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景浩坐在詢問室裏,對麵坐著實習生打扮的韓芸菲,和抱著保溫杯吸溜吸溜喝著枸杞水的楊波。

他中等身材偏瘦,頭發留得略長,皮膚有些蒼白,看起來像是不經常運動的類型。他身上有著與年齡不太相符的城府感,和無意間流露出的高傲。

牆上的時鍾滴答走著,楊波喝水的聲音清晰得有點過分了,羅景浩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位年紀不算大卻一副老幹部姿態的警官,絲毫沒有怯場。

片刻後,楊波終於放下杯子:“開始吧。”

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實習生”小韓同誌推了推眼鏡,用不大的聲音說道:“姓名。”

“羅景浩。”

“年齡。”

“24歲。”

“職業。”

“雋州大學國際貿易專業大三學生。”

韓芸菲有點疑惑的停頓了下。

羅景浩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麽,隨即說道:“我複讀了三年才考上的。”

韓芸菲點點頭,繼續問道:“哪裏人?”

“本市人。”

“7月6號下午一點半到四點半之間,你人在哪裏?”

“7月6號?”羅景浩眼睛朝左上方看,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

“就是上周六。”

“哦哦,上周六……我們樂隊整個下午都在排練啊,我那天到的最早,中午就到排練室了,我午飯都是在那吃的。”

“你是一個人在排練室吃的飯嗎?”

“對啊,我沒事兒的時候都喜歡到排練室呆著,寫歌兒容易有靈感。”

“除了吃飯,你那天中午還幹什麽了?”

“除了吃飯……就上網唄,隨便看看視頻或者下飯綜藝什麽的。”

“具體看的什麽?”

“具體……”羅景浩眼神不禁向右上方瞟了下,隨即立刻轉向左邊:“我真的記不清了,打發時間而已,吃完飯就忘了。”

“你看過吳碩的遊戲直播嗎?”

“看過啊,他是我們學校的,跟我們樂隊小薑一個寢室的,來酒吧看過我們演出。”

“你喜歡打遊戲嗎?”

“不怎麽喜歡。”

“那還看遊戲直播?”

“嗨,這不是認識人麽,看見他正在直播就隨手捧個場唄!”

楊波和韓芸菲對視了一眼。

楊波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你認識王雯珊嗎?”

羅景浩點點頭,表情未出現任何異常:“認識,她是我前女友。”

“7月7號王雯珊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羅景浩果斷的搖頭道:“沒有,我跟她很久沒聯係了。”

“為什麽不聯係了?”

“分手了,還有什麽可聯係的。”

“是誰提的分手?”

“她提的。”

“因為什麽分的手?”

羅景浩終於第一次出現了反抗情緒:“警官先生,我跟王雯珊分手是我和她之間的私事,感情的事當事人可能都說不清楚,我又怎麽能跟你們說得清。再說你們今天找我來不是要說趙琛中毒的案子嗎,我的私人問題跟這個有什麽關係?”

韓芸菲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用念課本一樣的語氣問道:“你對薑義燃這個人怎麽看?”

羅景浩沒想到對方並沒有在分手問題上多做糾纏,剛剛豎起的刺隻能收了回去。

“小薑啊,他這個人挺好的,人挺實誠,長得也好,就是吉他彈得差了點兒。”羅景浩淺笑了下,笑容中帶著一絲不屑。

“王雯珊在你們演出後對薑義燃當眾表白,這件事發生在你們倆分手之前還是之後?”

羅景浩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像是被觸到了最不願被觸碰的痛處。

“之後。我知道她為什麽那麽做,無非就是想讓我難受,讓我知道她不是非我不可。可是我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分都分了,還搞這些幹嘛。”

“那你就沒想過,她真的有可能喜歡上薑義燃,跟薑義燃在一起嗎?”

羅景浩麵色很平靜:“他們在一起也不關我的事。”

“你就不恨薑義燃橫刀奪愛嗎?”

“這有什麽可恨的,他又不是第三者。”

薑義燃坐在隔壁的監視器前,透過屏幕看著這位讓他忽然有些陌生的樂隊隊長。

周易從外麵進來,拉過一旁的椅子坐到他身邊。“怎麽樣?有什麽覺得可疑的地方嗎?”

“周隊。”薑義燃趕忙坐直了身體。“說不好,他跟平時的感覺是有點兒不一樣,不過我確實也不是很了解他。他比我大幾歲,貝斯又彈得特別好,平時總給我一種距離感,我一直覺得他可能是不屑於跟我這種人交心吧。”

周易很想問他,你是哪種人,你已經是老子見過的最優秀的小屁孩兒了好麽。

薑義燃繼續認真的說著:“不過,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兒奇怪。王雯珊以前經常來看我們樂隊的演出,我一直以為她隻是我們樂隊的一個粉絲,從來沒發現過她跟羅景浩有什麽親密互動。後來王雯珊當眾對我表白,當時羅景浩也沒做任何反應,過後他也沒跟我提起過這件事。我不太明白他們兩個人談戀愛有什麽可隱瞞的?”

薑義燃看向監視器,裏麵的問話已經結束,韓芸菲正拿著記錄讓羅景浩確認簽字。他內心深處十分希望羅景浩是清白的,因為如果僅僅是情感糾紛就要投毒殺人並且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這在他看來實在是太荒謬也太不值了。可此刻他看著羅景浩的背影,內心深處卻沒來由的升起一股寒意。

韓芸菲進了辦公室,把筆記本電腦往周易麵前一放,摘掉眼鏡開始打扮自己。

周易一邊翻看記錄一邊問道:“什麽感覺?”

“半真半假。他一直在控製自己的微表情,雖然我和老楊的組合比較容易讓他放鬆警惕,但是他很顯然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記錄下來,所以從頭到尾都刻意拿捏著自己的態度。結合之前他和王雯珊的聊天記錄分析,這人絕對是個內心自大的控製狂。”韓芸菲一邊整理頭發一邊說著。

周易點點頭:“所以王雯珊對小薑表白這件事超出了他的控製,他的內心絕對不可能像他說的那麽平靜。”

“你覺得他會是因為這件事而謀劃報複小薑的嗎?”

“不排除這種可能。”

“但是老大,據我觀察,當他說不在乎被小薑橫刀奪愛的時候,表情並沒有做過多的掩飾,反而是在談起對小薑的看法時,他有壓製情緒的表現。所以我更傾向於,他有把握王雯珊是不可能跟小薑在一起的。”

“所以你覺得是另有原因?”

韓芸菲想了想:“不好說,這人確實有點兒可疑,但是目前咱們沒有任何可以指向他的證據,僅憑他出現在吳碩的遊戲直播間這一點我們也無法判斷他是否與這個案子有關。我覺得從他這裏不太容易找到突破口,還是得從監控拍到的那個可疑人下手。”

“那個也一樣不容易。我們調了一路的監控,那個人最後消失在學校附近的小商品街了。他很可能是戴了假發甚至做了麵部偽裝,我們現在隻能對他最後出現位置附近的監控根據體態特征一點一點的排查。周末的小商品街人流量非常大,排查起來難度不小。”周易靠到椅背上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韓芸菲一邊對著鏡子化起妝一邊說道:“但是這不恰恰證明了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嫌疑人麽。那找到他就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薑義燃眼看著說話的功夫韓芸菲就給自己完全換了個造型,整個人的氣質與剛剛問訊羅景浩時截然不同。

韓芸菲見他盯著自己,故意撩了撩頭發,拋了個媚眼:“怎麽樣?好看嗎?”

周易在一旁誇張的翻了個白眼,被韓芸菲暗戳戳的懟了一胳膊肘。

薑義燃趕忙點頭:“啊,好…好看……那個……韓姐,你剛才那樣打扮,是特意為了問話嗎?”

“對啊,你看出來啦?我演得好吧?”韓芸菲得意的笑著。

“啊……可是為什麽要這樣啊?”

“問訊策略。”周易在一旁解釋道。“針對不同的人,製定不同的策略,讓被問話人放鬆警惕,或者是產生畏懼感而露出破綻。小韓是微表情專家,可以抓住被問訊人不經意間露出的這些破綻。”

薑義燃驚訝的看向那個曾經對他進行過問話的“實習生”。

“姐姐厲害吧!”韓芸菲朝他眨了眨眼睛。

周易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都幾點了,你還化什麽妝啊?好不容易下班了還不趕緊回家洗洗睡。”

韓芸菲一臉嫌棄:“嘖嘖,說你老你還不服。這個點兒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好麽,我長成這樣可不是拿來在家裏睡大覺的,當然要趁著年輕好好玩!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白長那麽一張人五人六的臉,天天拿來加班,浪費資源!”

“我看你還是加班加少了,就應該讓你去跟小吳他們一起擼監控,看你還有沒有心思去招蜂引蝶。”

“分工不同好吧?我審訊可是很耗神的,你上哪兒找我這種審完立刻就能交報告還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帶錯的神奇小能手。老大,我跟你說你別不懂得珍惜,我可是很搶手的,小心我跳槽去別的隊!”

“別的隊?東城鄭隊那?”周易揶揄道。

“咳咳……”韓芸菲麵露尷尬:“老大,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是個好習慣。對了小薑,我聽說你要去老大那兒住?”她趕緊切換了話題。

不等薑義燃開口,周易就接過話:“是啊,這不是為了防你麽,祖國的花朵能少被你摧殘一個是一個。”

“切!我看你是想自己留著摧殘吧?”她笑著對薑義燃說道:“小薑,晚上睡覺記得一定要把門鎖好,小心這個禽獸對你圖謀不軌!”

說完不等周易抗議就嘻嘻哈哈的跑掉了。

薑義燃跟著周易去停車場的時候內心十分糾結。他的確很不想回宿舍,自從出事後同學對他都像躲避瘟神一樣,誰都不願意跟他產生瓜葛,他被安排進的那間暑期臨時寢室裏幾個人對他都沒有好臉色。而事發之後這些天他每晚都會做噩夢,有時是夢見趙琛倒在他麵前抽搐,有時是夢見有人要從背後襲擊自己,有時夢見自己明知手中的是毒藥卻無法控製的喝了下去……

知道有人想要殺自己卻不清楚那人是誰,也不知何時會用何種方法再下手,這種心時刻懸在刀尖上的感覺實在太痛苦了。出事之後他沒有告訴家人,怕他們會無謂的擔心,也不能跟任何人傾訴,隻一個人默默承受。他真的很需要一點安全感,而這世界上現在最能給他安全感的地方就是這個警隊,確切的說,是這隊裏的某個人。上次因萬永福的案子第一次與周易見麵後,薑義燃就莫名的對這個人有種崇拜感,或許是因為周易身上獨有的氣質,又或許是因為他對警察這個職業本身的向往。總之從那之後薑義燃就拿周易當偶像看待,現在突然讓他住到偶像家裏,真是驚喜與驚慌並存。喜的是可以跟偶像近距離接觸,慌的是怕自己的沒用在偶像麵前暴露無遺。

薑義燃跟著周易上了車,這次車身上倒是沒有泥點子了,不過該修的地方一樣都沒修。

再次坐上這輛車,他不再像上次那樣進大觀園般的激動。那次分別之後,他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再上這輛車,而且是以周易同事的身份。過段時間他的製服也會發下來,他兒時的夢想就要成真,這原本該是多麽令人激動的時刻。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就像那一棟棟人去樓空的宿舍樓般漆黑一片。因為他此刻還能在這裏,感受著夏夜裏的微風,是因為有一個無辜的人代替了他死亡。

“周隊。”他看向那個安全感的來源:“你會抓住他的對嗎?”

周易看了他一眼,淺笑了下:“是我們會抓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