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憑機運就從平民登上君主之位的人,平步青雲不費太多心力,保持君主之位卻煞費苦心。因為是一步登天,沒有障礙,可是登上極位之後,所有的困難接踵而來。那些人掌握統治權無非是因為富甲一方或受到垂愛,這種事例在希臘不勝枚舉,像大流士在愛奧尼亞和赫萊斯蓬地區[20]為了鞏固自己的安全和榮耀而封賞的許多王國都是。類似的例子也見於某些皇帝,他們靠收買軍隊而從平民躍登尊位。這一類君主能保住王位完全仰賴提拔他們的人的好意和運氣,可是意願和運氣同樣既不確定又不可靠。他們不知道如何也沒有能力維持自己的地位。說他們不知道,因為除非是天縱英才,出身平民的人不懂統治之道是理所當然;說他們沒有能力,因為他們沒有忠實可靠的武力。
打比方來說,驟然崛起的政權就像自然界所有迅速增生的東西,紮根不深又沒有枝椏交錯,一變天就連根拔起。除非一夕間登基為王的那些人,就像我說過的,具有非凡的能力,未雨綢繆,短時間做到有備無患,及時把握運氣的賞賜,又及時補強別人登基之前就打好的基礎。
關於前麵提到成為君主的這兩個途徑,即仰賴才能或仰賴運氣,我想舉出兩個當前的例子,一個是法蘭切斯科?斯福爾紮,另一個是切薩雷?博爾賈。法蘭切斯科借由必要的手段和非凡的才能,從平民成為公爵,進取時曆經千辛萬苦,守成時卻少有波折。在另一方麵,大家習慣稱其為瓦倫蒂諾公爵的切薩雷?博爾賈,由於他父親的垂愛而成為米蘭公爵,這個條件一消失[21],他的王國也失去了——雖然他為求坐穩依靠運氣和別人的武力得來的王位,用盡了有智慮和有才能的人,將他們作為鞏固國本的一切手段。就像前麵說的,事先沒有奠定基礎,事後借非凡的才能可以亡羊補牢,可是事後補救對建築師總是棘手,對建築本身也有危險。細察瓦倫蒂諾公爵步步為營的過程,我們看得出他為了奠定日後堅實的權力基礎煞費苦心,我相信這件事值得深入討論,因為我想不出更好的例子可以提供給新君主[22]作為前車之鑒。如果說他的計劃功虧一簣,那不是他的錯,而是運氣極端不好的特例。
亞曆山大六世為了提拔自己的兒子,也就是瓦倫蒂諾公爵,遇到許多困難,有眼前的,也有未來的。首先,他看不出有什麽方法可以使他在教皇轄區以外的地方成為國君。如果想要強奪教廷的領地,他知道威尼斯人和米蘭公爵都不會同意,因為法恩紮和瑞米尼都已經接受威尼斯人的保護。此外,他看出意大利的軍隊,尤其是他自己想派上用場的部分,全都掌握在有理由畏懼教皇權力的那些人手上,包括奧希尼家族、科隆納家族[23]和他們的黨羽,他不能指望他們。因此,為了使自己成為能夠左右大局的人物,他必須打破現狀,在列國之間造成動亂。這難不倒他,因為他發現威尼斯人由於別的因素已經決定央請法國重返意大利,於是順水推舟,不隻是不反對,而且還解除法王路易十二的第一次婚姻,使他沒有後顧之憂。於是法王在威尼斯人的幫助和教皇亞曆山大六世的同意下進入意大利。他一抵達米蘭,教皇立刻向他借兵進攻羅馬涅,他的盛名使得教皇一戰成功。
既已取得羅馬涅,又打敗科隆納家族,瓦倫蒂諾公爵希望維持既有的成果,進而采取下一步行動,卻被兩件事給絆住了。一件是他懷疑自己指揮的部隊是否可靠,另一件是他懷疑法蘭西國王的善意。這也就是說,他賴以打下江山的是奧希尼家族的軍隊,這支部隊可能不再效忠他,不隻是會妨礙他獲取更多領土,甚至會奪走他已經占據的領土;法王也可能會做出同樣的事。他跟奧希尼家族的士兵有過一次類似的經驗:取得法恩紮之後,他進攻博洛尼亞,卻看到他們不情願上戰場。至於法王,他占領烏比諾公國之後,被迫放棄進軍托斯卡納的計劃,因此得知法王的意向。於是公爵下定決心,不再仰賴別人的軍隊和好意。
他采取的第一個步驟是削弱奧希尼和科隆納在羅馬的勢力,爭取到曾追隨那兩大家族的貴族,仍然保留他們的貴族身份,另又給予重賞,還根據他們的爵位授予文武官職。結果,幾個月之後,他們的派係向心力煙消雲散,一個個成為公爵的人馬。他離間科隆納家族的黨羽之後,接著便等待機會要消滅奧希尼家族的領導人物。好機會終於來臨,他掌握時機又恰到好處,簡直是搭配得天衣無縫。奧希尼家族後來了解到公爵和教會勢力坐大意味著自己的滅亡,於是在佩魯賈境內的馬焦內召開會議。這一場會議導致烏比諾發生叛亂,羅馬涅動**不安,公爵本身則麵臨無止境的危險。然而,由於法國的援助,所有的難題迎刃而解。
公爵重振聲譽之後,不再信任法王或其他任何外來的軍隊。為了避免風險,他改用欺騙的手段。他善於隱瞞自己的意圖,千方百計拉攏保羅大人[24],奉送金錢、衣帛、良馬,竟使得奧希尼家族在保羅的主導下跟他和解,還傻裏傻氣地帶著自己的人馬齊聚西尼加利亞,在那裏落入公爵手中。既已殺死這些首腦,又把他們的黨羽變成自己的朋友,公爵為自己的權力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整個羅馬涅和烏比諾公國全都在他的掌控下。更重要的是,他對羅馬涅表達友善,讓當地民眾嚐到他統治的好處,因此贏得全民一致的擁戴。
因為這件事值得注意又值得效法,我不會略過不談。公爵占領羅馬涅之後,發現統治當地的貴族都是無能之輩,心思都放在如何掠奪自己的屬民,而不是妥善地管理,他們因此有充分的理由分崩離析,而不是團結一致,這使得整個地區盜賊猖獗,橫行霸道和無法無天的事所在多有。他認為,如果要恢複秩序,使民眾樂於服從統治者的法律,有必要建立賢能的政府。因此,他指派殘酷卻幹練的雷米羅?德?奧爾科先生到那個地區,由他全權治理。這個人在短時間內使那個地區恢複秩序和統一,從而為自己博得盛譽。後來公爵認定不再有必要授予這麽大的權力。他擔心自己招來民眾的反感,因此在那個地區的心髒地帶設立了一個民事法庭,指派一位優秀的法官擔任庭長,每個城市也都派出自己的陪審法官。他知道過去的嚴厲措施累積了不少民怨,現在為了改變民眾的觀感以爭取民心,他要展現給大家看,所有殘酷的措施都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那位行政首長天性殘暴所致。於是,他抓住時機,大清早派人在切塞納—馬恩省把雷米羅先生腰斬兩段,屍體旁邊還擺了砧板和血淋淋的劍。這個景象震撼人心,使人民同時感到痛快和驚恐。
還是言歸正傳吧。我要說的是,公爵覺得自己勢力夠大了,也如願以償有自己的軍隊,並且大規模消滅了鄰近地區可能危害到他的武力,多少解除了眼前的險象。可是,他如果還要繼續南征北討,就不能不把法王列入考慮。他看得出這位國王知道自己犯了悔之莫及的錯,不會進一步支持他的征伐大業。因其如此,他開始尋求新的盟邦,並且在法國進軍那不勒斯王國以對抗正在圍攻加埃塔的西班牙人期間,對法王采取拖延策略。他的用意是在跟他們打交道時確保自己的安全。如果亞曆山大教皇還活著,他很快會成功。
他采取這樣的方式對付眼前的問題。至於未來的事,他首先擔憂的是,新繼任的教皇可能對他不友善,甚至可能剝奪他從亞曆山大教皇那裏獲得的一切。為了防患未然,他擬定四個不同的方式以求自保。首先,他把先前被他征服的統治家族所有的親戚全部處死,務使教皇沒有任何可乘之機。其次,拉攏羅馬貴族,爭取他們的友誼,以便通過他們牽製教皇,就像前麵說過的那樣。第三種方法,盡可能控製樞機團[25]。最後一個方法,在亞曆山大教皇去世以前取得足夠多的領土,以便在沒有盟友支持的情況下能夠抵擋敵人的第一擊。
亞曆山大六世去世時,他已經完成其中的三件,第四件事也接近完成。被他征服的君主隻要落入他的手中就殺無赦,幸免的屈指可數。他已經爭取到羅馬貴族的支持。樞機團的成員多的是附和他的人。至於獲取新領土,他已經擁有佩魯賈和皮翁比諾,享有比薩的宗主權,又計劃要征服托斯卡納。由於西班牙人已經把法國人趕出那不勒斯王國,這兩個國家都要收買他,他不再需要顧慮法國的立場,於是立刻出兵比薩。比薩淪陷,盧卡和錫耶納隨即投降,部分是因為他們懷恨於佛羅倫薩人,部分是因為他們畏懼公爵的勢力。如果他在亞曆山大六世逝世的那一年還是這樣一帆風順下去,佛羅倫薩人隻能徒呼奈何,因為他不必仰賴運氣和別人的武力,而是隻靠自己的實力和才能就博得那麽大的權力和聲譽。
可是,亞曆山大教皇在瓦倫蒂諾公爵第一次用兵之後五年去世。他留給兒子的隻有羅馬涅,其他的都還是空中樓閣,而且羅馬涅雖然政權穩固,卻夾在兩個非常強大的敵人之間。更不巧的是,公爵自己病重。他積極進取又才能出眾,對於有人成功卻也有人失敗的道理有深刻的體認,在這麽短的時間奠定如此堅實的基礎,如果不是強敵壓境,如果他身體健康,他會一一克服所有的困難。說他基礎穩固是有根據的:羅馬涅忠心耿耿靜候他不止一個月;他在羅馬雖然隻剩半條命,但還是安全得很;巴利奧尼、維帖利和奧希尼三大家族的人都來到羅馬,卻發覺他們的盟友沒有反對他;他雖然無法自行選擇教皇,至少有辦法阻止他不中意的人成為教皇。如果亞曆山大六世去世時,他的健康狀況良好,事情就簡單了。尤裏烏斯被選為教皇的那一天,他親口對我說,他設想過隨他父親去世可能麵臨的狀況,卻沒料到自己會在那個時刻走近鬼門關。
回顧公爵的所作所為,我看不出有什麽可以非議的地方;相反,我確信他提供了一個典範,凡是借由機運和別人的武力攀登權力階梯的人都應該效法。他有過人的勇氣和遠大的抱負,除這條路以外沒別的選擇。他的計劃無法實現,隻是因為亞曆山大六世壽命短而他自己身體弱。所以說,不管什麽人,在新獲得的王國隻要認定有必要保護自己不受敵人侵略,有必要籠絡朋友,有必要征服鄰邦,無論通過武力或詐術,有必要使自己受到民眾的愛戴和畏懼,有必要贏得士兵的敬重和效忠,有必要處死可能對他造成傷害的那些人,有必要改革舊製度,有必要恩威並濟,有必要寬大為懷,有必要另建新軍取代存有異心的部隊,有必要在結交國王[26]和君主[27]時講究手段使他們必定樂意幫助你卻不敢貿然得罪你——像這樣的人不可能找到比瓦倫蒂諾公爵的所作所為更值得效法的榜樣。
要責備的話,隻能責怪公爵支持尤裏烏斯出任教皇。他在這件事上做出錯誤的選擇,因為正如我在前麵說的,他雖然沒辦法選出自己喜歡的教皇,卻有辦法阻止任何人當選,因此他不應該同意被他傷害過或上任後有理由對他心懷畏懼的樞機主教被選為教皇。被他傷害過的樞機主教包括鐵鏈加身的聖彼得[28]、科隆納、聖喬治、阿斯卡尼歐[29]。其餘的,除了魯昂和西班牙的樞機主教,隻要當上教皇都會怕他:後者是因為跟他有關係,有情義債;前者是因為法國的關係,有影響力。基於這些理由,公爵無論如何都應該選擇西班牙籍的教皇;退而求其次,應該同意魯昂樞機主教出任教皇,而不是任由鐵鏈加身的聖彼得出線。如果有誰相信新的利益會使位高權重的人忘記舊恨宿怨,那是自欺。所以說,公爵在這次的教皇選舉中犯了錯,這個錯誤導致他最後一敗塗地。
[20]赫萊斯蓬地區:愛奧尼亞位於愛琴海東岸的小亞細亞地區,希臘人從公元前11世紀就開始建立殖民城市。赫萊斯蓬即現在的達達尼爾海峽。
[21]教皇亞曆山大六世於1503年8月突然去世。
[22]馬基雅維利所稱的“新君主”,不是指“新即位的君主”,而是指“新建立的君主國的君主”,是“世襲君主”的反義。
[23]奧希尼家族和科隆納家族這兩大羅馬的名門望族是宿敵,可是雙方都無法讓追逐權力的切薩雷·博爾賈和教皇亞曆山大六世寄予信任。
[24]保羅大人即保羅·法蘭切斯科·奧希尼。1502年12月31日,博爾賈在西尼加利亞變節,導致他的對手奧利佛羅托·歐弗雷杜奇和維帖洛佐·維帖利當場被暗殺,保羅則在幾天後去世。
[25]樞機團是有權選舉教皇的普世樞機主教團體。
[26]國王:法國和西班牙這種統一王國的統治者。
[27]君主:意大利境內各君主公國的統治者,及本書標題所稱的“君主”。
[28]鐵鏈加身的聖彼得:為拉丁語“San Pietro ad Vincula”的直譯。馬基雅維利以此稱呼羅韋瑞的尤利安努斯諾,他曾任伯多祿鎖鏈堂主教,後來成為教皇尤裏烏斯二世。《新約·使徒行傳》第十二章一至十節記載使徒彼得(天主教習慣依拉丁語念法譯作“伯多祿”)受到希律王迫害,被天使救走後,鐵鏈供奉在羅馬的聖伯多祿鎖鏈堂。
[29]科隆納:喬萬尼·科隆納,死於1508年。聖喬治,即拉斐爾·瑞阿裏奧,死於1521年,是聖喬治樞機主教。阿斯卡尼歐,法蘭切斯科·斯福爾紮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