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槍!!!!!”周易恨意十足的瞪著賀筠。若知有今日,他就該早早親手了斷了麵前這個魔鬼,管他什麽證據,什麽審判。如今白白連累了自己最放不下的那個人,他還有什麽理由留在這世上,倒不如同歸於盡來個痛快!
賀筠被他眼神裏的決絕震懾到,連握槍的手都在顫抖。他這輩子從未用槍指過人,第一次拿槍,卻是對著自己心愛的人,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一生過於荒唐了。
遠處的槍聲已經停止,四周的叢林裏有腳步聲不斷逼近。正在兩人劍拔弩張之時,帳篷外響忽然起馬飛的喊話聲。“賀筠!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舉起雙手,從裏麵慢慢走出來!”
這熟悉的嗓音瞬間把周易從喪失理智的邊緣給拉了回來,他自己死不足惜,可他的戰友們不該為此付出生命。
而賀筠則完全相反,他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命令,誰都不行!他本就不打算活著離開這裏了,更不會對任何人俯首稱臣。他眼中寫滿憤怒和仇恨,抬手就朝著喊話的方向扣動扳機,子彈穿透薄薄的帳篷,不知飛向何方。
槍聲響起的一刹那,帳篷內外的人全都緊張至極。周易看不見外麵的情況,萬分擔心自己人的安危。與此同時,外麵忽然傳來一聲失控的叫喊:“老大!!!”
周易的眼睛驀然亮了起來,似是瀕死的人瞬間活了過來。“小燃……小燃!!!”他紅著眼眶試圖透過帳篷上的紗窗朝外麵張望著,聲音顫抖而哽咽。
“老大你怎麽樣?你受傷了嗎?”薑義燃的聲音聽起來萬分焦急,讓周易不禁擔心他下一秒就會強行闖進來。
賀筠狐疑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當看到周易眼睛裏掩飾不住的欣喜光芒時,他忽然明白自己被耍了。
他被耍了!他又被耍了!他機關算盡自以為掌控著事情的走向,卻一次又一次的被這兩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從小到大要什麽有什麽,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別人被他控製和算計,從未受過此般屈辱,如今回想起來他這輩子受過最多的挫折全部都來自於麵前的這個人。
賀筠咬牙切齒雙眼通紅,歇斯底裏的朝著外麵連開了三槍。“把嘴給我閉上!不然我殺了他!!!”他在怒火攻心中惡狠狠的盯著周易,把槍口對準周易的胸口。
周易心裏大驚,他無比緊張外麵的情況,卻又怕喊話詢問會激得賀筠再次胡亂開槍。他努力定了定神,扔掉手裏的剪刀,對賀筠舉起雙手,同時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對帳篷外說道:“我沒事,叫大家退後,沒有我的指令不要輕舉妄動。”
過了幾秒,外麵傳來一聲簡短的“是。”聲音裏透著擔憂和不甘。
周易半跪著勉強撐起身體,一掃方才的不共戴天之勢,而是用近似乞求的目光看著賀筠。“賀筠,把槍放下,我保證你不會死在這裏。”
賀筠嘲諷的笑起來:“你保證我不會死在這裏?哈哈……你保證我不死在這裏……然後呢?讓我對他束手就擒?讓我成為階下囚?讓我死在法場上?嗬……周易你摸著良心說,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怎麽選?你會不會對你的情敵舉手投降?”
周易沉默了一下,望著他說道:“那你想怎樣?”
賀筠看著他的胸口,得意的笑了下。
日夜交替之際,是雨林裏最繁忙之時。鳥兒成群結隊的在枝頭喧鬧,小動物們忙著尋找自己的晚餐。本就僵持不下的緊張局麵,在數不清的嘈雜聲中讓人格外焦慮萬分。
就在帳篷外的人在為要不要強突而爭執不休的時候,周易忽然在帳篷裏麵發話:“大飛,讓大家做好隱蔽,一定不要開槍。”
“是!”馬飛趕忙給大家打手勢,所有人各自找掩體隱蔽。
帳篷的門簾被從裏麵掀開,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周易麵色如紙毫無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但高大的身軀依然能遮擋住在他身後以他為盾牌的賀筠。
林間光線開始變得昏暗,讓周易胸前那串跳動的紅色倒計時顯得異常鮮豔。所有人在看到的瞬間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也頓時明白了周易為什麽一再的強調讓大家不要輕舉妄動。從他胸前背的這個東西的體積來判斷,一槍上去,足以把在場的人全部炸上天。
賀筠一隻手持槍另一隻手從後麵勒著周易的脖頸,對著一棵棵樹後麵說道:“我勸你們不要動什麽歪腦筋,他身上這個裝置隻有輸入密碼才能停下來,而那個密碼隻有我知道。如果你們不希望你們的周隊長屍骨無存的話,最好都給我老實一點兒。”
“你想怎樣!”一個憤怒的聲音質問道。
賀筠笑了下,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說道:“想必這位就是薑副隊長了吧?真是久違了。既然都到這兒了,就別藏著掖著的了,咱們也好些日子沒見了,出來會會吧。”
“小燃別出來……”
周易話沒說完,薑義燃就從他們對麵的樹叢裏閃身出來。他雙眼通紅,滿臉的擔心和焦慮,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這段時間所承受的心理折磨全都寫在他臉上。
周易見到他的一瞬間眼淚就立刻決堤,上一次他見到這張臉是在那段手機視頻裏,被打得麵目全非奄奄一息。他曾一度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這個人好好的站在自己麵前。
薑義燃看著周易渾身是傷支離破碎的模樣,刹那間如萬箭穿心,不自覺的向前走了兩步。
“站住!!!”賀筠激動的大吼著,用槍指向薑義燃。
“小燃別動!”周易焦急的對他搖著頭,生怕賀筠會開槍。
薑義燃停下腳步,麵無懼色的看著躲在周易身後的賀筠,恨不得把他那隻勒著周易脖子的胳膊給剁下來。
賀筠略帶驚訝的看著薑義燃,他在這個人的身上看到了無比熟悉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無所畏懼的眼睛,竟然和當年的周易一模一樣。這一瞬間他才明白自己輸得有多徹底,他一直自詡為世界上最愛周易的人,他甚至在窮途末路之時都不肯對周易放手,才會落得如此下場,沒人會像他這般飛蛾撲火。可當他與薑義燃麵對麵的這一刻,才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別究竟在哪裏。同樣是愛一個人愛到鑽牛角尖,一個是拚了命的去改變對方把對方留在自己的世界,而另一個是不惜改變自己讓自己進入對方的世界。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執著到底是因為愛,還是因為別的什麽。這個認識讓他五內俱焚,他不想承認,因為一切已經太遲了。
賀筠再次調轉槍口,將它對準周易的腦袋,高傲的看著薑義燃。他賀筠從來都沒那麽容易認輸。
麵對麵的兩個人忽然對調了表情,薑義燃緊張萬分,急得眼眶發紅,而周易卻泰然處之,他一個人被爆頭總好過於一群人被炸死,這可能已經是最劃算的結局。隻是,他不能跟薑義燃回家了。
薑義燃趕忙攤開雙手讓賀筠看到自己沒有武器,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你別激動,我不會再往前走了,你千萬不要開槍。”
賀筠看著薑義燃戰戰兢兢的模樣,好不得意,趾高氣昂的命令道:“你讓他們都退後!退得遠遠的!隻有你留下!快!!!”
“好。”薑義燃轉頭朝馬飛點了點頭。馬飛雖有猶豫,但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照辦。
草叢裏發出窸窸窣窣撤退的腳步聲,賀筠看著那顫動的枝葉才知道方才包圍他的人比他以為的還要多,他是真正的插翅難逃。
賀筠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健壯的年輕刑警,無邊的嫉妒在心間燃著熊熊大火。那日他把薑義燃被虐待的視頻給周易看過後,曾透過監控去看周易的反應,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周易,那種悲傷和心痛強烈到仿佛能毀天滅地,他毫不懷疑周易可以為了這個人殉情。那是他一輩子求都求不來的,愛。
“把槍扔過來!然後跪下!”他冷冷的對對麵的人說道。
“小燃別跪!”周易急切的喊道。跟葉思航打架後為了麵子死都不肯去醫院的薑義燃,要讓他對自己的生死仇敵下跪是對他自尊怎樣的碾壓和摧殘,周易寧願死都不想看他承受這些。
薑義燃對周易微微笑了下,搖了搖頭,毅然決然的將槍扔到賀筠的腳邊,然後雙膝跪地。
賀筠看著他,反而沒那麽得意了,他發現即便薑義燃跪在他麵前也沒能讓他心裏好過哪怕一丁點兒,因為那個人有一身抽不走的傲骨。
“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麵,是我小看你了,薑副隊長。”賀筠盡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不可一世,以掩蓋他一敗塗地的可悲事實。
薑義燃目光冰冷的看向他:“你沒有,派那麽多殺手去殺我一個人,是你抬舉我了。”
賀筠嘲諷的笑了下:“看來抬舉得還不夠,我早該在三年前就殺了你,而不是把你留到現在!三年前你們那次圍剿行動,我差一點兒就跟你們遭遇,幸好有人及時報信,讓我和你們完美錯開,還很幸運的救起了周易。當時如果不是周易情況緊急,我又怕暴露目標,真該叫人一槍崩了你!一念之差,留下你這麽個禍患!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跟他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薑義燃笑了下:“是啊,你的確應該比那更早就殺了我。你該在第一次見到我後就殺了我,這樣老大也不會為了去救我而參與那次行動,不會中彈掉下懸崖,不會昏迷不醒差點兒喪命,我也不用因為失去他而過上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看著周易的眼睛,滿是濃到化不開的愛戀和悲傷。
賀筠冷笑道:“沒錯,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他變成這個樣子全都是因為你。是你差一點兒害死了他,是你讓他失去了一切,是你讓他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你還有什麽臉再站到他麵前?薑副隊長,如果我是你,會恨不得以死謝罪!”
薑義燃的眼神開始閃爍,堅毅的麵容第一次出現了動搖。這三年裏,懸崖邊的那一幕無數次在他腦中反複上演,無論怎麽回想,他都逃不開一個結論:如果不是因為他,周易就不會出事。這個結論讓他萬分煎熬,在午夜夢醒時分常常生出唯有一死才能得到救贖的念頭。若不是他始終對周易的歸來抱有一絲幻想,倘若當初周易不是失蹤而是當場死亡,那他很可能也已經在某個愧疚至極的深夜裏了結了自己。
周易看著他自責的模樣,搖了搖頭,對身後賀筠說道:“該以死謝罪的人不是小燃,而是你。賀筠,當初如果不是因為你,小燃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那個製毒工廠裏,你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要妄想把罪責推到他的頭上!”
賀筠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笑說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是我叫人把他騙去製毒工廠的?”
“從我恢複記憶開始。小燃被同學騙去的製毒工廠背後的老板是你,這未免也太過巧合,而你知道我從不相信巧合。是誰在操縱,隻要稍稍想一下就能明白。”
“實不相瞞,那天我之所以出現在那裏,除了去考察實驗進度,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去親手了結他,真可惜……嘖……就差那麽一點兒,真是太不走運了。”賀筠極為惋惜的搖了搖頭。
周易後悔的說道:“那件事都怪我,是我小看了你的嫉妒心和變態的執念。我原以為你隻是自私和冷血,沒想到你還可以如此狠毒。如果當初我能早點兒看透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能對你有所防備,不至於讓小燃置身險境,差點兒被你所害。若一定要說誰的錯,那最大的責任在我,怪我有眼無珠,從一開始就看錯你。”
周易全身無力已經快要站不住,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虛汗浸透,被山風一吹止不住的發抖。他眼眶通紅的看著薑義燃,不敢去想當年如果他晚到一步麵臨的將是怎樣的結局,更心疼薑義燃在無邊的自責中熬過了整整三年,而那分明就不是他的錯。
“賀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我從來都沒認識過你。”他聲音極為平靜,似是不帶任何波瀾的敘述著一個不爭的事實,字字句句如這林間清冷的夜風般刮進賀筠的心底,悄無聲息間撕出深不見底的傷口。
賀筠沉默了一陣,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卻難掩聲音的顫抖。“是嗎……那真是太巧了,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我如果沒遇見過你,可能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可能會過得比現在輕鬆得多,可我就是不後悔遇見你。”
他抬起頭看著薑義燃:“也許你不信,我愛他一點兒都不比你愛他要少。”
薑義燃直視著他的目光,不帶絲毫的嘲諷或不屑。“我信。可是,你不配。”
賀筠神情微動,努力克製著自己的崩潰。一次又一次的被周易這樣說還不算,現在連他的情敵也來向他強調這個事實。在生命的最後一天裏,他隻覺得寒徹骨髓的悲涼。他點了點頭,最後一次向對手發出挑釁:“我會讓他看清楚,到底誰才配。”
他湊到周易耳邊,紅著眼眶輕聲說道:“周易,下輩子,我一定不會錯過你。咱們來世再見。”
說完他把槍口轉向薑義燃,扣動扳機。
周易大驚,立刻攥住賀筠的手臂將槍口轉向一邊,子彈打偏嵌入薑義燃斜後方的樹幹。
薑義燃立即飛身衝上前,試圖奪下賀筠手裏的槍,可他還是晚了一步,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在爭執中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起的瞬間,驚起枝頭的鳥兒,也驚動了埋伏在外圍的同事們。他們條件反射般拔足狂奔,朝著槍響處包抄過去。
薑義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殺得措手不及,呆呆的立在那裏,想要去奪槍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
鮮血從破碎的顱骨處源源不斷的湧出,流淌進身下的泥土裏。還未來得及閉上的雙眼仰望著天空,倒映著血色殘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