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狄更斯小說或中國的《金瓶梅》《紅樓夢》一樣,這部作品中的人名往往有所寓意,經常會反映人物的一些性格側麵。在這裏,我們把書中主角以及較有影響的配角都匯集起來,基於姓名略作分析。[7]

露西·漢尼卻奇(Lucy Honeychurch):小說女主角

露西意為“光明”。書中有多處光明與黑暗對比的情形,女主角處在負麵情緒或不利狀態時,也經常用黑暗來表述。比如第七章,露西處在巴萊特小姐的掌控中,“五鬥櫥上,離巴萊特小姐的無簷帽不遠,一點燭火瑟瑟縮縮,在插嚴的門上投下恐怖怪誕的黑影”。

更具有深意的是她的姓氏(Honeychurch),分別是蜜糖(快樂)和教堂(束縛),隱喻性格中的兩個方麵。一方麵是甜蜜和自由,這種性情來自她的天性和家庭,尤其是母親豁達性格的影響。另一方麵,露西也受到夏日大街的鄰居的影響,那些沒落貴族遵守的社會習俗也被她學到了,她還受到監護她的巴萊特小姐的約束,那些老小姐代表的社會輿論和代表宗教的兩名牧師也在監督她。

姓氏本身蘊含的分裂感造成了她自身不同性格側麵的衝突,本書的主體就是在講述她遭遇的這種衝突和她的抉擇過程。遇到愛默生父子後,這種衝突表現得越發明顯。她既受到喬治的吸引,漸漸產生情意,又受到習俗的束縛,想要否認這種情感。她就在這種期望和退縮中猶豫不決。尤其是當她的欲望覺醒之後,在**中與喬治擁吻,隨即又落入表姐代表的習俗的掌控,迅速離開,全書的第一部分就在非常激烈的轉折中結束。

放到佛羅倫薩這個大背景下,露西性格中的衝突既有現實感,又有象征性。佛羅倫薩是花都,這座城和它提供的愛情、欲望和自由,就是蜜糖。露西在這裏生出的情意,是她的蜜糖。露西情不自禁愛上的喬治,也是她的蜜糖(愛人)。

然而,她被表姐帶去的羅馬,卻是宗教勢力極為強大的地方。當地還有世界上最大的教堂——聖伯多祿大教堂。表姐妹倆趕到羅馬之後,去找的就是一個令人聯想到教堂的、帶有中世紀氣質的男人塞西爾,而且要求他帶她們去參觀的地方就是聖伯多祿大教堂。

因此,全書的第一部分結尾雖隻是簡單一句話,“第二天一早她們動身去了羅馬”,卻體現了蜜糖與教堂之間的至少三重對比和衝突。這個簡約的結尾,一方麵體現了福斯特的含蓄,另一方麵也反證了我們在前麵對佛羅倫薩的討論。為了與塞西爾所在的最保守城市羅馬形成最強烈的對比,遇到喬治的地方隻能是最自由浪漫的佛羅倫薩。

然而逃往羅馬的行為又構成另一個反諷。極度保守的表姐監護著表妹,到最保守的城市去接近一個特別保守的男人,真的保得了、守得住嗎?喬治沉默寡言,卻像一團火,熱情起來連全書第一部分結束時的雷雨都澆不熄,他的一吻,讓半年之後已經回到英國的露西做夢時都念念不忘。

喬治·愛默生(George Emerson):小說男主角

喬治這個名字本意是“農夫”,從正麵的角度看,是親近自然和充滿健康活力的人;從勢利者的負麵視角看,是低下到不堪的階層,由此受到巴萊特小姐等中產階級老小姐們的鄙視。不過這個名字更重要的作用在於戲仿基督教的“聖喬治傳說”,它賦予了整部作品非常強烈的喜劇效果。

老愛默生先生(Mr.Emerson):喬治的父親

愛默生這個姓氏影射美國哲學家愛默生,代表作為《論自然》,強調親近自然,聲稱“自然是精神之象征”。老愛默生先生的一些觀點明顯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

夏洛特·巴萊特(Charlotte Bartlett):露西的表姐

夏洛特意為“自由人”。作為露西的表姐和旅行監護人,在意大利旅遊期間,她是監護者,露西是被監護者,相對而言,當時她是更自由的。

巴萊特是巴爾多祿茂(Bartholomew)的變體,該姓氏來源於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的巴爾多祿茂,他致力於勸化異教徒歸正。這個名字影射巴萊特小姐對女主角露西的種種勸誡。

對夏洛特·巴萊特小姐名字含義的討論並不常見,不過傑弗裏·希思認為,巴萊特(Bartlett)這個姓氏在英文裏包含“禁止”(bar)和“放任”(let)兩個元素,隱含了她本人對露西時而阻止時而容許的態度,連她坐著時前後晃動腦袋的動作也似乎與此有關:似是阻止,實則讚同。根據作品本身的內容來看,這是一個頗為站得住腳的解釋,她的確是一個手段巧妙的人。

亞瑟·畢比(Arthur Beebe):露西的教區牧師

亞瑟帶有領袖的意味,令人聯想到亞瑟王和他的影響力,牧師亞瑟·畢比在書中確實展示出了一定的影響力。亞瑟還令人聯想到亞瑟王傳說中阿瓦隆的迷霧,因為這名牧師不光有時候說話別具深意,令人捉摸不透,他的性情、為人和心思也非常複雜,不是等閑就能看清楚的。

畢比(Beebe)的寓意比較多,正如牧師本人的性格一樣複雜。首先是“作為蜜蜂”(Be a bee)。在古典時代和中世紀,蜜蜂都跟勤勞和獨身聯係在一起。這也符合畢比先生的狀態。他是一位勤勉的牧師,沒有結婚,跟他的母親一起居住。此外,畢比先生如同采蜜的蜜蜂一樣嘴甜(言語動聽),卻又像小說末尾呈現的那樣,如同蜜蜂一樣暗中帶刺,算是一個口蜜腹劍的人物。

不過,畢比先生的名字寓意遠不止這些,對他名字中的更多寓意,需要在閱讀中結合他內心深處的情感和欲望來看。

塞西爾·韋斯(Cecil Vyse):露西的未婚夫

塞西爾意為“盲人”,既指塞西爾看不見露西的真正優點,也諷刺他對露西和喬治之間發生在他眼皮底下的**視而不見。在幻想故事的層麵,這也表示他的身份象征神話裏的冥王,因為“盲人”跟黑暗緊緊相依。

韋斯的本意是“帶柱子的回旋樓梯”,在卡爾·弗裏德曼看來,這代表一種“僵化”的感覺。奈傑爾·梅珊潔認為,韋斯(vyse)這個詞同時影射“反常的、不自然的力量”(vice),也影射他和喬治對露西的“爭奪”(vie)。

埃莉諾·拉維西(Eleanor Lavish):言情小說作者,夏洛特的好友

埃莉諾是海倫的變體,意思是“光彩奪目”,這是拉維西小姐性格的一個側麵。她自稱愛打破常規,相信波西米亞生活方式,在普遍比較保守的中產階級老小姐當中確實比較引人注目。

拉維西有“慷慨、無節製”等意思,隱喻拉維西小姐作為言情小說作者的一個側麵:言語行為過於奔放,無節製地到處尋找浪漫。

依托這個角色,作者也製造了一個重要的反諷:風風火火的拉維西小姐讓露西非常討厭,偏偏她的行為對露西起到了莫大的幫助。

在小說的第一部分,去聖十字大教堂那天她撇下露西,還拿走觀光指南,使得露西跟喬治有了真正的交流;大家一起郊遊的時候,她想方設法把露西擠兌走,結果露西被意大利車夫法厄同領到了喬治身邊,兩人擁抱親吻。在小說的第二部分,拉維西小姐化名出版的小說引發了喬治和露西的第二個吻,讓露西被迫麵對自己心中的**。

拉維西小姐的話有時候帶著預言意味。她嘲笑在鐵路公司工作的喬治肯定是個行李員(搬運工)。於是喬治在書裏至少抱著(搬運)露西走動了兩次:在第四章和小說結尾。這當然也是個喜劇性的反諷。不排除這種無意中直指真相的話,正是她招人恨的原因之一。

和塑造得極為成功的巴萊特小姐一樣,拉維西小姐也不是一個扁平人物。她日常的言語做派往往矯飾浮誇,對個人生活卻又諱莫如深。在本書中,她和同為老小姐的夏洛特是一組精彩的鏡像人物:圍繞男女主角的戀情,兩人一個搬弄是非說故事,一個添油加醋寫故事。

卡斯伯特·伊戈(Cuthbert Eager):佛羅倫薩的英國僑民牧師

卡斯伯特意為“著名”,這反映了他的身份,作為英國僑民在佛羅倫薩的僑民牧師,他在當地有一定的名望,他對此也頗為自負。

伊戈意為“急切”,暗示這位牧師性格中有急於賣弄的成分。不過他總是賣弄得太著急,在顯示自己學問如何淵博時,容易犯一些知識性錯誤。

凱瑟琳·艾倫(Catherine Alan):老小姐,特蕾莎的妹妹

凱瑟琳意為“純真”,符合一位老小姐的童貞特質。

艾倫意為“和諧,和睦”。喻指兩位艾倫小姐繞來繞去把話說得四平八穩的本事。

特蕾莎·艾倫(Teresa Alan):老小姐,凱瑟琳的姐姐

特蕾莎意為“謹慎”,根據小說,她比妹妹凱瑟琳更警覺,不如妹妹待人親切。艾倫姐妹是一組同中有異的鏡像。

瑪麗安·漢尼卻奇(Marian Honeychurch):露西的媽媽

這個名字是瑪麗和安的組合,瑪麗是聖母的名字,安是“喜愛”的意思。暗示露西的母親瑪麗安是一個性格討人喜歡的人。福斯特本人表示,這個角色是借鑒他外婆露易絲的形象塑造出來的。

弗雷迪·漢尼卻奇(Freddy Honeychurch):露西的弟弟

露西的弟弟弗雷迪天性簡單,容易交朋友,他也是漢尼卻奇家的繼承人。因此,他這個名字恰如其分地帶有“性情平和的當家人”的意思。

明妮·畢比(Minnie Beebe):畢比先生的侄女

來自羅馬神話智慧女神密涅瓦(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意為“聰明人”。在小說中,巴萊特小姐為車費如何找零暈頭轉向,塞西爾等人糊弄她,明妮卻看得很清楚。

鮑威爾(Powell):露西家的外國園丁兼車夫

鮑威爾意為“準備,願意”。一個兼任園丁和車夫的人經常要準備好提供服務,這是個貼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