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東方未白,風梳香特意繞回萬歧的院落,去確認風攬玉是否離開。
可惜正如裴臨所說,院子裏空****的,風攬玉不僅自己走了,還順便帶走了萬歧和幻音,以及托她轉交的太墟學苑弟子遺骸,隻留下了一枚傳音符。
等傳音符接通時,風攬玉已經沒有絲毫破綻地混在魔宗的隊伍裏,被一幫溜須拍馬的門徒捧得快活無比。
倒不是不關心自家姐姐,隻是她焦急中想起風梳香即將徹底恢複的修為與身體,整個人瞬間安定下去。
她固然修為差些,被那不明身份的人成功襲擊,可她姐姐不是啊!
放眼修界,除了蕭無寂,怕是沒人能奈何半步渡劫的風梳香。
因此,一接起傳音,她立刻高興道:“姐姐你出來啦,可還順利?有個遮頭藏臉的家夥混了進去,你有沒有抓住他好好教訓一頓?”
風梳香輕咳一聲。“什麽叫遮頭藏臉,別亂說。”
“啊?”聞言,風攬玉有些迷茫,隱隱感覺有哪裏不對。
裴·某遮頭藏臉·臨拉過風梳香舉著傳音符的手,接過話怡然道:“數日不見,風二小姐對我的評價便糟糕至此,可真令人唏噓。”
“???”
你誰?
等等!
風攬玉一臉震驚,反應過來這是誰的聲音。“裴臨?!你不是掉進了毒瘴裏?!”
“是我。”裴臨語調輕緩,悠悠一笑,換了個稱謂道:“勞隨風道友關心,在下好得很。”
“……你早就認出我了?!那為何還要攻擊我!”風攬玉忍不住反複深呼吸。
他當時打她的架勢,可不像是留了手的樣子。
她尋思自己跟裴臨就算關係平平,但也沒到結仇的地步吧?
對此一無所知的風梳香也疑惑地看過來。
頓時,裴臨臉上浮起歉疚,很是自責地歎氣。“抱歉,那時我不知是你,又急著進漩渦找阿拂,出手便沒控製住……你若氣不過,下次再見時隻管打回來,我絕不還手。”
你演,你再演!
聽來誠懇的聲音傳到風攬玉耳邊,差點讓她噴出一口老血,憤而掐斷了通訊。
傳訊符的光芒暗淡下去,裴臨交還給風梳香,周身升起蕭索氣息,看起來憂愁不已。“我也是交手後才發現她身份的,並非有意之舉,妹妹若是記恨,阿拂可千萬要替我說情。”
“你差不多一點。”風梳香掃他一眼,頗為無語道:“攬玉不是記仇的性子,之前用‘隨風’的身份做戲也是我的主意,你別老跟她別勁兒,不然她真生氣了要打你,我可不會攔著。”
“還有,那是我妹妹!”她強調道。
裴臨往後一倒,懶懶的陷在曜日柔軟的羽毛裏,一雙眼睛半睜半閉,裏麵滿是笑意。“我無親無眷,孑然一身,你的妹妹同我的又有什麽分別?”
千裏之外的風攬玉尚不知自家“添丁進口”,還在因裴臨的陰陽話術憋屈,眼看魔宗的隊伍踏進俗世,她冷哼一聲,目光不住掃過同行魔修,就等著揪幾個作惡犯亂的出來。
大概老天都急於讓她出氣,風攬玉很快就等到了機會。
此次。“幻音魔使”是被搬來掠陣的——這一幫魔修因作惡多端聚在一起,行事素來不講究道義,乘勝時重拳出擊,落敗了就要拖無辜之人共沉淪,因為帶頭的噬魂魔使被抓,其手下一不做二不休,衝進俗世擄走大批普通人為質,放言讓正道乖乖把人送回來,不然就殺個人頭滾滾。
當然,按他們一貫的作風,便是噬魂魔使完好無損回來了,人還是要一個不少殺個幹淨。
他們甚至還想嚐試趁機反殺,特意讓幻音來控場。
聽完魔修們的計劃,風攬玉當即一口應下。“可別拖得太久,光聽你們說道,我都手癢得迫不及待了。”
“幻音大人且忍耐則個,待事成,想砍多少顆腦袋都管夠!”魔修們聞聲大笑,覺得對決正道時又穩了。
風攬玉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掃過,也跟著笑了起來,意味深長道:“那就先謝過諸位好意了。”
為打正道一個措手不及,魔修將“幻音”到來的消息瞞得很緊,待交換人質那一刻到來,隨著風攬玉排眾而出,可以清晰看到對麵陣營之人驟變的顏色。
“幻、幻音魔使!”有人驚聲道。
幻音其人,長於幻術,巧善音律,常使一麵馬頭琴,以樂風詭譎而聞名,最愛用琴弓絞斷敵人的咽喉。雖然實力隻有金丹,但在控人神智上頗具手段,連不少元嬰都要避其鋒芒。
以七大派為首的正道雖未正式對魔宗宣戰,但已著手掃除其下作惡的魔修,為穩妥起見,活躍在外的隊伍基本都是諸門各派混編。
好巧不巧,眼前這支有不少風攬玉的熟麵孔。
“今日怕是難以善了。”當頭一位天一觀的年輕弟子隱有憂色,低聲對身後人道:“快去問問顧道友,可有對付此人的把握。”
被押到陣前嚴密看守的噬魂感受到眾人的懼意,當即仰天長嘯痛快不已。“識相的就乖乖投降,免得打上一場,連死都不得安生!”
“何必這樣麻煩。”
風攬玉負手走來,與誌得意滿的噬魂對視一眼,抓住背後的馬頭琴驟然橫掄,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拍扁了他的腦袋。
噬魂身體晃了幾晃,無聲無息撲倒在地。
“先送走你就是了。”
瀟灑丟開沾滿血的馬頭琴,她一臉遺憾地補完了後半句。
“幻音!!!”
短暫的寂靜後,噬魂的忠誠手下暴怒大喝。“來人!把這個叛徒碎屍萬段!還有那群賤民,統統殺了給大人陪葬!”
“狗屁正道,我要你們親眼看著俗世變成鬼蜮!”他臉色陰沉,殺氣濃鬱,身上湧出蟲子組成的陰雲,一部分籠罩住風攬玉,一部分朝瑟瑟發抖擠成一團的普通人撲去。
“住手!”因噬魂的死怔愣住的修士們悚然一驚,忙亂地掐著法訣衝上前,劍影幾乎連成一片。
但魔修距離更近,攻擊已經先一步落下。
一片混亂間,蓋住風攬玉的蟲雲忽然開裂,幾束細細的淡金光芒從裂隙透出。活物燃燒的氣味撲鼻而來,隨著死去的蟲子接連墜地,一個身上纏繞著火焰的人影重新出現在眾人視線裏。
與此同時,一縷貼地而行的淡金火焰也遊到了俗世之人匯聚的位置,隨即直竄而起,在半空爆開溫暖明亮的花朵,火星子拖著金線般的尾巴縱橫交錯,將危險皆盡隔絕。
凡是聽聞過風家神異、經曆過清虛山一戰的,都明白此為何物,心裏不約而同想起一個人的名字。
“大師姐!”
有人失聲大喊,臉上明明想笑,眼淚卻瞬間飛了出來。“嗚嗚大師姐回來了……”
關於自己明明沒死卻被所有人遺忘的這種事……
換回真實身份的風家另一位成員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尷尬。
她解除幻術,撕下麵具,對認錯人的雲寒宗弟子露出一個有些抱歉的笑。
看清風攬玉臉的瞬間,場麵詭異的凝固了。
先前大喊的雲寒宗弟子表情呆住,情緒幾經起伏,定格在一片茫然中。“你……你是何人?我們大師姐呢?”
也有別的雲寒弟子想也不想地反駁。“胡說什麽!這就是大師姐!隻是改換了形貌罷了!”
“真、真的嗎?”
“定是如此!”後說話的雲寒弟子斬釘截鐵道,還一把捂住同伴的嘴巴。“快別問了,大師姐定有自己的道理。”
風攬玉:“……”
不,沒什麽道理,就是你們認錯人了。
她有些疲憊。“先抓魔修吧,我的身份可以慢慢解釋。”
有風攬玉在,魔修令人忌憚的邪術大打折扣,很快就被死死包圍,挨個製服隻是時間問題。
顧盼與顧虔安處理完手中事宜,立刻從另一處戰圈趕來,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麵孔。
告訴他們“大師姐”回來了的小弟子滿懷期待。“師兄師姐,我們沒有認錯人吧!”
顧盼沉默少頃,緩緩搖頭。“她不是阿拂。”
小弟子又驚又急,磕磕巴巴道:“可、可她有破邪火啊!”
“因為她也是風家人。”
顧盼抬步上前,扶住那少女的肩。“攬玉,好久不見。”
聽到她的話,周圍豎起耳朵的人皆一頭霧水。
什麽叫“也是風家人”?
風家子嗣不豐,人丁單薄,在三年前的劫難中近乎滅門,唯有風大小姐一人得以幸存……
等等!
有人恍惚記起,風家還有個常年遊曆在外,幾不為人所知的小女兒。
莫非就是眼前這位?!
風攬玉可不管旁人怎麽想,隻笑著跟顧盼與顧虔安打招呼。“一別三載,顧姐姐與顧大哥還是這般風華逼人。”
同為七大派,風家與雲寒宗素來親厚,風梳香打小便拜入雲寒宗,母親雲漱又是雲皎與顧衡的師妹、顧盼與顧虔安的小師叔,有這許多關係在,幾人自是幼時相識,交情很是不賴,也就是後來年紀漸長,風攬玉浪跡天涯時常不著家,聯係才少了下去。
風家出事後,顧盼與顧虔安每每想到失蹤的風攬玉,心上就沉得像壓滿了巨石。
到如今,這塊石頭終於要徹底挪開了。
三年後的風攬玉褪去稚氣,眉目舒展,相貌與風梳香有幾分相似,通身卻多了行走江湖帶來的瀟灑快意。
顧盼有些欣慰又有些傷懷道:“阿拂若見到你,定然欣喜。”
風攬玉笑著低聲道:“姐姐見過了。”
“什麽?”顧盼一怔。
風攬玉嘴唇翕動,聲音被靈力逼成一線,隻傳進了顧盼耳中。“顧姐姐且寬心,姐姐這段時日和我呆在一起,我們昨夜才分開。”
她的話石破天驚,如一道驚雷炸落,震得聽者眼神放空。顧盼的手微微顫抖,忽然失去力氣,連驚鸞都握不住。
顧虔安一步跨來,不動聲色接走驚鸞,擋住顧盼忽如其來的異常。
顧盼已經無暇注意這些,在越發急促的呼吸中,她忽然抓住風攬玉,用一種近乎失態的方式將人帶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