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新年並不算好過。

六安侯蘭襟自進南疆城之後便音訊全無,南境遲遲沒有消息,朝上氛圍也是一片緊張。這些日子往太子府往來的人加倍,俱是請容境進言,讓陛下讓蘭襟叫回的。他們是不信蘭襟那種人會死在南疆城,可他毫無動靜,就隻會是另有所謀。

揚州城的案子也每隔幾日就有消息傳來,遼王容齊在揚州城處處碰壁,已經過了這麽久案子居然一絲進展也沒有。容境身為太子,自然是不能坐視不理,他擬好了折子 ,趕在年初二進宮麵聖。

玄武帝倒是並未著急,說:“揚州一案牽連甚廣,告訴老三不必著急,細細地查,慢慢地查。至於蘭襟……”

玄武帝看向容境,道:“鎮南大將軍以狼自詡,他打仗時從不管後路。若是他真的有叛亂之心,如今南疆外早已大亂,晚一刻都不是他的作風。現下平靜如斯,就是好事。朕用人不疑,此後類似的奏報不必再呈給朕了。”

玄武帝的反應有一半出乎容境料想之外,對於蘭襟,他是猜到父皇不會有所懷疑,但是揚州一案,父皇之前明明是著遼王速速查明的,如今卻改了說辭,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

“怎麽?太子有別的看法?”

容境一揖道:“兒臣不敢,父皇所說,兒臣都記下了。”

“你最近消瘦了不少,為社稷盡心是好事兒,也要注意保養身體,朕聽說你最近頭疼病又犯了?”

聽父皇關心,容境緊繃的神經鬆懈不少,“回父皇,隻是小毛病,太醫開的藥兒臣有吃,已經好了不少了。”

玄武帝又叮囑了他幾句,便讓他出宮了。

這一番交涉頗費心神,帝玄武帝捏了捏眉心,內侍總管徐逢端上一杯參湯,瞧著玄武帝的模樣,輕聲說:“陛下是擔心六安侯,還是擔心遼王殿下?”

“朕都和太子說了不擔憂,你又何出此言?”

徐逢笑了笑,道:“陛下不說,是不想讓太子殿下因此過於操勞,陛下愛子心切,老奴在陛下身邊多年,自然是能猜個一兩分。”

“你這老東西,倒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玄武帝歎了口氣,參湯入口嚐出幾分苦來,“太醫院上稟,太子並未怎麽吃太醫院開的藥,是藥三分毒,他性子倔強不想依賴於藥,想苦挨著,朕擔心呐!”

“太子殿下不是那種會拿自己身體開玩笑的人。”

玄武帝凝眸沉思,片刻伸了手,說:“伺候朕筆墨,朕要寫一封密信,差人快馬加鞭送到南疆城,親手交給焦詡,著焦詡立刻回書。半月之內,朕要知道南疆城究竟出了什麽事,還有,蘭襟人究竟在哪!”

“是,奴才遵旨。”

容境自皇宮出來,馬車照舊往樂律坊去。

鑽進馬車容境便猛地一下栽在一邊,事情紛亂他腦子沒有一刻閑下來的,頭疼得像是裏麵有萬千隻蟲蟻在噬咬。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黑玉小瓶,馬車一顛,小半瓶藥丸灑了出去,順著馬車滾到了外麵。

藥丸入喉,他的疼痛才漸漸地緩解下來。若不是疼到難以忍受,他是輕易不肯動太醫院的藥。

容境照舊去尋琢心,想借她撫琴的聲音平心靜氣。或許是聽她的琴聽得倦了,從上一回開始,容境就很難像從前那樣在琢心處尋到幾分的舒朗。琴聲越悠揚,他越煩悶,眼看著剛吃藥壓下去的頭疼又隱隱複起。

“行了別彈了。”

琢心娉娉婷婷地站起來,福了福身,說:“是奴彈得不好,不能解殿下困擾。”

這十裏長安,能與琢心琴藝一較高下的,怕是沒有幾人。容境知曉,問題不是出自琢心,是出自他自己。 容境按著跳著疼的太陽穴,驀然間想起一檔子事,說:“你上回說的,在慎遠坊的那個擅琴的女子……”

琢心眸中一動,說:“是從前雁城方氏的小姐方雲夢,也是前六王的妻妹。”

“她琴藝,較你如何?”

“琢心比不上方小姐萬分之一。”

容境閉上眼,道:“若真是如此,孤想辦法把她接出慎遠坊,留在身邊倒不是難事。隻是琢心,你與這方雲夢是何關係?”

他再睜眼睛,神情清明,似是能直直地看進她心裏。

琢心一下跪倒在地上,柔聲說:“不敢有瞞太子殿下,琢心曾在雁城方府做過丫鬟,後來因犯了事被主母賣出府,輾轉到了樂律坊,也算是因禍得福,沒在方家獲罪時受牽連。琢心在方府時,小姐甚是照顧,琢心想辦法接近太子殿下,也是想叫殿下救小姐出來。”

“殿下若是肯伸出援手搭救,琢心感激不盡。此事終究是琢心欺瞞利用了殿下,待琢心親眼看見小姐能離開慎遠坊那吃人的地方,琢心自會立即赴死,絕不會髒了殿下的手。”

琢心伏在地上,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到地上,磕得額上紅腫一片,聲聲哀求道:“求殿下救救小姐!”

容境飲了一口熱茶,方道:“罷了,這些待孤設法將她帶出來再說。”

琢心大喜過望,連連地磕頭行禮,連流了血也不在意。她素來算是穩重自持,容境沒見過她當下如此,不由得去想這方雲夢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琢心已經是過人非常,能讓她舍下命去保的,該是怎麽樣一朵人間嬌花。

他隻稍稍想了一番便笑了,自去年下半年到如今,這是容境第一次從紛亂纏身的雜事中短暫地抽離。看來這方雲夢,他必定是要想辦法帶出來不可了。

大年初五,燕支境內的那處院落,容瀲親手繪的燈籠搖搖晃晃已經掛了五日。

隨月生想要取下來,被南宮意製止住:“郡主說從前在王府這燈籠要掛到出了十五才拿下來,換成上元節的樣式再掛上去。”

南宮意說著指了指書房的方向,說:“這兩日侯爺就陪著郡主在畫新的燈籠呢!”

隨月生蹲在房頂,往遠處眺望,街道冷清,隻有列隊的士兵,每隔一段時間就出現一次。

他從梁上跳下來,抻了抻腰,笑嘻嘻地往她身前湊,臉上的彎月牙都襯得沒那麽淩厲,“你就不覺得被圈得難受?我可好些年都沒這麽閑過,如今每根骨頭都在和我叫囂著要動一動,怎麽樣,找個地方耍一耍?唔,我就舍身就義,光被你揍,不還手,如何?”

南宮意蹙著眉推開他的臉,隨月生一把捂住左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這左臉本來就備受傷害了,你怎麽還要再傷害它呢!”

隨月生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要拿他臉上那道疤賣慘,南宮意已經習慣了,自動自發地忽略。腳下踩著的地被凍住,本來硬實,南宮意卻覺得鬆軟。她往旁邊一撤,地下有人拱了出來。是六合之五,喬方。

喬方一直在外埋伏,不輕易回來,但凡他回來,必定是有大事兒。

“侯爺呢?我有要事稟告!”

容瀲的畫還沒畫完就被打斷了,喬方來回稟,蘭襟並未避著她,她卻興致缺缺,捧著燈籠到一旁,一門心思地隻顧著往上畫畫。

“燕支和雀南相接的邊境近日出了異動,燕支人多又密集,對方不敢輕動。如今城中的精兵,也開始往邊境趕去了。”

褚乘風將卷軸甩開,隨月生接住另一端,一張南疆周邊的地圖赫然出現。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脈都在地圖上細細地描繪出來,容瀲打眼一掃,發現居然比從前她父王的那張還要精細。

蘭襟的長指點著地圖上雀南國所在的位置,思忖道:“雀南雖然比燕支要富碩,國力強上不少,可論起自保之力,燕支和它比都是小巫見大巫。雀南國主是出了名的愛和稀泥,此番襲擾燕支邊境的,必定不是雀南的人。”

褚乘風點頭,說:“柔然的國主領狼向來自負,使臣死在他一向最看不上的燕支國境內,他麵子上過不去。按照往常,他早就越過雀南打過來了,這次卻學會先小規模的襲擾查探虛實,領狼屬實是長進了不少。”

“吃過虧,自然是要學乖的。”

蘭襟揮手,褚乘風又將地圖卷起,問:“那我們如今怎麽辦?”

“等。”

“等?”褚乘風眼珠動了動,豁然開朗,“自然是要等,誰先按捺不住,誰就死無葬身之地。”

容瀲筆尖的墨聚集成滴,落在桌案上暈開。蘭襟見到,手指輕輕地刮開墨滴,勾出了一彎月。

“聽得倦了?”

“我聽褚大俠說話聽得累,這打來打去的我也聽不懂,死啊、活啊的又太血腥,我一個姑娘家,怎麽樂意聽這些?”

褚乘風莫名又被針對,確實是無妄之災,擰起眉問:“郡主之意,我日後都說不得話了?”

容瀲想了想,點點頭說:“能這樣最好不過了。”

“你——”

“行了,你們幾個先出去吧,等老二回來,差不多時間就到了。”

容瀲這才注意到,巫影已經好些日子都沒見到了。褚乘風猶不死心,被陸北風強有力的胳膊一摟,半強迫式地帶了出去。等到書房之中隻有二人,蘭襟才道:“這麽討厭乘風?”

他一邊說著,一邊接過容瀲的筆,將燈籠上的畫補全。蘭襟是第一次在容瀲麵前畫畫,寥寥幾筆盡展功力,那筆法勾勒的線條,熟悉得容瀲心驚肉跳。

她眼前閃過從前的兩幅圖,竭力遏製自己的情緒,才穩住沒泄出半分異樣。

蘭襟看她發怔,問道:“怎麽了?可是說不出來?”

容瀲如常地道:“我和這褚大俠確實沒什麽仇怨,可若是有人盯著你,等你稍有些什麽不對勁就打算除之而後快,你也會討厭他的。”

“有我在,乘風不會動你。”

“你若是不在呢?”

蘭襟掐了掐她滑膩的下巴,麵色晦暗不明,說:“我若活著,定不會離開你;我若是死了,你也定是要陪我一起下地獄,已死之人不會再死。”

生他不能有她,死也不會放過她。

“所以,你不必擔心他會對你如何。”

容瀲嘲諷一笑地說:“也對,與其擔心褚乘風,不如擔心擔心你。看來我要日夜祈禱蘭侯爺長命百歲,這樣我才能活得長久。”

蘭襟親了親她的嘴角,聲音低下去:“你最好真的是這樣想。”

“如果不是,你又能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

世事紛擾,他為她往。

自然是她說什麽他都信。

隻是他已經淬煉出來,一刻安心後,就會想方設法,將她的假意扭轉成情真。

蘭襟的手指在她眼下一點,似親昵,似威脅,那幹涸的墨跡蹭了星星點點的黑,比不過她瞳仁的顏色。他的語氣是裝模作樣的莫可奈何:“我還能怎麽樣,我又不能真的殺你,又舍不得太狠地欺負你,隻能是時時刻刻盯著你了。”

“你欺負我還不夠狠?你——”

蘭襟俯身,對著她的耳心說話,也就隻有兩個字聽清,容瀲頓時漲紅了臉,魚兒一樣從他的桎梏中脫身,提著裙子快步跑了出去。

蘭襟輕笑,有些後悔:“早知道你這麽容易害羞,那我早就該不要臉的。”他走到窗邊,看跑出去的嬌羞姑娘,她一身紅衣立在殘雪間,仰著頭看向天。

灰藍色的天,往下是墨色飛簷,枯枝成片。那盞燈籠掛在最高處,隨著忽如其來的一陣風輕輕擺動。牆角,被砍下來的梅花樹的樹枝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花瓣凋落了一地,有的被吹走,有的已經幹透,準備入泥。

容瀲的愛恨都那麽強烈,世界在她眼中非黑即白。傷她害她的人,很難得她的諒解。

遼王容齊讓她厭惡南地的食物,太子容境,叫她連他最愛的梅花也一起恨上。偏偏是這樣的容瀲,曾柔軟的手臂攀上蘭襟的肩膀,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應著他的親昵。可到底是怎麽想的,連容瀲自己都分辨不清。

她的心在這段旅途中仿佛也和變得這燈籠一樣,搖擺不定,不知哪陣猛風吹來,會將她的心最終刮向何處。

方才就刮來了那一陣風,讓她終於能下定決心,擇一條路往前。

她抬眼看著周遭所有,而他眼中,從始至終的風景隻她一人。

夜深深,隻一彎細月掛在天邊。

蘇唯安近些日子眼皮一直在狂跳,昭示著不祥之事的到來。上一次他眼皮這麽跳,就是奉旨去查抄六安侯府。那之後,他連著做了一個月的噩夢。

夢見蘭襟東山再起,將他又鎖回天機司,吊在梁上,日夜讓他變著花樣罵自己,一停下就叫人拿沾了鹽水的鞭子抽他。這滋味當真是難受。

蘇唯安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眠,他想,是時候該娶一位夫人,睡覺時抱在懷裏安心。他一翻身,冷不丁打了個寒顫,眼珠在眼皮下發抖,實在是合不上便睜開了眼。這一下看見模糊的月影下一道黑影,驚得他差點兒跳起來。

“許久不見了,蘇大人。”

火折子晃了一下來人的臉,聲音如鬼魅般,再配上招牌的皮笑肉不笑,要多瘮人有都瘮人。

眼皮跳果真不會有什麽好事兒。

蘇唯安想著,翻身下榻,他欲去點燈,被巫影伸手製住,“我知蘇大人已拿我當朋友,然這次我隻是來傳個信,即刻就走,蘇大人不必再客氣了。”他隻是想點個燈不再被他嚇到而已。

蘇唯安輕咳一聲,道:“侯爺有何事?”

巫影將信給他,蘭襟的字一貫是遊龍走鳳般,張揚得如他的人。蘇唯安借著火折子,看得眼酸,待看完最後一個字,他立刻跳了起來,聲音也沒壓著,說:“這——”巫影迅速取出帕子,將他的嘴捂住,壓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坐下。

蘇唯安眼睛瞪大,巫影點頭:“這信上就是侯爺的意思,除了信之外,侯爺還叫我轉告蘇大人一句話。”

“‘若蘇大人助此事成事,那日後仕途坦**,封侯拜相隻是時間問題。若是蘇大人不肯,那本侯也可找其他人相助,待那時事成之後,天機司再起,本侯會竭盡全力,叫蘇大人在故地重遊,每日喊個杜鵑啼血,盡興才好。’”

噩夢和現實重疊在一起,蘇唯安眼前一黑差點兒暈過去。巫影放開他,順道掐了掐他人中,蘇唯安緩過神,喝了口涼茶壓壓驚。

“除了我外,侯爺還叫你去找了誰?”

“隻有蘇大人一個人,侯爺說,蘇大人一定會答應的。”

“咳咳咳……”一口茶噴了出去,蘇唯安咳得驚天動地,快要抽過去,巫影涼得仿佛屍體的手又往他人中掐,蘇唯安忙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多謝好意。”

茶杯要再往唇邊送,半路又放下,蘇唯安歎了口氣,頗覺人生艱難,說:“這回侯爺真的是強人所難了。”

“侯爺說,‘若是如此難境蘇大人都能破,日後也就沒什麽能阻擋蘇大人在朝上為國盡忠了。’”

巫影的語調波瀾不驚,可蘇唯安卻能通過這平平淡淡的話語腦補蘭襟在他麵前,眼若深潭凝望他時,嘴巴緩緩的,一字一句地說出的樣子。

似毒蛇的信子,逐漸纏上他。蘇唯安扶著額,認命地道:“我明白了。”

“告辭。”

巫影轉身就要往外竄,蘇唯安忙招呼他停下,說:“打個商量,下一次你再過來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半夜一聲不吭地杵在屋子裏?”再來兩次,他就要嚇出病來了。

巫影咧開嘴,說:“記下了,告辭。”他人如其名,來去隻一道黑影,霎時間屋子裏就隻剩蘇唯安。

蘇唯安頭疼欲裂,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坐到黎明日升時。

管家前來叩門喚他洗漱更衣去上朝,蘇唯安捏了捏發酸的肩膀,說“備幾壇好酒,再讓廚房多做幾個菜,等下朝後我要請兵部尚書路之遙路大人來喝酒。”

這一夜他想明白了,若是非要去賭一場,拿前途甚至性命做賭注,他願意信蘭襟會贏。當然……他不願意也不行。到時候他會被關在天機司裏做一隻人形杜鵑鳥的。

巫影在長安和南疆外一來一去,不過是一半的旬月時間。

柔然在燕支邊境的襲擾越來越頻繁,就像去年年初對南疆城的襲擾一般,循序漸進,在多次之後覺得燕支會放鬆警惕時,真的來偷襲那麽一下。

一來為彰顯自己的實力,叫燕支軍心渙散。二來,也是搶一些糧草。

柔然靠草原畜牧而生,這兩年牛羊疾病頻發,草原又多處有災,這也是柔然控製不住想要出兵的主要原因。再拖下去,柔然勢微,對其虎視眈眈的人絕不會客氣。與其如此倒不如主動出擊,搶占先機,再擇絕佳路線大舉進攻。以燕支的國力和軍力,在柔然麵前,便如螻蟻一般任其拿捏。

貓抓老鼠,向來都是要逗得筋疲力盡才下手。

近日蘭襟與容瀲,也仿佛是這樣的一對貓鼠。但誰是貓,誰是鼠,不到最後一刻也不會有人真的知曉。

就在燕支行事越來越緊張之時,院落中卻越來越悠閑。甚至蘭襟看容瀲整日被圈著,還好心地將她放出去轉轉。

雖然還要有六合的人陪著,但已經算是盡了蘭襟最大的仁慈了。

一大早容瀲就迫不及待地起床,腳剛要落地,細軟的腰肢一下就被撈回去,她整個人跌進溫暖的懷裏,蘭襟炙熱的氣息隨之而至。

床的帷幔在容瀲跌落時鬆開,掃到她的手臂處,絳藍色,襯出她一段皓白手腕,看著晃眼得很。

“這麽急著走,就這麽狠心的將我扔在這?”

“可是侯爺答應叫我走的。”

“唔……我現下不想答應了。”

蘭襟臉上少有的帶著點兒倦意,頭發隨意地披散著,笑都比平時慵懶。他彎下腰,垂下的發絲落在她臉頰兩邊,深深眉眼壓向她。唇瓣相接,他輕輕滾動的咽喉就在她眼底。

本以為她會像平時那樣推拒他,不曾想容瀲隻是略愣了愣,纖細的手臂便環上了他的脖頸兒,壓著向下,紅唇向上,輕輕在他喉結處親吻。

隻是那麽簡單的一觸,他整個人仿佛過了電,渾身血液奔湧,強有力的手壓著她兩隻手腕,臉繼續向下,亦是滑過她的脖頸兒,隻是與她單單的一下相比,他明顯想要的更多,更深……

他的唇起先微涼,逐漸變得滾燙。輕吻、重咬,每一個動作都漫不經心,卻又發自深情。

容瀲在這樣的對待裏沉溺,直到鎖骨一陣刺痛,他上半身已經虛虛地蓋住她,又要繼續往下遊走……她猛地一下清醒。

“蘭襟!”

他無心去理她,整個人被馨香軟綿包裹,平時的冷靜自持一大半已經流走。

容瀲的手被他很有先見之明的壓住,隻能動腳,膝蓋曲著,往他弓起的背上撞。他又往前移,她這一下撲了個空。有什麽在這一下不經意地杵到她臉上,比她此刻已經紅透的臉還要熱……

容瀲腦中霎時空白,隨後羞憤得都帶了哭腔:“蘭襟你個混蛋,你鬆開我,你要是敢動我,我一輩子恨死你!你,你放開,手腕疼,你咬得我疼。你屬狗的嗎?你這隻壞狗土狗,我要填了你狗洞,我,我要殺了你燉湯……”

蘭襟的臉抵在她腰腹上,悶悶地笑出聲。

“你這罵人的樣子和小孩子一樣,半點兒也看不出來曾經慶安郡主的風貌,你從前不是挺伶牙俐齒的嗎?我之前還嚐過來著。”他慢慢地爬回去,唇又與她若有似無地貼近。

她發現他的眼微微發紅,鼻尖的呼吸也比方才粗重太多。

“論起伶牙俐齒,又有誰是你的對手。”

“郡主抬舉。”蘭襟坐起來,抬手將她散開的衣裳穿好,抹了抹她額上沁出的汗珠,“早些回來。”他剛要撤回手,便被她一下抓住,將剛剛穿好的衣襟又挑開。

蘭襟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問:“郡主可是舍不得我?”

容瀲的臉上尚有紅雲,美眸往他下腹遊走,喃喃道:“我隻是在想,若是終究逃不過,是不是應該要認命,不要再硬扛著了。”

“就像剛剛,你輕而易舉就可以將我按住,做你想要做的,我沒有半分力氣反擊。那我日後和你在一處就總要提防你,與其這麽提心吊膽地過生活,不如早做決定。”

蘭襟麵上抿出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帶,她便撞上他的心口,戲謔道:“郡主之言,是想委身於我?”

“仿佛自我到你身邊,我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容瀲虛無地笑了笑,柔白的手指從他衣襟探入,微微用力一推,他從善如流地倒下,任她虛虛騎在自己上方。

這一下,又和方才掉了個個兒。

容瀲的手仔細地描繪著他的輪廓,輕輕地笑了笑,明媚得像萬青山出沒的那隻小狐狸。她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在他耳畔遊走:“蘭襟。”

“嗯?”他全然放鬆,沒有任何防備,眼睛眯著,似是走馬看花的風流公子哥。在她的石榴裙下,任她宰割。

“你總會讓我在迷茫中堅定地找到一條路。”她的唇從他的額頭往下,遊移過高挺的鼻梁,落在他的唇畔。她雖裝作熟練,但動作仍能看出幾分生疏。

他漸漸沉迷,在她難得的柔順與主動中放任。容瀲的手抽出,在他抬手去抓時,更深地輾轉親吻。指尖觸摸到冰涼的刀刃,她被涼得一個瑟縮。

“蘭襟。”她的唇離開他,那把匕首恍然插在他的胸口。

蘭襟的麵色不見什麽起伏,容瀲的手腳麻得動不了,腦中也是一片混亂。

“我記得那幅畫,燕支王宮裏那一幅畫,筆鋒手法和天機司誣陷慶安王府通敵時搜到的那幅一樣……也和你燈籠上勾著的一樣。我是糊塗了,才會在這一路上差點兒忘了自己應該做什麽。”

“還好不晚……還不晚……”容瀲唇色發白,明明大仇得報她應該開心,可心卻像是沉入深淵一樣,喘不過氣來。

他的眼中有受傷,也有笑意,複雜的情緒夾雜著,讓她不忍多看。容瀲慌忙別開眼,像是這樣就能讓自己逃離開對自己的譴責。她顫著手用腰帶將他的手腳綁住,嘴也堵住,隨後換上衣服,裝成若無其事地走出去。

“你們侯爺昨夜沒怎麽合眼,方才睡著,吩咐你們別進去打擾他,站到院外去吧!”

容瀲對守在門口的隨月生道,隨後招呼南宮意:“走了,出去逛了。”

容瀲在繁花似錦的長安城都是那般招眼的存在,更何況是偏遠的燕支。

南宮意平時都穿合身的男裝,將幹淨的借了一套給容瀲穿,容瀲也沒挑剔。她腰身比南宮意要細許多,腰帶勒得緊緊,襯得腰不盈一握。

燕支內外戒嚴,街上人很少,隻有幾家鋪子還開著,容瀲挑了家賣緞子的,偌大的門匾旁,燈籠孤零零地掛著。這兒的料子不像大越那麽細滑,摸起來手感粗糲,不過花紋倒是別致。

“郡主想做衣裳?”

“不是,想給蘭襟繡點兒帕子香囊什麽的。”

南宮意頗為意外,但又覺得這段時間並未白待,最起碼容瀲開竅了不少。

“然後再在這香囊裏放些迷藥迷粉,最適合蘭襟了。”

南宮意的表情僵住。

“蘭襟仿佛喜歡暗色,不過我覺得他倒是適合張揚些的顏色……這個我覺得不錯,這個仿佛也行,這個花紋仿佛是俗氣了些……”容瀲自顧自地翻著料子,將小小的一間鋪子翻得淩亂。南宮意隻能跟在後麵替她撿,曾在長安城恨不能橫著走,呼風喚雨的六合之一,南宮意第一次這麽手忙腳亂。

容瀲挑了半天也不滿意,老板眯著笑眼迎上來,招呼道:“這些可是整個燕支最好的緞子,客官就沒有滿意的?”

“我要送的可是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這些尋常之物自然是不能入眼的。”

此時此刻南宮意恨不得立刻回去將蘭襟請過來,若是他能親耳聽到容瀲所言,怕是會激動到無言。

老板突然想起來,說:“戒嚴之前倒是來了幾匹上好品相的緞子,客官也知道如今局勢不穩,小的怕被人搶去,索性鎖到了窖裏藏了起來,尋思若是日後逃難,也能賣了換些安家的銀兩。若是客官實在是想要,小的這就去取。”

“那我隨你去吧,若是不好我可不要。”容瀲笑吟吟的,頗像個風流多情的富貴公子哥,“南宮你在這兒跟著夥計收拾收拾,等回去我會和你們主子說你的辛苦的。”

南宮意聞言點點頭,容瀲邁著步子隨著老板往後頭去,南宮意將懷裏抱著的布料一把堆在旁邊,收拾了大半,容瀲和鋪子老板還沒回來。

“夥計,你們老板放布料的窯離這有多遠?”

小夥計在旁邊充耳不聞。

“夥計,夥計——”南宮意過去拍了他兩下,小夥計轉過頭,手胡亂地比劃著,嘴巴“啊啊”地發出嘶啞的聲音,竟是個聾啞人。

南宮意突然覺得不太對,尋常做生意的鋪子怎麽可能會雇個聾啞人來做夥計?

她倏地睜大眼,撩開遮擋的簾子,快步跑向後院。

容瀲失蹤的消息和燕支邊境大敗,退回五十裏駐紮的消息同時送到了蘭襟這裏。

南宮意和隨月生回來,趕上來報信的喬方,幾個人開門,就看見榻上一片血跡間,蘭襟靜靜地坐著,胸前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

“侯爺!!”幾個人衝了過去,蘭襟唇角噙著一抹笑,將沾了血的腰帶扔到一邊。

“侯爺您的傷……”

“無礙。”蘭襟眼皮輕抬,說:“留瓶金瘡藥給我,然後都出去候著吧!”

南宮意和隨月生齊齊地跪在外麵請罪,除了還沒回來的巫影外其餘三人皆站在,五人或跪或立,都在靜默等待著蘭襟的處置。

蘭襟一向賞罰分明,又事關容瀲,所有人都是膽戰心驚。

這一夜的月光,都比往些時候要涼。

一整夜蘭襟都沒有動靜,太陽照常升起,一夜的焦灼等待後,隨月生忍不住緊咬著牙關,偏頭說:“若是侯爺實在生氣要殺我們出氣,到時候我就頂在前麵,你趕緊跑,大哥他們肯定會放你走的。”

“是我沒有看住郡主,我怎麽可能一走了之?”

“哪裏是你沒看住的緣故。”褚乘風冷笑道,“那位處心積慮地想走,哪裏是你能看得住的?”

“我不信她是故意的,她肯定是被擄走的……”

“怎麽連你也中了她的迷藥?白日裏就隻有侯爺和她在屋子裏,侯爺受了傷,雖然不重,但傷到他還不被侯爺追究的,除了她還有誰?

還有那間鋪子,上下我們都翻了個遍,連一丁點兒掙紮的痕跡都沒有,她若是真的被擄走怎麽可能連蛛絲馬跡都留不下?窖裏挖通的地道通到燕支城外,她這會兒定是已經到了南疆城。以這女人的心機,如今南疆城內大抵已經盛傳侯爺通敵燕支的消息,以此來報複慶安王府覆滅之事……”

“吱嘎”一聲,門應聲而開,打斷了褚乘風的話。

蘭襟單手負在身後,淡淡地看了一眼褚乘風,說:“若是嫌舌頭太長,不如割去一些。”

褚乘風鐵青著臉,上前一步道:“就算侯爺想把屬下的舌頭都割下去,屬下還是要說。我們兄妹六人都是受大恩於侯爺,這條命早就交到侯爺手裏,侯爺想什麽時候收走就什麽時候收走,屬下們無話可說。可如今侯爺正是用人之際,若是因為一個背叛您的女人而斬斷臂膀,將您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屬下不能接受。”

蘭襟視線轉過一輪,個個眼圈通紅,就連慣來沒心沒肺的陸北風都嘴唇發抖。

他輕哼一聲,踱步下了台階,說:“早知道你口才這麽了得,當時在軍中就該叫你去做使臣,必定能舌戰敵軍,不戰而屈人之兵。叫你做前鋒帶兵打仗,委屈你了。”

這一番話落在褚乘風耳朵裏,比一棍子打在他身上還難受,他膝蓋沉重,一下跪在地上,垂下頭不語。

“容瀲的事情先記在這裏,等回長安後再和你們兩個清算。身為天機司六合,居然能讓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耍得團團轉,是本侯教導無方。”

“屬下無能。”

“屬下無能。”

蘭襟腳尖踢了踢褚乘風撐在地上的小臂,說:“至於你,說得並沒有什麽不對,為何要跪下請罪?”

他這麽說,褚乘風並沒有好過多少,反而有些更慌,頭垂得更低,說:“屬下不該妄自揣測。”

蘭襟沒再看他,轉而問南宮意:“她走之前可有說什麽?”

“她說……她想選一塊最好的緞子給侯爺做帕子做香囊……”

蘭襟輕翹起嘴角,說:“她那麽笨手笨腳的,還會做帕子做香囊?”

南宮意聲音發緊地說:“是屬下沒有想到這一層,屬下隻想著郡主好不容易關心侯爺,侯爺一定會高興……”再多的解釋此時也顯得蒼白,南宮意停下,又是一句,“屬下無能,請侯爺降罪。”

“褚乘風即刻出發去南疆城,隨月生和南宮意去接應巫影。”

隨月生立刻道:“侯爺,隻有大哥在這兒,屬下們不放心。”

蘭襟沒看他,徑直往廊下走。褚乘風起身,一把將隨月生拽起來,說:“侯爺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這是給咱們留了生路,咱們還是先出去別留在這兒礙眼了。”隨月生懵懵懂懂地點點頭,一個躍步殺過去扶起南宮意。

南宮意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隨月生立刻也跟了上去。

褚乘風長長地歎了口氣,容瀲就算是離開還是攪得他們不得安生,所謂紅顏禍水,先人誠不欺他。

蘭襟一夜未曾闔眼,將那三個人支走之後他反倒有了些睡意。夢中如他所願,有那個時時刻刻叫他牽掛憂心的人在。她褪下一貫對待他的虛與委蛇,臉頰害羞得發紅,偏偏笑容還那麽明媚。

她背在身後的手慢吞吞地舉起來,到他麵前,說:“喏,你不許嫌棄。”她掌心裏是一塊絳藍色的帕子,上麵歪七扭八地繡著分不出模樣的刺繡,他愣了片刻,在她氣洶洶地攥起拳頭捶他時珍而重之地貼在心口。

“隻要是你做的,不管什麽樣我都愛。”隻要是她,不管她什麽樣,他都愛。

大夢初醒,蘭襟的手習慣性地放到身邊,卻沒有馨香嬌軟的身軀可叫他攬在懷裏,他無聲地笑起來。

一夜身邊空落落,他的心卻並沒有變得孤寂。他本以為,費勁心機將容瀲帶到身邊後,他不會允許她有絲毫想要逃離他的念頭。縱使她恨他,她怨他,也不能離開他半步。為此,他在南疆城差一點兒就對她動了手。

可那次不過是試探,後來他也想,是自己太過草木皆兵,一碰上她便行事過於偏激。而如今她真的逃走了,他反倒覺得安心。

他的手觸上胸口的那道傷口,其實隻淺淺的刺進去兩寸,離心口的距離相差甚遠。她若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他也不會隻留了皮外傷。他相信那一刻她是有殺意的,可最後,還是沒能下得了手。

她還是那個容瀲,一直是他心上的容瀲,從沒有變過。她因他害慶安王府一事耿耿於懷,又下不了手,就幹脆地離開。她的愛恨向來簡單直白,會因此事恨他,自然也會因為之後的事情而釋懷。

“瀲瀲,我們總會遇見,我相信,我不會等很久。”容瀲機敏,蘭襟倒是不擔心她的安危。如今隻擔心她那般嬌弱,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穿暖,身邊是誰在接應她,是不是能照顧好她……

一個念頭閃過,蘭襟倏地凝眸。

“鍾騫。”在這幾近避世的院落裏,他周身戾氣盡褪,都快忘記鍾騫說要來南疆城之事。倘若真是鍾騫,那一切又大不一樣了。

他一定會好好地讓容瀲吃吃苦頭,讓她記住她隻是他的。他容忍她離去,容忍她張狂,但絕不許她站在別的男人身旁。

還有鍾騫。

“我倒是想看看,你們父子有幾條命敢和我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