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芊芊剛進門時看到火盆裏的那塊絲帕跟三皇子現在拿的一樣，應該就是剛剛才流過鼻血，聽她來了來不及處理才丟到火盆裏的。

“我能問一下，您為什麽不吃藥嗎？我是您父皇欽點的大夫，是睿王的人，就算您還信不過我，但是也該相信他們是絕對不會害您的。”

三皇子輕笑一聲，語氣中卻是濃濃的悲哀，“就算你能治好我，我苟且活著又有什麽用呢？不過是宮中豢養的一條仰人鼻息的狗而已。”

唐芊芊愕然，原來受盡盛寵的三皇子內心是這麽看待自己的？

“唐姑娘，你很聰明，應該能大致猜到我中的毒是怎麽回事，至於我母妃還有父皇的那攤子爛事，皇叔應該也跟你說了吧。”

這下換唐芊芊不說話了。

三皇子冷笑一聲，“母妃以為用自己的命能換他們饒過我，其實他們不過是怕父皇跟他們撕破臉，讓我再苟延殘喘幾年罷了。就算你治好了我又能怎樣，繼續被父皇困在這小小的承明殿裏，等父皇百年之後被皇兄打發到邊陲之地被困在王府裏，也有可能隨便找個理由關進宗人院，若是皇兄狠心一點，直接把我給砍了。”

“唐姑娘，”三皇子轉過頭來“看著”唐芊芊，“您說，我這麽活著，有意思嗎？”

明明三皇子是個盲人，但在一瞬間，唐芊芊竟然覺得他的眼睛比誰都明亮，眼中的恨意就像一把雪亮的刀，照出過去與未來的血路。

“但是，您若是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活著總是有希望的，不是嗎？”唐芊芊聲音幹澀，安慰道。

三皇子冷笑，“唐姑娘，世事不是這麽絕對的，尤其是在這吃人的皇宮裏。對我來說，死了比活著更有價值。”

唐芊芊直覺三皇子接下來說的絕對是皇室辛秘，為了她的小命不應該聽，但是，好奇心害死貓啊。

“此話怎講？”唐芊芊問道。

三皇子玩味一笑，“唐姑娘，您不僅聰明，還很有勇氣。”

“父皇寵愛我，也愛我母妃，但是卻狠不下心處理當初害我們的人。我活著是他的底線，但我若死了，父皇便一定會料理那些人，那些人給我下這種折磨人但又不致死的慢性毒藥也是因為這個。”

“所以，您想用自己的死來讓皇上下定決心處置當初害您還有嘉貴妃的人？”唐芊芊覺得世界有些玄幻，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

三皇子笑著搖了搖頭，似乎是覺得唐芊芊的想法太單純了。

“小的時候我以為父皇是懦弱，所以這麽多年心裏一直對他有怨言，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現在我很猶豫，父皇是不是在利用我維持一種平衡呢？或者說，他隻是沒有對那些人下手的理由，等我死了，他的刀才能順理成章的斬下。”

唐芊芊兩世為人，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如此**裸血淋淋的皇室辛秘，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唐姑娘，您跟我王叔關係匪淺，還給王叔生了一個孩子，但是為什麽現在遲遲沒有名分呢？”三皇子突然轉移了話題，饒有興趣問道。

唐芊芊本能的想說是自己不同意，但是轉念一想，自己同不同意的，秦朝暮似乎也真的提都沒提過這件事。

“我跟睿王交情並不深，涼兒也是因為一場意外才得的。”唐芊芊謹慎道。

“唐姑娘，您不用這麽緊張，反正我沒多少日子了，隻是看著你是難得的好人才提醒你兩句。皇室中人，做一分就要想十分，有時候還是要給自己留退路，別像我母妃一樣。”三皇子語氣平和了許多，低垂著眼睫，明明才十五歲，卻像一個看破紅塵的垂垂老者。

唐芊芊深呼一口氣，道：“殿下，我本來覺得您是我治療過的最聽話的病人，現在看來您是最難搞的那種。”

“您提醒我要留退路，不要依靠別人，以免走了嘉貴妃的老路，但是您自己何嚐不是這樣呢？您想報仇，但是卻隻會傻傻的押上自己的性命，您死了皇上一定會按照您想象的做嗎？您也說現在都看不透皇上的心思，萬一您死了，敵方還有更重要的籌碼呢？”

“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您覺得您跟嘉貴妃有什麽不同呢？”

三皇子被唐芊芊的連環問問的愣住，半晌不知道怎麽回答。

“在我的老家，有句老話，聽著可能覺得是在說空話，但我覺得還是有意義的。那句話叫：‘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但是正義也不是等來的，是自己爭取來的。人的希望，或者說欲望，是無限的，不要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有限的人承受不了我們無限的希望，所以你必然會失望。”

唐芊芊說完，覺得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是這已經是她一個醫科生能想出來的最有哲理的話了。

兩人都沒有繼續說話，空****的房間裏湧動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唐姑娘，你實在不像一個鄉野女子。”三皇子終於有反應了，他抬頭“看著”唐芊芊，目光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死寂了，“本宮見多了京城的大家閨秀，甚至翰林院那麽多所謂的才子，都說不出這麽有哲理的話。”

“拾人牙慧，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唐芊芊尬笑。這可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凝結的智慧結晶，她可不敢冒領。

三皇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本宮竟然真的被你說動了，真奇怪，明明這個計劃本宮反複想了三年才決定，卻被你輕輕鬆鬆三言兩語就給推翻了。”

“說明這個計劃還不太完善，是吧？”唐芊芊開了個玩笑，“若是真的結果不如您所願，那就真的沒有翻盤的餘地了。”

三皇子點頭，唐芊芊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一拍手開心道：“那您還是好好吃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隻要養好身體，未來就由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