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梳香不清楚自己是死是活。
按理說,她尚未超脫人世,仍是肉體凡胎,在焚天烈火中決計活不下來。事實上,她也確實沒察覺到身體的存在,被雙色火焰淹沒之後,失重與空懸感就成了最後的知覺。
意識飄漂浮浮,像最輕的煙絮,絆在雲端不肯落地,渾噩了不知多久,在她漸漸遺忘自己的時候,莫名的力量將她卷往無數飛閃的光點中。
仿佛萬花筒在麵前打翻,透過一枚枚彩色碎片,她看到了一幅幅不甚連貫的畫麵。
她看到少小離家的孩童踏上修途,從此五更起,三更歇,明月照無眠,於累年苦修中長成,是個略顯冷淡的姑娘。
姑娘長年在外,總牽掛著家裏。隻是後來,姑娘的家沒了。
唯一活下來的姑娘消沉許久,修煉更加拚命,隻盼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以慰逝者安息。
可後來的後來,姑娘的師門出了內賊。
一個尋常的日子,仇人在內賊的勾結下提刀而來,同門拚死抵抗,血潑了滿山。姑娘中斷閉關匆匆迎戰,依然沒能挽救頹勢,一樣落得身死道隕,永遠留在了昏暗的山洞裏。
碎片五彩斑斕,如水晶般閃閃生輝,誤入的意識在其中打轉,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她想起來了,這是“風梳香”的短暫一生。
念頭出現的瞬間,漂浮的意識突破桎梏,緊緊攀住這唯一的“錨”,穿過水波似的阻礙,被一路拽回識海。
風梳香好像經曆了一場亢長的夢,如今醒來,竟生出幾分悵然若失之感。
與此同時,一道聲嘶力竭的叫喊隱隱傳來。
她收攏渙散的靈識,努力凝神去聽,才衝破那一層棉花般的隔擋。
“風風!醒醒!再不醒就沒救了!喂!你還想不想回去了?!”
是999。
“我居然沒死嗎?”茫然過後,風梳香虛弱的聲音透出幾分不可置信。
她還以為自己涼透了。
終於得到回應,機械音先是一喜,又迅速被她的話噎住,頗有些氣急敗壞。“怎麽,你還可惜上了?!”
“單槍匹馬就跟魔頭對挑,你咋不上天?”想到事情起源,它就想撬開宿主的天靈蓋看一看,高低從裏麵盛一碗豆腐腦出來。
後怕與惱怒輪番占據它的心情,叫卡通小人一蹦三尺高,整個係統進入暴躁狀態。“活著不好嗎?啊?你非得來一出舍己為人?就是洪水滔天又關你什麽事啊!”
“怎麽不關了……”風梳香弱弱道:“那我來到修界,不就是為了掃黑除惡,誅除蕭無寂嘛……”
她也很慫好嗎!
嚶。
“任務可沒叫你搞自殺式襲擊。”999發出一聲電音冷笑,絲毫不為所動。
風梳香不敢吱聲了。
她剛拿回意識,人還虛弱的很,既掌控不了身體,也不清楚身體狀況,隻能感受到徹骨的冷,像整個人埋在冰中。
她陡然升起不祥的預感,試探開口。“小九,我如今身在何處?”
999高冷的“嗬嗬”一聲,扭過身拒絕回答。
風梳香在識海裏歎口氣。
好吧,看樣子她至少是安全的。
眼皮子像被粘在一起,怎麽都睜不開,她轉而去嚐試聯係四肢。
但四肢並不聽她使喚,根本不帶動彈。
風梳香茫然片刻,忽然大驚失色。“我不會殘疾了吧?!”
直接殘成人彘那種???
所以她還是落到蕭無寂手裏了?魔頭見她膽敢反擊,就要廢她四肢好生折磨?
“……”
999沉默許久,覺得自家宿主大概傷到了腦袋。
驚嚇之下,風梳香的靈識徹底沉進身體,驟然睜開了眼睛。
一撮細碎冰晶從睫毛飄落,她懵逼地眨了眨眼,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清透的冰麵。
好家夥!
難怪她不得動彈,原來是被整個凍進了冰疙瘩裏麵。
光柱穿過破爛屋頂與飛揚塵埃,打在光滑如鏡的冰麵上,留下一個個橢圓形的光斑,映得室內亮堂極了。
風梳香脖子以下皆在冰中,視線幾與冰麵平齊,在密集的強光刺激下,不消片刻,眼裏迅速飽含起熱淚,又在寒意中飛快凍結。
經脈裏空****的,一絲靈力也無,讓人連反抗也不能,自打來到修界,她頭一次感到仿徨與無助。
她痛苦地歪了歪頭,帶著潸然而下的淚水閉緊了眼睛。
對此,999表示喜聞樂見。
“該!”它幸災樂禍道:“看你以後長不長記性!”
風梳香閉眼思考人生,假裝沒聽見。
意識不清時看到的畫麵三不五時飄進腦中,讓人莫名在意,她憋了又憋,還是沒忍住對999道:“我不清醒的時候,好像接收到了原主的記憶。”
“我看你現在也不清醒。”999涼涼道:“還接收記憶,誰的記憶存在身體裏?你做夢就做夢,不要給自己加戲。”
“……”風梳香倔強反駁。“夢哪會像真的一樣,我差點就當成了親身經曆。”
999來了點興趣。“哦?那說來聽聽。”
她便從頭講起,一直到蕭無寂“捅死”自己。
講到這兒,風梳香忽然頓了頓,感覺這內容似曾相識?
999已經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風風,如果我沒記錯,剛來到修界的時候,我就給你看過這一段?”
它回味了一下,嘖嘖道:“為了讓劇情更合理,你還特意安排了叛徒背刺的劇情進去?你在夢裏都這麽嚴謹?”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一人一統鬥著嘴,驀的察覺有人接近,齊齊閉嘴安靜如雞。
風梳香掀開一絲眼縫,步履聲聲中,一道陌生身影扶劍逆光而來,叫人看不清眉目。
她不動聲色將眼閉回去,控製住氣息,假裝自己還在昏迷中。
來人不急不緩,一直走到近前才停步,似乎彎身細細打量了她一番。
溫熱的呼吸就在身畔,窮盡畢生演技,風梳香才艱難地穩住自己。
“竟還未醒麽……”
不多時,來人稍稍退開些,清亮悅耳的聲音裏滿是失望。
哦,是個不認識的姑娘。
風梳香這樣想著,提起的心慢慢落回去。
誰知下一秒,一隻手湊上前,徑直撈起她鬢邊發絲,極其自然地挽到耳後。
她嚇了一跳,猝不及防之下,半邊臉瞬間騰起雞皮疙瘩。
來人動作攸然一頓,接著慢慢笑了起來。
風梳香暗罵自己不爭氣,破罐子破摔睜開眼,直直對上眼前之人。
一看之下,她倒先怔了。
一個沒見過的姑娘以手撐膝,半彎著身,一眨不眨看著她,正笑出一口小白牙。
這姑娘年紀不大,莫約與顧盼相近,生得俊眉修目,五官細看竟有些熟悉。風梳香想了又想,目光掃到冰麵上自己的倒影,石破天驚反應過來。
能不熟悉嗎?
像披著原主皮的她自己!
這是藥效過了,弟弟又變回妹妹了?
風梳香陡然精神了,為保萬一,還是試探地確認道:“……妹?”
大概是彎身久了不舒服,姑娘揮袖一掃,給自己清出一塊地,施施然安坐於前,動作間意態瀟灑,自在極了。
妥了,沒猜錯!
風梳香徹底放下心。
果然,姑娘下巴擱上冰麵,歪頭笑眯眯。“姐姐,是我。”
“你接收完傳承了?”她下意識問道,隨即又想起更要緊的事。“清虛山如何?這是哪裏?”
她……又為什麽被凍在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