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兌字路上,好一會兒裴臨才想起對此地解釋兩句。“這兒是魔宗前人為後輩準備的嘉獎,其中不乏天靈地寶,按照慣例,魔宗弟子每晉升一個境界,就可進來覓一合緣之物,隻要戰勝相應考驗便可帶走。”

他一彈玄微,在清越的劍鳴中道:“這便是我突破築基時尋得之物,與我極為契合。”

交手數次,風梳香早便知曉玄微品質不輸冽水,倒是不意外。隻可惜裴臨結成金丹時已流落在外……

她忽然停步。“你告訴我如何走便是,來都來了,你不順便取些東西?”

“在為我抱屈?”聞言,裴臨挑起眉。“看來風姑娘對我,並非表麵上這般推拒。”

風梳香“哈”了一聲,矢口道:“我那是抱屈嗎?我是給蕭無寂找不痛快!”

他們正經過一處空置擺台,旁邊一塊青磚碎落在地,莫約是哪個弟子曾經覓寶時打掉的。她躍過一些擋路碎塊,心裏暗自嘀咕:反正她是不會承認的。

別問,問就是要臉。

裴臨斜目一掃,將她紛呈的表情盡收眼底,不僅沒有戳破,還好心情的想看她能糊弄到幾時。

“比起什麽合緣之物,我倒更想見識一下能入小九之眼的那本劍譜。”他慢吞吞道。

總之,別想把他三言兩語打發走。

腳步空**回響,擺台被透明的屏障隔絕,沉默地目送兩個不速之客經過,一步步走向深處。

在路的盡頭,風梳香終於見到了此行目標。一本線裝書虛虛合著,已經被翻得發舊,頁麵邊緣隱約有細小毛刺,在柔光籠罩下,靜靜漂浮在屏障後。

風梳香湊上前,微微俯身,好奇地打量著這本浮在她胸口高度,看來平平無奇的劍譜,試探地伸出手。一股抗力貼在掌心,她指尖微扣稍一用力,屏障就如氣泡一般破碎成光點。

順利拿到劍譜,風梳香下意識去看裴臨,眼裏滿是茫然。“不是說有考驗麽?”

裴臨比她還要驚奇,立刻閃身上前,劍光一轉挑落這本破舊的冊子,沉聲道:“先確認真假,別中了圈套。”

劍譜“啪”一聲掉在地上,激起一層塵煙,書頁被氣流掀動,無聲翻過好幾頁。

視線定在空白書頁上,兩人都愣了愣。

風梳香扶額喃喃道:“還真是假的啊……”

“假什麽假!它就是真的!”999看不過眼,大叫道:“這東西開靈智了!它在演你!”

幾乎是在999出聲的同時,扒在地上的破舊冊子驟然騰起,泛黃的書頁“嘩啦啦”翻動,炮彈般直衝風梳香而來。

風梳香猝不及防,被準準擊中,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裴臨眼神一厲,手中玄微如蛇一般襲去。

舊冊子感受到危險,當即瘋狂飛竄,卻仍是被如影隨形的劍身刺破了好幾頁。陌生的尖叫聲嘹亮刺耳,像一柄尖刀紮向二人的耳膜。“住手!摔了我還打我砍我,你們不要太過分了!”

“到底是誰過分?”風梳香齜牙咧嘴爬起來,三兩下擼起袖子加入戰圈,氣到渾身破邪火四濺。“你不要惡人先告狀!”

開靈智了不起嗎?誰還不是個智慧生物了?!

破舊冊子頗為激動,書頁翅膀似的扇得飛快,已經連成一團淡黃色的虛影,正在不大的兌字路盡頭橫衝直撞,努力逃避裴臨無處不在的劍氣。

大概覺得風梳香是個軟柿子,它果斷掉頭想要故技重施,卻差點撞進熊熊烈焰中。

“討厭的人類小崽子!”

舊冊子猛地甩尾,險險從焰旁擦過,被燎得痛叫連連,靈智都渙散了一瞬。

真倒黴,遇到了兩個硬茬子!

察覺到危險,它憤慨而不甘地打了個圈,隻能繼續從裴臨的方向突圍。

“想走?”

少年笑意盈盈,忽然收起劍,指尖飆出一股黑霧,迅速凝結成小臂長的啞光簽牌。

裴臨抓住判魂簽,身姿流暢舒展,掄起一個飽滿的弧度,反手把舊冊子抽了回去。

“可——惡惡惡呃——”

舊冊子瞬間被抽成一個陀螺,咆哮聲抖成波浪,劃過一道拋物線後重重糊在地上。

“你跑啊!接著跑啊!”

風梳香三兩步竄過來,把它牢牢扣在手裏,隨便拍了拍沾在上麵的塵土,就趕緊在999的指揮下把劍譜貼上額心。

一道流光閃過,兌字路上總算恢複了安靜,兩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還好此地是一方獨立的小空間,不然蕭無寂已經循聲而來,一刀一個送他們歸西了。

風梳香一邊慶幸,一邊凝神去看識海,就見摔得七葷八素的劍譜搖搖晃晃飛起,發出的嚎叫驚天動地。

“這是哪裏?!你們要對我做什麽!快放我出去!”

噪音360度環繞,她腦瓜子“嗡”的一下,頃刻落入失聰的境地。同在識海的卡通小人直麵衝擊,內部滾動的代碼都串了行,差點原地當機。

防火牆開到最大,999才恢複正常,立刻目露凶光衝上去,把不安分的劍譜死死踩在腳底。“給我閉嘴!再吵撕了你!”

一番雞飛狗跳,最終999以充沛的武德取得了勝利,把劍譜揍進了角落裏。

“幹得漂亮!”風梳香真心實意道。

這本劍譜也算有幾分來曆,可惜過於狂放不羈,把自己坑到了溝裏。

數百年前有飛獸名無焉,生性聒噪,皮毛可化解世間萬術,凡其所到之處,諸法皆不得展。

仗著身懷神異,無焉獸一度為禍人間,後被一劍修所斬殺。劍修於此得窺大道,遂取獸皮錄載絕學,交由後人成譜。

累年浸染,這本劍譜吸取了無焉獸神異,其中招式亦有了消泯術法之能。而蕭無寂之所以能公然作惡而不招致天譴,就是憑借邪術蒙蔽了天道的感應。

就快了。

隻要她勤加修煉,掌握這套招式,修為再盡快晉升渡劫……她就能與蕭無寂正麵一戰,就能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就能擁有健康的身體,沒有後顧之憂的活下去。

風梳香心裏湧動著欣喜,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睜開眼睛,視線裏頓時填滿了一個身影。

裴臨扶著她的肩,矮下身和她保持著同樣的高度,正一眨不眨的望著她。附近的青磚散出盈盈清光,如碧波般流淌,帶出絲絲涼意。

那光投注在裴臨身上,不僅沒能將這份涼意傳遞,反而讓他藏在眼中的擔憂與溫柔盡數泄露。

風梳香渾身僵硬,雀躍的心霎時凝結成冰。

哀戚從四肢百骸漫出,沉甸甸匯聚在肩上,壓得她慢慢垂下頭,被裴臨關切的目光紮的生疼。

裴臨的手驀然一顫,嗓音因緊張而發幹。“……不順利嗎?出了什麽變故?”

“沒有,我沒事,很順利……”她努力笑了一笑,悶悶道。

看著手握住劍柄,一點點捏到發白,風梳香眼底逐漸彌漫起潮意。

“小九……我能告訴他一些事情嗎?”

識海裏一陣靜默,劍譜在求生欲下大氣也不敢出,死死克製住自己大喊大叫的衝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沒有感情的機械音帶著“滋啦”的電流聲響起。

【請宿主注意,本係統即將維護升級,在此期間會進入休眠狀態,無法為宿主提供應有幫助與服務,請宿主合理規劃行動,自行保障人身安全。】

【重複——請宿主注意……】

識海歸於沉寂,讓人感受不到係統存在的痕跡,風梳香抬起微紅的眼睛,在裴臨錯愕的注視中後退一步。

“裴臨,我不是‘風梳香’。”她冷靜道:“我隻是一個從異世而來,短暫占據了這具軀殼的孤魂。”

裴臨目光一縮,心神俱震,下意識道:“這不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的。”風梳香頓了頓,幹脆一口氣把話倒了個幹淨。“我因病而亡,死得並不甘心,於是被小九送到了這裏。它承諾,隻要殺死蕭無寂,就塑一個健康的身體送我回去。”

“你和小九接觸過,應該察覺的到,它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裴臨的思緒瞬間倒流,飛快退回那段莫名其妙被“附身”的經曆。

跨越時空,逆轉生死……

無不是修士始終追求而難以觸碰的夢,哪裏會以“交易”的形式,被人輕飄飄地握在手裏?

這世上枉死的人不知凡幾,為何其他人沒有這天賜的機遇?

裴臨想反駁,讓風梳香莫要誆騙他,可嘴巴張了又張,卻沒吐出一個字來。

他望著虛空,氣息起伏不定,早沒了往日的自如勝意。“所以……你說我們不會有結果,是因為你早晚要回去?”

風梳香偏了偏頭,似乎想逃避這個問題,可最終還是堅定的回轉,直直對上他的眼睛,像是在告訴他,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是,我要回去。”

即使是預料之中的答案,還是難免令人心灰。

裴臨抬起手,撐住微垂的頭,鬢角發絲滑落,適時遮擋了他空白的神情。“連一個機會都不肯給我,你可真是……直白而絕情。”

“我不想欺騙你。”風梳香低聲道。

死寂如無形天塹,在兩人之間隔出難以逾越的遙遠,她抿抿唇,壓下鼻端酸澀,緩慢卻決然地舉步向前。

“抱歉……我不該放任自己跟你接近,保持距離的話,我們或許不會陷入這種境地。”

擦肩而過的瞬間,裴臨忽然抬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風梳香,你未免太自負。”

他扯動嘴角,發啞的聲音裏藏著某種濃烈到即將爆發的情緒,一字一句發出質問。“你憑什麽以為,我會按照你的安排行事?”

“兩個人感情的去留,憑什麽由你一人來決定?”

手被握的隱隱作痛,風梳香愕然回頭,就見裴臨死死盯著她,周身陰鬱之氣環繞,眸子被眉骨投下的陰影遮擋,瞳仁深的駭人。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上,她本該感到害怕,想要立刻遠離的,可此刻,她隻感受到了潮水般連綿漫起的難過。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的時候。

“對不起……”她怔怔的,有些慌亂的道歉。“我隻是……隻是覺得,這樣的選擇對我們都好一點。”

裴臨吐出一口氣,從喉嚨裏擠出短促的笑。“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的想法。”

“……”風梳香茫然注視著他,感覺事情即將走向她從未設想過的方向。

“有件事我需要確認一下。”

少年奇異般的恢複冷靜,他扯動嘴角,薄薄的唇延伸開流暢的弧度,一張一合間,慢條斯理問道:“我相遇相識的人,一直是你,對嗎?”

風梳香愣愣點頭。

“那便好。”

裴臨肆意一笑,眸光熠熠,像是徹底作出了決定。“此事我已然知曉,不論你我結局如何,都不能再算作欺騙。”

“喜歡一個人,大抵是期冀著與她長長久久在一起,我對你心慕難移,所求亦是如此……既然你早晚要離去,那麽,在你離開之前,是否願意讓我短暫的陪伴你?”他認真道。

被他專注地望著,風梳香語帶哽咽,既忍不住沉緬,又揣了滿懷的愧疚。“裴臨,這對你不公平。”

“不給我選擇,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裴臨搖搖頭,循循慢語,把意中人的顧慮層層剝離。“再則,比起不公平,我更怕眼睜睜的錯過你。”

“抱憾餘生這種事,還是不要發生在我們身上比較好。”裴臨微笑著向她伸出手。“我們不問長久,但求朝暮,好麽?”

高築的壁壘在溫言細語下徹底垮塌,風梳香吸吸鼻子,一把攥住他的手,猛地撞進他懷裏。

裴臨挺拔站立,穩穩接住她,笑容燦爛如許。

“你慣會花言巧語。”

風梳香緊緊攬住他,下巴搭在他肩上,一顆淚水滾下麵頰,在深色的衣衫上洇開小花。她悶聲道:“但我還是想答應你。”

“我也喜歡你啊,裴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