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忽必烈在公元1264年，曾製訂名為《內平外成之舞》的雅樂歌舞，共由六部分組成：“第一成象滅王罕，二成破西夏，三成克金，四成收西域、定河南，五成取西蜀、平南詔，六成臣高麗、服交趾。”

其中第一成用“滅王罕（王汗）”象征成吉思汗鐵木真統一草原。伊爾汗國所編纂的史書《史集》裏，在成吉思汗滅王汗後也稱其“王業已定”；可見在蒙古人眼裏，此戰對於蒙古統一的重要性。就連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對成吉思汗統一蒙古部分描寫最多的也是此戰。

喜歡中國古代戰爭史的讀者，大多對中國北方少數民族之間強者競爭、強權更替的殘酷程度有所了解。本文就以成吉思汗取代王汗的過程為例，分析一下這種草原上的權力與利益之爭是如何形成與完成的。

02

克烈部首領王汗，本名脫斡鄰勒，曾是鐵木真父親也速該的安答（結拜兄弟）。他也是當時蒙古高原上的一代豪傑，擁有不平凡的一生。

脫斡鄰勒7歲的時候被蔑兒乞人擄去舂米，等到其父打敗蔑兒乞後才將他救回。13歲時，他又和母親被塔塔兒人抓去放駱駝。父親死後，脫斡鄰勒被派到邊境上擔任指揮，後來他利用手中的軍隊奪取了兄弟的汗位，又吞並了叔父古爾汗的地盤。於是古爾汗以殺害親人為借口征討他，脫斡鄰勒帶著一百人逃到蔑兒乞部，之後在乞顏部首領也速該的幫助下收複了克烈部，二人結為安答。也速該死後，脫斡鄰勒使克烈部成為蒙古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這時鐵木真還隻是個9歲的孩子。

鐵木真在父親去世、部族離散後落難時，並未得到脫斡鄰勒的幫助，成年後才找上他，尊其為義父，送上娶妻時的嫁妝黑貂皮襖，並互相立誓，結為聯盟。

在蔑兒乞人搶走鐵木真的妻子時，脫斡鄰勒聯合鐵木真的安答劄木合大破蔑兒乞部。後來脫斡鄰勒的另一個弟弟逃入乃蠻，乃蠻汗忌憚脫斡鄰勒的日益強大，發兵攻打。脫斡鄰勒逃至西遼，不到一年後從西遼東歸，在鐵木真的幫助下重新奪取了對克烈部的統治，再次發兵擊敗蔑兒乞，成功抵禦乃蠻部的東侵。

03

1190年，呼倫貝爾一帶的塔塔兒、弘吉剌（廣吉剌）、合答斤（合底忻）、散隻兀（山隻昆、撒勒隻兀惕）等部叛金。

1196年，脫斡鄰勒同鐵木真一起幫助金朝攻打塔塔兒部，被金朝封為王，稱“王汗”，進一步穩固了其蒙古高原的霸主地位，鐵木真則被封為“劄兀惕忽裏”。

1198年，王汗獨自攻打蔑兒乞人，大勝而歸，不以所得分贈鐵木真。

1199年，鐵木真與王汗聯兵，進攻北部乃蠻，勝利後，南部乃蠻的將領切斷了聯軍歸路。正在雙方對峙時，王汗聽信劄木合的讒言半夜撤走，以其弟劄合敢不為後衛，結果反而被乃蠻軍追擊。王汗又派其子桑昆去迎擊，並求援於鐵木真，桑昆為乃蠻軍所敗，多虧鐵木真麾下“四傑”（博爾術、博爾忽、木華黎、赤老溫）相助及時，才撿回一條命。

1201年，劄木合被諸部擁立為古兒汗，對鐵木真發起進攻。鐵木真在沒有王汗幫助的情況下，在帖尼河獨自擊破了聯軍。

1202年，鐵木真消滅了世仇塔塔兒人。同年秋，劄木合再次糾集多部發起闊亦田之戰，此戰中鐵木真派從叔阿勒壇、堂兄弟忽察兒、叔父答裏台三個人為先鋒，劄木合被聯軍打敗，投降了王汗。

鐵木真為了鞏固聯盟，想和王汗結為姻親，為長子術赤求娶王汗之女，同時把自己的長女豁真別乞嫁給桑昆之子禿撒合（《射雕英雄傳》裏華箏和都史的原型）為妻。

桑昆不滿意地說：“我的女兒到他家去向北立著，他的女兒到我家來，麵向南高坐，這如何使得。”因此婚事未成。劄木合與來到克烈部的阿勒壇等人趁機挑撥離間，王汗父子心懷猜忌，企圖謀害鐵木真，統治蒙古。

鐵木真與王汗的聯盟終於破裂。

04

1203年春，王汗父子和逃亡來的蒙古貴族們計議，偽許婚約，在土拉河南岸克烈部營地設許婚筵席，準備誘殺鐵木真。

鐵木真僅率十騎赴宴，中途得其繼父蒙力克告警，派兩名使者前往，自己連夜回轉東方營地。

王汗見隻有使者到來，料定事機已泄，認為鐵木真東去不遠，就組成強大的騎兵突擊隊，準備天明後向東方追趕鐵木真。

阿勒壇之弟的兩個奴隸巴歹和乞失裏黑探知密謀，連夜馳奔，向鐵木真報告此事。王汗謀泄，發兵來襲，鐵木真整軍迎敵，大戰於合蘭真沙陀之地。

這場戰役發生在1203年春夏之間。由於鐵木真在半夜接到報告，隻來得及就近召集隊伍，因此所率軍隊人數較少，除親信隊伍外，隻有術赤台率領的兀魯兀部軍和畏答兒率領的忙兀部軍追隨著他，總數隻有三千多人。

而王汗父子蓄謀已久，準備充分，調集大軍意圖包圍擒獲鐵木真，因此在軍隊人數上占絕對優勢，有兩三萬人。

當王汗率領大軍東進采取奇襲時，鐵木真先將家屬及輜重移往他處，自身遠撤至卯溫都兒山區，占領防禦陣地，把一座空營留在原地。他命大將者勒蔑率領少數部隊留後，夜間在空營各處點火，然後悄悄地以急行軍的速度和主力會師。

克烈軍前來夜襲，看見軍營燈火通明，就打算等火滅人睡之後開始攻擊，這使鐵木真有了良好的時機做戰略撤退。

等克烈軍進攻時，才發現這是一座空營，克烈軍在第二天淩晨才開始追擊。

05

當時，雙方軍隊在合蘭真沙陀麵對麵擺開了隊伍。追隨鐵木真的兀魯兀和忙兀二部軍隊英勇善戰，陣勢嚴整，進退、轉換隊形皆有章法，回旋衝殺各顯其能，是鐵木真軍隊中的精銳部隊。

王汗在戰前通過詢問劄木合，得知兩部英勇善戰，於是將軍隊編作五個梯隊，定好進攻順序，並命劄木合參與指揮。

第一梯隊：合答黑率領的隻兒斤部；

第二梯隊：阿赤黑失侖率領的土綿土別幹部；

第三梯隊：斡欒董合亦惕部；

第四梯隊：豁裏失列門率領的一千名護衛軍；

第五梯隊：王汗主力部隊。

劄木合在得知王汗的安排後，一方麵出於安答的情感，另一方麵更希望草原出現均勢，讓自己可以東山再起——如果鐵木真被消滅，自己也就隻能是王汗的臣屬了。克烈與蒙古第一次聯軍攻打乃蠻，他攛掇王汗退兵，讓鐵木真單獨麵對敵人，增加損失，並留住乃蠻以牽製克烈，維持各方勢力均衡，不至於出現統一的局麵，讓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也是出於這個想法。

於是，劄木合將王汗的部署暗中告知了鐵木真。日後鐵木真在回憶劄木合對他的恩情時，就提到過這次泄密。

鐵木真原打算讓術赤台當先鋒，但就在後者猶豫時，畏答兒主動請纓，將家人托付給鐵木真後，率領忙兀部騎士們疾馳著衝殺向前。術赤台也願意當先鋒，率領兀魯兀部騎士們跟著衝殺上去。

這時，王汗軍方麵的第一梯隊已衝殺過來，兀魯兀、忙兀二部軍前去應戰，將其擊敗。接著，第二梯隊衝殺過來，畏答兒被阿赤黑失侖刺傷墜馬，忙兀部軍急忙返身列陣於畏答兒跌落處營救他。

術赤台率領兀魯兀部騎士們繼續奮戰，先後擊退了克烈第二、第三梯隊，隨即打敗第四梯隊。

接著，王汗之子桑昆未經其父同意便前來迎戰，結果顴骨被術赤台一箭射中，受傷落馬，被部下搶救了回去。

此戰中，鐵木真冷靜地進行戰鬥部署，當王汗率領主力到達戰場之前，他的前衛部隊已被鐵木真擊敗。等到王汗的主力部隊到達後，因此地山多、地形複雜，攻者的行動受到妨礙，再加上鐵木真選定的陣地良好，克烈軍的兵力難以展開，發揮不了威力。

這時天色已晚，鐵木真軍帶著受傷的畏答兒回到了營地，當晚雙方都將軍營遷離戰場。

06

這場戰爭的結果是，鐵木真成功抵擋住了王汗的數次攻勢，使敵人放棄作戰，沒有對鐵木真進行進一步殲滅。但他自己也遭受了一定的損失——畏答兒受傷；親密戰友博爾術所騎的馬被射倒，靠奪騎一匹馱馬才免於喪命；三子窩闊台頸部中箭，在鐵木真義弟博爾忽的救護下第二天才回到營地。

戰後，鐵木真清點士兵，還有2600人，和戰前3000人相比，這個戰損也稱不上慘敗。因為在窩闊台回來後，鐵木真還自信能頂得住下一波攻勢，說：“如敵人前來，就廝殺！”直到從博爾忽那裏得到克烈軍向西退去的消息後，才下了整補軍隊再行廝殺的命令。

而另一邊，王汗想率領大軍去追擊鐵木真軍，阿赤黑失侖建議先把桑昆救回去養傷，此時大部分蒙古人都跟隨著劄木合、阿勒壇、忽察兒等人在克烈這邊，而跟隨鐵木真逃出的那些蒙古人，每人隻有一匹馬，沒有住處，隻能躲到樹林裏宿夜，即使不主動來投降，也可以輕鬆抓回來。王汗覺得有道理，便率領大軍返回。

但是，王汗眼見自己還沒有讓對手失去統一草原的能力，就在途中襲擊了鐵木真二弟合撒兒的帳廬、馬群和牲畜，並將合撒兒軟禁起來，借此挾持鐵木真。而已然做大的乃蠻和蠢蠢欲動的劄木合等人，更是讓他難以再去攻擊其他勢力。

07

鐵木真將2600人分成兩路，自己率領1300人沿著哈拉哈河右岸行軍，術赤台和畏答兒率領另外1300人沿著左岸行軍。《史集》稱鐵木真退卻後，“大部分軍隊已離開了他，他就向巴勒渚納退去”，指的應該就是這次分兵。

軍隊一路行獵，畏答兒帶傷狩獵，結果傷情惡化去世，鐵木真將他安葬在附近的山崖上。

鐵木真聽說在哈拉哈河注入捕魚兒海（今貝爾湖）的河口處，居住著一部分弘吉剌人（鐵木真娘家），就讓術赤台領軍去收編。之後他率軍在統格黎克小河住下，並派兩名使者去見王汗，責備他的背盟行為。

王汗聽了使者的話，內心慚愧，但桑昆毫無悔意，不惜決裂到底。

鐵木真提出與王汗講和，以便通過暫時緩和矛盾來爭取時間，恢複實力，準備好充足的力量再與克烈部決戰。同時又讓使者向阿勒壇等人傳話，首先說明立汗之初，曾再三讓位於諸叔，而諸叔不受，所以不敢推辭，無非要保祖先遺業而已。最後提出警告說：“我的汗父（王汗）性情喜怒無常，如果像我這樣的人讓他厭煩了，你們不久也會使他厭煩的。”

不久後，鐵木真把營地遷移到東方深處的班朱尼河（巴勒渚納），將蹤跡隱蔽起來，不讓敵人得到有關自己軍事行動的情報。

在那裏駐紮下來時，豁羅剌思部前來投降。

《蒙古秘史》記載，回回商人阿三趕著1000隻羊，從汪古部前來，在收購貨物的途中，在呼倫湖附近趕著羊群飲水時與鐵木真相遇。《元史》記載，在班朱尼河時，速不台之父哈班為鐵木真獻上大量羊群，途中遇到了盜匪，速不台與兄長趕到，用槍刺死賊首，餘黨逃去，成功讓羊群抵達鐵木真處。由此猜測可能是哈班將阿三的羊群帶到了鐵木真處。

這時，合撒兒將自己的妻兒遺棄在王汗處，帶著幾個同伴逃出來找兄長，途中缺衣少食，以至於連生皮筋頭也做了食物。偶然遇到一匹野馬，合撒兒將其射殺後，把馬皮塗泥做鍋，擊石取火，用河水煮肉吃。就這樣一路跋涉到呼倫湖附近，才與鐵木真相會。

合撒兒到達的時間是1203年夏，鐵木真帶領包括他在內的19名首領，一起飲用班朱尼河渾濁的河水，對天發誓：“使我克定大業，當與諸人同甘苦，苟渝此言，有如河水。”眾將深受感動，流下了熱淚。這就是載入史冊的班朱尼河之盟。

而在這之後不久，王汗軍也發生了大事：王汗在合蘭真沙陀之戰後，往西回到曲雕阿蘭，在那裏聽取了鐵木真的傳信——鐵木真對王汗等人的心思了如指掌，通過遣使傳話，他積極而有針對性地分別對王汗、桑昆、阿勒壇等人展開攻心戰術。

不久後，答裏台、阿勒壇、忽察兒、劄木合等多人共同決議，夜襲王汗，成功之後自立君主。他們商議的話傳到了王汗處，於是王汗擊敗了他們，答裏台及其他三個從屬於克烈的部落改向鐵木真稱臣，劄木合、阿勒壇、忽察兒等人率領殘部西逃到乃蠻。

這場內訌削弱了克烈部的實力，聯想到1218年成吉思汗假托花剌子模太後親戚之名，偽造信件，離間該國國王與太後的關係之事，可以看出成吉思汗深諳“兵不厭詐”，很善於分化瓦解敵軍力量。

08

飲水盟誓後，鐵木真他們商議，用合撒兒的名義派兩個親信到王汗處去，聲稱合撒兒途中找不到哥哥，而妻兒又還在克烈部，如果王汗也派一個親信的人來，就會跟著回去歸附。

兩名使者到達王汗那裏時，王汗正在搭起金帳設宴，從時間上來看，很可能是為了慶祝對叛亂分子作戰的勝利。

由於當時鐵木真行蹤不明，合撒兒流離失所，他便將這些話完全信以為真，派遣自己的一個親信亦禿兒堅與二使同行，還按照蒙古人互相瀝血立誓的習慣，在牛角上滴了幾滴血送去作為誓盟之物。

亦禿兒堅與二使到達指定地點時，看見了許多人馬，頓時產生懷疑，騎馬往回逃跑。結果被二使擒獲，押送到鐵木真處。鐵木真未問亦禿兒堅的話，直接將其送到合撒兒處，合撒兒也二話不說，把他殺了。

鐵木真從二使口中得知，王汗正在設宴，毫無防備，便決定夜襲。

1203年七月中旬之初，術赤台和阿兒孩二軍為先鋒，由二使為向導，向西前進。途中各派偵騎四處搜捕鄰近牧人，使進軍消息不致泄露，並由合撒兒帶領十餘騎摧毀王汗沿路的哨望所，因此，鐵木真可以說是悄無聲息地發動了襲擊。

七月十二日夜晚，鐵木真大軍進入者隻兒溫都山的折兒山峽的山口，乘著月色，分軍前進，采用分進合擊態勢，接近敵軍大營。

七月十三日天明，克烈人發現敵情時，四麵已被團團包圍住了。王汗大營外築有柵寨，易守難攻，鐵木真從七月十三日上午開始進攻，激戰三天後，克烈軍營才高呼投降。但王汗父子乘亂逃走，後來王汗被乃蠻邊將所殺，桑昆先後逃亡西夏（後來成為成吉思汗攻打西夏的借口之一）、吐蕃，在今新疆庫車一帶被殺。

征服了克烈部後，鐵木真寬恕了敵軍中抵抗最激烈的將領合答黑，讓他帶著100名族人為去世的畏答兒家屬效力；又將部眾分配給諸位將士，重點賞賜了向自己告密的巴歹和乞失裏黑；還將劄合敢不的女兒唆魯禾帖妮賜給四兒子拖雷，她後來成為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裏不哥四汗的母親。

雖然之前被迫害，但畢竟曾是自己的恩主，所以鐵木真並沒有殺死義父王汗全家，王汗的另一個兒子畏忽之女後來成為旭烈兀的後妃，他的很多後代都在忽必烈處任職，後來的土爾扈特部就是王汗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