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羅倫薩醒來是件愉快的事。睜開雙眼,落入眼簾的是寬敞明亮的房間,紅磚地板看上去很幹淨,其實未必如此;彩繪天花板上,粉色的獅身鷹首獸格裏芬和藍色的小愛神丘比特在林間嬉戲,彈奏著黃色的小提琴和巴鬆管。同樣叫人愉快的,是用力推開窗戶,手指捏在陌生的窗銷上,身子探出窗外,沐浴在陽光下。遠處是山丘、樹林和大理石的教堂,腳下是阿諾河輕拍著河濱大道的路堤,“嘩啦啦”作響。
河對麵的沙岸上,男人們揮舞著鐵鍬和篩子在幹活;河上有一艘船,同樣不知疲倦地開往不知名的神秘終點。一輛電車從窗戶底下快速駛過。車廂裏隻有一名遊客,再沒有第二個人;但二層的敞開式平台上卻擠滿了意大利人——他們更樂意站著。有小孩子試圖掛在車尾上,售票員朝他們臉上啐去,並沒有惡意,隻是想趕他們下車。然後,士兵出現了,都是模樣好看的、小一號的男人,每一個都背著背包,背包上蒙著髒兮兮的皮罩子,身上的製服明顯是照著塊頭更大的士兵體型裁製的。軍官走在他們旁邊,看上去又蠢又凶。就在他們前方,一群小男孩剛剛翻過欄杆。電車在行軍隊列裏陷住了,艱難地一點一點向前挪,仿佛一條掉進螞蟻堆的毛毛蟲。一個小男孩跌倒了,幾頭白色小公牛從拱廊下躥了出來。要不是一個賣掛鉤紐扣的老人出了個好主意,隻怕這條路一時半會兒間還真是暢通不了。
看著這些瑣碎的日常小事,寶貴的時間很容易就溜過去了。遊客們為研究喬托[1]那幾乎可以觸摸得到的偉大或是見識羅馬教廷的腐敗而來,可回去後唯一還記得的,或許就隻有這湛藍的天空和生活在這片天空下的男人女人們。若非如此,露西也不會磨蹭這麽久,一直拖到了巴特萊特小姐敲門走進來,批評她不該不鎖房門,還衣衫不整地趴在窗口邊,催她趕緊收拾妥當,說要不然這一天裏最好的時光就要過去了。等到露西收拾停當,表姐已經為她準備好早餐,自己也已經在一邊吃麵包一邊聆聽那位聰明女士說話了。
接下來的談話內容毫不出奇。巴特萊特小姐到底是有些累了,覺得這個上午她們最好就待在公寓裏好好休息一下——還是說露西真的很想出去?露西想出去,因為這是她來到佛羅倫薩的第一天,不過,當然了,她可以自己出去的。但巴特萊特小姐決不允許這樣。無論去哪兒,她當然要陪著露西了。哦,絕對不行,露西要留下來陪表姐。哦,不!那是一定不可以的。哦,是的!
就在這個當口,那位聰明女士插話了。
“如果你擔心的是格倫迪夫人[2],那我可以擔保,你完全可以忽略這位好人。作為英國人,哈尼徹奇小姐在這裏絕對安全。意大利人都明白的。我的一位好朋友,貝倫切麗伯爵夫人,她有兩個女兒,有時候安排不出女用人陪她們去學校,她就會讓她們戴上水手帽自己去,這樣所有人都以為她們是英國人,要是再把頭發紮緊了綁在腦袋後麵就更像了。你知道,非常安全。”
對於貝倫切麗伯爵夫人的女兒們的安全問題,巴特萊特小姐持保留態度。她決心要親自照看露西,她的腦子還沒那麽糟。聰明女士轉而談起她打算把這一整個上午都花在聖十字教堂,如果露西願意一起去的話,她會非常高興。
“哈尼徹奇小姐,我會帶你走一條可愛的小路,如果你再能帶來一些好運的話,我們就可以擁有一場探險了。”
露西說著那再好不過了,手上立刻翻開了貝德克爾指南,想看看聖十字在哪裏。
“嘖,嘖!露西小姐!希望我們能很快將你從貝德克爾手裏解脫出來。這書有用,但太表麵了,都是隔靴搔癢。要說真正的意大利——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樣子。真正的意大利,隻有通過耐心的觀察才能看得到。”
這聽來非常有趣,露西匆匆吃完早餐,興致勃勃地跟著她的新朋友一起出發了。意大利,終於到來了。那位倫敦房東太太和她做的事全都煙消雲散,就像一場時過境遷的噩夢。
萊維希小姐(這是那位聰明女士的名字)向右轉,沿著陽光明媚的阿諾河濱大道走去。天氣溫暖得叫人高興!可旁邊小巷子裏的風橫穿出來,像刀子一樣,難道不是嗎?照但丁的說法,恩寵橋特別有意思。聖米尼亞托教堂,不但有意思,而且漂亮,還有親吻過凶手的耶穌受難像[3]——哈尼徹奇小姐會一直記得這個故事的。河上有人在釣魚(事實並非如此。不過,世間消息大多不都是這樣的嗎)。很快,萊維希小姐衝進白色小公牛跑出來的那個拱門下,停下腳步,高聲說:
“氣味!真正的佛羅倫薩的氣味!讓我來告訴你吧:每個城市都有它自己的氣味。”
“這個氣味很好聞?”露西說,她繼承了母親對髒汙的厭惡。
“人們來意大利不是為了追求精致的。”回應如是,“人們來這裏是因為生活。Buon giorno!Buon giorno!(早上好!早上好!)”她向左向右鞠躬。“看看那可愛的運酒馬車!看那車夫是怎樣注視著我們的,親愛的,那是淳樸的靈魂!”
就這樣,萊維希小姐不斷在佛羅倫薩城裏穿街走巷,矮小的身材一刻不停,嬉笑取鬧,就像一隻小貓咪,隻是少了幾分小貓咪的優雅。對於年輕女孩來說,有這麽一位聰明又快活的人做伴實在是一大幸事——更別說她還穿了一件意大利軍官製服式樣的藍色鬥篷,愈發增添了幾分歡樂的氣息。
“Buon giorno!(早上好!)記住老婦人的話,露西小姐,對地位不如你的人禮貌一些,這永遠不會讓你後悔。那是真正的民主。雖說我其實是個地地道道的激進分子。哈,你被嚇到了。”
“我沒有,真的!”露西大呼,“我們也是激進派,不折不扣的。我父親一直投票支持格萊斯頓先生[4],直到他對愛爾蘭的看法變得實在太糟糕。”
“我明白,我明白。所以現在你們已經轉投敵營了。”
“哦,拜托——!要是我父親還活著,我敢肯定他一定會繼續投票給激進派的,畢竟現在愛爾蘭的問題解決了。就為這個,我們家前門上的玻璃在上次選舉時還被砸壞了,弗雷迪斷定是托利黨徒[5]幹的,可媽媽說他是胡說八道,說那就是個流浪漢幹的。”
“真是可恥!是工業區,我猜?”
“不——在薩裏郡的丘陵區。離杜金鎮5英裏[6],能看到維爾德曠野[7]。”
萊維希小姐像是很感興趣,興衝衝的腳步也放慢了下來。
“非常可愛的地方,我對那裏很熟悉。那裏的人全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你認識哈裏·奧特維爵士嗎?再沒有比他更地道的激進派了。”
“非常熟悉。”
“那大方仁慈的老巴特沃斯太太呢?”
“嘿,她租了我們家的一塊地!多有趣啊!”
萊維希小姐望著頭頂窄窄的一道天空,喃喃道:“噢,你們在薩裏郡有產業?”
“算不上產業。”露西說,很擔心會被看成自以為是的勢利小人,“隻有30英畝[8]——就是花園、一片山坡和一點田地。”
萊維希小姐並不反感,說這和她姑媽在薩福克郡的產業差不多大小。意大利暫時退場。她們努力回想路易莎什麽什麽女士究竟姓什麽,她前些年在薩默街附近買了一套房子,但並不喜歡,說起來她也是有些古怪的。就在想起那個名字的同時,萊維希小姐突然打住話頭,大叫起來:
“上帝保佑我們!上帝保佑我們,請救救我們吧!我們迷路了。”
顯然,她們花在路上的時間太長了,明明在公寓的樓梯窗口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聖十字教堂的塔樓。可萊維希小姐一直在說她對佛羅倫薩很熟悉,地圖都在她的腦子裏,露西也就毫不懷疑地跟著她走了。
“迷路了!迷路了!我親愛的露西小姐,我們忙著抨擊政治問題,轉錯了一個路口。那些可惡的保守黨會怎樣嘲笑我們啊!我們該怎麽辦?兩名女士,孤零零地流落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好吧,這就是我所說的探險了。”
露西想看聖十字教堂,提議有沒有可能去問問路。
“噢,這是懦夫說的話!不,你不能這麽做,不,不要看你的貝德克爾。把那書給我,我就不該讓你帶上它。我們就這麽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於是,她們就這麽在一條又一條灰色的褐色的街巷裏穿行,既沒有開闊的空間,也沒有別致的風景,這座城市的東側遍布著這樣的街巷。對路易莎小姐的不滿很快消磨了露西的興致,連帶著,讓她對自己也不滿起來。可突然間,意大利出現了,這是令人陶醉的一瞬。她站在了聖母領報廣場上,眼前是聖潔而又鮮活靈動的陶板嬰兒像,無論多少廉價的複製品也無法令它們失色。它們就在那裏,慈悲的外衣包裹不住那光潔的四肢,雪白敦實的手臂向著蒼穹伸展開去。露西覺得她從來沒見過比這更美的景象。可萊維希小姐還是很沮喪,她尖細的聲音喋喋不休,一隻手拽著她往前走,宣稱她們偏離計劃路線至少1英裏了。
歐陸式早餐[9]開始發揮作用了,或者說,是它的功效開始減退了。女士們在一家小店裏買了些熱乎乎的栗子醬卷,因為它們看起來實在很有本地特色。吃起來麽,感覺有點兒像是卷起來的紙,味道有點兒像發油,還有點兒說不清的感覺。但它提供了能量,足夠支持她們走到下一個廣場了。這一個廣場很大,灰土也很大,廣場對麵立著一棟難看極了的建築,一堵黑白色調的正牆正對著廣場。萊維希小姐張牙舞爪地指著那麵牆說,那就是聖十字教堂,探險結束了。
“等一下。讓那兩個人先過去,不然我就得跟他們打招呼了。我實在很討厭這種社交寒暄。可惡!他們也要進教堂。噢,出國旅行的英國人。”
“昨天晚餐時我們就坐在他們對麵。他們還把房間讓給我們了。他們人非常好。”
“瞧瞧他們的樣子!”萊維希小姐大笑,“他們走在我的意大利,活像一對奶牛。我這樣的確很放肆,不過我真想在丹佛發放考卷,凡是不合格的就統統趕回去,讓他們打道回府。”
“你打算考我們什麽呢?”
萊維希小姐愉快地把手按在露西胳膊上,好像在說,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能拿滿分的。她們就這樣興高采烈地走到了大教堂台階前,正要進去時,萊維希小姐突然停下腳步,輕呼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叫道:
“那是我的‘本地寶藏盒子’!我一定要去跟他打個招呼!”
下一秒,她就橫穿廣場跑了出去,製式鬥篷在風中揚起,撲扇著。她一點兒也沒減速,直衝過去抓住一個白胡子老人,玩笑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露西等了快十分鍾了,忍不住開始煩躁起來。乞丐一直在糾纏她,塵土飄進她的眼睛,況且她也記得,年輕女孩不該一個人在公共場所流連。她慢慢朝廣場中央走去,希望能跟萊維希小姐會合。這位小姐實在是有點兒太獨特了。可萊維希小姐和她的“本地寶藏盒子”也在走動,就見她們倆一路誇張地比手畫腳著,轉進一條小巷,消失了。露西眼裏湧起憤怒的淚水,一半是因為萊維希小姐就這麽拋下了她,一半是因為她還拿走了自己的貝德克爾旅遊指南。這下她要怎麽回去?她要怎麽找到從聖十字教堂回去的路?她的第一個上午就這麽毀了,她這輩子也許都不會有機會再來佛羅倫薩。就在幾分鍾前,她還興致勃勃,言談舉止都像個有教養的女士一樣,幾乎就要相信自己算得上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了。可現在,她走進教堂,情緒低落,感覺很丟臉,甚至連這座教堂究竟是方濟各會還是道明會修建的都想不起來了。
當然了,這必定是一座非常棒的建築。但它多像個穀倉啊!裏麵多冷啊!當然,教堂裏有喬托的壁畫,在它們那觸目可及的珍貴價值麵前,她還是能感受到什麽是好的。但誰來告訴她哪幅是哪幅?她撐著高傲的模樣隨意漫步,不願對那些不知來曆或時代的作品表現出熱情。甚至都沒人能告訴她,在中殿和耳殿裏那麽多塊陰森森的墓碑之中,究竟哪一塊才算得上漂亮,哪一塊才是羅斯金先生[10]最為推崇的。
可很快,意大利那邪惡的魅力開始影響她了,她不再一心記掛著獲取知識,開始快樂起來。她猜出了那些意大利文告示的意思:禁止帶狗進入教堂;請求人們出於對健康的考慮和對他們自身所處的這座神聖殿堂的尊重,不要隨地吐痰。她觀察遊客,他們的鼻子跟他們手裏的貝德克爾一樣紅——聖十字教堂裏太冷了。她注視著降臨在三個羅馬天主教徒身上的可怕命運,那是兩個幼小的男童和一個幼小的女童,他們首先用聖水將彼此身上都浸濕,然後前往馬基雅維利紀念堂,身上滴著水,神聖莊嚴。他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穿過那仿佛漫無止境的路途,他們的手指觸摸到了那石頭,然後是他們的手帕、他們的頭,然後退下。這是什麽意思呢?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套程序。後來,露西終於反應過來,他們是把馬基雅維利錯認成了某位聖徒,希望以此換取美德的獎賞。懲罰來得很快。最小的男童被一塊羅斯金先生極力推崇的墓碑絆倒了,腳卡在一個橫臥的主教的臉上。作為一名新教徒,露西衝上前去。可她還是晚了一步。男童重重地跌在了那位高級教士翹起的腳趾頭上。
“可惡的主教!”老愛默生先生的聲音響亮地出現,他也衝上前來了,“活著討厭,死了也討厭。出去曬曬太陽,小家夥,讓你的手去親吻陽光,那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這些主教什麽的真叫人受不了!”
聽到這樣的話,看到這些可怕的人,那孩子瘋狂地尖叫起來——這些人還把他給拎了起來,拂去他身上的土,揉了揉他身上的瘀青,告訴他不要盲目崇信。
“瞧瞧他!”愛默生先生對露西說,“真是一團糟,這麽一個小孩兒,受傷了,又冷,還嚇著了!可對於一座教堂,你還能有什麽指望呢?”
那孩子的腿軟得好像融化的蠟一樣。老愛默生先生和露西想扶他站起來,可隻要一鬆手,那雙腿就伴著一聲哭叫倒下去。幸好,一位意大利女士趕過來幫忙了,她之前大概是正在做禱告。借助某種為人母者獨有的神秘能力,她撫直了那小男孩的背脊,為他的膝蓋注入了力量。他站住了,依舊激動得語無倫次,一邊說著什麽,一邊走開了。
“您是位聰明的女士。”愛默生先生說,“您比這世上所有聖物遺跡做得更多。我不是你們的信徒,但我很信服那些能夠讓他們的同行者快樂幸福的人。宇宙並無一定之規——”
他停了停,思索措辭。
“Niente(沒什麽)。”那位意大利女士說,回去繼續她的禱告。
“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英語。”露西提醒道。
懊喪之下,她不再瞧不起愛默生父子。她決心要對他們好一些,不隻是客氣,而是要做得更漂亮一些。而且,如果有機會的話,她要恰到好處地說說那兩個可愛房間的好話,以此彌補巴特萊特小姐的生疏客套。
“那個女人什麽都明白。”愛默生先生回答道,“不過你在這兒做什麽?你在參觀教堂?參觀完了嗎?”
“沒有。”露西的委屈湧起,叫了起來,“我是和萊維希小姐一起來的,她說會為我解說。可剛剛就在門口——真是太糟了!——她就那麽跑掉了,我等了好一陣子,隻好自己進來看。”
“自己看有什麽問題嗎?”愛默生先生說。
“是啊,為什麽你不能自己進來參觀?”兒子接口道,這是他第一次和這位年輕女士說話。
“可萊維希小姐還拿走了我的貝德克爾旅遊指南。”
“貝德克爾旅遊指南?”愛默生先生說,“真高興你介意的是這個。這值得介意,旅遊指南沒了。嗯,這個值得介意。”
露西糊塗了。她又一次意識到了某種新觀念的存在,但不確定它會將她帶往何處。
“沒有旅遊指南的話,”兒子說,“那你最好跟我們一起。”這就是新觀念要帶她去的地方嗎?她躲回了她的尊嚴裏。
“非常感謝你們,但我想還是不了。我希望你們不會以為我是特地來找你們的。我真的就是過來幫那個孩子的,也想感謝你們昨晚那麽仁慈地將房間讓給了我們。我希望那沒有給你們帶來太多不便。”
“我親愛的,”那老人溫和地說,“我想你這是在模仿老人家們說話。你假裝愛生氣,但其實你並不是。別這麽無趣了,告訴我你想看教堂的哪個部分。我們很樂意帶你過去。”
哦,這絕對是無禮之至,照道理,她應該生氣了。但有時候,要發脾氣和要控製住脾氣一樣困難,露西生不起氣來。愛默生先生是位老人,身為年輕人,當然應該遷就他。可另一方麵,他兒子是年輕人,她感覺作為年輕女孩,此時應該要覺得受到了冒犯,或者,至少應該在他麵前表現出生氣的樣子。於是,她抬眼看著他,然後才回話。
“我不愛生氣,我希望是這樣。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看喬托的作品,還請麻煩告訴我哪些是他的。”
兒子點了點頭,帶著一抹略顯憂鬱的滿意神色,領頭朝佩魯齊禮拜堂走去。他身上有點兒教師的味道,讓她感覺自己像個答對了問題的小學生。
禮拜堂裏已經擠滿了熱切的來訪者,一個聲音正在講解,指導他們應當如何膜拜喬托,如何以精神的標準去景仰,而不是以世俗的價值去衡量。
“請記住聖十字教堂的曆史,”那個聲音說,“記住它是如何在熱忱的中世紀精神之下完全憑借信念建造起來的,那時候還沒有文藝複興來玷汙這種熱誠。請仔細觀察,喬托在這些壁畫中是如何超脫於——很不幸,修複工作造成了破壞——超脫於解剖學和透視學的束縛之外的。還有什麽能比這一點更莊嚴、更悲憫、更美、更真實的嗎?我們能夠感受到——對於一個真正懂得感受的人來說——知識和技能上的雕蟲小技是多麽微不足道!”
“不對!”愛默生先生大叫,就教堂這個場合而言,聲音大得有點過分了。“忘掉這些東西吧!憑借信念建造,沒錯!可那隻說明工人沒有得到合理的報酬。至於那些壁畫,我在其中看不到任何真實。看看那個穿藍衣服的胖子!他肯定跟我一樣重,可竟然能像氣球一樣朝天上飛。”
他指的是那幅“聖約翰升天”的壁畫。不出所料,解說者的聲音磕巴了。聽眾們心神不寧地挪動身體,露西也一樣。她知道自己不該跟這兩個人待在一起,但他們給她下了咒,迷住了她。他們是那麽認真,那麽與眾不同,叫她忘記了該怎樣才算是舉止得體。
“現在告訴我,這件事是真實發生過的嗎,還是並沒有。有,還是沒有?”
喬治回答:
“如果發生過,那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我寧願自己升上天堂,也不要被一群小天使推上去。要是能上天堂的話,我希望我的朋友們都會從天堂裏探出身子來迎接我,就像他們在人間一樣。”
“你永遠不可能上去的。”他的父親說,“你和我,親愛的孩子,將來會安寧地躺在這帶給我們煩擾的塵世土壤裏,我們的名字必將消失,而我們做過的事情必能留存。”
“有人隻能看到空****的墳墓,卻看不到聖徒升天——無論哪個聖徒。如果確有其事,那大概就是這樣的景象。”
“抱歉,”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這個禮拜堂太小了,容不下兩個派別,我們就不打擾了。”
解說者是一名牧師,他的聽眾必定也是他的信眾,因為他們手裏不但拿著旅遊指南,還捧著祈禱書。他們沉默地依次走出禮拜堂。那兩名住在貝托裏尼公寓的小個子老婦人也在其中,她們是特蕾莎·阿蘭小姐和凱瑟琳·阿蘭小姐。
“等等!”愛默生先生叫道,“這裏完全可以容納我們所有人。等等!”
隊伍沉默著,消失了。
很快,解說者的聲音就在隔壁禮拜堂裏響起,這一次解說的是聖方濟各的飛升。
“喬治,我敢肯定那位牧師就是布裏克斯頓的教區牧師。”
喬治到隔壁禮拜堂看了一眼,回來說:“可能吧,我不記得了。”
“那我最好去跟他打個招呼,提醒他我是誰。是叫伊格爾先生,對吧。他為什麽走了呢?是我們說話太大聲了?這沒道理啊,我得過去道個歉。這樣會不會好一點?也許他就會回來了。”
“他不會回來的。”喬治說。
可愛默生先生很懊惱,很不開心,還是急急忙忙地跑去向卡斯伯特·伊格爾牧師道了歉。露西表麵上全神貫注於一扇弧形花窗,耳朵卻聽著隔壁的解說再一次被打斷,聽著那位老人急切、冒失的聲音和他的對手簡略突兀、仿佛被冒犯了一般的回答。兒子也在這邊聽著,看上去,似乎每一個小小的意外在他眼裏都是一場悲劇。
“我父親跟人交往基本上都是這個結果。”他告訴她,“他是想與人為善的。”
“但願我們人人都能與人為善。”她說完,緊張地笑了笑。
“我們與人為善,是因為覺得這能改善我們的形象。可他對人好,是因為他愛他們。隻可惜他們要不就是覺得受到了冒犯,要不就是被嚇到。”
“那他們真是太愚蠢了!”露西說,盡管她其實也心有戚戚,“我認為這是一種巧妙的善舉——”
“巧妙!”
他輕蔑地一揚頭。顯然,她答錯了。她看著這個怪人在禮拜堂裏走來走去。作為一名年輕人,他的麵容稍顯粗獷,若不是還籠著幾分陰鬱,便會顯得相當強硬。但在陰影的籠罩下就溫和多了。後來,在羅馬西斯廷禮拜堂的穹頂上,她仿佛又一次看到了他,背負著滿滿的橡子。他健康、強健,卻總給她一種灰暗的感覺,一種悲劇感,或許隻有在夜裏才能找到解決的辦法。這種感覺很快就過去了,沉迷乃至於享受如此微妙的東西不是她的性格。它源於沉默和某種未知的情感,愛默生先生一回來,它便消失了,露西得以回歸快言快語的世界,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沒人理你?”他兒子平靜地問。
“我們毀掉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興致。他們不肯回來。”
“……與生俱來的滿腔悲憫……敏於體察他人之所長……心懷對人類的大愛……”對方濟各的解說繞過隔牆飄來,斷斷續續的。
“別讓我們壞了你的興致。”老人對露西說,“你看過這些聖徒了嗎?”
“看過了。”露西說,“他們很迷人。您知道羅斯金先生稱讚過的是哪塊墓碑嗎?”
他不知道,但提議說不妨試著猜猜看。喬治不肯去,這著實讓她鬆了一口氣。她和老人愉悅地在聖十字教堂裏漫步,這地方雖說模樣像個穀倉,內牆上卻有許多漂亮的豐收品。一路上也有乞丐需要避開,有守在立柱邊等待生意的向導需要繞開,他們還遇到了一名帶著小狗的老婦人,時不時會看到有牧師謙恭地擠過人群,趕去做他的彌撒。可愛默生先生還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他望著解說者,總覺得自己多半是損害了對方的成功了,於是不安地朝兒子看去。
“他為什麽要看那幅壁畫?”他不安地說,“我在那裏麵什麽也沒看出來。”
“我喜歡喬托。”她回答,“人們說他的價值幾乎像實體一樣可以觸摸,這些都很美妙。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類似德拉·羅比亞[11]的嬰兒那樣的東西。”
“正該如此。一個嬰兒抵得上一打聖徒。我的孩子抵得上整個天堂,不過在我看來,他卻活在地獄裏。”
露西再一次感覺這樣下去不對勁。
“在地獄裏。”他重複道,“他不快樂。”
“噢,天哪!”露西說。
“他活得很好,身體健康,為什麽還是不快樂?還有什麽是可以給到他的呢?想想看,他是怎麽長大的吧——遠離了一切會讓人以上帝之名彼此憎恨的迷信和愚昧。我這樣教育他,以為他會快樂地長大。”
她不是神學家,卻覺得眼前站著的是個傻極了的老頭兒,而且全無宗教信仰可言。她還覺得媽媽大概不會喜歡她跟這樣的人交談,至於夏洛特,自然會是反對得最激烈的那一個。
“我們該拿他怎麽辦?”他問,“他來意大利度假,卻好像——好像那樣,就像那個本該痛快玩耍卻在墓碑上摔傷了自己的小孩子。嗯?你說什麽?”
露西沒什麽建議可說。他突然說:
“啊,別想岔了。我不是要求你愛上我的兒子,不過我的確想過也許你能試著理解他。你跟他年紀差不多,要是能放開心懷,我敢肯定你一定是個敏銳的女孩。也許你能幫到我。他認識的女人太少了,而你剛好也有時間。我猜,你會在這裏待上幾個禮拜?不過這得看你的意思。恕我冒昧,從昨天晚上看來,你有點容易迷茫。放開你自己,把那些你不明白的想法從深淵裏拽出來,攤在陽光下,然後你就能明白它們的意思了。通過理解喬治,也許你能學會理解自己。這對你們兩個都有好處。”
麵對這樣一番不同凡響的演說,露西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隻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麽,卻不知道出自哪裏。”
“是什麽問題?”露西戰戰兢兢地問,以為會聽到一個悲慘的故事。
“老一套的麻煩,事情不對頭。”
“什麽事情?”
“天下的事情。這是真的,絕對。它們不對頭。”
“噢,愛默生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麽呀?”
他開了口,聲音和閑談沒什麽區別,因此露西幾乎沒意識到他念的是一首詩:
“來自遠方,來自傍晚與清晨,
你,十二道風掠過的天空,
生活的瑣碎要將我纏繞,
吹過來吧:我就在這裏[12]。
喬治和我都知道這首詩,可他為什麽會因此感到悲傷?我們知道我們由風中來,將來也要回到風中去,整個人生或許就是一個繩結,一場混亂的糾纏,一個無盡光潔之中的瑕疵。可為什麽這就會讓我們不快樂?為什麽不能隻管相互友愛,努力工作,高高興興的。我不相信這就該是個悲傷的世界。”
哈尼徹奇小姐對此十分讚同。
“那就想辦法讓我的孩子也這樣想吧。讓他能意識到,在無止境的‘為什麽’之外,還存在一個‘是的’——隻要你願意就有,一個簡短的‘是的’,但它就在那裏。”
突然間,她笑了起來。當然,她應該笑。一個年輕人的憂鬱,是因為世界不對頭,是因為人生是一個繩結或者一陣風,因為一個“是的”或者諸如此類的什麽!
“非常抱歉。”她笑著嚷道,“你一定覺得我很冷漠,可是——可是——”她穩了穩。“噢,可您的兒子需要工作。他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嗎?喏,我自己也會有煩惱,但隻要彈彈鋼琴,基本上就能把它們拋開了;集郵對我弟弟的幫助更是數不勝數。也許他隻是覺得意大利很無聊,也許你們應該試試去阿爾卑斯山或蘇格蘭湖區看看。”
老人的臉色黯淡下來,他輕輕拍了拍她。這並沒讓露西受到驚嚇,她覺得是自己的建議打動了他,老人在向她表達感謝。事實上,她再也不會被他嚇到了,在她眼裏,他是個好人,隻是很傻。她的情緒又高漲起來,和一個小時之前,她還沒有失去貝德克爾時一樣。親愛的喬治這時正大步穿過墓碑群朝他們走來,看起來又可憐,又可笑。他走近了,臉龐依然籠在陰影裏。他說:
“巴特萊特小姐。”
“噢,天哪!”露西突然慌了,又一次變換視角,看到了整個生活,“在哪兒?在哪兒?”
“在中殿裏。”
“好的。那些喜歡傳話的小個子阿蘭小姐們一定已經——”她忙著檢查自己。
“可憐的女孩!”愛默生先生衝口而出,“可憐的女孩!”
她沒辦法對這句話聽而不聞,因為這正是她自己的感覺。
“可憐的女孩?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覺得我是個非常幸運的女孩,我能跟您擔保。我非常快樂,生活美好極了。請不必浪費時間為我憂心。這世上的悲傷夠多了,不是嗎,別再無中生有了,再會。非常感謝你們二位的盛情好意。啊,是了!那是我表姐過來了。愉快的上午!聖十字真是個美妙的教堂。”
她和表姐會合了。
[1]喬托(Giotto di Bondone,1266/67—1337),意大利14世紀最重要的畫家,同時也是雕塑家和建築家,直接影響了一個世紀後的文藝複興。
[2]格倫迪夫人(Mrs. Grundy)相當於“嚴苛的體統”的代名詞,她是一個虛構人物,出自英國劇作家托馬斯·莫頓(Thomas Morton,1764—1838)在1798年上演的五幕喜劇《加速耕耘》(Speed the Plough),其為人因循守舊,目光苛刻至於狹隘,她在劇中從未真正登場亮相,隻是另一個角色阿什菲爾德女爵士的鄰居,女爵士總是在擔心這位夫人對於身邊各種人、事的評判。在這裏指代“體麵或體統問題”。
[3]出自一則逸聞,傳說佛羅倫薩貴族、當時的羅馬天主教修道院院長聖喬瓦尼·阿爾伯托(San Giovanni Gualberto,995?—1073)放棄追求血債血償,決定原諒殺害他兄弟的凶手時,這個小十字架奇跡般地向前傾倒,表示嘉許。
[4]即威廉·格萊斯頓(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1898),英國政治家,自由黨領袖,在1868至1894年間前後四次出任英國首相。
[5]托利黨(Tory)是活躍於17世紀80年代至19世紀50年代的政黨,創立於1678年,最初是為了支持並保全詹姆斯二世的王位繼承權,屬於保守黨派,與之相對的是輝格黨(Whig)。兩者後來分別發展為保守黨和自由黨。
[6]英裏為英製長度單位,1英裏約為1.6千米。
[7]薩裏郡位於倫敦西南麵,杜金鎮(Dorking)是郡內一處商業市鎮,距離倫敦21英裏。維爾德(Weald)字麵義即為“林地”,縱貫英國東南部肯特、薩裏和蘇克塞斯三郡,曾經的確森林覆蓋。
[8]英畝為英製麵積單位,1英畝約為4046.86平方米。
[9]簡單的早餐,通常隻包括咖啡、麵包、果醬、黃油等。
[10]全名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維多利亞時代最具影響力的英國藝術評論家,本人也從事藝術創作,其五卷本著作《當代畫家》(Modern Painters,1860)在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的藝術審美評判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曾在《佛羅倫薩的早晨》(Mornings in Florence,1875)一書中提到自己在抵達佛羅倫薩後的第一個上午就去了聖十字教堂,並詳細記述了教堂內的墓碑,對其大加讚賞。
[11]德拉·羅比亞家族是15、16世紀意大利最重要的藝術家族之一,出自佛羅倫薩,以藍色錫釉瓷板人像浮雕著稱,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即開創者盧卡·德拉·羅比亞(Luca della Robbia,1400?—1482)。羅比亞家族的作品至今有許多仍原樣保留在佛羅倫薩、錫耶納等意大利多個城市裏。
[12]出自英國詩人A. E. 豪斯曼(Alfred Edward Housman,1859—1936)的詩集《什羅普郡少年》(A Shropshire Lad,1896)中的第32首,通常以首句為詩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