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順著窗台爬上電腦屏幕時,突然,滿屏的文字化作閃爍的發光貝殼,懸浮的數據流像被月光喚醒的磷蝦,在虛擬空間裏輕盈起舞。

當我伸手觸碰最近的貝殼,整個房間劇烈震顫。無數藍光從四周電腦屏幕迸發,映出不同時空的我:十二歲縮在廁所隔間的我,校服褲子上還沾著不明汙漬;十四歲站在天台邊緣的我,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還有此刻站在數據風暴中的我,手指緊張地絞著貝殼項鏈。

“修複進度43%,是否啟動鏡像共振?”機械女聲突然響起。

我看向操作板,原本貝殼狀的按鍵已經變成半透明的海星。當指尖觸碰到“確認”鍵時,突然有冰涼的海水從主機箱噴湧而出。鹹澀的浪潮漫過腳踝,我看到2018年的貝殼在浪花中沉浮,內側刻著“被反鎖在男廁所三小時”。

心猛地顫抖,我的思緒就像穿越無數的隧道,回到了那個讓我充滿恥辱的下午。那天下午第一堂課是體育課,當下課鈴聲響起,有點拉肚子的我奔向了男廁所,當我上完廁所想出來,發現門被反鎖了,外麵傳來了幸災樂禍的笑聲。本以為這隻是一個短暫的惡作劇,卻沒想到一關就被關了是那個小時,最讓我想不到是——我就此打開了被霸淩的惡魔之門。

“那時候你很喜歡自己做遊戲直播。”十五歲的我突然出現在右側屏幕,校服領口還沾著那天被潑的奶茶漬,“你努力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去打擾別人,但依然逃不掉被霸淩的厄運,隻是總有一個人,他不敢阻止那些霸淩你的人,卻始終陪在你身邊,默默關注你,不發一言。你還記得嗎?你總覺得他像你黑暗中的光,如今想想,那些你認為的光,像不像現在這些數據流?”

我怔怔地看著那年蜷縮在黑暗中的自己,他手腕內側用圓珠筆寫著“熬過去”。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而那個他,總留著西瓜頭的男生,總在我被欺負時悄悄遞來創可貼;總在我躲在角落時,把熱騰騰的午飯放在我的課桌;總在我被孤立時,用溫暖的目光為我築起一道隱形的屏障。

溫暖的潮水將我包裹,那些淤青般的記憶數據漸漸重組,化作閃著微光的珊瑚礁。就在這時,警報聲驟然響起。

“警告!發現南辛鏡像數據殘餘!”

機械聲變得急促。左前方一台電腦的屏幕突然亮起,南辛猛地出現在上麵,她蜷縮在布滿鏡子的房間,手腕的傷痕正在滲出黑色代碼。

“怎麽回事?怎麽是南辛?”

我大聲質疑,但周圍除了電腦主機的轟鳴聲外,就是我的喘息聲。這時,電腦屏幕開始不停閃爍紅光,發出尖銳的警告。

本能讓我想要衝過去,卻被數據流死死纏住。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先完成自我修複。”我轉頭,看到那個“我”又出現在屏幕中,他伸出右手,指尖輕點我鎖骨處的貝殼項鏈,“就像貝殼要經過砂礫的磨礪才能孕育珍珠,隻有先接納自己,才能真正照亮他人。”

“為什麽?”

“你要記住,隻有當你擁有什麽時,才能給予別人什麽?當你身上不具備某些東西時,或者還不夠時,請問你又有什麽能力去給予別人呢?”

“所以我自己還不具備這種力量,就沒有力量去幫助南辛,是嗎?”

“對,任何幫助其實就是一種賦能,而賦能說白點,就是你自己本身就具備,本身就有能力,那麽這種能量才能真正給到別人,幫到別人。”

“所以我先要看見自己,接納自己,甚至修複自己,才能真正幫到南辛,是嗎?可是......”

主機突然發出鯨歌般的嗡鳴。

“你看。”所有屏幕突然同步播放起畫麵:深夜,爸爸戴著老花鏡,用砂紙仔細打磨貝殼的棱角;暴雨中,他蹲在路邊為我修理爆胎的自行車;在他的母校,他指著牆上的照片講述自己的青春故事;在長城之巔,我們對著雲海放聲呐喊......

原來那些被我忽視的瞬間,都藏著不擅言辭的愛。記憶碎片如拚圖般重組,在屏幕間碰撞出溫暖的光芒。或許成長就是這樣,在修複自己的過程中,我們終將學會如何擁抱他人,如何成為照亮彼此的星光。

在心頭抽搐的瞬間,這些記憶像長了翅膀,從我的腦海飛出,衝向了那幾台電腦。然後我發現它們如碎片,又如拚圖,在不同的屏幕中衝撞,就像在找尋一種歸宿。

當最後一塊記憶碎片歸位時,我手臂上的陳年傷痕突然發燙。皮膚下有什麽在蠕動,緊接著,三顆珍珠從傷疤中緩緩析出,在數據流的吹拂下串進了貝殼項鏈。

“認知重構完成。”所有屏幕同時熄滅,隻剩下最初的那台電腦還亮著。那個“我”又閃現了,他依然穿著背帶褲,卻慢慢變成深藍色校服,他指著窗外說:“看,槐樹開花了。”

我轉頭望去,猙獰的枝椏間綴滿雪白花穗。那些張牙舞爪的陰影在月光下溫柔低垂,像是爸爸終於學會擁抱的臂彎。

腦海再次升騰起爸爸拉著我登上長城最高的那個烽火台,高聲呐喊的情景。

回頭,屏幕的藍光漸漸隱退,一行字跳了出來:每個世界都住著不同傷痕的我們。

暮色像打翻的墨水瓶,緩緩浸染整片天空。蟬鳴漸歇,小區褪去白日的喧囂,隻剩下晚歸車輛的輪胎碾過路麵的細碎聲響,在濕潤的空氣裏漾起溫柔的漣漪。

我心事重重又容光煥發地朝著樓道的走去,一縷縷飯菜的香氣混著草坪上青草的芬芳,彌漫在濕潤的空氣裏。幾扇打開的窗戶裏,隱約飄出聊天對話聲,還有父母訓斥孩子的聲音。

打開家門,客廳的水晶燈亮得很晃眼,廚房門半掩著,白霧裹著糖醋排骨的甜香漫出來。在我彎腰換鞋子時,餘光瞥見媽媽正把糖醋排骨端出,擺上餐桌。

“回來啦?”媽媽係著印有向日葵的圍裙,鬢角沾著幾粒細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還是不小心染上的自來水。

“那就快點洗手吃飯吧。”爸爸的聲音意外地從廚房裏傳出。我猛地抬頭,發現爸爸正端著一盤去殼的蝦,笑意盈盈地從廚房走出來。

這實在是太意外了。向來忙碌在醫院裏的爸爸今晚會在家,還會把蝦殼剝掉。要知道我不愛吃蝦,就是因為我害怕剝蝦殼。小時候媽媽會幫我剝,但漸漸長大後媽媽再幫我剝蝦殼時,總是會得到爸爸狠狠的批評。細想一下,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吃蝦了,或者確切地說,我們的家裏已經很久沒有出現蝦這道菜了。

“許邑,愣著幹啥,快去洗手呀。”媽媽催促著,“你肚子不餓呀。”

窗外暮色漸濃,客廳吊燈灑下的光斑在瓷碗上跳躍,把三人的影子疊成溫柔的一團。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那盤如晚霞般的蝦放在了我的麵前。

“多吃點。”媽媽邊給爸爸舀排骨玉米湯,邊對著我說道。

爸爸不說話,但我分明看見他臉上的難得的溫和。燈光下,我也第一次發現爸爸雖然老了,但他還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儒雅。

這是有史以來,我吃得最香也最溫暖的一頓晚餐。瓷碗裏的光斑隨著笑聲輕輕搖晃。媽媽說著菜市場新來的賣花姑娘;爸爸講起科室裏實習生鬧的笑話,夾起的排骨在空中懸了半天才落進媽媽碗裏。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我忽然發現爸爸眼角的皺紋裏藏著溫柔的褶皺,媽媽笑起來時酒窩還是和小時候哄我吃藥時一樣深。媽媽說著菜市場新來的賣花姑娘,爸爸偶爾插句笑話,碗筷相碰的輕響裏,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甜蜜。

真是最融洽的一次吃飯。我在吃飯時,不止一次在內心發出這樣的感慨。最讓我驚喜的是,在我和媽媽膽怯地說,想要用手機發個訊息時,她竟然滿口答應。

看來,爸爸變了之後,連同媽媽也變得更加溫柔了。好喜歡這種感覺,好喜歡這樣的親子關係呢,好喜歡這樣的晚上。

我邊自言自語邊打開了微信。

“明天一起踢球?”

我在“我們仨”的那個群裏,艾特了程郝然。

“不了,我想在家陪我媽媽。”

程郝然回複的很快,有點出乎我意料。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乖?”南辛突然冒了出來,“是不是為了不讓你媽媽再對你冷暴力?”

“我媽媽前幾天住院了,昨天剛剛出院。”程郝然回應。

“你媽媽怎麽了?”我急著追問。

“太可怕了。一場感冒差點奪走了我媽媽的生命。”程郝然在這句話後麵加了好幾個大哭的表情符號。

我一驚,眼前突然浮現出國慶最後一天程郝然那失落又受傷的模樣。那天的他,第一次告訴我,他的媽媽對他的冷暴力。當時我差點就驚掉了下巴,還暗自慶幸自己還好沒有這樣一個媽。

“程郝然,前幾天我看見你姐姐了。”南辛岔開了話題,“你姐姐好像逃課了,碰到她時她的手裏還捧著一個奇怪的東西,被紗布蓋著。”

“哦,是我姐姐給我買的小章魚。”程郝然回複。

我又是一驚。如果沒有猜錯,小章魚就是之前程郝然養的寵物,隻是那個夜晚被他爸爸給扔出了陽台呢。難道......

“那不是你的小不點嗎?”我好奇地追問。

“小不點?”南辛加了好幾個問號,“是我們養的小不點嗎?”

“對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媽媽答應我把小不點接回家來養了。”南辛又說道,後麵加了無數歡快的表情符號。

“小不點你要接回去養?”我發出了質疑。

“對,前兩天我媽媽答應了我。我也正好想和你們說這件事。”南辛回複,“放心,到時我會經常帶它來找你們玩的,不會讓它忘了你們的。”

“那太好了,小不點終於不用露宿在外頭了。”我由衷地說道。

“到時小不點的口糧還是我這裏來提供。”程郝然表態。

“不用,沒關係的。”南辛回複,又追問,“對了,你們剛剛說的小不點是什麽?”

“是我之前養的小章魚,我也叫它為‘小不點’。”程郝然解釋。

“哦,原來如此。”南辛加了個點頭的表情符號。

“那條小章魚是不是不見了?”南辛的頭像在屏幕中又跳了出來,“我記得有一次你姐姐和我說,她和你爸爸幫你找小章魚,結果找了很久沒有找到,還把她新買的裙子給劃破了呢。”

群裏突然安靜下來。南辛還在追問小章魚的事,程郝然卻不再說話。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想起那晚他說"是爸爸扔的"時,聲音裏碎掉的哽咽。

夜風掀起窗簾的邊角,帶來樓下香樟樹的氣息。我鬼使神差地點開學習群——那個老師專門用來@家長告狀的群。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十一前,各科老師的紅色@標記像密密麻麻的驚歎號。

手指顫抖著點開群成員列表,爸爸的頭像不見了。

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下去,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我盯著空****的位置,喉嚨發緊。那個總因為我的成績皺著眉頭的爸爸,那個會把我養的蠶寶寶扔掉的爸爸,什麽時候悄悄退出了這個滿是指責的群?

手機在掌心發燙,群聊裏南辛還在追問小章魚的事,程郝然始終沉默。而我望著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家具輪廓,突然發現,有些改變就像春天的竹筍,在你看不見的泥土裏,早已開始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