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鬆陽驛早已不複往日破敗模樣,搖身蛻變成一座屯駐上千人的森嚴營寨。

十二個時辰循環更替,營寨內始終煙塵彌漫,滾滾灰霧遮天蔽日,竟將天際流雲都染成了暗沉的灰調,連風掠過都帶著幾分渾濁的厚重感。

忽有一隊人馬踏著塵浪疾馳而來,停駐在驛外要道。

他們的裝束版式,與天都城邊軍的規製截然不同,透著一股不屬於北境的詭秘氣息。

為首二人正是宋清風與魏清源。

這對奸徒此前奔赴大興城拜謁元崇明,討得對方親書手令,便即刻動身趕往天都城,顯然是蓄謀已久。

“這林安究竟在搞什麽名堂?周遭皆是一片素白清寂,偏他這兒烏煙瘴氣,髒得令人作嘔。”

宋清風掏出手帕緊緊捂著口鼻,眉梢擰成一團,滿眼嫌惡地掃過營寨方向。

“公子無需糾結他的舉動。”

“如今我們既有陛下旨意加持,又攜宋太尉與元元帥的手令,即便在天都城地界也能橫行無阻。”

“今日務必拿下林安,將其打入天牢從嚴勘問,絕不能給他喘息之機。”

魏清源臉上的傷痕雖已愈合,可脫落的牙齒終究無法複原,又不敢貿然鑲嵌金牙,說話時難免漏風,語氣卻愈發陰狠。

“此事恐怕棘手,他斬殺韃子右大當戶,又以炸藥一舉轟殺數百韃子騎兵,這份軍功已然上報。”

“萬一陛下心意轉變,即便我們握著元崇明的手令,在天都城也未必能討到好處。”宋清風在路上已收到探子密報,將天都城近日發生的變故摸清了底細。

眼下林安身負奇功,隻是軍功文書尚未送抵京城。

即便皇帝已然知曉此事,要擬定封賞、傳下旨意,最少也需數日光景才能抵達天都城。

這短暫的時間差,便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公子稍安勿躁,那右大當戶不是死於炸藥之下嗎?我們隻需先擒住林安,逼他吐露炸藥配方。”

“公子再將配方獻予陛下,反咬一口說林安先前在京城刻意隱匿配方、不上繳朝廷,實則包藏謀反禍心,您猜陛下會如何處置他?”

魏清源心思歹毒至極,此番二入天都城,打定主意要將林安置於死地。

“我懂了!走!進驛拿人!有薛鬆岱從中策應,今日定要坐實林安的罪名,讓他萬劫不複!”

宋清風已然察覺林安的難纏,再也不敢妄想將他送入教坊司折辱。

誰也無法預料,這人日後是否還能逆風翻盤。此刻他心中隻剩一個念頭!

那就是除掉林安!

“公子若能斬下林安首級,獻予韃子右穀蠡王,便可促成北境休戰,保全一方百姓。”

“屆時陛下必當重賞公子,民間聲望也會水漲船高,一舉多得。”

魏清源這狗頭軍師當得極為精明,獻上的每一條毒計,既能置林安於死地,又能為宋清風攫取更多權勢利益,句句都戳中後者的心思。

“難怪父親常說你是難得的人才,所言極是,就按此計行事!”

宋清風頷首讚許,揚鞭猛抽馬腹,帶著人馬徑直衝向鬆陽驛。

可今日的鬆陽驛,早已不是昔日那個任人出入的破敗驛站。

營寨四周重兵布防,守衛將士見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當即握緊兵器,擺出戒備姿態。

宋清風卻愈發囂張,根本沒將這些守兵放在眼裏。

他勒住馬韁,高聲喝喊:“我乃宋太尉之子宋清風!此為元崇明大帥手令,陛下命我前來查勘林安!誰敢阻攔,以謀逆論處,立斬不饒!”

他一手擎著聖旨,一手展開刻有元崇明私印的手書。

這兩樣物件在北境邊軍心中,分量堪比天威。

一個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個是北境兵權在握的實際統帥。

再加上他宋太尉之子的身份,三重加持之下,足以讓他在北境橫行無忌。

守兵們見狀瞬間潰散。

他們不過是受了林安幾日恩惠,遠未到甘願以命相護的地步,自然不敢違抗這三重權勢。

宋清風率領人馬**,毫無阻礙地衝到了鬆陽驛主樓之外。

這般大的動靜,也驚動了營寨內的眾人,紛紛聞聲趕來查看。

林安正手持一本古書研讀,聽聞外麵的馬蹄喧囂與喝罵聲,當即起身走出屋門。

當視線落在宋清風那張熟悉的臉上時,眼底瞬間燃起滔天怒火,周身氣息驟然冰冷。

“宋清風,你竟真敢闖到北境來!昔日你構陷我,將我投入教坊司受盡折辱,今日至此,就不怕我取你狗命?”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林安語氣裏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嗬嗬,林安,我的前少將軍,你真當自己立了點軍功就成了人物?”

宋清風嗤笑一聲,語氣極盡嘲諷:“陛下、我父親宋太尉,還有元崇明元帥,早已下令徹查你走私糖霜之事。”

“大楚年產糖霜不過五百斤,各地去向皆有明賬,你手中的糖霜,除了私通韃子、西羌所得,還能有別的來路?”

“與外敵私通款曲,此乃株連九族的死罪!”

宋清風話音一落,便轉頭喝道:“薛鬆岱!帶你的人把他綁了,押往天都城大牢!”

他根本沒打算與林安虛與逶迤,一上來就喚出埋伏的人手。

而薛鬆岱也等候這個機會多時,當即應聲上前。

“動手!拿下林安!宋公子持有元大帥手令,我們不過是依令行事,無需畏懼任何人的報複!”

薛鬆岱心思活絡,刻意避開皇帝與太尉,隻提元崇明。

在北境邊軍心中,這位元帥的號令遠比朝堂旨意更有分量。

雖說北境三十萬邊軍中有十萬歸蘇月統領,可蘇月此刻並不在此地。

更何況他本就是元崇明的親信,即便抓了林安,大不了直接返回大興城,根本無需忌憚蘇月日後追責。

“是!”

薛鬆岱手下幾十名精銳齊聲應和,紛紛拔出兵器圍了上來。

他們沒太多顧慮,隻知遵令行事。

即便林安對他們有恩,可聖旨與元元帥手令在前,抗旨便是當場殞命,抓了林安尚且有一線生機,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大哥,若被他們擒住,唯有死路一條,不如放手一搏!”

李鬼站在林安身後,雙手緊握雙斧,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林安心中清明,李鬼所言極是,今日已然沒有退路。

“動手!剿滅他們之後,我們即刻進山!匡師傅留下,繼續協助蘇帥督造猛火油炸藥。”

林安當機立斷,他深知自己一旦落網,麾下弟兄們必定難逃嚴刑拷打,最終慘死在宋清風等人手中。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並肩死戰,好歹能搏一線生機。

話音剛落,躲在暗處的地老鼠迅速點燃一罐猛火油炸藥,奮力擲向宋清風等人的馬下。

宋清風一行人從未見過這等利器,尚且不知危險將至。

可薛鬆岱卻認得此物,見那圓滾滾的陶罐滾來,頓時魂飛魄散,嘶吼著大喊:“公子快逃!是炸藥!要炸了!”

“林安!你瘋了不成?竟敢同歸於盡!這營寨裏滿是炸藥,一旦全數引爆,我們都要葬身於此!”薛鬆岱一邊狼狽逃竄,一邊回頭對著林安破口大罵。

林安卻不為所動,趁著宋清風策馬後撤的慌亂間隙,迅速端起神機弩,指尖輕輕一扣扳機。

一支弩箭破空而出,裹挾著淩厲勁風,恰在猛火油炸藥轟然巨響的瞬間,精準命中目標。

宋清風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從馬背上墜落,當場氣絕。

當朝太尉之子,便這般死於林安箭下。

他帶來的人馬也被炸藥炸得死傷慘重,幸存者寥寥無幾。

林安目光掃過戰場,見魏清源也已被炸死,便緩緩收起了兵器。

他本就隻欲取宋、魏二人性命,對其餘人並無趕盡殺絕之意。

“宋清風已死,你們若不想陪我一同化為飛灰,就即刻退回各自營帳。”

“須知我腳下便是存放炸藥的地窖,該怎麽做,你們自己掂量。”

眾兵卒本就心膽俱裂,聽聞這話更是不敢造次,紛紛狼狽退回營帳。

就連薛鬆岱,也隻顧著保命,縮著腦袋倉皇逃竄,半點不敢停留。

“弟兄們,是我對不住你們,才剛幫大家脫了囚籍,如今又要連累你們隨我亡命天涯。”

林安苦笑著搖頭,向身旁十幾名弟兄致歉。

眾人皆是沉默不語,隻是默默扛起隨身兵刃與幹糧,緊隨林安的身影,一同隱入了茫茫深山之中。

前路未卜,唯有並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