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反常態沒有在翹課的那半天偷偷刷抖音,而是一頭紮在了**,腦海裏時不時跳出那個女孩看我時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有著常人不該有的警惕,就像一隻隨時準備作戰的小獸。這種感覺是如此熟悉,因為這也是三年來始終和我如影相隨的東西。

也許,她和我是同病相憐的人。我的心裏滿是苦澀,心情也變得如窗外的雨,粘稠又潮濕。突然想起一本書上說,大多數被霸淩的孩子內心都比較敏感,而且對人充滿敵意。我的情緒瞬間炸裂。對著空著的屋子,開始罵罵咧咧。

內心敏感的人就應該被霸淩嗎?內心敏感是你們霸淩別人的理由嗎?還有什麽叫充滿敵意?到底是誰充滿敵意呢?你們讓一個經常被別人霸淩的孩子要善意,這不是在講笑話嗎?請問你們給他們善意了嗎?你們自己都沒有做到,憑什麽要求別人呢?還非要說什麽人家內心敏感,充滿敵意,這不是典型的雙標嗎?

別假惺惺地拿文字來說話,有本事在看到別人被霸淩時,站出來說話啊!最討厭那些看好戲的沉默者,這些人比霸淩者還要可惡!

我突然想起班級裏的那些同學。每次在呂天帶著他的死黨潘子彥來嘲笑和欺負我時,他們都像瞎子和啞巴。這種沉默,往往比霸淩我的那些人可惡一百倍!

不,一千倍!

我對著牆壁嘶吼,聲音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牆壁上亂撞,驚得天花板直發抖。

但我昨天不也是做了那個可惡的沉默者嗎?

我的身子瞬間如一灘爛泥癱在了**,腦袋耷拉,五官都躲進了陰影中。說真的,今天如果沒有見到這個女孩,我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醜陋,但此刻,我發現自己竟然和那些被我討厭的同學一樣醜陋。

所以我似乎原諒了那些沉默者,畢竟我內心不想承認自己是醜陋的。我想:也許這些沉默者害怕發聲了,被一起霸淩了。很多時候,沉默是最好的自我保護方式,不是嗎?至少,昨天我沒有站出來時,內心就是這麽想的。

可是,為什麽我在被霸淩時,就那麽希望有人站出來製止或者維護我們呢?我到底在期待什麽呢?就像昨天,那個女孩一次次地為自己辯解,她不也是希望有人站出來製止那個惡意定義她的男孩嗎?

我和她到底都在期待什麽呢?真的隻是期待有好心人站出來嗎?真的隻是期待我們奢望的公平公正嗎?還是期待......

忽地,我的心一陣刺痛,腦海一片空白。

媽媽輕輕推開我房間的門,喚我吃飯時,我正呆坐在**,看著窗外的雨。雨已經不下了,但屋頂上的雨滴順著屋簷,像時間的鍾表,不停地滴答。

“不想吃。”

“真的肚子痛?”

我轉頭瞥了一眼媽媽。她的表情很奇怪,是那種意外和擔心糅雜在一起的不可思議,或者確切地說,是一種驚嚇——謊言說多了,終於被應驗了!

“沒有。”我搖了搖頭。然後再次轉頭看向了窗外。天色有點暗沉,應該是下雨的原因。我討厭下雨,但有時候卻又很喜歡雨天。因為雨天的那種粘稠和灰暗,讓我似乎看見自己的內心。那裏是一片荒原,有險峻的山峰,有崎嶇的小道,有寬闊的平原,有白天,也有黑夜,還有一年四季。但那裏卻始終有著一群看不見的生物,時不時在我的身體裏叫囂著,特別是在被同學霸淩和被爸爸訓斥時,它們的噪聲會持續不斷,交織在一起,把我緊緊包裹。好多時候,我又會覺得這些聲音變成無數雙手,無影無形,輕如風煙,但力道又極強,把我一次次地往下拖,又不知要把我拖向何方。好多時候,我也會拚命掙紮,想盡力甩脫它們,想跳脫出來,但我是那麽無力,當那些手粗暴地勒緊我,攥緊我,我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場激烈的拔河比賽中。

隻是每一次我都輸得筋疲力竭!

“那去吃飯吧。”媽媽再次重複。

我搖了搖頭。媽媽不懂我,此時的我正陷入在自己設定的情感中,無法抽離。我隻想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呆著,看雨,任由自己被悲傷難過失落等無數的情緒包裹。

良久,我聽到媽媽輕輕的歎息聲,接著是她輕輕關上門的聲音。

“砰!”

隨著一聲巨響,我的房門啊發出瘋狂的哀嚎後撞擊在牆壁上又被狠狠地彈了回來。

“去吃飯!”爸爸的聲音如窗外的天空,壓抑又陰沉,“一個習慣了裝病的人,怎麽就裝上了呢?”

我身子一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我都還沒有問你今天下午為什麽又請假,你倒是給我絕食起來了!”

“我隻是不餓。”

“不餓也要吃飯!我可不像你的老師那麽好騙,你隨便說個肚子痛,就放你回家了。”

“我沒有......”

“你沒有什麽?你沒有說謊?還是你壓根就不想上學?”爸爸語速很快,咄咄逼人。

我的嘴巴開開合合,卻怎麽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我發現你真的很蠢!”爸爸冷冷道,“連換個謊言都不會,每次都隻會用肚子痛這個理由來騙家長騙老師,你覺得時間久了,誰還會相信你?”

我背對著爸爸,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像一把利劍直接刺向我,好不手軟。我依然坐在**,紋絲不動,隻是嘴角時不時抽搐一下,才讓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尊雕塑。

“所以,今天下午你為什麽又用這麽低級的謊言來翹課?”爸爸怒氣衝衝地責問。

這一次,我笑了,是冷笑。這才是他最真實的目的,而讓我去吃飯,就像我說我肚子痛一樣,也是個謊言。

也許是發現爸爸也會說謊,也許是因為那個女孩,也許是因為雨天,反正我突然想要反抗,而且想狠狠地反抗,想看到爸爸那張被我反抗後瞬間蒼老的臉。對,沒有錯,就像夢境中他看到我死去後的那種樣子。

“因為老師讓我罰站了整堂課!”我聲音很低,如同在喉嚨裏嘟囔了一聲。

“老師為什麽讓你罰站?”

“因為她以為我上課在睡覺,其實我並沒有!”

“她為什麽覺得你上課在睡覺?”

“我,我,”我聲音顫抖,“我隻是抬頭在看窗外的太陽。”

“窗外的太陽?”爸爸的聲音猛地提高,“我看你是越來越蠢了!蠢得編謊言之前都不會動一下腦子!”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暗沉。我在想,我該如何和爸爸說,當時我是真的有看到太陽的呢?現在隻看到陰沉天的他又怎麽會相信我曾看到過的太陽呢?我是無法說服他的,這就像他習慣了隻看見我的缺點,我又怎麽說服他去看我身上的優點呢?

他永遠隻相信自己看見的!

“被老師罰站就要翹課,你是玻璃心嗎?”

看吧,爸爸他永遠隻會站在家長的製高點來審判我,從來不會看見我在表達這些話時,我的情緒是什麽?我的情感需求又是什麽?

他需要的永遠都是他自己的需求和期待!但凡沒有滿足他的需求或者違背了他的期待,那麽指責和審判就像海嘯,足以把我吞沒!

“同學又取笑和欺負我了!”

我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明明知道爸爸壓根不會看見我的情緒,竟然還要和他說我的委屈?忽地,我腦海一閃,想起剛剛思考的那個問題——為什麽我在被霸淩時,就那麽希望有人站出來製止或者維護我們呢?

原來我真正所期待是我的父母能站出來保護我!

一瞬間,我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委屈濃稠得如巧克力,怎麽也化不開。

“我今天才跨進班級,呂天又開始嘲笑我,同學們也跟著起哄。”我哽咽著,大聲控訴著。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早上的那一刻,像個孩子一樣在自己的父母麵前哭訴自己的遭遇,希望父母能揮起拳頭,直接把那些欺負我的人打爆。

“你難道不應該先問問自己,他們為什麽會嘲笑你嗎?”爸爸的話竟然異常得粗魯,似乎帶著對那些人滿滿的怒氣和怨氣。

我心頭一喜,猛地抬頭,轉身,看見爸爸眼底那一抹怎麽也藏不住的鄙夷和嫌棄。我突然明白,他語氣裏的憤怒和怨恨是對我,而不是對欺負我的那些同學。

太好笑了!我內心狂笑,如武俠片裏那些練武走火入魔的俠士一樣,笑得癲狂。

良久,我冷靜地回答:“因為我語文考試考了29分。”

“對呀,考出這樣的分數,不想讓別人嘲笑也很難,不是嗎?”

“所以,考出這個分數的我,注定要被嘲笑和欺負,對吧?”

我想我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然借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這樣和爸爸說話呢。但我竟然說了,而且還那麽冷靜。隻是說完後,我就立馬低下頭,內心如突然闖進了一隻慌亂的小鹿,在胸腔橫衝直撞。

屋子突然沉默,濃烈得簡直觸手可及。

“你覺得呢?”爸爸冷冷反問,“這不應該是你自己該考慮的事情嗎?你不應該想想,怎麽讓自己不被人嘲笑嗎?”

“難道成績不好,我就是個罪人嗎?”我撕扯著喉嚨,大喊。

這是藏在我內心很久很久的問題,今天第一次喊出來,還是在爸爸麵前。

“沒有人說你是罪人,但成績不好,你肯定有問題。你不要不找自己的問題,天天想著是別人的問題。”爸爸冷冷地回應。

我在內心苦笑。我真是太天真的,怎麽會想要讓一個這麽自私,永遠隻在乎自己的人來看見我的情緒呢?這不是讓一個盲人去看外灘的夜景一樣嗎?此刻站在我房間裏的這個男人,他永遠不會看見我的情緒,我的需求,更別談讓他看到我的優秀了。

在這個世界上,也許隻有媽媽還能看見我的優秀了。

“你們出來吃飯了。”媽媽突然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柔聲說道。

“出去吃飯!”爸爸命令。

“我不吃。”我再次拒絕。此時我的情緒比剛剛還要激烈,早已是決堤的壩,**了,讓我出去吃飯,怎麽吃得下?

媽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爸爸難道不懂嗎?哦,我又天真了,他如果懂,那麽現在的我也不會這樣的委屈了。

我深深歎了一口氣,突然的悲涼感讓我窒息。但下一秒,隨著一陣急促的呼吸聲和一陣涼風,爸爸的手掌已經狠狠地落在我的臉上。

“許然!”媽媽驚得直呼爸爸的姓名。

我呆若木雞,看著這個突如其地跑到我跟前,又在我毫無設防之下,甩我一巴掌的男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一定不是真的!雖然爸爸經常打我,但打耳光還是第一次!

媽媽急急奔過來,一把抱著我的腦袋,邊撫摸著我被打的半邊臉,邊柔聲問“許邑,你沒事吧?”

我這才如夢初醒,抬頭看向爸爸。他整張臉扭曲了,那是被憤怒和不甘操控著的扭曲。

“你簡直就是被迫害妄想症!”他如一隻失控的獅子,在我逼仄的房間裏嘶吼著,“天天想著自己是被人嘲笑和霸淩了!既然覺得自己被嘲笑和霸淩了,自己去反抗啊!你是個男人,男人就應該學會自己去解決問題,而不是靠一個個謊言去逃避問題,把自己藏在安全地方,等著別人去拯救你!我告訴你,這世界上誰都沒有義務來拯救你!就像這世界上誰也沒有義務為你的情緒買單一樣!你媽媽沒有義務,我同樣沒有義務!”

“你看看你,還像個學生嗎?一碰到問題就往家裏躲,就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同學說你幾句,你就要死要活,覺得自己內心承受不了,被孤立了,被欺負了,被嘲笑了!你,你簡直就是個廢物!”

“許然!你別說了!”媽媽大聲製止。我能感受到她全身都在發抖。

“還有你,蘇子美,要不是你,許邑會這樣嗎?他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嗎?還不是你天天縱容他說謊,才不好好上學,成績才會這樣糟糕!”

爸爸的眼睛瞪得像銅鈴,額頭青筋爆出,像一頭野獸。

“一個語文才考29分的人,有什麽資格在家裏耍脾氣,鬧絕食!”

緊接著,我那可憐的門再次在哀嚎聲中瘋狂搖晃戰栗。

媽媽緊緊抱著我,瘦小的她還在發抖,就像我那扇還在發抖的門。我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慢慢攏上來了,就像慢慢攏上我眼眶的淚水和疑惑。

為什麽爸爸有了情緒,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用他想用的行為方式呈現出來呢?為什麽我有情緒了,連說出來都是一種錯呢?難道我就不能用我的行為來表達我的情緒嗎?為什麽他覺得我和媽媽都可以承受他的負麵情緒,而我的情緒,他卻覺得沒有義務為我買單呢?

難道一個學習不好的孩子,連表達情緒和發泄情緒都不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