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芸菲坐在詢問室的桌前,目光犀利的看著對麵的女孩。她今天又換了個造型,跟之前問詢薑義燃時滿滿的實習生氣質完全不同,今天的她微卷的長發束成高高的馬尾,嚴肅的麵容上帶著點攻擊性,颯爽幹練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學校化學係學生趙琛中毒身亡的事想必你應該已經聽說了,今天找你過來就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警官,你找我幹什麽呀,我又不認識趙琛的嘍!”王雯珊不滿的撅了撅嘴。

“那你認識薑義燃嗎?”韓芸菲目不斜視的盯著她。

“認識啊,怎麽了?薑義燃出什麽事了嗎?不會是他給趙琛下的毒吧?”王雯珊瞪大了眼睛,一副八卦的模樣。

“你跟薑義燃是什麽關係?”

王雯珊轉了轉眼珠:“就……同學唄,不熟。”

“我怎麽聽說,你跟別人說他是你男朋友?”

“我……我那是……鬧著玩兒的……”

“鬧著玩兒?當眾表白也是鬧著玩兒?”

王雯珊有點氣急敗壞:“就是鬧著玩兒怎麽了?我跟同學玩兒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我願賭服輸不行嗎?這不犯法吧?”

韓芸菲絲毫沒有被她幹擾到,隻是用公式化的語氣問道:“跟哪幾個人玩的遊戲,都叫什麽名字。”

“……這不關你們的事吧警官?現在你們連人玩遊戲也要管了嗎?這跟趙琛的事有關係嗎?”

韓芸菲微微勾了下嘴角,放下筆,單手托腮,用聊天一樣的口吻說道:“薑義燃在你們學校挺受歡迎的吧?”

王雯珊見眼前這位漂亮的女警官突然轉換了話題,有點不明白她的意圖。

“是啊,挺多人追他的。”

“那你到處跟別人說他是你男朋友,就不怕被別的女生嫉妒?”

王雯珊剛要說話,卻被韓芸菲打斷了:“還是說,你就是想讓人嫉妒?”

“我哪有……”

“那個人是誰?”韓芸菲再次打斷了王雯珊,她明顯看到王雯珊下意識的握緊了雙拳。

但王雯珊很快就調整了狀態,理直氣壯的說道:“還能有誰?那幾個眼睛長在頭頂的綠茶唄!就她們漂亮,就她們身材好,整天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的,結果咧,她們的男神看都不看她們一眼!我就是要惡心惡心她們!”

“你做這麽多事就是為了報複看不起你的女同學?”

王雯珊撥了撥頭發,滿不在乎的說道:“對啊,有什麽問題嗎?警官,你問我這些幹什麽呀?該不會你也喜歡薑義燃吧?”她惡劣的撇了撇嘴角:“那我讓給你啊!”

韓芸菲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是用審視的目光盯著王雯珊,手指輕輕點在桌麵上。

拋出去的挑釁無人回應,王雯珊尷尬的坐著,眼神飄忽,極力想要無視那雙可以把自己看個對穿的眼睛。

“才20歲啊……”韓芸菲看著手上的資料,仿佛在自言自語:“包庇罪犯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三到十年。最好的青春年華如果在監獄裏度過那就太可惜了……”

王雯珊皺起眉頭,情緒有點激動:“警官同誌,你什麽意思啊?跟我說這些幹什麽啊?你們不能亂給人安罪名吧?”

韓芸菲好像一副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來的模樣:“嗯?啊,我隻是隨便說說。”

韓芸菲跟王雯珊周旋了半個多小時,確定對方不打算吐口就讓人回去了。

她回到辦公室把資料夾往周易桌上一放,到飲水機接了杯水咕咚咕咚喝起來。

“怎麽樣?”周易打開資料夾翻看著。

“謊話連篇,這個王雯珊絕對有問題。我覺得她在維護什麽人,但是我不能確定她隱瞞的事跟趙琛案是否有關。”

“小韓同誌,你得確定啊,不然我沒法走申請監控她的手續啊……”周易意味深長的看著韓芸菲。

小韓同誌瞪了他一眼:“又想讓我背鍋是吧?”

“你放心,真有鍋飛過來我肯定第一個頂上去,絕不讓你受委屈!”

韓芸菲表示不屑:“得了吧,就您自己身上那鍋多的,都等著我們幫你背呢。”

“那你想怎麽著?”

韓芸菲咂了咂嘴:“我就想喝上次小薑請的那家奶茶。”

“哎!這個主意好!”辦公室裏其他人聽到‘奶茶’二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趕忙跟著起哄。

“又來?!”周易瞪著這群永遠喂不飽的家夥:“我說你們最近有點兒過分了啊!”

自打上次薑義燃的那頓宵夜開始,隊裏的人就不再滿足於紅燒牛肉和蔥香排骨了,回回加班鬧著要吃好的。就這一個來月的時間周易已經被訛了好幾頓豪華宵夜,大有要破產的勢頭。

“老大,我們起早貪黑的跟著你幹,還時不時的要幫你背鍋,難道連一杯奶茶都不配得到嗎?”

“這句話你上次已經說過了。”周易指著控訴他的馬飛說道。

“就是啊老大,你說你一把年紀了也沒娶媳婦,留那麽多錢幹嘛?”

“我養老行嗎?沒媳婦更要存錢養老了。”

“沒媳婦沒關係啊,我們就是你的家人,你對我們大家夥兒好點兒,回頭我們給你養老!”韓芸菲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掏出手機開始點單。

“你可拉倒吧,說得好像你比我小多少似的!”

“老大!!!”韓芸菲憤怒的瞪著周易,跟被踩了尾巴一樣。

周易舉起雙手:“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們韓大小姐永遠十八歲……那什麽,您隨便點,多加點兒那些料,還有那什麽蓋奶。”

“是奶蓋!”

“好好好……”

韓芸菲拿著手機邊收集著同事的點單邊說道:“說起來,也不知道小薑那孩子怎麽樣了,老大你也不派個人保護他,小朋友一個人在外麵遇到這種事肯定很害怕的。”

“派個人保護他?先不說他的嫌疑還沒有徹底解除,就咱們隊裏什麽情況姑奶奶您不知道啊?你瞅瞅這幫家夥一個個累的跟鬼一樣,哪個還能騰出手來保護他?”周易從打印機上拿起新鮮出爐的申請監控王雯珊的文件,邊簽字邊說道:“而且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嫌疑人短期內再次對他動手的可能性不大,我們已經讓學校在宿舍走廊安裝了監控,也反複叮囑過他注意事項,保安也會格外留意他所在的寢室。嫌疑人如果這個時候敢再次動手,基本上等於自投羅網,那咱們就關門打狗。”

“可是學校馬上要放暑假了,假如嫌疑人是學生的話,那咱們要找的人會不會就回老家了。”

“所以啊,咱們得趁著學校放假之前趕緊把排查工作做完啊!48小時內啊,必須列出可疑人員名單,核實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他對著辦公室喊道。

“啊啊啊!知道啦!”看監控看到要吐的幾個同事生無可戀的哀嚎著。

薑義燃坐在宿舍裏,看著另外兩名室友在收拾行李。

趙琛發生意外後203寢室作為案發現場就被封鎖了,他們幾個人被學校臨時安排在另外的寢室。今天上午他們終於考完了最後一門公共課,緊接著就是暑假了,這才被允許把個人物品帶走。

另外兩名室友吳碩和張誌偉已經跟學校申請了下學期調換寢室,畢竟誰都不想生活在一個處處留有逝去室友痕跡的空間裏,光是看著那個空空的床鋪,就已經足夠讓人壓抑。

薑義燃沒有跟學校申請換宿舍,而是決定幹脆下學期搬出去租房子住。一個人住,就算再有人想要殺他,也不會連累到別人。

昨天下午趙琛的父母來收拾趙琛的遺物,薑義燃和室友一起幫的忙。他一輩子都忘不了趙琛母親的眼神,蒼老而絕望,像是熄掉了人生最後一絲光亮,全無希望。他好想給他們下跪懺悔,任他們處置發泄。可周易再三叮囑過他,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不可以對任何人透露案情,以免節外生枝。於是他隻能默默的看著他們無助的離去,捧著破碎的心,走向充滿痛苦思念的後半生。

薑義燃知道,這種負罪感會跟隨他一生,盡管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原本此刻寢室裏應該是充滿歡聲笑語,終於解放了的幾個人或許會吃著零食打著撲克,又或者開黑戰上三天三夜,然後各自奔向大學裏的最後一個暑假。

然而現在卻是一片死寂,除了收拾東西發出的窸窣聲,甚至連呼吸都是多餘的。

薑義燃拿起自己桌上的限量版電競耳機,來到吳碩跟前,把耳機交到他手上。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麽,留著做個紀念吧。”薑義燃勉強扯出個微笑。

吳碩看著手裏的耳機,眼眶突然就紅了。原本以為還會在一起生活一年的兄弟,就這麽說散就散了,而他們中曾經最能活躍氣氛的那個人,現在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

薑義燃又來到張誌偉麵前,想把一個紀念版籃球送給他。“大偉,這個送你,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一起打球了。”

張誌偉擰著眉瞥了一眼那個籃球,沒好氣的說道:“不要!拿走!我嫌晦氣!”

薑義燃尷尬的收回手,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裏。室友的心情他完全可以理解,好好的大學生活就這樣被埋下無法抹去的陰影,而他們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大偉!!你說什麽呢!”吳碩走過來打圓場。

“我說什麽你不知道嗎?在這裝什麽裝啊?!警察為什麽問咱倆那麽多關於他的事兒你不明白嗎?!我告訴你,琛哥就算不是他殺的,也肯定是被他給連累死的!這事兒搞不好當時死的就是咱倆,是咱們命大才能站在這兒!可琛哥呢?他這輩子都完不成他的夢想了……”張誌偉說著說著就帶了哭腔。

“可是這件事老薑也是受害者啊!”

“他是不是受害者隻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咱們都能放假回家了,就他被警方要求留在雋州,你不想想為什麽嗎?!那是因為人家警察懷疑他,隻是暫時沒有證據,怕他給跑了!!”張誌偉手指著薑義燃越說越激動,忽然一巴掌打掉了他手裏的籃球:“拿走你的破東西!少在這兒裝好人!”

籃球在地板上彈動著滾到了角落。薑義燃僵硬的站在原地,眼眶通紅。室友的指責就像是往他心口紮刀子,他想解釋卻又無從辯駁,畢竟趙琛因他而枉死是不爭的事實。

吳碩有點看不下去了:“大偉,你過分了!咱們一起住了好幾年,老薑的為人你還不了解嗎?”

張誌偉吼道:“我不了解!我現在對誰都不了解!我他媽的不明白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我做夢都沒想到這種事兒會發生在自己身邊!琛哥之前還說想跟我一起回老家去參觀我們家的果園呢,現在就這麽說走就走了!你他媽的讓我怎麽理解!!!”

吳碩看著無比激動的張誌偉,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了。他自己也隻是個涉世未深的學生,麵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樣無所適從,他隻能本能的憑著直覺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薑義燃的內心充滿愧疚和委屈,他沉默片刻,聲音顫抖的說道:“真的不是我做的。”

張誌偉不知可否的瞟了他一眼,一副不想再跟他廢話的模樣。

吳碩看著僵持的兩個人,站出來拍了拍薑義燃的肩膀。“老薑,算了別說了。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個事兒想跟你說。”

薑義燃默默看了眼張誌偉,轉身跟吳碩來到寢室外。

“老薑,大偉他不是那個意思,他隻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琛哥走了,你別跟他計較。”

薑義燃點點頭:“我能理解他。”

吳碩看著他,猶豫了片刻說道:“老薑,雖然琛哥已經不在了,但有個事兒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琛哥他……他對你……他其實喜歡你很久了。”

“我知道……”薑義燃苦澀的笑了下:“我一直都知道,你們倆說悄悄話也不小聲點兒。”

吳碩釋然的點了點頭:“啊,那就好……他要是知道了,也許能少一點遺憾吧……”他拍了拍薑義燃的肩膀:“以後咱們就不住一起了,你一個人多加小心,要好好的。”

“嗯,你也是,好好的。”

吳碩傷懷的對他笑了笑,轉身回到寢室去繼續收拾行李。

薑義燃站在走廊裏平複了一陣情緒才又回到寢室,來到門口時看到吳碩正在收拾電腦,刹那間靈光一閃。

“老吳,你先等一下。”

“嗯?”吳碩抬起頭看向若有所思的薑義燃。

“能不能麻煩你先把電腦裝回去?”薑義燃來到吳碩的書桌前,轉過身看向對麵自己的書桌。“我可能……發現了線索。”

他掏出手機,對著吳碩擺放電腦的位置拍了張照片,然後調出一條早些時候警隊發來的短信通知,在心裏做了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