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一道威嚴而蒼老的女聲淡淡響起，唐芊芊眨了眨眼，沉靜地仰首，驀然對上首座上那人的目光。
太後是一個端莊優雅的女人，雖然麵容已經蒼老，眉眼間卻仍舊能讓人窺得幾分年輕時候的美豔。
唐芊芊目光絲毫不怯懦，但也沒失了規矩：“民女唐芊芊，攜小兒唐涼，參見太後娘娘。”
小唐涼也有模有樣地把頭從地板上抬了起來，用脆嫩的童音奶聲奶氣地學唐芊芊講話：“涼兒參見太後娘娘。”
他這一抬頭，不僅讓太後吃了一驚，更是讓太後身邊熟悉秦朝暮的奴才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簡直就是縮小版的秦朝暮啊！
太後雖然驚訝，到底見多識廣，心中對唐芊芊母子身份已知清楚了幾分，很快便平靜了心緒，她眯著眼打量著二人，麵上擺出了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你就是睿王帶回來的女人？”
唐芊芊心道：古人都這麽喜歡一邊端著，一邊說廢話麽？
但她麵上卻是誠懇地道：“區區不才，正是在下。”
太後額角青筋一跳，眼神也更冷厲了幾分，這女人還以為自己剛才在誇她？果然是鄉野出來的女人，粗鄙不堪。
她端起一旁的茶輕抿一口，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宮女秋雁。
秋雁在太後身邊伺候多時，頓時明白了自己主子是什麽意思，當即上前一步，疾言厲色地對唐芊芊道：“大膽！太後問話，你竟敢直視太後，這是大不敬！而且你還言語無稽，冒犯太後，此罪當罰！”
唐芊芊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早知這是鴻門宴，隻是沒想到這宮裏的人抓小辮子的功力如此了得，不愧是宮鬥冠軍的左膀右臂。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唐芊芊果斷地把頭向一撇，盯上自己左側插著鮮紅芍藥的花瓶，一個正眼不給太後，還大聲道：“民女不知宮中有此規矩，是民女冒昧了，還請太後恕罪！”
在場之人皆因她奇怪的行為露出一臉疑惑神色，太後看著唐芊芊挺翹精致的側臉，眉心都擰了起來，她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質問道：“你這是什麽態度？！”
唐芊芊仍舊保持著隻讓人看到她右臉的姿勢，吐字鏗鏘有力：“宮中規矩，民女不能直視太後說話，那民女隻好這樣回答太後的問題了。”
太後被她的話一哽，眉頭一皺，正要斥責，忽然聽見一聲糯糯的聲音。
“您就是涼兒的祖母麽？”
朝著聲音望去，唐芊芊身旁的小東西抬著頭，眼巴巴的看著太後。
太後原本冷硬的心，不知為何突然就變得柔軟了幾分。
四歲的孩子也隻有一點大，小臉上滿是乖巧，一雙漂亮的黑瞳一眨不眨的盯著太後。
此時唐涼脫去了布衣，換上了小錦袍，舉手投足便透著幾分貴氣，一張臉精致粉嫩。
但在太後眼中，卻與多年前，在自己還未成為太後之時，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孩子逐漸重合。
唐涼與秦朝暮兩人的輪廓，竟是越看越相似。
麵對著這樣的孩子，太後不得不承認，她無法冷下臉來麵對。
“你叫涼兒？上前來，讓哀家看看你。”
唐芊芊聞言驚奇地挑了挑眉，轉過頭打量太後神色。
看起來不像是要為難涼兒。
唐涼小心翼翼的看了唐芊芊一眼，一副我娘最大的樣子。
唐芊芊撫摸了一下唐涼毛絨絨的發頂，微笑道:“去吧。”
不管她心裏怎麽想，這位太後的確是涼兒的祖母，自己總不能阻止他們相認。
見唐芊芊這話出口，太後嚴峻的神情才鬆緩了幾分。
唐涼不急不緩的走到太後麵前，太後雖是坐著，仍舊要比唐涼高，居高臨下的，讓人感到高不可攀。
於是唐涼隻能抬起頭，睜大著眼道:“祖母？”
太後的手保養得當，皮膚如年輕女人一般光滑白皙，此時正輕柔的落在唐涼的臉上。
看著這張臉，太後有些愣神。
秦朝暮自小便獨當一麵，與太後母子之間一直有些疏遠，從未如此乖巧過。
唐涼的出現，似乎補足了太後多年來，心中的一絲遺憾。
“好……好……長得果真和睿王幼時一模一樣，也算是了了哀家的一個心願了。”
唐涼眨了眨眼，露出一絲天真的笑容:“涼兒來之前，娘親就說祖母會喜歡涼兒，方才那個姐姐凶巴巴的，涼兒還以為祖母也要把涼兒和娘親一同趕走了。”
太後眉頭微皺，涼兒口中的姐姐，代表的自然是秋雁。
不過有句話沒說錯，她的確挺喜歡唐涼這個孩子。
“涼兒是祖母的孫子，又如此聰穎，怎會將你趕走？”
唐涼扁扁嘴，眼中有些委屈:“方才祖母問話，娘親如實回答，為何那位姐姐卻要說娘親犯了大罪？分明娘親隻是回答祖母的問題。涼兒有些不明白，祖母，是不是以後涼兒在宮中說話，都要問一下那個姐姐才不會惹事。”
一旁秋雁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凝住。
方才的確是太後在問話，按理說她是不應該插嘴的。隻不過平日裏在太後跟前說得上話，恃寵而驕，無法無天慣了，太後也從未不快過……但今日竟然被這孩子一句話挑到明麵上來了，那可是大不敬的罪！
太後能在宮中屹立不倒這麽多年，自然是有幾分手段，聞言也是眯了眯眼，似有若無的瞥過秋雁，隨後看著唐涼，語氣仍舊柔和:“你是睿王的孩子，是主子，她是奴仆，自然不用聽她的話。”
唐涼抬起頭，露出驚奇的笑容，看著太後道:“原來是這樣，祖母您真好，謝謝祖母。”
這雙眼睛帶著幾分濕潤，清澈見底。
在宮中沉浮多年，太後從未見過這樣的眸子，加上又是自己血脈相連的孫子，早已滿心溫和。
“乖孩子。”
唐涼脆生生的說道:“娘親也說涼兒是乖孩子呢。娘親說與人交談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否則那是不尊重人的表現，方才說話的時候，祖母也是看著涼兒的眼睛的，但姐姐卻是看著天上，這是不是說明，祖母，涼兒，娘親都是懂禮之人，姐姐卻不懂禮？”
秋雁心中七上八下的，還未從方才太後的眼神中回味過來。這時聽到唐涼話中帶責，頓時驚得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太後娘娘，奴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