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鳴雖然隻有七歲,但丁若白夫婦都清楚得很,他不同於一般的小孩,起碼在現在這個階段,這個小家夥做出任何決定,絕不是一時衝動的小孩子氣,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此外,丁若白夫婦還清楚另外一件事,丁一鳴做任何事的動機,除非他自己說出來,否則,他們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來的。

盡管如此,關酥彤還是問了一句。

“為什麽要換老師呢?”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丁一鳴自然沒有回答,這也在關酥彤的意料之中。

關酥彤對自己的丈夫投去無奈的眼神。丁若白則表示理解版地聳了聳肩。對於他而言,這正是他喜聞樂見的。原本他還擔心,換老師這件事,丁一鳴應該不會同意,萬萬沒想到他自己提出來了。丁若白想,或許敏感的兒子已經察覺到羅凝香的變化了吧。

“就算要換老師,起碼也要等上完這節課的吧?”關酥彤忽然說,“不然就太沒有禮貌了。”

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丁若白連連點頭。他稍稍蹲下身,用雙手抓起丁一鳴兩邊的肩膀說:“媽媽說得對,想換老師,等下節課的吧,好麽寶貝?這節課先委屈一下。”

丁一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來到鋼琴教室門前,丁一鳴因為緊張,汗水已經將身上的T恤浸透。裏麵的人不是羅凝香,就連思考她是誰這件事,丁一鳴都感到害怕。

帶他來上課的人是關酥彤。她敲了敲門,幾秒鍾後,教室的門被打開,從裏麵探出一張熟悉的臉。

看到羅凝香的時候,關酥彤先是怔了一下,接著才露出笑臉。“抱歉呀,因為一點事耽擱了,所以來的有點晚。”

“沒關係呀,我也不是每次都能保證準時。”羅凝香一如既往地溫柔。說完這句話後,她把視線落在丁一鳴的臉上,欣慰的笑了。

丁一鳴不敢看她的眼睛,移開了視線。

“快進去上課吧!”關酥彤小聲提醒自己的兒子。目送丁一鳴進到教室裏麵後,關酥彤仍然對丁一鳴的想到感到困惑。為什麽突然就想要換老師呢?

坐在教室裏麵,丁一鳴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還沒開始上課,他已經盼著下課的時間了。

羅凝香搬著一把小椅子坐到了丁一鳴的旁邊。

“小天才,最近有沒有好好練琴啊?”羅凝香溫柔地問。

聽到這句話後,丁一鳴心裏納悶起來。今天的羅老師好像又不一樣。他偷偷瞄了羅凝香一眼,發現羅凝香正盯著自己看,立刻嚇得移開目光。

“練了。”他有些生硬地回答。

“給老師演奏一下吧。”

丁一鳴沒有說話,直接彈了起來。

由於練琴時間的減少,從丁一鳴指尖裏彈奏出來的音符好像是沒有熟透的稻子,無力而幹癟。

這下肯定要挨罵了。丁一鳴心裏這樣想著。

“不對呀,不對。”突然開口的羅凝香把丁一鳴嚇了一跳,但他旋即意識到,羅凝香並沒有不耐煩,聲音仍如以往一樣溫柔。

“一鳴把第一句的四個小節再彈一遍。”

丁一鳴立刻照做。

羅凝香再次搖了搖頭:“看來這段時間是沒有好好練琴呀,那幾個跳音,跳躍性太弱了,帶有跳躍性的,力量又很單薄。一鳴呀,我要看到的畫麵,是精神飽滿的一鳴因為喜悅而奔跑,並不是還沒睡醒的一鳴垂頭喪氣地走路。”

這番話像是一瓶能量藥水,瞬間點燃丁一鳴體內對音樂的熱情。

受老師言語的引導,丁一鳴又彈了一遍,這次,他彈出了連自己很滿意的效果。演奏完前幾個小節,他微微轉頭,剛好看到羅凝香的笑臉。師生間的默契令丁一鳴大為振奮。

這才是屬於羅凝香老師的上課方式。難道羅老師又回來了?那上節課是怎麽回事?

想到這,他用眼睛偷瞄了一下羅凝香左側胳膊的小臂,卻見羅凝香今天穿著剛好能遮住前臂的薄紗長袖衫。

“就是這種感覺,繼續往後麵彈吧。”

羅凝香說完,丁一鳴繼續演奏起來。因為精神狀態的不同,盡管已經有段時間沒好好練琴,他仍能勉強彈出堪稱動聽的旋律。

丁一鳴忘我地演奏完後,偷偷看了一眼羅凝香。隻見此時的羅凝香,眼神憂鬱,且疲乏無力,思緒似乎飄到了什麽地方。

發現丁一鳴在看自己,羅凝香忽地回過神來,擠出了笑臉。

“彈得不錯。”

丁一鳴覺得這是敷衍的話,她剛剛應該沒有認真聽。

羅香香給他留的練習曲目一共有三首。按照她的要求,丁一鳴又分別彈了另外兩首。

羅香香雖然不像上節課那樣,發現他彈得不對,立刻就表現出不耐煩,但也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換做以往,她發現丁一鳴有彈得不對的地方,都會及時叫停,然後用言語引導他如何能彈好。

然而今天,她幾乎隻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對丁一鳴進行了指導,之後她都是等丁一鳴把整首樂曲彈完,才簡單地給一些一看就是有些敷衍的評語。

三首曲子全部彈完後,丁一鳴等著羅凝香做下一步的指示,然而她卻遲遲沒有開口。

丁一鳴的心裏也再一次生出疑問,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羅老師呢?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自己實在是摸不準真叫人頭疼。

就在這時,羅凝香好像忽然睡醒了一般,表情認真地凝視著丁一鳴,輕聲說:“一鳴啊,你對老師而言,是最特別的學生。”

光是聽到這句話,丁一鳴已經緊張得無法動彈。

“老師剛到這裏開始鋼琴教學的事業,心裏麵十分忐忑,怕自己做不好。沒想到來這的第一茬學生,就遇到了你這個小天才,你的快速進步,讓我找到了自信,也讓我在心裏十分堅定自己的教育事業。不管我還能教多久,都要好好感謝你。”

好奇怪的告白。丁一鳴緊張地呼吸著,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一鳴呀,能專門給老師彈一首曲子麽?”

“可以!”丁一鳴用力地說出這兩個字。

“那就給我彈一首彩雲之南吧。”羅凝香說。

聽到樂曲的名字,丁一鳴瞪圓了眼睛。

“老師要聽彩雲之南麽?”

“嗯,我好像和你說過的吧,彩雲之南是我最喜歡的曲子。”

愣住的丁一鳴,眼睛裏閃著激動的光。他旋即反應過來,轉過身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演奏起彩雲之南這首鋼琴曲。

彈到某一塊輕柔的旋律時,他聽到了微弱的抽泣聲,用餘光瞄了一眼旁邊的羅凝香,立刻被震動得無法動彈。羅凝香的眼眶早已經被淚水打濕。

“羅老師......”丁一鳴也快控製不住內心的情感,眼睛裏閃著淚花。

羅凝香用力地抽了一口氣後,一把將丁一鳴抱進懷裏,哽咽起來。

視線已經模糊的丁一鳴頭輕輕右轉,看到了羅凝香露出來的手腕,那塊燙傷的疤清晰可見。

是羅老師,這個女人是羅老師。丁一鳴反複在心裏確認這件事後,把頭搭在羅凝香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