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棟別墅讓我瞪大了眼睛。
月色下,奶白色的外牆泛著柔和的光,巨大的落地窗雖黢黑,卻給人無限遐想,四樓的尖頂刺破了夜幕,讓人敬畏。精心修剪的草坪中央,是一個精致的噴泉,在路燈下,水花飛濺,輕輕飛舞。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從鐵質的大門一路蜿蜒到別墅的銅門,兩旁不知名的小花,在深夜,依然散發著幽幽的香。
抬頭,我發現那些攀附在鐵質圍牆上的光影藤蔓,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最後一片屬於夜色的風景。
而別墅兩樓最東邊的一間屋子,卻亮著燈。
“這就是你的家?”我吞咽了一口口水,轉頭看著身邊的程郝然,震驚地叫道,“你家也太有錢了吧?”
程郝然嘴角一扯,苦笑,沒吱聲。
“那個亮燈的房間是你的?”我指著兩樓最東邊一間亮著燈的屋子,問道。
“是我姐姐程雨欣的。”程郝然答。
“她怎麽還沒有睡?”我好奇追問,畢竟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不過之前就聽程郝然說他姐姐是學霸,也許學霸就是這樣煉成的吧?我心想。
“誰知道?平時都很早睡。”程郝然邊咕噥邊沿著別墅的圍牆向後走去。
我再次瞄了一眼那盞亮著的燈,抬腿跟上了程郝然。就在剛剛,程郝然告訴我,他爸爸今晚把他的寵物章魚小不點給扔了。他趁著父母都睡著後,偷偷溜出來找,卻沒有找到,心理難過,就去看小說家了。
看著程郝然傷心欲絕的樣子,我決定和他一起找小章魚。
繞過別墅,後院的景致瞬間撞入眼簾。月光傾灑,草坪像是被鋪上了一層薄紗,朦朧又迷人。
草坪上,綠植肆意生長,毫無章法。那一大叢繡球花,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個個夢幻的花球,紫色、粉色相互交織,在微風裏輕輕搖曳。旁邊,幾株向日葵雖已過了盛放期,卻仍倔強地昂著頭,枝幹微微彎曲,葉片有些耷拉,卻給這片草坪添了幾分隨性。還有幾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沿著古樸的木柵欄攀爬,葉片或大或小,形狀各異,有的還開著星星點點的小花,像是隨意灑下的顏料。
角落裏,幾棵高大的香樟樹投下大片陰影,枝幹粗壯而扭曲,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樹下,蕨類植物肆意舒展著葉片,在月光下泛著獨特的光澤。
我站在原地,徹底看呆了。本以為豪宅的後院該是整齊有序的,沒想到竟是這般淩亂和張揚。怪不得程郝然會找不到他的小章魚呢?即便是白天,我想都很難在這片淩亂中找到一隻小小的章魚吧?
“這怎麽找?”我弓著背,眼睛盯著地上,低聲問身旁的程郝然。
“我也不知道,先找找看吧。”
“問題是這黑燈瞎火的,完全靠感覺?”看著黑黢黢的後院,我毫無頭緒。
“等一下。”程郝然疾步朝著別墅的角落走去。一會兒,無數的光像螢火蟲從地麵上冒出來,黑夜如白晝。
良久,我的耳邊傳來程郝然的聲音。
“許邑,算了吧,別找了。”他的嘴裏滿是苦澀,聲音也變了調。
我起身,立直,看向他。他如一座雕塑,站在夜色裏,眼睛直直地盯著別墅,咬牙切齒地說道:“他每次就是這樣,除了毀滅我最愛的東西之外,就不會別的!”
我猜想他嘴裏的那個他是他的爸爸,但我還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在我看來,一個生活在富裕的家庭中的孩子,一定是幸福的,是歡樂的。但我第一次見到程郝然時,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有種深深的悲涼。
那種悲涼和我相似。
“你爸爸是個怎樣的人?”我好奇地問道。
程郝然冷笑一聲,指著眼前的這棟別墅,淡淡說:“就是這棟別墅。”
我一愣,不解,追問:“啥意思?和這棟別墅有什麽關係?”
“豪華、冷漠、霸道又專製!”
程郝然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很用力,給我一種如石頭在擊打我的心尖,一顫又一顫。每一個字似乎都透著他對他爸爸的恨和不可原諒!
“難道這世界上還有比我爸爸都可怕的父親嗎?”我小聲嘀咕。
“有時候真正的可怕,不是暴打,而是毀滅!”程郝然聲音發顫。
“毀滅?”
我低聲重複。此時,草坪上的那些小燈滅了,夜幕濃得如黑墨,死寂的城市在黑暗中沉默,如一座巨大墳塋。一陣風吹過,綠植的哀嚎聲,落葉的撲落聲,像極了一群絕望的亡魂在掙紮。
“從小到大,他不是靠毀滅我最喜歡最重要的東西來製服我,就是用語言和冷漠來摧毀我。我一直活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毀滅中。”
站在香樟樹底下的程郝然,渾身透著一股極致的黑和冷,一如他說出的每一個字。我突然意識到,成績好的人還是不一樣,他可以用非常精準的詞語來形容父親帶給他的感受,而我這個連很多字不會寫的差生,隻會說可怕。
“之前沒聽你說起過你爸爸呢。”我突然對程郝然口中這個如惡魔般的爸爸好奇。到底是個怎樣的父親,會比我的父親還惡魔?
“他平時很少在家,把家當成了驛站。”
“那你很少見他,他為什麽還要這樣對你呢?”
“因為在他的眼裏,我就是廢物。他這樣成功的人,怎麽能允許一個廢物的兒子存在?”
一股強烈的撕裂感從心底升騰,一路浩浩****,讓我突然喉嚨發緊,呼吸急促。我的眼前跳出爸爸罵我這些話時的畫麵,他吐出來的每個字的力度和模樣,一幀幀,都滿目猙獰。
“原來,我們都有相同的疼痛。”我望向無邊的蒼穹,喃喃自語。
“不,我們還是不一樣。”
程郝然轉過身,看著我。黑夜裏,他的輪廓清晰,眼睛雪亮。
“我還有一個動不動就對我冷暴力的媽媽。她雖然不像他那樣直接毀滅我,但卻讓我一次次走進自我否定中,越來越迷茫和自卑。”
“你媽媽?冷暴力?”我簡直不可思議。
淩晨的夜空靜寂得可怕,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我和程郝然並排坐在了草坪上的木質秋千上,眼前的別墅被薄霧籠罩著,像一座孤島,透著冷漠的光。
“我在四年級的時候,寫過一篇日記,唯一的一篇日記,”程郝然嘴角一撇,又露出了一絲哭笑,“我記得日記中,我是這樣寫的:我覺得自己生病了,不然怎麽那麽厭煩學習,厭煩生活,甚至厭煩自己?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覺得很累很累,沒有力氣,不想動。但我希望自己不要頹廢,不要對任何東西都麻木,能真正快樂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但是現在的我,變得不會開心,也不會憤怒了。我多麽希望自己像小時候那樣,可以因為媽媽不給我買樂高,大吼大叫,在地上打滾;可以因為姐姐欺負我,我對著屋頂如獅子般狂叫,像在和全世界宣戰。但這些感覺,自從媽媽對我冷暴力後,我再也沒有了。它們像陽光下的冰,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好害怕,害怕自己變成一個可怕的人。”
我在黑暗中轉頭看著程郝然冷靜的臉,暗暗吃驚。我怎麽也不會想到,他的內心會有這樣的傷痛,還有這麽濃烈的情感,關鍵他剛剛在說這篇日記時,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語氣平淡,情緒穩定。
記得很多電影和電視劇中,家庭富裕的孩子都像泡在蜜缸裏,他們壓根就不用擔心學習成績,反正有很多的出路可以讓他們選擇。就像爸爸一直說,有錢人的孩子,可以不走我們這條賽道,他們的賽道很多,條條通羅馬;即便學習的賽道走不通,到時回家繼承家業,也是妥妥的人生贏家。所以在我的認知中,有錢人的父母,根本不會在學習上卷孩子,也不會對自己的孩子有高要求的,隻要能活著,就戰勝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
那麽程郝然的父母為什麽要對他這樣呢?如果是他的爸爸對他這樣,也許是因為他爸爸在商場呼風喚雨,習慣了做強者和贏家,無法接受程郝然的平庸,這還能理解,但他的媽媽呢?看到兒子被爸爸打罵,不應該心疼和維護兒子嗎?就像我的媽媽那樣,每次爸爸打我時,她雖然無力反抗,但卻每次為我哭,安撫我,給我療傷。
“你媽媽到底為什麽要對你冷暴力?”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媽媽對他這種行為的原因。
“說真的,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程郝然又是一聲苦笑,身子微微往後仰,抬頭看向夜空,喃喃道,“四年級前,她很溫柔,是我眼裏最好的媽媽,但四年級後,她變了,變得愛攀比,愛炫耀。每次和我攀比的對象都是我姐姐,她覺得為啥同一個父母生的,相差這麽大呢?每次炫耀的也是我姐姐,在我們的親友麵前,特別是在我爸爸麵前。所以每次我被爸爸罵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特別沒有麵子,覺得我丟進了她的尊嚴,然後等爸爸一離開家,就變本加厲地要求我,一旦我沒有達到她的期待,開始對我冷暴力。”
“也許,在她的眼裏,就像你在你爸爸的眼裏一樣,成不了他們想要的那種孩子吧。”程郝然突然轉頭,對著我,笑笑補充道。
“也許吧,”我舒展了一下身子,歎了一口氣,幽幽道,“我的爸爸很優秀,他的前半生是站在光環之下的,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他唯一的兒子不但沒有站在光環之下,還不停在提醒他,他有多失敗。所以,我是真的不配做我爸爸的孩子。”
“但你不同啊,你成績比我好很多,身體也健康,而且在學校人緣也好,也是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呢。”我用手臂肘輕輕撞了一下程郝然,笑著說道。
“你覺得我這個天天在不同學校跑來跑去的人,會有好的人緣嗎?”程郝然斜著眼,挑了一下右眉,反問。
我尷尬地撓了撓腦袋,突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問道:“你不會是你父母領養的吧?”
黑暗中,程郝然的眼睛瞪得比雞蛋大。下一秒,他伸手打了我一拳,生氣地叫道:“你瞎說什麽呢?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和我爸爸長得一模一樣,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
“那為啥你父母男女混打呢?如果親生的,爸爸打,媽媽肯定勸啊,對哇?”我翻著眼皮,嘟囔道。
程郝然沉默了一下,語氣又變得低沉:“其實今晚我爸爸要把我拖出去的時候,我媽媽有哭著求爸爸放過我。”接著,他又沉默了一下後,繼續說道,“記憶中,每次爸爸罵我,毀滅我最愛的東西時,我媽媽都會為我求情,哭得特別傷心。”
我突然想起媽媽,媽媽也是這樣的。於是,我的腦海裏又冒出了另一個問題。
“那你媽媽不會反抗你爸爸嗎?”
“不會,在我的記憶中,隻有在我和姐姐很小很小時,媽媽反抗過一次,被爸爸怒吼過後,她再也沒有反抗過。”程郝然深深歎了一口氣,幽幽道,“也許,在媽媽的字典裏,就沒有‘反抗’兩個字吧?也許在她選擇待在家,她也就選擇了不再反抗吧?”
我心頭一顫。如果程郝然的媽媽是因為沒有工作,掙不到錢,沒有家庭地位而不敢反抗,那麽我的媽媽呢?她是一個新時代的職業女性,據我所知,掙得錢也不少,她為什麽在爸爸每次暴打和辱罵我時,也不會反抗呢?
難道她的字典裏也沒有反抗兩個字嗎?還是因為她覺得生了我這樣一個不優秀的兒子,對不起爸爸呢?
心髒猛地一陣緊縮,生疼,喘不過氣來!
我閉上眼睛,悄悄地吸氣呼氣,讓突然蜷縮的心髒慢慢舒展。當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抬頭望向眼前的別墅,兩樓東邊的房間,燈還亮著。
“你姐姐還沒有睡覺,學霸是不是都是偷偷用功的?”我嚐試屏蔽剛剛的疼痛,指著那盞亮著的燈,和程郝然調侃。
程郝然瞥了一眼,冷笑一聲,沒接話。
“對了,你昨天說南辛和你姐姐是同一個班級的呀。”
“嗯,是的。但她們應該不熟。”
“我覺得也是,”我想到昨天程郝然和南辛提及程雨欣時,南辛一臉漠然,“可能你姐姐是學霸的原因吧。”我猜測。
“可能不是吧?誰知道呢?”程郝然淡淡附和。
“咦,昨天你看到南辛手腕處的傷痕了嗎?”
“很早之前我就看到了。”
“很早之前?什麽時候?”
“那天她在小區被人欺負時,我就看到了。”
“哦......”
“天都要亮了,我們都回家睡覺吧,不然被他們都要發現了,到時又不知道會發生了。”程郝然邊說邊起身。
我們揮手道別,我目送程郝然走進別墅的銅製門。然後兩分鍾後,我看到兩樓西邊的房間,燈亮起。一分鍾後,東邊一直亮著的那盞燈,終於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