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天中最熱的時段過去後,樹林裏又開始熱鬧起來。避過暑熱的動物們開始出來覓食,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開著會,靈長類穿梭於樹影間用屬於它們的語言交流著,風吹過高大的樹木,樹枝碰撞不斷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同樣的事物在不同的的心境下可以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若這是一場秋遊徒步,當閉上眼睛聆聽這些聲音時,感受到的是大自然的美妙。可他們是一群窮途末路的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刺激脆弱的神經,蕭蕭猿啼在他們耳中如魑魅泣訴,風略過山穀如魔鬼在竊竊私語。
魏五蹲在樹下抽著煙,四麵八方一刻不停的聲響讓他煩躁不已。腳邊爬過一隻甲蟲,魏五盯著它出了神。他記得小的時候和村子裏的小夥伴在後山玩,抓的最多的就是這種甲蟲。那時候的天和這裏一樣藍,水也像這裏一樣清,而他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童,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和幻想。他的人生究竟是怎麽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的?那個讓他萬劫不複的轉折點究竟在哪裏?是初中畢業後再沒有書念?還是退\伍後沒找到像樣的工作?是某次打工中遇到的狐朋狗友?還是在窮困潦倒中的一念之差?他走了一條極少數人才會選擇的路,卻並沒能擁有像電影裏的反派那樣霸氣的人生。放眼回顧過去,他這輩子是這樣的乏善可陳,沒有結下一個至交好友,也沒有一段值得提起的感情。沒有相濡以沫,沒有生死與共,什麽都沒有。他人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擁有一張屬於自己的通緝令,遺臭萬年。人人都是赤手空拳來這世上走一遭,留下自己的足跡,而他偏偏用了最不堪的方式。
指間灼熱,魏五趕忙扔掉已經燎到手指的煙頭,他站起身甩了甩頭,擺脫掉不堪回首的往事。
九條已經去了有段時間,依然不見人回來。魏五心頭的不安又加重了幾分,按理來說以那個醫生的膽量解個手應該根本就不敢走遠,畢竟這深山老林的,且不說飛禽走獸,光是蛇蟲鼠蟻都可能會要人命。不過行走江湖的這些年裏,魏五接觸過的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對人的心思還是多少有所了解的。之前趕路的時候魏五就看出了那醫生跟得不情不願,似乎是存著想要跑回去的心思。對此他倒也不奇怪,畢竟是個讀書人,犯的事又不嚴重,確實沒必要跟著他們這群人逃亡。他也不在乎那醫生跑掉,反而覺得累贅越少越好,醫生跑了,傷員死了,他們就能更快的到達目的地。真正讓他不安的,是九條的遲遲未歸。九條是他們三個人當中最能打的,也是槍法最好的,如果隊伍裏少了他,萬一後麵遇到什麽事,魏五這心裏還是挺沒底的。這還倒在其次,最關鍵的問題是九條之前拉著他合作了一樁買賣,而那錢還未到手,若九條就這樣在深山裏迷了路從此消失,那他的這筆錢可就泡湯了。
正在盤算之際,遠處山坡上忽然驚起一大片飛鳥。鳥兒成群結隊的逃離樹梢,在半空中盤旋片刻後才又另覓枝頭紛紛落腳。魏五看著那片茂密的叢林,心頭蒙上濃重的陰影。
幸而九條離開時隨身攜帶了手持對講機,魏五立刻拿出自己的對講開始呼叫九條。
等待回音的每一秒鍾都異常漫長,就在魏五幾乎確定九條已經出事的時候,對講機裏突然傳來滋滋啦啦的聲響,然後是九條斷斷續續的聲音。這裏群山環繞信號本就受影響,再加上手持對講的信號範圍隻有兩三公裏,讓兩個人的交流變得異常艱難。在來回不知多少次問答之後,魏五終於用電波送來的隻言片語大概拚湊出一條信息:那個醫生要逃跑,九條把他給抓回來了,卻在回來的路上遇上了點麻煩,具體怎麽回事聽不清楚,隻知道人現在在營地西北大約十點鍾方向。
急於趕路的魏五決定去找他們,他現在整個人都被焦慮和煩躁的情緒籠罩著,想著幹脆去結果了那個不老實的醫生,回來就跟賀筠說人跑了,奈賀筠也不能把他們怎麽樣。他帶上了對講和GPS,臨走時想了想又多拿了個彈夾。
阿寬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不放心的問道:“五哥,你……這是要幹嘛啊?”他本就跟魏五不怎麽熟,是通過九條才認識的,這人給他的感覺就是心思重脾氣差,一言不合就翻臉。他是知道魏五跟九條之間有些利益糾葛的,不過不關他的事他從不瞎打聽,這會兒看著魏五的臉色,他不得不懷疑這人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搞事情。
“我去找一下他們。”魏五扣好戰術馬甲,唰的拉了一下槍栓。
阿寬看著他手裏的槍皺了皺眉道:“不用了吧,九條怎麽可能會搞不定那個醫生,你去找他們萬一再走岔了,回頭他們回來了你還在外麵,咱們這找來找去的還有完麽。”他是真的受夠了,這一路當苦力忍受蚊叮蟲咬他都認了,隻想平安到達目的地拿到屬於他的那份報酬,實在是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魏五略微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動身,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等待中的不安。“我還是去看看吧,你在這兒守著,看好那個老板,別讓他有什麽閃失。”說完轉身就踏入密林中。
阿寬看著他的背影,不自覺的把手按在了槍上。這趟旅程看來比他以為的還要更加變幻莫測。
厚重的作戰靴踏在落葉和雜草之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魏五撥開荊棘穿梭於林間,朝著西北方向尋去。蕨類植物層層疊疊的枝葉長得遮天蔽日,隻偶有陽光穿透縫隙照射到大地。地麵的植被被人踩踏過後多少會留下一些痕跡,魏五就一路追隨著那蹤跡前行。他時不時的停下腳步,邊標記著方位邊屏息聆聽著四周的動靜。走了不知多久,地麵的痕跡突然變得錯綜複雜,大片的雜草伏倒,低矮的小樹折斷,旁邊灌木的樹葉上甚至還沾染了零星的血跡。魏五立刻警覺起來,按說那醫生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應該完全不是九條的對手,人高馬大的九條一隻手就能把他拎起來,何至於留下如此大範圍的搏鬥痕跡?難道真的是求生的本能可以激發人的無限潛能?
魏五在灌木叢前蹲了下來,邊看著樹葉上的血跡邊拿出對講機再次呼叫起九條,可這次回答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一束陽光打在樹葉上,讓點點血滴反射著光芒。風輕輕撩動起枝頭,遠處隱隱傳來溪水流淌的聲音。
魏五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他忽然想起,他曾經夢到過這一幕。在清幽的山穀裏,在寂靜的密林中,一個男人用槍指著他的頭,他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隻清晰的記得那讓他徹骨的恐懼。
一瞬間他突然有種強烈的不詳預感,就是今天了。
直覺讓他起身調頭就往回跑,可剛跑出幾步就猛然頓住腳步。
高大的男人身穿黑色作訓服全副武裝,正站在他來時的路上持槍對著他。
“手舉起來。”男人命令道,眼神如同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魏五看了眼那黑洞洞的槍口,又望向執槍的男人,卻發現那張臉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輕許多。
身後和兩側樹叢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魏五根據經驗判斷至少有五人以上,原來他早就被包圍了。
“別想了,你跑不了的。”男人冷冷的說道。
魏五看著那雙年輕又自信的眼睛,忽然一腔怒火焚上心頭。他這一生雖過得很不堪,可也見過不少大風大浪,經曆過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磨難,怎能忍受被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折辱。在他看來,麵前這個年輕警察趾高氣昂看著他的神情本身對他就是一種莫大的嘲諷。
於是他緩緩舉起雙手,在對方正要邁步朝他走來時突然一個打滾鑽入旁邊的樹叢。他知道自己插翅難飛,可他就是不甘心束手就擒。
子彈從身後如期而至,不偏不倚打在他的右肩,一個可以讓他痛到喪失反抗能力,卻又不會立刻喪命的位置。在這樣複雜的環境下能用手槍打得如此精準,看來他低估了那個毛頭小子的能力。年少有為,折在這樣的人手裏也不算太過丟臉,這樣想著,魏五的心裏稍稍好受了一點。
但顯然對方也低估了他的忍耐力,他魏五可不是那種挨了一槍子兒就躺在地上嗷嗷大叫的孬種,小時候他爸喝多了把他揍得頭破血流他都沒哭過一聲。魏五在劇痛中迅速拔槍朝著四周胡亂掃射一氣。密實的植被遮擋住視線,誰也不知道子彈會從哪裏飛過來,也不知道自己開的槍會去往何處。於是他依仗著樹木的掩護為自己爭得了片刻的喘息,找到了一棵倒下的枯樹作為掩體,躲進了樹幹與旁邊大樹形成的死角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鮮血已經將半邊衣袖浸透,可他已無暇理會,因為四周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逼近。
“放下槍!你已經被包圍了!”人群裏有人朝他喊著話。
魏五聽著這電影裏的老套台詞閉了閉眼睛,他終於還是來到了這一天。無數個夜深人靜之時,他從睡夢中驚醒,腦子裏不停回響的就是這句話。當噩夢走進現實的這一刻,他反倒比想象中要平靜一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持槍顫抖的手,苦澀的笑了下,咬牙硬撐著換了個彈夾,靠在那棵不知生於何年死於何日的枯樹上,漫無目的的朝著林子裏開著槍。槍聲在樹叢間響起,驚動了無數的生靈,它們或駐足警覺或四下逃竄,遠離這來自文明世界的殺戮之聲。
數不清的子彈擦過枝頭,嵌入那些年齡比他們的曾祖父還要大得多的古老樹木。而回應魏五的,是5.8mm子彈出膛的肅殺聲。
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那麽點兒像樣了,被幾支95式自動步\槍包圍,這大概就是他的人生巔峰了吧。原來做一個人們口中窮凶極惡的匪徒就是這種感覺,可好像也並沒什麽特別。
一陣駭人的喧囂過後,林間再次恢複了寧靜,遠處傳來鳥兒的鳴叫聲。魏五頭枕著枯樹幹,透過樹葉的縫隙仰望著藍天,眼前浮現的是母親離世時的場景。那天年幼的他走出縣醫院,無助的仰望著天空,看到的也是這樣明媚的陽光。
失血讓他開始覺得周身發冷,視線也變得有點模糊。他吃力的退出彈\夾,看了眼所剩無幾的彈\藥,再重新把它裝上。
這一步是當他看到自己通緝令的那一刻便已決定了的。他不想身穿囚服被困高牆,更不想跪在那裏等待別人扣動扳機。既然他沒能過好此生,那不如親手給自己來個了斷,若人有來世,或許還可以早點開始嶄新的篇章。
槍聲再次回響,讓剛剛駐足的鳥兒再度驚起。魏五斜靠在枯樹上,握槍的手垂在身側,太陽穴上幽黑的洞正冒出汩汩的鮮血。
當遠處第一聲槍聲響起時,營地這邊的幾個人全都緊張起來。
阿寬緊鎖起眉頭,他以為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魏五和九條之間出現了內訌,今日怕是必須有個了斷。這讓他不禁擔憂起自己的命運,不講情義的魏五會不會在走出這片林子前把本就交情不深的他也給做掉。既然這樣,那他要不要先下手為強,大家同為一隻腳踏在鬼門關的魑魅魍魎,比的不過是誰更狠更毒。
然而接下來當95式的槍聲響起時,他整個人都驚呆了。他們幾個人並無步\槍配置,這聲音源自於何不言而喻。
阿寬驚慌失措的朝四周看了看,確定自己還沒有被包圍。他知道他的同伴已經凶多吉少,他現在能依靠的隻有他自己。此地不宜久留,他急匆匆的武裝起自己,把能帶的武器裝備全都穿戴在身上,甚至沒空多看站在帳篷前呆若木雞的賀筠一眼,就慌不擇路的消失在了叢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