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這邊歌舞升平,君民祥和。齊國卻是一片荒涼,死氣沉沉。齊國國都虞城更是失去了往日的喧鬧和繁華。
齊王薑弘曾經鼎力扶持的廣內府也是淒清寂寥,人心惶惶的日子裏,有誰還有心在這裏讀詩書,作文章?
自從齊王薑弘和太子被軟禁後,宮內他設立的歌舞教坊,也是冷冷清清,空無一人。所有的樂人和舞女不是被無故處死,就被賣為奴仆。不過,由於新齊王薑毓焦躁暴戾的個性讓服侍之人動輒得咎,因此被賣與他人離開宮廷倒也不能說是一件壞事。如今宮裏許多人日夜祈禱所求的也就是變賣為奴而已。
此時周永正急匆匆地跑進承天殿。如今的承天殿已被薑毓所占。
周永兩腳還沒跨進承天殿門檻,就聽到裏麵薑毓一貫的咆哮聲:“統統給我滾下去,滾下去!”
他聲嘶力竭:“你們這群廢物,養你們有什麽用,平日裏什麽也不學,就學這樣一首曲舞也學不會。給我滾———”
隨即就聽見劈裏啪啦摔杯子,砸桌椅的聲音。
……
自從薑毓登位以後,乖張暴戾的個性突顯,殺人猶如踩死一隻螞蟻那麽簡單。
原來統帥的十萬大兵裏的將帥,都曾經是他浴血抗敵時提拔起來的兄弟,盡管如今他不近人情,失去理性,可是他們對他還是忠心耿耿,以至於在齊國,沒有人敢站出來聲討他。
他已經變的很不理性,情緒反複得非常厲害,可能剛剛還很高興的欣賞歌舞,忽然間脾氣大發,拖出一個人去殺掉,或剛剛還在宴請群臣,忽然推翻所有桌椅,命令大臣統統滾回去。伴君如伴虎,在薑毓這裏,真的是展現的栩栩如生。
所以,所有人能避開他就不見他。所有人在他身邊都是戰戰兢兢。隻有周永還能敢言幾句。
在薑毓的內心裏,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他清楚,他已經是眾叛親離,隻有這個以前疼他愛他的舅舅,無論他發生了什麽,他都不會拋棄他。
然而,有時連周永都覺得,也許這個侄兒早就瘋了。他如今唯一還能夠堅持理性去做的,也許唯有練兵吧。他招兵置馬,強拉壯丁,日夜操練,督促工匠,鍛造兵器。他的內心積滿仇恨,他要向所有歧視他背叛他拋棄他的人雪恨!
時光若能倒流,周永很希望薑毓還是原來那個看起來溫文儒雅的薑毓,寧願不要什麽皇室紛爭,寧願薑毓永遠做個普通的臣子,也不願見到如今的齊國百事凋零,前景堪憂;更不願見到,薑毓如今的樣子。
……
周永推門進廳,卻跟幾個慌不擇路的宮女撞了個滿懷。幾個宮女驚魂未定的臉上,慘白的絲毫沒有血色。有個較為纖瘦的宮女竟然是連滾帶爬的摔出門外。
周永眉頭擰在一起。他知道為什麽這些宮女怕成那樣。
“齊王陛下,請息怒。你這又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一切已是物是人非,歌者已不是當年的女子,跳舞的更不是當年的蘇綰。”
“我就不相信這群廢物這麽笨。這麽多人都學不了這麽一部歌舞。”薑毓眼神猙獰,一臉怒氣。
原來自從賢妃和蘇綰失蹤後,薑毓就逼這些宮女學會表演天女散花的節目,聊以**。任何宮女必定都學不會蘇綰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也根本不可能看到賢妃看天女散花時那種舒心的微笑。所以,雖然每次他命令這些宮女表演天女散花,每次卻總是以他暴怒而收場。
“陛下,你如此放不下這些仇恨,你自己永遠不會釋然,更不會開心。你也就無心管理朝事。看如今齊國朝政頹廢,國將不國。你得三思啊!”
“舅父,我已是厭煩了你說的這些。”薑毓快步走到桌邊,拿起酒壺咕咚咕咚仰頭而飲。
“舅父你內心也很清楚,我為什麽遣散了宮裏所有的樂人和舞者,獨獨留下這幾個原來參加過天女散花表演的宮女。”薑毓失落的眼神凝視著遠方,“它是母妃最喜歡的節目,看到它,猶如看到母妃淺淺的微笑,我好不容易能看到的微笑。”
“可是這群廢物竟然如此愚笨。該媚的卻搔首弄姿,該柔的,卻纖弱無力,我就象在看一群沒有生命的東西在眼前晃動。”
“她們該死!”薑毓的眼神又透入出那種令人發怵的陰氣。
周永不禁也打了一個寒顫,幸好他及時趕來,否則這群無辜的宮女又該有一個慘遭殺害。
她們甚至連死的時候都不明白,她們到底為什麽惹怒了齊王,她們根本想不到僅僅隻是因為她們舞得不象當年的蘇綰。
而事實上,周永已經明白,哪怕是蘇綰在此歌舞,若娘娘還是遠在晉國,薑毓同樣會這樣做的。
周永很無力地說道:“陛下,得人心難,失人心快。想當初我們周家支持你奪政,背負了不少的罵名。我們隻是以為,憑陛下的聰明才智,雄韜偉略,陛下必定會給齊國帶來更為昌盛時期,齊國的百姓在陛下平定陸家後,必享安樂生活。”
“唉……,可歎哪!”周永長歎一聲。
現在他才越來越明白仇恨的種子早就種在了薑毓的心中深處,隻是忽然碰到合適的土壤它就生根發芽,枝葉繁茂。哪怕自己當年如何寵溺他憐惜他,都不能改變他內心畸形的渴望和仇恨。
看來,少慧的逃離、蘇綰的失蹤、褚英的得寵、文卿的背叛,在薑毓的內心,全是統統的該殺的行為。
“舅父,朕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舅父就少操心這些。不知道那個病癆子這幾天怎麽樣了?你就操心操心他們吧,可千萬不能讓他死了。”薑毓臉上忽然充滿譏笑的表情。
他說的病癆子就是當朝太子薑康。他跟他父王被分開軟禁在弦月宮和寧德宮。
在薑毓逼宮奪位之後,齊王當時跟自己的兒子請求入住萬安宮,萬安宮是周少慧之寢宮,齊王聞聽賢妃已逃離齊國,忽然悲從中來。
回想當初兩人同是受害者,都是政治下的犧牲品,他隧想住在賢妃的寢宮裏,用下半生的時間在萬安宮裏點香拜佛,彌補發生在周少慧身上的一切不幸。
可是薑毓朝他冷笑嘲諷到:“你死了這份心。我母妃的寢宮,任何人都不許去玷汙和占有它。它以前不屬於我,可是,現在、以後……永遠都屬於我。”
“父王您不是很尊敬陸曼君,唯她是尊嗎?如今她已命歸黃泉,父王不如去給她生前的‘陵園’守靈吧。”薑毓嘲諷道,不由的哈哈大笑起來。
他覺得讓父親住在他最信任的臣子處,這個臣子又是已被滿抄斬,他住那裏簡直是煎熬。
“可是,跟我這麽多年受到的歧視和冷落,這些都不算什麽過份。”薑毓又給自己的行為給予了一個原諒的理由。
那天薑毓同樣給他的同父異母的太子弟弟薑康,安排在了蘇綰的弦月宮。
蘇綰乃王家之人,與陸家是生死之敵。曾經陸家得勢,騙得齊王對王家滿門抄斬。而如今,陸家也是已遭滅頂之災。太子薑康對陸曼君記有養育之恩,讓這個病癆子太子入住這裏,讓他每天都生活在仇恨恩怨中,生不如死,豈不人心大快?
“所有的倫理道德,從今天開始統統的滾到一邊去。我,薑毓,就是齊國至高無上的權威!”
那一天,薑毓站在齊國虞城城池最高處,麵對齊國大地,喊出了這麽一句驚怵之語。
其實,從現在的心理學角度來看,薑毓早已是患了心理紊亂精神病症。
……
此時,周永看他怔在那裏不吭一聲,知道他又陷入這些是非恩怨的回憶中。
他也擔心太子康這幾天的身體狀況,希望薑毓能跟他一起去探望一下。他來這裏本也是為這事。
他猜想太子茶飯不思還有一個原因,肯定是想跟齊王薑弘見麵,已至本就羸弱的身軀更是瘦骨伶仃。畢竟齊王一直對他寵溺有加,素有父子情意。
太子康如今的樣子也實在是可憐。如今,他早就不是薑毓的威脅了。惻隱之心一動,周永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勸動薑毓,讓他們見上一麵。
“陛下,薑康王子(如今已不能說太子)思念齊王成疾,可否讓他們見上一麵。如今的局勢無論怎麽把握,薑康都不該先死。請陛下決策。”周永恭敬地行了一禮,嚴肅地說道。
“走,本王此刻心情不錯,陪你去看看。也該去拜訪拜訪他們啦。”
……
朝王宮的東北麵一直走過去,先到了寧德宮。看守齊王的士兵絲毫不敢懈怠。如今誰都知道大王脾氣怪異,人人但求自保,哪裏還敢偷懶。
薑毓大踏步跨進寧德宮,這種感覺怎一個爽字了得!想當初,來這裏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這裏的人一直在盤算著如何置他予死地。
現如今,他要賜予誰住,包括一直對他不冷不熱的父王,都得聽他的。他不禁有點飄然。
“齊王,陛下駕到”!奴才通報道。
齊王薑弘毫無表情,平靜的看著薑毓。他每天在這裏博覽群書,什麽也不想。隻是偶爾想到了太子,也迅速讓自己莫思莫念。畢竟是一代君王,總也能自製。
“父王,卸下一身重擔,為兒為你分擔,日夜操勞,想必父王如今該是真正理解兒臣了吧。”薑毓用一種嘲諷的語氣調侃他。
薑弘沉默著,盯著薑毓,忽然不失威嚴地說道:“毓,為父隻願你好好執政,善待黎民,萬事以國事為重,為父怎麽著,都瞑目了。”
“不,你不會瞑目的。”薑毓嘲笑說:“父王,我的母妃如今還流落軟禁在晉國,你能安心嗎?您等著,兒臣不僅要救出母後,還要收複晉國。讓你看看,這個你一直不喜歡的兒子,會不會一統山河。”
“毓,為父勸你一句,晉國地形複雜,容王驍勇善戰,旗下兵力資源雄厚,民心一致,我們如今這樣的國力去主動挑釁他們,簡直是拿雞蛋打石頭上———不堪一擊!”
“夠了,你又來教訓我?你等著瞧,我會用事實證明給你看。”薑毓又覺被父王瞧不起,想起趙靈兒此刻已經完全按照他所想要的步伐,一切安然的前進著,卻又被這個從來不看好自己的父王看不起,他不免焦躁的暴跳起來,再也不想去看那個病癆子哥哥。
“那個病癆子少讓他走動,養著條命再說,你帶他去那裏走一著。”薑毓說完話,轉身就走。
薑毓說的後麵那個他,周永知道那是齊王薑弘。無論如何,他跟齊王薑弘,總還是君臣一場。於是他趕緊向齊王鞠躬,引著他前往薑康住所。
隻是他心裏七上八下,甚是擔憂。不知道,這個嫡親的外甥,把仇恨延伸到了晉國,最終會如何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