的襯衣,扔在地上,倒頭又睡。

是他,正是他昨天將滿香送上了私奔的不歸路。

(6)

胡傳龍咽不下這口氣,在**翻來覆去的躺著,床單皺一成堆,露出鋪墊在下麵的稻草。

母親丘八婆為安撫他,特意將一碗肉絲麵送到他床前,他也沒吃,麵條依舊擱在床前的凳子上,已變成幹幹的一團麵糊。

太陽光透過屋簷一排碗口粗大的洞隙,明晃晃折射進來,一群麻雀在洞裏鑽來鑽去,嘰嘰喳喳叫得很歡。攪和得傳龍心裏更加煩燥不安,他捶打著床,一下抬起身,蹙著眉頭揉著眼角的眼屎。

屋裏靜悄悄的,丘八婆害怕兒子想不開尋短見,沒有下田,坐在門口納鞋底。潮濕的黴風一陣陣從陰溝裏吹來,丘八婆感到渾身軟綿綿的,疲倦很快襲上眉梢,抽針線的手慢慢停了下來,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頭一點一點的打起瞌睡來。

胡傳龍的無名火無處發泄,重新重重倒在**,他突然覺得身子低下涼絲絲黏乎乎的,用手一摸,竟糊了一巴掌麻雀屎。

傳龍猴子一般,從**“騰”的跳起來,他多日來壓抑在心中的怒火,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這座破屋這座破廟,如何留得住滿香?

傳龍拿起凳子上的麵碗,狠狠向牆上砸去……

刺耳的聲音,嚇得丘八婆從瞌睡中驚醒,猛地站起身,顧不得擱在大腿上的鞋底掉在地上,慌慌張張衝進屋,閃著迷糊糊的眼睛,抱怨著:“滿香跑了,曉得你心裏難過,又沒哪個惹你,房間都讓你住了,讓丁妮找別人家借睡……”

丘八婆猛然住口,擦擦眼睛,瞅見牆根下的碎碗和一堆麵條,瞌睡被徹底趕走,呼天搶地的奔過去,侍弄起來。

丘八婆回過頭,狠狠瞪著兒子:“你這個敗家子啊,這是我求爹爹告奶奶,不曉得借了多少家,才在你伯父家借來的麵條啊,你說你,活不幹,在家甩東甩西的,難怪拴不住滿香,難怪滿香跟著別人跑……”

一聽滿香,胡傳龍本已平息的火苗,又呼呼上躥,他光著腳丫,跑到門角裏抓起一把鋤頭,朝牆根挖去,震得牆上一群正在啄食稻草上幾粒癟穀的麻雀,一哄而飛。

丘八婆放棄了手中的碎碗片,瘋跑過去,一把抱住鋤頭,哭叫著坐在地上。

胡傳龍氣呼呼地指著土坯牆,稻草胡須般掛在上麵。

他說:“都是你兩個做大人的太懶太老實,死沒用,我一出生就住這樣的房子,聽伯父說這房子蓋了將近一二十年了,你們也不說用泥巴糊糊,嗯,你說,村裏哪裏不是泥巴?村裏哪一家的牆不用泥巴糊糊?”

丘八婆突然覺得理虧,帶著哀求:“伢喲,這能怪我麽?都是你伯那個老畜生啊,兩天一包煙,家裏根本存頓不住錢,立不起誌……”

胡傳龍瞪著血紅的眼睛,拄著鋤把,瞅瞅坐在地上膽怯地、不停眨著小綠豆眼的母親,心一軟,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7)

傳龍摔碗挖牆的事情,經八婆對放工的丈夫一渲染,就顯得更是罪大惡極。拿不定主意的生根,又到村後找大哥商量,得根激動地扭著瘦頸,將他的話全部扭成真理:“欠打,欠打,自己糊弄不住一個媳婦,反責怪到大人頭上,哪有這樣的事?我醜話說到前頭,你們不狠心管教下來,日後要吃他的熱屎,到時就晚了……”

為了日後不至於吃傳龍的熱屎,胡生根哀求大哥與自己結成聯盟,他們用麻繩將傳龍的雙手捆綁起來,吊在樓板下,用棍棒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頓。

丘八婆在一邊抹淚,看到這陣架勢,卻不敢多半句嘴。倒是金菊跑來,阻止了這場體罰。事實上,也隻有體麵能說會道的金菊,能阻止得了這場打紅了眼的體罰。

金菊跑來,看了一眼丈夫,看了一眼掛在樓板上的傳龍,看了一眼丘八婆,大叫著:“我八婆哇,你真是死沒用啊,爛草無瓤啊,傳龍不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就這樣憑男人們作賤?你也看得下去?死人!木人!”一把淚一把鼻涕的哭著:“你不知道心疼伢,我還心疼呢。”

胡得生胡生根兄弟倆麵麵相覷,心想丘八婆若是有金菊一半的能幹,早點出來阻攔,他們也隻是做做樣子嚇唬嚇唬孩子,何止於真下這樣的狠心來毒打他?他們扔下手中的棍棒,相跟著走了出去。

金菊拿著剪刀,站在椅子上,剪斷了捆吊傳龍的繩子。

傳龍在八婆和金菊的攙扶下,雙眼發出凶狠的光,他一定要走出大山,走出這個破屋,在外麵打拚出另一個世界另一片天地!

那年秋季,縣武裝部剛好來村裏征兵,鐵定心要離開山村的胡傳龍,膽大包天公然背著一麻袋花生守候在唯一通向山外的道路旁,村訪結束後,征兵的三四個人徒步回縣城時,冷不丁從山林中“嘩啦啦”滾出一麻袋花生。當地武裝部陪訪的人以為是山上滾下來的石頭,忙拉著征兵人躲閃,卻不料從樹後衝去一個愣頭小夥說要當兵,麻袋裏裝著他的全部、最珍貴的家當!

陪訪的人用腳踢踢麻袋,辨別出裏麵裝的是花生,露出不屑的神情,這個野雜種,以為人家外地來的官兒稀罕幾顆花生!幾顆花生在人家眼裏算狗屁!不曉得天高地厚扯淡!要不是當著人家解放軍的麵,恨不得付他幾巴掌!

部隊上的征兵人,拍拍傳龍的肩,背,卻當即讓傳龍幾天後去縣武裝部體檢。

體檢,政審等一係列征兵活動結束後,傳龍如願以償地穿上了綠軍裝。

(8)

鈺鎖溫熱的毛巾,輕輕滑過傳龍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十指纖巧的搓捏著他溫熱的腳指頭。

傳龍的傷情已有好轉,身上焦炭一樣的傷痕,漸漸變得幹燥,並慢慢結了一層黑殼,鈺鎖輕輕的用溫熱的濕毛巾擦掉幹燥的黑殼後,每次都能欣喜地發現黑殼脫落後,露出鮮活的粉色嫩肉。

“……鈺鎖,我夢中的好姑娘,謝謝你一顆高貴的心,化著一封封牽掛的書信,溫暖著我的軍旅生活,每次看看你的來信,軍旅中的緊張、孤獨,便一下鬆弛。翻翻過去的日曆,我確實是因有了你的溫暖,才能在落寞飄浮的軍旅生涯,不敢放棄追求努力考上了軍校……”床前的台燈,在沉沉的黑夜裏,太陽一般籠罩著懷抱厚厚情書的鈺鎖,“……曾經給自己算了個‘命’,說我這個人天生在他鄉平步青雲路,當然這也是很迷信的說法,但回顧自己高中畢業至今的一段坎坷路,也近乎其緣。還說我這個人一旦愛上一個人,就會義無返顧執著追求,不怕山高路遠,會好好珍惜她!而這位‘她’不僅具有偉大的犧牲精神,不僅熱愛她的丈夫,也愛她的年邁雙親,支撐他的家庭,既能忍受得了生活的孤獨寂寞,又能肩負軍人家屬雙重職責,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稱譽。鈺鎖,我想這個人肯定是你,這樣理想型的軍人妻子,非你莫屬……”

鈺鎖讀著讀著,突然感覺到耳邊有熱乎乎的氣流衝擊,她抬起頭,疑惑的目光立馬化為閃電般地驚喜。

胡傳龍雙手撐著床麵,身體匍匐在她麵前,抬起的頭在鈺鎖耳邊鬢磨。

“累,真累。”他說,他一直跟隨著她的聲音,在胡凹灣的崇山峻間、漠漠風沙、火熱的軍營、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流,在茫茫的黑暗通道裏穿行,每當他感覺到疲勞,累得快要絕望時,總有一個燈光如豆的聲音,在黑漆漆的洞口召喚著他期待著他,燃起他重新站起來跋涉的欲望。

“我回來了,從閻王那兒回來了,你叫回來的……”

她用最悲喜的微笑和親吻製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