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無風,悶且熱。

戰場一片慘狀,氤氳出血的甜,

殘肢斷臂遍地,內髒拋灑,腥鮮冒著熱氣,又被踩踏成肉泥,

紅與黃白糾織,夾雜著黑,

活生生的命,化成分辨不出的渣,融成帶著臭的泥。

廝殺仍在繼續,至此已過去三個時辰,

南瑜啟動蛇蛛神君大陣,又自派出倍數兵力,將大新先頭部隊五萬精兵分割成三段,使其首位難連,左右不顧,

滅亡宿命,已成定局。

前軍奮戰已久,得不到馳援,死傷最為慘烈,

唐夢靈率領著僅存不多誅查司成員,如今已然深陷重圍,雖是死戰不休,可密密麻麻蛇形獸人殺之不絕,狀若瘋癲前撲後續,悍不畏死,

他們之前,已遭遇近十名南瑜勢階蛇化武者襲擊,在這蛇蛛神君大陣之下,獸化煉體武者實力,穩穩高出兵修一籌,

方一交手,便給由誅查司府都統組成的小隊帶來巨大損失,

眼下雖被眾人合力斬殺,己方卻也戰損極高,誅查司八位勢階武者,如今僅剩四人,唐夢靈亦受傷不輕,猶自咬牙堅持。

裴鋒使的乃是長槍,掃開一片蛇人,又抽空取出枚小瓶,裏麵裝著兩顆傷藥,乃是家族留給他保命所用,極為珍貴,要說療效,便也僅次於【胎神造化丹】了。

鏖戰至今,他自己現在也是受傷頗重,又看到殺之不盡的蛇人好似潮水般湧來,

這位風度翩翩的伯爵繼承人,眼中絕望之色,終於再難掩藏,

迅速服下一顆,又猶豫看了唐夢靈一眼,咬咬牙,還是將丹藥收好。

“還……還不到時候,等她傷的再重一些,我到時將丹藥給她,才能讓她記住我的好!”

裴鋒如此安慰著自己,也不知是真存著這般想法,還是心疼這於絕境之時,與生命一般寶貴的傷藥。

目光,又不自覺朝著唐夢靈身上瞟去。

隻見,巨劍在少女手中舞動,似有生命,一招一式間,透著神威一般,

【劍神之繭】對劍類功法的威力增幅,以及劍類武器的親和加成,極為恐怖,這亦是唐夢靈戰力遠超同階的原因。

原沃府誅查司府都統朱君輝年餘五十,又不曾用心駐顏,便顯老邁,

一柄橫刀縱劈橫掃,殺退眼前敵人,喘著粗氣,

他今日也不知殺了多少蛇人,體力早已不支,

偏生這些獸化士兵氣力極大,又皮糙肉厚,在天空黑白光球照射之下,更不知恐懼為何物,

赤紅著眼,前赴後繼撲殺而來,一茬又一茬!

此時略微得了空,朱君輝也忙著取出傷藥,吞了一顆,看到唐夢靈猶自負傷苦戰,心中一時有些疑惑,

他年歲不小威望頗高,乃是前軍統領,初到南瑜之時,憑著權限,便看過手下幾位同僚資料,以方便陣前調配,

朱君輝記得,當時資料上有過記載,唐夢靈之前花光軍功,兌換了一枚【胎神造化丹】,

此丹,乃是大新頂級傷藥,可肉白骨,極為珍貴,乃大新皇家最為神效的傷藥之一,

且隻有通過軍功兌換,才能獲得,

但唐夢靈眼下傷重,唇都泛白,卻不曾使用,這是為何?

“莫不是舍不得使用?也對,這丫頭並非出身貴族,自小家貧,該是不舍!”

朱君輝歎了口氣,拔刀縱身來到唐夢靈身邊,將自己僅剩的一顆丹藥趁勢遞給唐夢靈,沉聲說道:“唐都統,你傷重了,在這般硬拚下去遲早撐不住,且服下老夫的丹藥!”

唐夢靈刃落劍旋,正好也清空一片敵軍,聽得這話一愣,

嬌俏臉上,唇已泛白,麵色亦透著虛弱,

方才遭遇敵方勢階武者,她出力最多,斬殺之人亦最多,因此受傷也是最重,

此刻已然不支,隻是硬抗,

她之前花光軍功,換得的那枚【胎神造化丹】,在出征之前早已留給沈銘,

如今身上攜帶的傷藥並不珍貴,因此效果有限,遏製不住傷勢,但也倔強,從未起過借用他人傷藥的心思,

這戰場之上,特效傷藥便是武者的第二條生命,唐夢靈自小隨著爹爹,耳濡目染下,懂得自重守禮,從不輕易接受他人饋贈,更別提出口索要了,

又兼著性格堅忍果斷,甚至有些頑固,見到朱軍輝遞來丹藥,都不曾思量,便自搖頭:

“謝過朱都統,這丹藥太過貴重,你還是留作自用吧,我還撐得住!等得援軍到來,調養些時日,傷便能好,要不得緊。”

朱君輝看著眼前這比自家孫女大不得幾歲的少女,臉上寫滿倔強,生出心疼,

天賦極佳,又有大將之風,性格雖是太頑固了些,卻知禮有節,風骨硬 挺!

“唐知奇教出的好女兒啊!不知比尋常貴族家子女強上多少倍!”

朱君輝如是想著,又記起戰前,一名同僚對唐夢靈的評價,說她遲早吃不住裴鋒追求,會為了那貴族身份,拋棄許下婚配的未婚夫,

此時,隻覺荒唐可笑!

這等天資心性,憑著自己拚搏,受爵封侯也是大有希望,

身負重傷之下,更是頑固到不受他人丹藥,這般風骨,又如何會做出悔婚另嫁之事!

便更加好奇唐夢靈的未婚夫來。

“到底是何許人,方能被唐家丫頭看上?”

“這等佳人……哎,若老夫在年輕個三十歲,亦會動心啊!”朱君輝邊自想著,邊為自己的老不修感到好笑,

便想著將手中丹藥強塞給唐夢靈。

這幕落在裴鋒眼中,卻是凝目皺眉,覺的心中頗不爽利:

“這朱君輝獻的什麽殷勤,如此強塞硬給,反倒顯出我多小氣!”

心中腹誹,又不好多言,襯得臉上多了絲陰戾。

此刻,卻聽得不遠處傳來極大動靜,慘叫之聲驟增,又迅速湮滅,

一陣陣屍體拋飛,又重重落下悶響,此起彼伏!

唐夢靈等人注意力皆被吸引,各自心頭一沉,看向動靜之處,

便見得一名身形極是高大蛇人,手持著巨型長柄大錘,踏步而來,

邊走著,手中巨錘邊自舞動橫掃,連著大新兵卒與其餘蛇人一齊攻擊,錘過之處,劈裏啪啦骨裂脆響,烈風湧動!

“又是一名勢階武者獸化而成的蛇人!”

朱君輝心頭一沉,心中絕望之情愈甚。

援軍遲遲不來,中軍此刻損失想來也極為慘烈,他們奮戰已久,皆是身負重傷,本源氣血之力幾乎耗盡,

而眼前這勢階蛇人一看便是狀態正好之時,又是兵修獸化而成,即便修為不如自己這些人,眼下又如何打的過?

當下垂眼低目,做了決定,對唐夢靈等三位勢階同僚沉聲說道:“我年歲修為皆是最高,又身為前軍統領,自該留下斷後,你們且速速退下,沿路集結殘兵朝中軍靠攏!這隻蛇人,由老夫獨自對付!”

這是做好了赴死決心。

裴鋒聽得此言,心中一喜,卻未在臉上表現出來,

露出悲涼神色,湊得離唐夢靈近了些,言語滿是大局為重的意味:“唐都統,朱統領既然……哎!我等便聽從軍令吧!”

竟是伸手,想要拉著唐夢靈撤離。

哪知,唐夢靈卻是理都未理他,隻當做這人不存在一般,持劍便朝那高大蛇人襲殺而去,清越聲音隨風響起:

“眼下戰局頹靡,我等生死隻在片刻,自當合力擊殺強敵,又哪有獨留朱都統斷後之理!如此分兵而戰,隻是取死之道,撤退之人,亦是無恥之徒!愚不可及!”

片刻,便已與敵手鏖戰在一起!

朱君輝聽得這話,愕然,心想這妮子說話真是不留餘地,卻又極有道理,

當下苦笑一聲,便提刀而上,與唐夢靈共同對敵。

一旁裴鋒聽得這話,一時麵紅耳赤,隻覺自己方才行為,好似小醜一般,雖有偽裝,卻被唐夢靈毫不客氣拆穿,

便生出了羞怒之意。

當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眼前戰局也極為不利,唐、朱二人已然力竭,所用丹藥也皆不如裴鋒的珍貴,實力恢複不及,隻片刻便已落入頹勢,

裴鋒不蠢,知道此刻再不援手,自己也討不得好,再無猶豫,挺起長槍便要殺過去,

卻已晚了,唐夢靈傷勢太重,終於不支,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唇色發汙,麵如白紙,一層細密冷汗,罩在額頭,

她,早就到達極限了。

便見得高大蛇人,手中那柄巨錘,壓出烈風,朝著少女天靈,重重砸去。

“轟!”

塵土飛揚,悶聲巨響!

卻砸了個空,擊於地麵,轟然作響!

唐夢靈險險避開,斬出一劍,

手中巨劍若有靈,劈風分水,似有神助,錚然而過,帶起一捧鮮血!

高大蛇人側腹便拉開好大道口子,幾竟腰斬!

一身怪異又淒厲嘶吼便自發出,刺耳森然,

蛇人吃痛之下,手中長柄巨錘再要砸下,速度已慢,便覺頸前一涼,一柄橫刀劃過,

蛇人頭顱就斷了開來,又連著頸後一層肉皮,耷拉著沒有落地,扯在半空一晃一晃,

巨大身形猶自立著,巨錘高舉還未砸下,卻已死透。

“朱都統好刀法!”唐夢靈拄劍而立,笑的燦爛,雖是麵色慘白,風采不減半分,好似迎風招展的淩霄花。

“唐都統過譽了,若沒有你方才那一劍,老夫這刀也建不得功!”朱君輝亦被唐夢靈從容豪邁所感,心中絕望驟減,坦然起來,

死而已,馬革裹屍,本就是軍 人宿命,何懼之有!

一老一少,相視而笑,刀劍橫斜,目光不約而同,看向不遠處猶自殺來的兩名蛇人,

其一持斧,其一持刀,皆為勢階!

方才與那持錘蛇人纏鬥至凶險之處,他們便已發現了另外這兩名南瑜獸化勢階武者,

也正是因此,本自挺槍欲來支援的裴鋒,終於控製不住內心恐懼,逃了……

“唐都統,我二人今日該是要戰死沙場了,我歲數不小,倒是看淡了,隻是你……”

“哎,能被你看重,便願意委身的男子,到底是何等人物!老夫真是好奇啊!”

朱君輝輕笑著感歎,好似老友一般,

唐夢靈沒有回答,迎著兩名勢階獸化武者,拄劍而立,臉上卻難得露出抹羞赧。

“我的男人呀……他當初才氣階修為,便敢挺身而出,不懼八階裂空岩龍,修補空間裂縫!”

“我的男人,才華橫溢,資質也極佳,終有一天會比我更厲害!”

“我的男人,是個蓋世英雄……”唐夢靈輕聲呢喃著,想起沈銘,嘴角便掛起一抹笑意,

甜甜的,

終究,又變成深深的不舍,

“沈郎,我死後,你能親手為我立個衣冠塚嗎?”

“沈郎……靈兒做不成你娘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