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五百十強企業家劃得來親自來新田公司考察,逗留了三天之後,他豎起了大拇指,連聲稱讚﹕好非常的好新田ok ——並聲稱要聯合董事長王群女士,做好直銷事業。確鑿地說又給新田注入了一管子新鮮的血液。
新田在頻臨枯竭的時候,又迎來了二零零七年的春天,這個春天仍然是鳥語花香,沉睡的大地在一點點地複蘇,大江解凍時冰塊發出哢喳的碎裂聲,被冰層封住的水,洶湧地冒出來,像是從牢籠裏釋放出來的獸,歡騰著跳躍著碰撞著。蛇從洞穴裏探出了扁平的頭,青蛙在淺水裏下了如鼻涕一樣的卵,要不了多天,就生出了如眼珠一樣黑的小蝌蚪,開頭幾天小蝌蚪像不會動的懶蟲,漸漸地就學會了劃水,在水裏嬉戲,小蝌蚪一天一個樣,張著針尖大的小嘴,芝麻粒大的小眼睛,歡天喜地吸食著陽光露水,成千上億的小蝌蚪聚集在一起,清清的池水就像撒了一層墨汁,沒過了幾天小蝌蚪就拖了一條小尾巴,黑色的脊背漸漸地褪色,褪成了帶條子的草綠色,它們在草地上吸食蚊蠅害蟲,壯大自己,它們蹦跳得很高,從一個高處向低窪的水池裏蹦去,發出呱唧的一聲脆響,蝌蚪媽媽在旁邊張大嘴巴,露著白色的肚皮,看護著它們,它的孩子已經長大啦。岸邊垂柳枝條上新發了鵝黃嫩綠的牙尖,也是一天一個樣,要不了一程,柳條就隨風搖擺,宛如換上了華麗的服裝。春是新歲的開始,一切舊的都被棉絮包著藏起來了。冬青樹的堅硬的葉片也在慢慢地脫落,換上了嫩綠的新葉,狗抖擻著,它身上的死毛成片地掉,新發了一層光溜溜的狗毛,人也褪了一層老皮,身上的浮皮如麥麩一樣粘在衣服上,像是得到了重生一樣。
在這個新田已經幹了三個春夏秋冬的人,已經不在少數,他們或她們的夢有時明晰有時模糊,好像就能抓住了,但是身子卻一點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東西遠離而去。夢魘了,身體被綁縛著,胸口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推沒力氣推,憋悶得要發瘋。
停頓了十幾天,新田公司就像死水一潭,發出了腐敗的氣泡。有些人動搖了,有些人懷疑了,繁忙的工作變得消停了,人就會東想西想,什麽不現實啦什麽難度大啦,家裏一係列的困難都跟著來搗亂了。在這樣的時候,上麵也就不得不下來安撫民心了。三月初頭,孟林冰孟大代理親自來新田指導工作,並在賓館裏訂了卡啦ok包廂,為英雄的新田人解乏呐喊助興。
這一天大家都像過年一樣喜慶,很多人都沒有見過上司,都想一睹為快。十個寢室的人一共有一百三十多人,大家都褪掉了臃腫的棉衣,換上單衣,人顯得精神頭十足。大姑娘小夥子遇到這樣熱鬧的事情,早就高興得不知道那麵朝前了,吃了飯之後,這些愛熱鬧的家夥們三三兩兩地出門了,頭幾天就預演了定好的節目。這個賓館比課堂的那個新安賓館講究多了,樓梯都鋪著紅色的地毯,到了三樓的一個大廳裏,墨綠色深厚的地毯掩埋了腳脖子。音箱裏放著最新流行音樂,踢你個咚踢你個咚,哎呀別提多吵啦。每個寢室裏的人基本上都來了,桌子上放著瓜子花生,三包大中華擱在桌子中央,哪個想抽自己拿,別指望人來散給你。
聯歡會開始了——
金傳勝網下的推廣員,郭道佳身穿華麗的衣衫,腳蹬閃光的皮鞋,手拿話筒,模仿電視裏的女主持把話筒湊到嘴邊,極富有感情地道出了台詞,她的搭檔玉翠的外甥黃軍西裝革履,低咳了一聲清理了嗓子,準備接應。女的多姿阿娜,男的英俊瀟灑。
親愛的新田事業的新老朋友們大家下午好!在這春暖花開的大好時光裏,我們濟濟一堂,迎來了新田十二周年的慶典——
黃軍接上
在這芬芳醉人的滿眼春色裏,我們萬眾一心眾誌成城,開創我們偉大的事業。
男女同聲
憶往事心潮澎湃,看今朝浮想聯翩。我們走過的路跟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領導的中國工農紅軍走過的二萬五千裏長征基本吻合了,我們也曆經了三年多時間,三年多我們編織的錦繡前程已經豐收在望了,就像我們種的莊稼開鐮收割季節就要到了。我們養精蓄銳,我們摩拳擦掌,等待的就是收割的時候,大家將鐮刀磨快一點。
孟林彬從幕後款款而來,全場歡聲雷動,大家都爭著去擁抱這個家夥,幾個大小夥子把孟代理舉到頭頂,是的他就在我們的頭頂上。我們抬眼看著他。
孟林彬腰板挺拔,氣宇軒昂。他從主持人郭道佳手上接過話筒,對著他的下屬們說了兩句客氣話﹕朋友們我孟林彬有了今天多虧你們啦,我本著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態度幫你們成功,拉那麽一把。這是一個最公平的行業,這個行業都是在幫自己幹的,你有什麽樣的業績就得到什麽樣的報酬。我也在別人的下麵,在你們的上麵,大家都在向一個目標進發,沿著這個目標到達光輝的頂點。
我給大家演唱一首歌
孟代理公鴨嗓子,歌聲像哭喪一樣,把不少人都唱笑了,沒笑的人也敬畏他是上司。他唱的是天王劉德華的經典歌曲《天意》,他還真拿情,把個歌唱家的動作都用上了,頭搖了幾搖,,眉頭皺一下,右手拿話筒,左手捂著胸口,表示疼痛,頭往後仰著一腳朝前一腳朝後,蠻有那麽回事了。
接下來搖滾音樂,聲音就像打炸雷一樣,
我的乖乖,大姑娘們小青年們伸胳膊擺腿,搖著頭擺著尾,屁股扭歪了,一會兒就跳出汗了。一會兒手掐著腰,一會兒手舉過頭,五花八門,花樣翻新、小年輕們就好這個,總共三十多年輕的,排成三個縱隊,動作像刀切的一樣整齊。女的一律短裙馬靴,男的一律長褲馬甲。他奶奶的,現在的年輕人盡玩這些花樣,音樂像潮水一樣滾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幾個老一點家夥看著就替他們著急,跳這個舞太吵人了,一點意思也沒有,但是年輕的人有年輕的人的玩法。劃得來的幹父親也步入了舞池,你看看他的兩個粉絲,一左一右圍著他,像是一鬆手就被別人搶去了一樣。
馬大賽呢?抓了一把花生在吃,下一個節目就是她的了,她策劃了一出“老鷹捉雞。”這個兒童玩的把戲她在寢室演習了幾天。他奶奶的就興他們年輕人熱熱鬧鬧,我們老年人就得幹靠。
今天不分大小,舅太爺喊老表。有上台翻跟鬥的,打太極拳的,有吹口哨的,有技藝的沒技藝的都可以表演,沒人說你醜,大家都是新田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才走到一起來了。到了成功的那一天,大家就各奔東西了,想聚會也是難的。一個小夥子在台上連翻十八個跟鬥,博得一片喝彩。
“老鷹捉雞”這個遊戲參賽的人數量多,一般想表演的人都參加了,老中青相結合。對表演感到厭倦的隻有少數的幾個人,一個是陸健榮三胖,一個是玉翠九山,這兩對夫妻正處在由培訓員向代理員級別上升的時候,難免有些激動,這樣的娛樂活動主要是給行業注入活力的,他們多麽清楚,幹起哄什麽!
銅百和與錫貴蘭表演了京戲,大家最熟悉的《紅燈記》。不少人都會唱,大家都沒敢跟著瞎哼,在孔子麵前不敢念三字經。銅百和跟錫貴蘭唱得太專業水平了,把觀眾們聽得張大了嘴巴,唱完了頭一場,還想聽第二場,但是時間有限,還有別的人的節目,賓館裏給的時間已經定下來了,想超時就要多付錢,為了這樣一個沒有什麽好處的事多付錢不合算,所以每個人表演節目的時間基本上都有一個規定。最後錫貴蘭穿了一件紅綢子褂,一條肥腿綠褲子,唱起了鐵梅,把個紅燈高高地舉起來收了場。
九山的姨丈王半仙表演了日本武術柔道。他幹脆脫掉了外套,隻穿一件無袖汗衫和一條大褲頭子,露出了顯得很瘦的身子,半仙這個人吃菜很貴,他算命測字很賺錢,吃得當然不差了。到了這裏幹新田沒有貴菜,他吃不下飯就餓瘦了。表演特技他積極性很高,隻見他胳膊繞過來繞過去的,纖細白皙的指頭富有彈性,兩條鷺鷥腿靈活地運轉,動作極其輕柔,就像瞎子摸大象一樣。大家都把眼睛睜得銅鈴似的,即便他瞎表演大家也不知道究竟怎樣的動作才是合格的柔道。新田人還沒有第二個會這個本事。因此上他正在聚精會神地表演的時候,就有不少粉絲給他送去了鮮花,把他搞得很忙,一方麵要來接花,另一方麵要繼續表演。他演出的成功率比銅百和還要獲得大夥兒稱讚,一屋子的人把巴掌拍得山響。
送鮮花當然不是真的鮮花,是賓館裏給專門前來消費的不知道好歹的家夥們準備的,那些糊塗蛋們還以為自己唱得好聽呢。有人在台上唱,驢叫一樣,台下的朋友要去捧個場,比如說是他女朋友在唱,不能空手去捧,總得要帶點什麽吧,往朋友懷裏一放殷勤地說﹕你的歌聲就像百靈鳥一樣婉轉!我愛你我的百靈鳥!唱歌的人就有歌星的感覺,一有歌星的感覺,下回還要來唱,開卡拉ok這生意就能長久活躍。
有幾個被王半仙算過命的女的,說起王老板算命的事情,都覺得很肉麻,王老板把女人的手捏著,翻過來看紋路,翻過去看走向,把人家手擱自己手裏攥出了汗,他的大巴掌溫熱得發燙,沒一會就把熱量傳送給了別人,他老婆也在旁邊看他攥,一直都不吭氣,她想看你能攥到多少時候?要是被攥的人感到不好意思,她老婆解釋說,她家半仙就是看手相這一拿手活,既然你想把過去現在與未來看過究竟,就不要怕手被半仙摸了,摸個手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言下之意就是被他摸了奶子的也不在少數,這都是工作之便。來這裏做新田不少人都請他先算算命,圖個吉利,讓王老板美言幾句,這時來運轉的情況。王老板分析得非常細膩,從你家裏上三輩子的情況一直說到你今後的下三輩子的情況,有絲毫偏差,分文不收。他的嘴巴有很豐富的津液,說到一整天也不口幹,他隻需一點開水潤一下嗓子,就能喋喋不休地說下去。一個人一輩子該吃什麽飯都是天生的。王老板就是依靠一張嘴來維持生計。
王老板你真棒!
有一個想上台表演的人沒有撈到上台,擱牆旮旯坐著,摸了一把瓜子糖果什麽的幹嚼著,把殼子吐得東一處西一處的到處都是,這就是阿荷。
阿荷實指望今天這樣的熱鬧她也能火一把子。讓人家見識一下她阿荷也有點小本事,結果落得沒人請她。
她想好了要唱個《走進新時代》,她要唱它個人仰馬翻,把那些人都唱趴到了,跟我阿荷鬥,你們唱得還不行吧,那樣的破嗓子還是歇著好。阿荷有兩絕能叫人趴到,第一絕就是喝酒,雖然她在家從來不喝,那是因為想省錢,一旦遇到什麽喝喜事喝人家的酒,她的酒量就顯出來了,千杯不醉,喝酒她懶得用小杯子,寒磣人的,她要用大碗,來者不拒,她喝酒就像喝水一樣,咕嘟咕嘟地一碗下肚,夾一片菜,隻要在這樣的時候,她的肚子就像一個壓縮袋子,有多少接受多少,把一屋子的親戚都喝趴到了桌子肚裏,她如得勝的將軍踢著親戚們的屁股洋洋得意地走了。
她唱歌的特點是清脆圓潤婉轉,上帝沒有把美貌賜給她,必定要彌補一點什麽給她。我阿荷一嗓子下來抵上你們十嗓子,很可能你十嗓子把人唱跑了,我一嗓子把人唱回來了。可是公司骨幹人員一商量,不給阿荷唱了,她行業上不咋樣,不應該唱歌。大家對阿荷這樣的人都有點反感,人這麽醜,偏偏還會唱歌,唱得又那麽好聽,讓人聽了心裏很不平衡,唱出了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想唱偏不給你唱。
阿荷沮喪地嚼著瓜子,看著別人一個個上台一個個下台,她沒有給台上人送鮮花,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在心裏想;你奶奶個新田八成是假的,一個個還不知道好歹,還歌舞升平的,到時哭都沒眼淚啦!
報幕員宣布下個節目—老鷹捉擠雞。
馬大賽先撒了一把穀子做喂雞狀,嘴裏說∶“啄啄啄!”三十多個小雞崽圍著雞婆匍匐前進,不時地在地下啄食穀子。老鷹來了,披著黑披風的老鷹從高空中俯衝下來,鷹爪子對著雞崽子抓去——
雞婆子馬大賽圍了一個藍圍裙,她雙臂大幅度地張開,盡量把小雞崽護在她的翼下,老鷹第一個俯衝沒有收獲,又在空中盤旋尋找機會。鷹嘴發出捕食未遂的淒厲的高叫,又一個斜刺從側麵向雞群裏衝來,雞崽子炸了營,啪啦著翅膀四散奔逃,雞亦生有翅羽,無奈不能展翅飛翔。說時遲那時快,雞婆子如電閃般極速地搶在鷹的前麵,和鷹撞了個滿懷, 鷹尖利的爪子在她的曆經滄桑的老臉上抓了一把,頓時一副鷹爪痕在她的臉上烙下了印記,豆粒大的血珠順著臉上往下滴……。鷹一揚爪子,將一包含有淡雅香氣的粉末撒向雞群,群雞暈倒……
鷹褪下蝙蝠衫,將其一撂,落在枝型吊燈上,他盤腿坐到一張大圓桌上,兩條腿像絲瓜一樣耷拉在桌沿,儼如一個指揮若定的大將軍,對著台下大呼小叫﹕“都給我聽好,你們想成功嗎?想脫離貧困嗎?想盡早離開地鋪嗎?知道怎樣做嗎?”
“不知道請上司明示。”
“來來來把你們的家產報上來。”
“這個穿著月白色褂子的矮子叫什麽來著。叫阿荷是吧,矮矮一肚怪,矮子都是刁人啦,你看老鄧矮吧,比那些高的都超過了。阿荷你把你帶的銀行卡交上來,密碼告訴我,別吞吞吐吐的不舍得的,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你不是很想得到一千萬到五千萬這個數目嗎?我告訴你先投資後收獲,這是亙古不變的鐵打的真理!
這個叫銅百和的唱戲的,家產多少?快拿出來啊,什麽都沒有了?不會吧,那你還不回家在這裏幹什麽的?有家底別瞞著,我來給你們估估,行業做得成做不成。
真是什麽都沒有了還有房子吧,把房子賣掉,即使破得不成樣子的房子也能賣個十萬二十萬的地皮費,年把之後就住進豪華的總統套房,哪個合算不會不明白吧。
都抬起頭來,不要焉不拉唧的,要你們投資一點就像要上殺場一樣,給你們分錢就跌斷了腿往前跑,現在還不是時候,到時會把你們樂壞的,你們就預備個口袋裏裝錢吧。馬大賽你老當益壯嘛,好好表現,這一次劃得來能跟王群董事長合作,他能來也多虧了你,你給公司立了大功。其實你立功不立功都不重要,劃得來加入我公司是他的福氣,有多少大腕老板想加入還就是加入不進,是要走後門的。
大家都齊心協力,人心齊泰山移。
聯歡會繼續。
軟綿綿的人才抬起了頭,孟林彬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