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她在街上走時,老袁對她生氣了,一氣就滔滔地說了一番話,她說房繁夜裏從不來她家,很多人都看見她半夜在街上走,像是匆匆去某個地方似的。大家夜裏都很寂寞,願意有個人來家裏聊聊,既然房繁去了別人家,就應該來她家坐一坐,她還與房繁的母親是老同事呢!就算不是老同事,房繁也該照顧她這個寂寞的人,她並不要房繁幫她幹什麽事,隻要常來聊聊就行,不要非得等到有求於她才來,比如上次那樣。上次她和她母親雖然躲在門外,她老袁是知道的,所以她才大聲說話,為的是向她倆提供情報嘛!她們從她這裏得了情報,明白了好多事,還得感謝她老袁呢!老袁說完這一大篇,就強行挽著房繁的手臂往她家裏拖,房繁拗不過她,隻得隨了她走。快到老袁家時,老袁碰見了一個同事,那同事見了房繁就大驚小怪,說半夜裏看見她在街上走,莫非家中出了什麽事?老袁就去與同事搭訕,完全將房繁忘記了。房繁站了一會兒,看見她倆談得熱烈就提起腳來走。

“你到哪裏去?我們今後還要討論一下那個問題的。”老袁對房繁喊道。

母親告訴了房繁窗外發生的一件事,房繁一下子就想到了一個中肯的比喻:“我就像跳蚤一樣打發日子。”

“我吸你身上的血,你沒有覺察到嗎?這種日子我已經維持很久了。”房繁告訴母親。

七月裏張某幹出了一件荒唐事,用一把榔頭砸破了房繁家一麵磚牆,引來了一大群人圍觀。母親將這事告訴房繁的時候,房繁正在漱口,她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早飯,就在家中打掃起衛生來。門外鬧哄哄的,很多人圍在那裏,母親正在歇斯底裏大發作。房繁也很興奮,可她並不想出去觀看,她聽著母親的高聲咒罵,一邊幹家務,一邊暈暈乎乎地想心事,似乎很滿足。一會兒就有人進來了,是老袁和一個女人。

“你這樣很不好,”老袁責備房繁,“這個老回,她不是你母親嗎?我記得她和你一起來過我家,當時你們很一致。在這種時刻,做女兒的應該挺身而出。”

房繁一抬頭,看見石塊像暴雨般射向房間的窗戶,母親佝僂著腰溜回來了,同時進來的還有張某。張某一臉陰沉,一進屋就將榔頭扔在門背後,滿腹心思地坐下了。這時老袁和那女人就悄悄溜走了。

母親一臉慚愧的樣子。

“為什麽你不再直接與我爭吵了呢?”張某逼視著房繁說,“這一次,我的確是有點急躁了,這都是因為你不再露麵的緣故。你的傳聲筒,並不那麽高明,也許你聽見的是各式各樣的被歪曲了的聲音。”

房繁繼續忙碌著,內心升起一種隱秘的喜悅,歪曲也好,什麽也好,反正她就願意這樣下去了。她房繁,現在是與母親分離了。以前她總是和母親做同樣的事,想同樣的問題,現在大可不必如此了。反正現在母親看見了什麽,做了什麽,都要告訴她,她也就用不著親自去看,去做了。她隻要坐在家裏就行,這樣還過得比原先更充實、自在,正如一隻跳蚤。有一件事她看得一天比一天明白,那就是母親一天比一天猥瑣了,雖然脾氣還是很大,易衝動,但時常表現出一種遊移不定,一種謙卑的退讓來。就比如現在,她臉上為什麽出現慚愧的樣子呢?難道她不是理直氣壯嗎?有人砸壞了她的牆,她去和人吵,卻又慚愧,謙卑,真不可思議。她怕什麽呢?再說張某,他在一邊冷笑著,似乎是勝利了,又似乎因為這勝利十分煩惱,十分空虛,他出門時的腳步簡直悄無聲息。

“沒想到竟是這種局麵。”房繁幹巴巴地說,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得意還是懊悔,“媽媽應該再凶一點。”

“是嗎?我想,假如我和這家夥打起來,將事情鬧得很大,那不是會影響你的情緒嗎?最近我的顧慮越來越多了,不像原來那麽單純。”母親說。

“你這個老巫婆,”張某站在窗口那裏惡狠狠地說,“你以為我想鬧嗎?你們這種人家,我早就煩透了,與你們為鄰簡直是擺不脫的災難。我現在比誰都灰心,與你們為鄰,我這一生沒有指望了。雖然你的表妹看得上我,我老覺得前途灰灰的,就是這麽回事。這期間的原因你們也知道。房繁不露麵,我鬧得再凶又有什麽意思?我的真正的對手當然不是你這老太婆。依我看,房繁應該去野外待著,你們這種人的家裏,處處是機關,每一步都進退兩難,怎麽待得下去。”

房繁笑起來,從房裏向外高聲說:

“你竟關心起我的生存問題來!告訴你吧,如今我可是越過越稱心了!”

那天晚上她與會見麵時,發現會的頭發已經花白了,雖然是在路燈下,也依稀看得見頭發裏的灰白色。會的**的腳背上浮動著青筋,抬起腳來,膠鞋的鞋底也斷裂了。房繁再看她的臉,那臉上也已顯出蒼老的樣子。她倆坐在礫石路旁,很久很久不說話。黎明到來時,會要離開了,她心神恍惚地指了指房繁家的方向,瞪了她一眼,說:

“你怎麽還不回家?你可是有家的人!”

“假如不與你待在一處,我便無家可歸。”房繁**裸地說,同時就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後悔自己怎麽講出這種模棱兩可的話來。

“你明白就好。你母親一直與你相依為命。”會懂得她的意思。

會離開時打了幾個哈欠,卻並無疲倦的樣子,房繁不知道會這種人疲倦起來是什麽樣子。她走得很快,每次她前行的方向與風向都是一致的,從背後看去,就仿佛是風在載著她飛跑似的。房繁從未看見過她逆風而行的樣子,那必定是十分艱難的,因為會太瘦了,一股強風定會將她吹倒在地。但在順風中,會的全身舒展,步伐十分有力。房繁忽然記起了會用鼻子嗅風向的情景,那情景生動而又強烈,房繁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看著消失在黃沙中的會,房繁又一次想到了遠遊的可能性。她盼望有一個人,她可以與之談一談遠遊的計劃,這個人不可能是會,也不可能是母親,她們倆都對她那種朦朧的計劃不感興趣。就是她自己,她也對計劃的事沒把握,不知是否真有興趣談出來。所謂“計劃”,隻是腦子裏一個朦朧的意念,她希望聽她談這個計劃的人有一種馬馬虎虎、似聽非聽的態度,這樣她談話的自信才會增強。她設想過談話的開頭,比如:

“他從異國他鄉的沙漠中蘇醒,向那空無所有的前方凝視良久,然後活動了一會兒凍僵的雙腳,任意朝一方向走去……”

再比如:“他的耳邊盡是嘈雜的談話聲,人流簇擁著他向前,無論走多久,總是有數不清的人。太陽出來又落山,他發現自己已經停不下腳步了。各式各樣的人聲在耳邊催促著、吆喝著,轉眼之間,他已踏上了陌生的土地。那裏有很多人在種菜,那些菜他全叫不出名字……”

又比如:“經過十天的跋涉,眼前的一切全改變了。他看見一些光禿禿的岩石山,一些兒童在不遠的一口井邊打水,他走上前去,女孩瞪了他一眼,他發現她原來是一位中年農婦,這地方的人十分矮小……”

她想出了許許多多的開頭,每次都是前麵的幾句比較清晰,甚至有畫麵,再下去就模模糊糊,不了了之了。也許這就是因為沒有聽眾的緣故吧,遠遊的計劃畢竟隻是一個虛構,在想象中,這個計劃如雙翼的飛馬般馳騁,實行起來卻喪失了原始的動力。

房繁從未進行過一次真正的遠遊,每回都半途而廢。最遠的一次也就是從那片沙地向北走了三公裏的樣子,那是非常乏味的。那天的早晨,她一出門就碰見會。會看見她全副裝備,旅行袋、食品、水壺掛了一身,就對她說:

“你留心一下消失的腳印吧,說不定有收獲的。”

她記著這話,一直在留心,可到了後來,眼前除了黑壓壓的大片蚊子什麽也看不見。那多餘的三公裏把她的精力全都耗盡了,現在回想起這事都覺得後怕。所以房繁,決不會再親自去進行另一次遠遊了。她願意待在家,細細想一想遠遊的計劃,並對一個人談出來。既然那個人沒出現,她的計劃就停留在腦子裏,成為一些閃光的片段,當黑暗的大腦深處不時為這些發光的片段所照亮時,房繁感到無比寧靜,她的雙唇動了動,發出單個的音節。待在家中又使她對母親的依賴性越來越厲害了。母親將窗外發生的事傳達給她,那些事與頭腦裏這些閃光之物混在一起,使房繁久久地激動不已。

夜裏去醫院的事終於被張某發現了,張某盯著她浮腫的雙眼,“嘿嘿”地冷笑了好久,最後說:

“去也白去,我早說了,你記不住夜裏發生的事。當你白天坐在家中時,你母親向你傳達各種信息,你都記住了。可談到夜間發生的事,你毫無印象,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管你在那種地方待多久,你隻不過在衣服上留下了那種地方的氣味而已,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是無法知道的,會也幫不了你,她隻不過是將你引向那種地方。”

在清晨朦朧的光線裏,張某滿臉倦容,一下子成了個老頭。他在說話時衣袋裏一抖一抖的,他全身都忸怩不安。房繁正視著張某,感到張某遠不如從前自負了,那種囂張的氣焰似乎是大大減弱了。

“我與她之間的細節,你不會感興趣的。”他強打起精神說這句話,為的是顯出一種傲慢。

“什麽樣的細節呢?”房繁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有各式各樣的細節,有些細節,你永遠體會不到,所以我用不著說出來。我早就不對任何細節感興趣了,就是夜間發生了天大的事,比如某具屍體的複活這類事,我也用不著記在心中。”她說著說著就聽出了自己聲音裏的虛偽成分,臉也紅了。

“你又激動了嘛,我還以為你脫胎換骨了呢。”張某陰陽怪氣地頂了她一句,一下就走掉了。

房繁呆呆地站在原地,有點惱怒,又有點不好意思。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像個小孩,遠不如坐在家中時那般老成,看來有人已識破了這一點,不久便會人人皆知了。還有母親,她不想讓人知道房繁夜裏在和死人打交道,如果她知道這事已傳開了,她就會感到做不起人,就會怨恨房繁的一意孤行。所以不能讓母親知道她今早碰見了張某。

房繁將手插進衣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進了家門。

母親正在烤饅頭,她頭也不抬地說:

“這事已是滿城風雨了,大家都在議論,說我在一具僵屍邊上睡覺。”母親說話間老袁從裏屋走了出來。

老袁的頭發梳得油光放亮,上麵還插了一朵粉紅色的小花。她搖著頭,揮著白白胖胖的小手對房繁說:

“你們娘倆怎麽搞的,連個梳妝台也沒有,別扭死了。我本不想來,你的母親非要我搬來住不可,說我可以替你們傳遞信息,她這個人,隻為自己著想,我嘛,看在老同事的麵子上就答應了,我打算住一住試試看。告訴你,我可是每天都要梳妝打扮的,要不像個什麽樣子呢?”

房繁跟著老袁走進房裏,看見她在母親的床邊又開了一個鋪,還擺了一個床頭櫃,櫃上放了一麵鏡子,還有各式化妝品,一進去就感到香氣撲鼻。老袁坐在床邊,忽然皺了皺鼻子說道:

“你身上有股味道,快去洗了澡再來。”

房繁洗了澡,看見母親和老袁並排坐在窗前吃早飯。母親臉上的浮腫也消退了好多,人也顯得年輕了。她興致很高地說:

“我現在對你身上的那股味兒不怎麽敏感了。你看,我邀了老袁來住,很稱心,老袁這個人最實在,她在這裏,我心裏就不像原先那麽空空落落了。可以說,我對自己每天的活動都心中有數了。原來我曾對會寄以希望,現在看起來太可笑。我還打算置些衣服,房子裏也得保持清潔。老袁決定以這裏為家,和我一道工作。”

房繁對母親的變化也覺得很高興,家裏住進一個外人,給她一種新鮮的感覺。雖然暫時她還不能確定老袁是不是心血**,是否耐得了這種單調刻板的日子。

這一天,房繁在家裏忙家務,老袁和母親不停地到她麵前來,將外麵街道上發生的事講給她聽。兩人爭先恐後,相互補充,越講越生動,一天的時間過得既快又充實,一下子就到了黃昏。吃完晚飯,三人並肩站在窗前欣賞落日,心裏都有說不出的感動。

老袁很勤快,不但每天擦桌子,擦櫃子,擦地板,連窗子她都堅持要擦。她年紀已經不小,登上窗口,站在高處的樣子讓人害怕,她卻不以為然得很,說:

“我以前看見你們娘倆過著一種清高的生活,我還以為你們是有生活目標的人呢,沒想到如此懶惰,完全是在消極地打發日子,過一天算一天,這種態度要改變。”

老袁主宰了房繁的家庭生活。她來了後,會就不再來家中與房繁見麵了。老袁也說她不喜歡在家裏看見會,因為家裏本來就夠擁擠的了,還要來客人簡直受不了。

每當房繁想念會的時候,她就不由自主地走到街上去,於是看見會站在鞋帽店門口,正在吃一支冰淇淋。房繁走過去,會使了個眼色,她們倆就避開張某的家,一前一後朝野外走去。途中她們總免不了看見很多菜農,她倆低著頭,決不與任何人招呼。

“消失的腳印有了些眉目了嗎?”會時常這樣問。

“這種事會有什麽眉目呢?你知道現在是老袁的天下,她簡直獨霸一切,我們全都聽她的……”

會發出了出自內心的笑,將手插在衣袋裏旋了幾圈。

“那腳印就在你家中的什麽地方,那些角落,你都看過了?”會開玩笑地說,同時就吃了一驚,因為背後“咣當”一響,是一個菜農將木桶掉在地上了。

“我其實是很滿足現在家中這種局麵的。”房繁解釋說。

她們之間的這種談話延續了好久。

後來會說,用不著去醫院了,因為“在家裏就很好”。房繁也覺得在家裏不錯,因為老袁是非常善於指揮的,所以她總有忙不完的活。她忙著忙著,就把醫院的事忘得幹幹淨淨。偶爾閑下來,想了起來,就急著向會打聽。但會並不提那件事,隻是要房繁打掃衛生時多看看家裏的角落。

老袁來了不久,家裏就變得窗明幾淨,廚房裏的各種餐具都閃閃發光,地板散發出清新的木頭香味。

有一天她和母親避開房繁在商量什麽事,她們小聲地,急切地談話,談過之後又找來一根鋼皮尺,走進雜屋左量右量的,量完後又開始小聲爭論。爭論中,母親衰老的臉上竟泛起了紅暈,而老袁,簡直容光煥發,像盛開的鮮花。

傍晚時她們才把事情向房繁宣布,原來她們決定把張某請到家中來住,她們已經量過了那間小雜房,那裏麵完全可以放得下一張床。

“這也是種觀念的轉變。”母親激動得一身打戰。

“你們仍然可以保持一種很清高的姿態。”老袁補充道,“說不定還更清高,因為這一來簡直用不著出門了,所有的問題都可以在家裏解決。”

正好在房繁與會出去的那天夜裏,張某搬進來了。

那是一個充滿了恐怖的夜晚。白天裏繁忙擁擠的街道在深夜裏一片漆黑,她倆坐在街邊的麻石上打瞌睡,忽有什麽小東西撞在房繁的臉上,伸手一抓,原來是一隻蝗蟲。抬起頭來,數不清的蝗蟲像暴雨一樣打在她頭上、身上,她連忙將臉藏到膝頭間。這樣過了好久,蝗蟲飛走了,她才抬頭,看見會那黑色的身影在微光中紋絲不動。房繁聞著蝗蟲的氣味,空空的腦海裏跳出無數的幻影,隻覺得自己的身子與所坐的這條麻石連成了一體,而街對麵她的家,家中的母親、老袁、張某都離得無比遙遠,就像關於另一個世界的回憶。會也是母親那個世界的,會將她領到這個地方坐下,與她一起打瞌睡,自己卻仍舊留在那邊,房繁忽然感到了這一點。她又懷疑身邊的這個會,是不是自己的一種幻覺呢?母親不是也有幻覺嗎?也許會每次隻是將她引到一個地方,然後就悄悄消失了,留下她的影子陪伴房繁吧。以前房繁沒看出來,隻是在今夜,在不知從何而來的蝗蟲的氣味中,她才明白了,原來自己每次夜間出遊,全是一廂情願的遊戲,會伴隨著她,隻不過是一種象征罷了。而她就誤認為她與會的相遇是種什麽安排,其實全不是。難怪每次她想到會,會就來了,就像俗話說的:“心想事成。”房繁越想下去越害怕,她心中那種無依無傍的感覺從未像現在這般鮮明,而且她越待下去,那種感覺還在逐步加強,臨近黎明,黑暗越來越濃,終於連會的身影也看不見了。房繁在恐怖中發出一聲尖叫,一下子不省人事了。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會在旁邊冷冷地說:

“露水將麻石弄得冰冷,該回去了。”

她用枯硬的指頭觸了觸房繁的身體,房繁像瘧疾患者一樣虛弱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艱難地移動。生平第一次,她沒有注意會離去的方向,也沒有回頭。一夜之間,她感到自己進入了老年。在她的家門口,灰色的晨曦中,母親、老袁、張某站成一排,正在向她招手。張某的胡子刮得幹幹淨淨,仍然是那種討厭的樣子,凶狠的目光盯著她左看右看,使她懷疑身上是否沾了什麽汙穢。

“這就好了,大家歡聚一堂。”母親說道,同時也用惡狠狠的眼光看了張某一眼。

房繁走進裏屋,看見那張雜屋的門關得緊緊的,就想去推門。張某一步跨到房繁麵前,擋住那張門。

“現在這裏歸我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張門以後你不能開。”

張某還用力將她一推,推得她跌倒在地,自己卻站在一邊怪笑。母親見狀,抄起一柄竹掃帚就朝張某頭上砸去,兩人扭打成一團。

房繁坐在地上發呆,老袁就趕過來安慰她,老袁輕聲細語地對房繁說:

“你這是何苦呢?啊?這種事這樣計較可不好。他既然住在你這裏了,他就有權利使用你的房子,你的觀念要改一改了。”

“我並沒請他來!都是你們搞的鬼!”房繁憤憤地說。

“誰請他來了嗎?”老袁拍了拍雙手,矢口否認,“誰也沒請!他是自己來的!你怎麽連這點常識都沒有了啊?誰又擋得住這種事呢?就比如山崩地裂,你擋得住嗎?”

說話間,張某已經收拾了母親,走進自己住的雜屋,將門“砰”的一聲關緊了。

母親揉著被揍青了的臉,哀歎道:

“真氣死我了!”

“你請他來的,怪誰呢?”房繁頂了她一句,心中無比厭惡。

“你這個掃把星!”母親忘了痛,豎起眉毛咒罵,“誰請他來了?誰?都是你惹出的事,還怪我請他來!要不是我,你早活不成了,請問你有什麽能耐?”

房繁不願和母親鬧,就進廚房幹活去了。一邊幹活,還聽見母親在前麵房裏高聲咒罵她,把她的臉都丟盡了。

她聽著聽著,在心裏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理這三個人啦,就當他們是三隻貓!這樣一想,氣也消了,記起昨夜的恐懼,覺得家裏還是唯一可以安身的地方,雖然身邊這幾個人怪裏怪氣,又喜歡鬧騰,她還是可以容忍的,她這人的性格有隨和的一麵,要求也不高。這時她抬頭看見會的身影從窗前閃過,立刻感到一股陰風吹在她的臉上,風裏夾著一股熟悉的氣味,這氣味使得她停下手中的活,癡癡地回憶了好久,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她看見會的那一瞬間,張某也出門了。

“我今天有個約會!”他站在屋當中大聲宣布了一句就出去了。

老袁對母親說:“這個人,怎麽說走就走了?我覺得他應該多幹一些實際工作,不然他到這裏來又有什麽意義呢?”

母親也學舌道:

“真的,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她倆在一起嘀咕了一陣,又責怪起房繁來,因為都是她一意孤行,看不起實際工作,搞得張某在家裏也待不住,專門去追求那種縹緲的觀念去了。又說別看她倆庸庸碌碌,她們對自己的前途可早就心中有數了,現在就剩下房繁一個人還蒙在鼓裏,她們出於某種原因不便向她講明,隻有用事實來教育她。張某就是這樣一個事實,而她,連事實都不遵從,張某在家中還待得住嗎?她倆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充滿了憤怒,好像要與房繁打架似的,嚇得房繁連忙躲進臥房。她們又跟到臥房裏來,雖然聲音放低了,憤怒卻並沒減少。

老袁指著她的梳妝用品,苦口婆心地說: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認真打扮自己,也打扮這幢房子,生怕有一點馬虎。而過去,我可是一個馬虎出了名的人,現在我的性格產生了巨大的變化,這都是為了什麽呢?還不是為了把這個家庭搞好,你連這也看不出來,還有什麽希望呢?”

母親也在一旁幫腔:

“我已經到了快入土的年齡了,還這樣努力保護你。要是我死了,那可怎麽辦?我完全知道,外麵有很多人都在等我死,我一死,他們好來占據我的床位,我就是對這件事不放心。一個人,不能不考慮自己的後路,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房繁也不知怎麽搞的,聽著聽著,漸漸地覺得她們的話變得入耳起來。現在她從心靈深處佩服這個老袁,這個頭上戴了一朵鮮花的半老的女人。她就像一位魔術師,能變幻出種種奇跡,操縱全局,控製大家的情緒。可以肯定,她的能力絕不是一般人可以比得上的!隻要看看這所窗明幾淨的房子,就能感到這一點。這所房子,房繁和母親已住了幾十年,窗戶從來都是蒙著灰,如果不是老袁來了,根本不要指望會有現在的變化。她又想到老袁與母親原先就相識,為什麽母親到現在才叫了她來呢?莫非她們之間有過什麽契約?現在老袁坐在那裏,沉著地往頭發上擦油,擦了一遍又一遍,動作是那樣利索,有條有理,房繁再一次感到她的確是個核心人物,無論何時何地都堅不可摧。在這個家庭裏,她又成了房繁和母親的依靠。

老袁一邊梳頭一邊背對著房繁說:

“你家那位親戚,你們叫她會的,她讓我轉告你,她不再來找你了,她還說總讓你在外麵遊**也沒什麽意思。”

房繁心裏一慌就嚷嚷起來:

“她這樣對你說了嗎?什麽時候?她有什麽理由要采取這樣的行動?我們並沒有遊**,我們……”

老袁臉一變,聲音比房繁更高:

“你們怎麽樣?你們比我們有什麽不同嗎?全是你的想象!我告訴你,她已經對你厭煩了,你這個人,有家,還有母親,卻自認為是流浪漢,半夜裏在外麵走來走去的,真不像話!難道這個家不是你的精神依托嗎?你在外麵尋找每次一無所獲,連夜裏幹了些什麽都記不起。你那位親戚是對的,她早該與你斷絕來往了。”

老袁斥責了房繁,又將一朵玫瑰花插在頭發上,便神氣十足地走到客廳裏,指揮房繁將剛買來的一麵大鏡子裝到客廳的一麵牆上,還吆喝著讓房繁快些幹,因為張某就要回來了,他一回來,就什麽都幹不成了。房繁忙得滿頭大汗,裝好了鏡子,又要趕著去做飯了。她在廚房裏聽見老袁在大聲稱讚那麵鏡子的神奇效果,說是“滿屋生輝”。

中午時分張某回來了,板著臉坐在桌邊吃飯,吃完就開始抱怨,說有人偷看了他的臥室。他出門的時候將一根草放在門把手上,現在那根草已經不見了,這種行為令人惡心,他可不想在別人的監視下生活,何況這種偷看是出於妒忌的心理,有種人自己沒本事,就專門覬覦別人。他說話時眼睛瞪著房繁,房繁就垂下了頭。這時母親就叫張某閉嘴。

“我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嗎?”張某憤憤地將碗一放,“有的人心裏成天想些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今後我每天都有約會,那種別人求之不得的約會!想要攔著我可是辦不到!”他衝進他的雜房,將房門大開,吼道:

“要看就來看個夠!”

母親和老袁一齊撲過來觀看,滿懷急切的樣子。房繁冷冷地坐在原地,朝那房裏瞟了一眼。房裏有什麽呢?什麽新鮮東西也沒有,不過是一張床,一個提包放在**,提包的拉鏈敞開,裏麵是些舊衣物。母親和老袁先是將**的褥子翻了轉來,後又將提包裏的東西倒在**,但一無所獲。房繁不知道她們是在找什麽。張某譏笑地說:“你們要找的東西早就不在這裏了。”

她們倆覺得很掃興,也很丟麵子,就低著頭出門去了。

張某對房繁說:“這一下,你滿足了好奇心吧?你不要裝得與自己無關的樣子。你偷配了一片鑰匙,每天溜進來,結果也是什麽都沒發現。你們怎麽能夠窺破我的秘密呢?我還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和我睡覺呢?我們以前是敵人,現在卻成了一家人,這件事不是很富於戲劇性嗎?”

“我對和你睡覺沒興趣,我也不能代替會。”

“你不能代替嗎?你這樣認為嗎?我可一直認為你可以代替呢!現在她走了,我就想,你要來代替她了,當然也不一定要和我睡覺,隻要每天在一起,想同一種事情就可以了。我看你母親是位先知,你不這樣認為?”

他的雙眼透出那種遲鈍。房繁覺得他的眼神好像剛剛在什麽地方看見過,細細一想,那不就是會的眼神嗎?

房繁回憶起沙地裏的種種遭遇,她與會度過的那些沉默的夜晚,仿佛又聞到了西瓜瓜秧的氣味。會像這個張某一樣,內心有無窮的秘密,打聽是打聽不出來的。張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成為她的鄰居的呢?房繁從小便看見這個張某,看見他與母親吵鬧,似乎是,他與母親之間結過什麽冤仇,這種冤仇又遺傳給了房繁,到底是什麽仇,母親不說,一問她她就說已經忘記了。現在這個漢子住到家中來了,他們之間的仇恨卻並不因此有所減少,這隻要看一下他就知道。奇怪的是大家並沒有因此睡不著覺,母親和老袁像從前一樣一覺睡到天亮,房繁呢,也不關心雜房裏的威脅,照舊自行其是。當然他剛來,這還不能作為定論。張某一來,老袁更高興了,頭發梳了又梳,目光充滿了那種好奇和喜悅,她似乎在企盼什麽事發生。隻要房繁和母親與張某發生口角,老袁立刻跑了過來,密切地注視事態的發展。

“會,她為什麽不來了?”房繁鼓起勇氣問張某。

“這還不簡單嗎?因為我們住進來了。這一直是她的心願,她沒和你說起?當然,她不會什麽都和你說的。”張某傲慢地看了她一眼,又添了一句,“很多事,她都不和你說。”

“不過你會慢慢告訴我的,對嗎?”房繁又鼓起勇氣問道。

“那當然。我這個人,存不住話,到頭來都會泄露出去,隻要你有耐心。就是你沒有耐心,你母親也會有的。你們假裝清高躲在屋裏不出去,實際上每天盡想些齷齪的事。我隻不過懶得揭穿你們罷了。”

房繁在廚房裏幹活,哼著曲子,想著一些不實際的事。

枯葉一片一片徐徐地落在窗外。她停下手中的活,朝水缸裏一瞟,看見自己那脆弱的倒影。

“會,她還來不來呢?”她將這句話說出了聲,同時跺了一下腳。

時常,當他們三人都出門了時,房繁聞見滿屋子西瓜瓜秧的氣味。而會,不論她什麽時候想起她,她都不再來了。房繁記起,她從來沒有向她允諾過,她會永遠陪伴她。她說走就走了,僅僅將她那種遲鈍的目光留在了張某身上,但張某卻是她最不喜歡的。從前會和張某來往時,她就知道張某是房繁所不喜歡的。現在他總在家中尋釁鬧事,不願過安寧日子。

秋天裏,張某出去了兩天,風塵仆仆地回來了,他帶回來會的一隻膠鞋,破爛的、狹長的一隻鞋,房繁心裏一沉:“她,死了?”

“怎麽可能呢?這是她要我帶回來的,說是一種信息,還說了些別的。我現在不告訴你。”張某白了她一眼,回自己房裏去了。

陽光照在地板上,黃燦燦的,膠鞋古怪地躺在地板上,房繁的腦袋裏轟轟直響。她用手向鞋子裏麵探了探,冷冰冰的,一點也感覺不到人的體溫,也許這正是會要向她轉達的信息?

張某從房間探出頭來說:

“你就死了那條心吧。”

廚房裏也有一線陽光在牆上晃動,房繁舉起一個白色的瓷盤,瓷盤亮晃晃的,又使她想起某些遙遠的、不著邊際的事,她一邊幹活一邊又失口說了出來:“會,還來不來呢?”

“你就死了那條心吧。”張某又探出頭來說了一句。

房繁看著天花板,一會兒工夫,就看見自己的後腦勺裏正在生出無數彩色的絲帶,外麵的北風將這些絲帶抽了出來,越抽越多,越過街道房屋向野地那邊飄去。而同時,她身體裏的某種欲望不斷消失,她不再感到想要外出的衝動了。

夜裏北風還在刮著,房繁第一次在北風的呼嘯聲中睡得很沉,以致連母親與張某在清晨大吵大鬧都沒聽見。她起床的時候,迎麵飛來一隻板凳,差點砸了她的額頭,母親隨之衝進房來破口大罵。

“我今天有約會,你們卻在睡大覺!豬!”張某吼道。

房繁匆匆穿好衣,走進廚房去備早餐,她覺得自己像泥鰍一樣靈巧,在房間裏遊來遊去的。

上午時分,母親和老袁將她們所見到的窗外的事講給房繁聽。她們講了很久,因為整個早晨不斷有各式各樣的事發生,最後,仿佛是無意中,母親提到一個穿粗布衣服的老女人曾在她們家門口逗留了幾分鍾,後又離去了。她似乎還看了幾次表,可能要去辦什麽事,見什麽人。老女人頭發花白,從背影上看也看得出精神很好,不像本地人。

“她穿著什麽樣的鞋呢?”房繁心懷希望。

“鞋?”母親沉思了一會兒,說,“是普通的鞋。你怎麽啦?為什麽關心這種細節,這種細節沒什麽意義。”

“就因為我不再夜間出門了。還有一件事,那些菜農,你得到過他們的消息嗎?”

母親無法回答房繁的問題,沒有人回答房繁的問題,房繁知道那答案已在她心中。好久以來這答案就在她心中,否則它會在什麽地方呢?她沒注意到心中的答案,張某帶回的膠鞋提醒了她。

“我已經死心了。”她突兀地說。

“你在說什麽?”老袁和母親異口同聲地問道。

“啊,我以為張某在家裏呢!”她的臉紅了,“我嘛,我在說與這雙鞋有關的問題。”

光陰似箭,會留給房繁的那隻鞋放在鞋架上,已蒙上了厚厚一層灰。看著鞋,房繁偶爾還會傷感一陣,停了手中的活計,癡癡地想些遙遠的情景。最近張某已經稱她為“老女人”了,雖然是戲謔,房繁對這個稱呼的含義是十分明白的。母親不也使用了“穿粗布衣服的老女人”這種描述嗎?房繁瞪著水缸裏的倒影,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頭一天天僵硬冰冷了。會一定是離她越來越遠了,這從張某出門的時間上就可以看出。有時,他竟出去兩個星期後才回家,回來就聲稱他去了另一個城市。

“她說她不再有信息傳達給你了,因為你全明白了。”張某把房門關得很響。

“那個城市裏到處是石灰岩,太陽永不落山,人在太陽底下沒有影子,我們過得很充實。”他在房裏高聲說。

房繁洗著碗筷,看見自己的動作節奏越來越慢,她知道節奏是永遠不會停止的,不論多麽慢。她想象著那個城市裏的稀奇古怪的事,臉上浮起明媚的笑容。這裏已是冬天,那個城市卻有陽光照著,千年岩石沉默不語。那種地方是不可能有任何節奏的,會到了那裏,就把節奏帶給了那個地方,那是一個比她倆去過的沙地遠得多的所在,會現在名副其實地“遠遊”了。母親她們現在不再提到穿粗布衣服的老女人。很快,張某就無法再去與會見麵了,這是一定的。房繁將碗一個一個地疊上去,弄出清脆的響聲。

“外麵又刮北風了,要小心你自己。”母親告誡她。

房繁又聽見自己的腦袋在轟轟地響,一定是那些彩色的絲帶作怪,玻璃窗也開始作響了。老袁在對麵凝視著她,老袁的兩腮紅得像水蜜桃,永遠是那樣光彩照人,賞心悅目。這個老袁,難道不是會留給房繁的一件禮物嗎?會將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後從容不迫地離開。黑暗深處的記憶突然發出閃光,房繁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在醫院太平間的行為。她就站在會的身後,緊緊跟隨,會像魚一樣在白布蒙住的屍體間遊來遊去,將白布掀起又放下,每一次都一回頭與房繁的目光對視。現在會一定又像魚一樣在那些千年岩石間遊來遊去吧。

“你笑什麽?”老袁問道。

“我在想,或許在沒有白天與黑夜之分的地方,也會有一個人在那裏走來走去吧?我和一些人說起過這種可能,大家都害怕。”

是第一次,房子裏的四個人在窗前站成一排,欣賞著黃昏的落日。房繁有點不安,怕別人看出自己心懷鬼胎,但誰也沒有注意她。真的,誰也沒有注意她。她就站在那裏,想象著是自己在那些千年岩石間遊來遊去,陽光照著,她是一條沒有影子的魚。

她朝左右一瞟,看見三張陌生的臉,他們正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在小聲地、急切地交談。

白發的老女人在窗前停了一停,看了一下手表,然後匆匆地走過去了,房繁沒有認出她來。

那落日的餘暉正被巨大的黑暗吞沒。

原載於《人民文學》199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