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意外的是,整個屋子都變了樣,唯獨我的房間保留了之前的模樣。

於是,午飯我以想吃外賣的借口,拒絕了吳燕琴特地為我做的菜,躲進房間裏吃了平時不怎麽愛吃的螺螄粉。然後在充滿螺螄粉怪味的房間裏,爬上了椅子,拉開了衣櫥,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從最高層,最裏麵的角落裏掏出一部粉色的數碼相機。

它是我從未知曉的秘密!

前不久我玩媽媽的手機,無意中看到了她和爸爸之前的對話。媽媽和爸爸說到了這部三星的數碼相機,說裏麵記錄著一些我的視頻,希望爸爸有空能幫她閃送過來。為了讓爸爸及時閃送,媽媽直接告訴了他放這部相機的位置。隻是沒想到,那段時間爸爸出差了,更沒想到的,這段聊天被我看到了。

它裝著我很多的視頻。

我小心翼翼地抱著它,心裏嘀咕,慢慢地從椅子上走下來,然後撲在**,打開了開關。

謝天謝地!它竟然還有電!

第一段錄像像是聖誕節拍的。我看到一個小人兒,穿著粉色的羽絨公主裙,她纖細的脖子上係著一條同色係的針織圍巾,劉海又平又厚,梳著高高的馬尾辮,那是我,應該是我。要不是提前知道了這部相機裏裝的都是我的錄像,打死我都不會相信,這個如公主般,笑得燦爛明媚的小女孩,是我。我在她的身上,壓根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更別說模樣了。她的鼻子塌塌的,一笑,就皺起來,非常可愛。那張圓嘟嘟的笑臉,紅彤彤的,就像染上了胭脂。

她站在一棵比她人還高的聖誕樹前,暖黃色的燈光將周圍映得溫馨又明亮,也將她胖嘟嘟的臉照得紅彤彤的。她仰著臉,瞪著大大的眼睛,伸直了小胳膊,努力地去夠掛在聖誕樹上的小鈴鐺。

影像裏傳來爽朗又低沉的笑聲,那是爸爸的笑聲,我雖然很久沒有聽到了,但還是熟悉的。影像裏還有媽媽溫柔的說話聲:“辛,小心點,別摔著咯。讓爸爸幫你拿。”

錄像似乎是跳著錄的。這一段突然就停止了,按下按鍵,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女孩正跪在客廳的地板上,身邊的口袋裏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動物拚圖。這個小女孩穿著牛仔背帶裙,依然紮著高高的馬尾辮,臉蛋沒有那麽圓了,下巴有點尖了。這個模樣我有記憶,媽媽的手機相冊裏有那時候我的樣子。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段應該是在我幼兒園時錄的,我記得當時的自己特別喜歡玩拚圖,幼兒園裏也在教拚圖,每天都會裝在口袋裏帶過去。

“媽媽,這是Dog。”小女孩拿著一片狗的拚圖,對著旁邊說道。然後我看到她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早已沒有了酒窩。隻是,那時候我竟然會說英語,可是現在我的英語真的很不好呢。

錄像又停止了,然後再按,就是一連串模糊的影像,如繁星閃爍,根本看不清畫麵,直至另一個畫麵跳出。

鏡頭直接對準的還是個小女孩,穿著粉色的連衣裙,光著腳,站在綠綠的草坪上。她的手中握著一個泡泡棒,正昂著腦袋,嘟起小嘴,對著天空,輕輕一吹,五彩斑斕,大大小小的泡泡連接不斷地飄向天空,仿佛一個個夢幻的小星球。小女孩興奮地追逐著,興奮地大叫著:“爸爸,媽媽,你們看,我吹的泡泡好多好多啊。”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想象著爸爸媽媽的聲音或身影出現在錄像中。但突然傳來了猛烈的爭執聲。

“你整天加班忙工作,難得讓你陪一下南辛,你又要說去加班!”爸爸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火藥味,“你的工作真的有那麽忙嗎?”

“當初生孩子時就說好的,你會支持我的工作,會主動承擔起帶孩子的責任,我才生孩子的。現在你來指責我?”媽媽的聲音很尖銳,很刺耳。

“我放棄的還不夠多嗎?南辛從小到大,不都是我帶大的嗎?”爸爸憤怒回應。

我看到鏡頭裏的小女孩小臉變得驚慌失措,眼淚就像珍珠,滾滾而下。相機也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自動關機了,想來是沒電了。

可我不甘心,這相機裏到底還藏著我多少幼年和童年的記憶,會不會還有爸爸媽媽離婚的秘密呢?我如瘋子般,開始翻箱倒櫃。

外麵門鈴響起時,我已經累得精疲力竭。看著滿屋子的衣服和書本,還有被我拆開的枕頭,我突然決定放棄了。

如今的我,學會了認命!有時候,真的就是命中注定,比如這個相機,也許就是注定了不讓我發現更多的秘密。

情緒稍稍冷靜下來,我這才後知後覺,螺螄粉的味道早已在緊閉的房間裏肆意發酵。那濃烈的酸臭味好似脫韁的野馬,霸道又張狂地在空氣中橫衝直撞,直往我鼻腔裏猛灌,惹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我強忍著不適,拎起裝著外賣螺螄粉的垃圾袋,一把打開房門。就在這時,客廳裏傳來的對話聲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小孩,來啦。”

“吳老師好。今天上午我有事,所以就調課到下午了。”

“沒事。今天心情如何?”

“唔......”

“沒關係......”

這女的聲音我知道是爸爸的女朋友,現在把自己當成這裏的女主人的吳燕琴,可是這男孩?聲音怎麽那麽熟悉呢?我在腦海裏瘋狂搜索,卻怎麽也對不上號。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心裏一慌,來不及多想,急急地閃進了門後,大氣都不敢出。

“小孩,想喝果汁嗎?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呦。”吳燕琴的聲音真的好好聽,溫柔又清亮。怪不得爸爸這麽快就喜歡上了她,看來真是個**。我在咬牙切齒,小聲罵道。

“謝謝老師。”

腳步聲響起。我猜是吳燕琴的。趁著這個機會,我慢慢地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伸長脖子,朝著課堂小心張望。我房間的門正對著客廳的沙發,所以沙發上坐的人的容貌瞬間一覽無遺。

許邑!怎麽是他?他怎麽會來這裏?他來這裏做什麽?剛剛聽他喊吳燕琴為老師,難道是來補課的?可是之前聽爸爸說,他的女朋友是一個編劇呀,難道他來學編劇,還是爸爸換女朋友了?

我腦海如一團亂麻,各種猜想在腦子裏橫衝直撞。好在坐在沙發上的許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發現正在偷窺他的我。

“小孩,今天我們在落地門前上課,如何?”隨著腳步聲,吳燕琴的聲音再次在客廳**漾。

“好的,老師。”許邑顯得特別乖。從他的語氣中,我能感受到他對眼前的這位老師非常信任和尊重。這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憑什麽他對這個我討厭的女人這麽信任?

隻是他們到底上什麽課呢?

這才是最要我命的。好奇心使得我恨不得立刻衝出去一探究竟;可理智又拚命把我往回拽,我害怕被吳燕琴發現我這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害怕她看見我對她充滿好奇的樣子。

我的手幾次搭在門把手上,卻又因為心底的恐懼縮了回來。我在房間裏不停地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仿佛這樣就能把內心的糾結和焦慮踩碎。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我咬緊牙齒,準備以丟垃圾的借口,走去客廳,一探究竟。但下一秒,我又否定了。丟垃圾很快,壓根就不能知道他們到底上什麽課,而且還會被許邑看見我,到時他一定會和程郝然說在這裏看見我的事情,然後程郝然又和程雨欣一說,程雨欣又在班級裏一說,我說不準又會成為班級的笑料了。

想到這,我按耐住了自己的衝動,微微打開了一條門縫,貓著身子,眼睛貼在門框上,死死地往外看。

隻見吳燕琴和許邑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麵前攤著一本畫滿奇怪符號的本子,周圍還散落著一些彩色的卡片。吳燕琴手裏拿著一張卡片,正對著許邑輕聲說著什麽,許邑則全神貫注地聽著,時不時點頭回應。

這是在做心理疏導?

對於我這樣一個經常需要心理疏導的孩子來說,眼前的場景雖然和我平時做的心理疏導不同,但還是有種熟悉感。

許邑心理也有問題?他抑鬱了嗎?無數的問號又在我的腦海中奔跑了。隻是沒多久,我想起那個下著雨的午後,想起他和他爸爸之間的戰爭,似乎找到了答案。

可憐的孩子。我竟然在內心為他升起了一種同情。想想也挺好笑的,一個本來就不幸的人,有什麽資格或力量去同情一個和你同病相憐的人呢?

但人就是很奇怪。總習慣性同情弱者,即便自己也是一個弱者。

“來,小孩,我們今天來嚐試一個體驗,如何?”吳燕琴的聲音的分貝突然提高了一些。這讓我認為,她剛剛一定知道我在偷聽,所以故意壓低了聲音。

我沒有聽到許邑的聲音,但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是點頭了。不然我不會再次聽到吳燕琴的腳步聲。我從門縫裏看見她正朝我走來,我嚇得立馬轉過身子,緊貼在牆壁上,屏住了呼吸。她的腳步聲在我房間的旁邊停住了,然後一陣沉默。

隔壁是一間儲物間。

良久,她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我偷偷張望,看見她的手裏拿了一個藍色的枕頭,一條藍色的毯子和一條帆布質地的帶子。

我又開始好奇了。她拿這些東西幹什麽呢?這是要跳舞還是要練瑜伽?

“來,小孩,我們先來做些肢體運動。”

“來,我們來拉伸一下大腿。開始呼吸,想象呼吸是一束金黃色的陽光,你在吸氣時,這束光正從你的頭頂慢慢射入,呼氣時,再慢慢灑向你的大腿。”

我看著許邑在吳燕琴的話語裏,慢慢地伸展他的大腿,閉上眼睛。我又轉頭看向房間的窗戶,陽光正熱烈地撲在玻璃上,真的是一束金黃色的陽光啊。

“來,我們再伸展你的腳趾。把你的腳趾想象成植物,將莖根伸進土壤,再來呼吸,一吸一呼間,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腳趾已經深深紮進了土壤,開始發芽、生根、生長。”

這什麽鬼?我翻起了白眼。這是心理疏導嗎?怎麽感覺像騙人的鬼把戲啊?對,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心理谘詢師的資格證啊?我可不能讓她害了許邑!

就在我想著怎麽去揭發吳燕琴時,她那輕柔的聲音再次傳來。

“現在,我們躺在枕墊上,雙膝向外打開,雙臂放在身體兩側。”

隨後,我看到許邑聽話地躺在了客廳落地門前的地毯上,陽光也躺在了他的身上,然後吳燕琴把那條藍色的毯子輕輕地蓋在了他的身上。

“小孩,現在我們閉上眼睛。我們想象自己正站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太陽的萬丈光芒緊緊地圍繞著你,包裹著你。此時我們的體內正醞釀著一束和太陽一樣的光,它從我們的頭頂慢慢射出,向全世界釋放著你的溫暖和善意,還有力量。”

吳燕琴那溫柔得近乎蠱惑的聲音,一字一句鑽進我的耳朵裏。我的眼睛隨著質疑和憤怒瞪得越來越大。

這女人是個巫婆吧?

這算什麽心理疏導?在我看來,這完全就是糊弄小孩的把戲,她就是在欺騙許邑!我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燒得我理智全無。我認定她就是個虛偽又醜陋的騙子,借著心理疏導師的幌子招搖撞騙。

今天,我一定要為民除害,當麵揭穿她的謊言,揭掉她那“善意”的麵具,露出她惡毒的嘴臉。

我“蹭”地打開了門,如閃電般衝到了客廳,手指著吳燕琴,大聲吼道:“你別再裝了!你這根本不是什麽正規的心理疏導,你就是在騙許邑!”我的聲音連同身子,因為憤怒而顫抖。

許邑猛地睜開了眼睛,驚呼。

“南辛?是你!”

我這才發現許邑的臉上竟然掛著淚水。這讓我很是意外,但我已經顧不得去研究他為什麽會流淚,一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拽在我的身邊,梗著脖子,繼續說道:“許邑,這個老師是個騙子。她根本就沒有心理谘詢師的資格證。她剛剛給你做的這些,就是江湖騙術,你一定要相信我!”

許邑一頭霧水,看看我,又看看滿臉驚詫的吳燕琴。從他一臉懵逼的樣子看,他壓根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更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這些話。

吳燕琴終於不再像一開始那樣風輕雲淡了。她的臉色很蒼白,兩條細細的眉毛微蹙,大大的眼睛像看外星人般盯著我,卻緊抿嘴唇,不反駁也不解釋。

說真的,我有點心虛,但看她不為自己辯解,我似乎更加有了底氣。

“許邑,你要相信我,她真的是個騙子!你要相信我,我們那麽熟,我不會害你的!”我轉頭,雙手緊緊地抓著許邑的雙手,認真地說道。

“南辛,你到底在幹嘛?”爸爸的怒吼聲從我的背後傳來,“你怎麽可以亂造謠呢?”

“道歉,”爸爸一把把我拉到了吳燕琴的麵前,再次怒吼,“立馬給阿姨道歉!”

“我不!”我抬起下巴,惡狠狠地盯著爸爸,大聲拒絕。

“你!”爸爸揮起了右手,額頭上的青筋爆出,但下一秒手臂卻又垂了下來,雙眼含痛,“南辛,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可以在不了解事情的情況下,直接詆毀人家呢?”

我發現爸爸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我知道我傷害到了他心愛的女人,讓他難看和難受了,但這就是我今天來這裏的唯一目的,不是嗎?

“你憑什麽就認定你阿姨沒有心理谘詢師的資格證呢?”爸爸平緩了語氣,問道。

我看了一眼臉色依然蒼白,身子還有點顫抖的吳燕琴,又瞥了一眼如受驚的小鹿,卻一臉茫然的許邑,眼眶泛紅,衝著爸爸喊道:“就憑我是一個資深的抑鬱症患者!你覺得這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