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很快收拾好,跟著宋文韜和宋文書兩兄弟就要走,就在這時,村裏的李嬸急匆匆地跑來,花白的頭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看到宋文韜後,她趕緊跑上去,一把拉住宋文韜,湊到他身邊嘀咕了幾句。

宋秋看到宋文韜的表情瞬間凝固。年輕人挺直的背脊微微僵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紛紛停下。

宋文韜皺眉,對李嬸道:“行,我知道了。”

李嬸道:“那我去忙了!”

宋文韜點點頭,而後,他轉頭看向宋文書:“文書,你先帶大家過去,我有點急事得去處理。”

宋文書看得出他的確有事,快速點頭:“嗯!”

宋文韜快步離開。

宋秋望著他的背影,心裏麵隱隱生出一股不安——

越近年關,有關宋文韜前世的意外離世所帶來的不安,就越強烈。

雖然跟王家莊的械鬥早就已經發生了,並且吳達也因為這件事而進去,且今天就要爆發的械鬥,也因為周沐清的橫插一腳,被成功阻攔,可是,宋秋就是放心不下。

“走啊!”宋文書疑惑地碰了碰宋秋的胳膊,“怎麽了?”

宋大壯和丁未成等人也紛紛回頭,就見宋秋看著宋文韜離開的方向出神。

“沒事!”宋秋快速回過神,勉強笑了下,對宋文書道,“走吧,去你家!”

一行人沿著林間小路往村裏走。

明明是冬天,但因為幹活的原因,陽光好像越來越毒辣。

宋二娃和宋大壯在前麵打鬧,周正和丁未成討論著下午的活計,宋秋卻始終心神不寧。

魚塘工地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宋文韜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路快步前行。

這條小路蜿蜒穿過一片白樺林,陽光透過稀疏的葉片找下來,宋文韜的皮鞋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青青?”宋文韜撥開一叢野灌木,聲音裏帶著焦急,“青青?你在哪?”

“文韜哥!”遠處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宋文韜循聲望去,在一棵歪脖子老枯樹下,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正蜷縮著身子。

曹青青的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頭深深地埋著,肩膀隨著抽泣不斷抖動。

“青青!”宋文韜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蹲下問道,“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曹青青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裏噙滿淚水。

她今天特意梳的兩條麻花辮已經鬆散,幾縷發絲黏在淚濕的臉頰上。嘴唇因為哭泣而微微發抖,塗著的淡粉色唇膏被咬得斑駁不堪。

“文韜哥。。。”曹青青的聲音細若蚊蠅,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衣袖,“他們……他們找到我爸爸了……”

宋文韜渾身一僵,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陡然蒼白的臉色:“找到了嗎?在哪裏?”

曹青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裙子上:“後山,就是捕獵隊發現的那兩具屍體,一個是王家莊的王世寶,另外一個,就,就是我爸爸!”

一陣風吹過,周圍的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竊竊私語。

宋文韜的喉結上下滾動,他輕輕握住曹青青冰涼的手:“慢慢說,到底怎麽回事?”

“派出所,派出所今天來人了,”曹青青抽噎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已經濕透的手帕,“但是我什麽都說不上來,那幾天剛好跟我爸爸吵架了,我現在好難受啊,我為什麽要跟他吵架呢,為什麽呢!嗚嗚嗚……”

“別哭,別哭!”宋文韜也不知道怎麽安慰。

曹青青突然崩潰般地撲進他懷裏,淚水浸透了他的前襟:“是我爸!文韜哥,是我爸!”她的聲音支離破碎,“他們說,我爸是被鈍器擊打後腦死的,頭骨蓋上還有洞!然後,我爸,我爸就被後山上的那些野獸給……”

曹青青不敢說下去了,渾身都在發抖。

宋文韜的手臂環住顫抖的姑娘。

這個發現,對他來說也很震驚。

頓了頓,宋文韜道:“青青,你爸生前跟王世寶有往來嗎?”

曹青青想了想,點頭:“他們一起打過麻將,而且,我爸對王東挺好的,王東又是王世寶的侄子。”

不說曹青青,宋文韜跟王東的關係其實也還可以。

宋文韜輕輕拍著曹青青的後背,感覺她的淚水滾燙得灼人:“那,你再想想你爸跟王世寶有沒有什麽共同的仇人,他們打麻將的時候有沒有跟別人發生過矛盾?”

曹青青搖搖頭:“警察也問過我這些,但是我都想不起來。”

宋文韜道:“那,你爸的那些屍骨……”

曹青青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她的嘴唇顫抖著:“我不知道要怎麽處理,我娘還沒回來,現在已經快過年了,文韜哥,我要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宋文韜安撫她,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想了想,宋文韜道:“走吧,我先陪你去一趟派出所,不論怎麽樣,骨頭先帶回來,入土為安。”

曹青青點頭,哭著道:“嗯。”

日頭明亮,村長家的院子裏支起了兩張大長桌,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大盆的酸菜燉肉、金黃酥脆的炸魚、油汪汪的臘肉炒蒜苗,還有一筐筐剛出鍋的白麵饅頭。

宋秋坐在主桌旁,手裏端著粗瓷碗,碗裏是野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氣撲鼻。他剛喝了一口,就聽見宋大壯扯著嗓子喊道:“大家,咱們得抓緊幹啊!這魚塘建成了,往後咱們村可就不缺魚吃了!”

“可不是嘛!”宋二娃嘴裏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接話,“等明年開春,魚苗一下,保管比供銷社賣的還肥!”

丁未成叫道:“多虧了隊長帶著咱們幹,要不然這魚塘哪能這麽快開工!”

宋秋剛要說話,一旁的周正就舉起了酒杯:“來!咱們敬隊長一杯!”

眾人紛紛響應,粗瓷碗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宋秋這輩子可不想碰煙和酒的,但是看到大家興致這麽高,就也端起酒,跟眾人樂嗬嗬地幹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