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體國經野下
“海、岱惟青州:夷既略;濰、淄其道。厥土白墳;海濱廣斥。厥田惟上下。厥賦中上。厥貢鹽,海物惟錯,岱畎絲鉛鬆怪石,萊夷作牧。厥篚絲。浮於汶,達於濟。”(《書禹貢》)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蒙、羽其藝。大野既豬;東原平。厥土赤埴墳;草木漸包。厥田惟上中。厥賦中中。厥貢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珠暨魚。厥篚玄纖縞。浮於淮、泗,達於河。”(同上)
“淮、海惟揚州:彭蠡既豬,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定。筱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喬;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下。厥賦下上上錯。厥貢惟金三品,瑤琨筱齒革羽毛惟木,島夷卉服。厥篚織貝。厥包橘柚錫貢。沿於江、海,達於淮、泗。”(同上)
△三江非吳之三江
朱子雲:“有欲以揚州之‘三江’即為荊州之‘中江’、‘北江’,(文在《導水章》,荊州字疑誤)而猶病其闕一,乃顧彭蠡(謂鄱陽;鄱陽實非彭蠡,說見《夏禹篇》、《導江漢條》下)之餘波未有號,則姑使之僭冒‘南江’之名以足之。然自湖口而下,江本無二,安得有三!且於下文之‘震澤’又懸隔遼而不相屬也。問諸吳人,震澤下流實有三江以入於海。彼既以目驗之,恐其說之必可信也。”《蔡傳》雲:“庾仲初《吳都賦注》,‘鬆江下七十裏分流,東北入海者為婁江,東南產流者為東江;並鬆江為三江。’”其地今亦名三江口,《吳越春秋》所謂‘範蠡乘舟出三江之口’者是也。蘇氏謂岷山之江為中江,れ塚之江為北江,豫章之江為南江。然江、漢會於漢陽,合流數百裏至湖口而後與豫章江會,又合流千餘裏而後入海,不複可指為三。蘇氏知其說不通,遂有味別之說。禹之治水本為民去害,豈如陸羽輩辨味烹茶為口腹計邪!餘按:《導漢章》雲,“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於海。”《導江章》雲:“北會於匯,東為中江,入於海。”夫江有北有中,其有南可知也。有北有南,則為三江無疑矣。而朱子之言,乃若其強增一南江以求合於此文之“三江”者:不知有中江、北江可謂之無南江乎!有中江、北江、南江可謂之非三江乎!禹自言之,禹自注之,朱子與蔡氏乃不之信而反信庾氏《吳都賦注》,豈禹所自言者反自不知而庾氏反代禹知之耶!凡水之敵者,雖合流,《經》必並書之。故泗、沂合流入淮,而導淮曰“東會於泗、沂”;漆、沮合流入渭,而導渭曰“東過漆、沮”,敵故不可以偏舉也。江、漢之水所受皆數十百川,勢均力敵,相持而東,不容舉漢而略江,亦不容據江而遺漢。故導江雲“入於海”,導漢亦雲“入於海”,明二水之不相下,二名之不可以偏廢也。伊、澗皆小於洛,《導水章》文皆統之於洛,然《豫州章》猶雲“伊洛、澗既入於河”;況江、漢同為大川,《導水章》固已不相統,安見入海這不可以並舉也哉!濟之入於河也,《經》曰“溢為滎”,何以知溢者之為濟而非河?其伏於滎也,《經》曰“東出於陶丘北,”何以知出者之仍為濟而非他水?然則禹固有以別之矣。聖人之於水也,固不蘄於其味,然亦未嚐不辨其性。禹能別濟於河,豈獨不能別漢於江;禹能於滎與陶之相隔數百裏者而知其為一,豈獨不能於江、漢之合流者而知其為二!謂必辨味烹茶為口腹計而後江、漢可分,則禹之別濟於河,係陶於滎,又何說焉?惟以豫章江(即鄱陽)為南江,則未有以見其必然。何者?此水既與江、漢並列,不應《經》無一語及之(彭蠡非鄱陽,說見《導江漢條》下;且既為北江,亦不得複為南江)。見於《經》者,惟九江為大。《荊州章》雲:“江、漢朝宗於海,九江孔殷”。《揚州章》雲:“三江既入”。其文亦似相首尾者。恐所謂南江者當以九江為是。然《經》既無明文,揣度而言之不如不知而闕之也。且江之稱為三,猶其稱為九也。朱子、蔡氏之於九江既皆主胡氏洞庭之說矣,洞庭之水未嚐不合流也:彼合流則可以雲九,此合流則不可以雲三,何其事同而論異乎!蓋南方之水多呼為江,故“三江”之名楚、蜀、黔、粵之間往往有之,不但震澤下流然也。即水之入海者,大江以南亦無慮數十,豈得以其“實有三江”即當必為此文之三江邪!古者河東、河內、河南謂之三河;而今順天府亦有三河縣,潼關西又有三河口。周世宗取三關,在今高陽、雄霸之間;而山西之雁門、寧武、偏頭,直隸之居庸、紫荊、倒馬,亦稱三關。由是言之,即《吳都賦》之三江果如庾氏所注,亦不得遂指為《禹貢》之三江也。至於“既入”之文,記已然之事耳,不連下為義也。《雍州》章雲:“弱水既西;涇屬渭。”弱水去涇數千裏,其懸隔遼,豈但如大江、震澤而已哉!其他若“九江既道”,“滎、波既豬”,“漆、沮從”者甚眾,皆自為文義。而冀州“恒衛既從;大陸既作”之下,乃次以“島夷皮服”。由是言之,“三江既入”之文與震澤之“定”毫不相蒙,不得以下文有震澤遂牽帥三江而屬之鬆江也。曆觀說三江者,大抵四方之士多主《禹貢》,惟東南吳、越之間率主庾注。(自朱子、蔡氏以後,若明歸氏有光、夏氏允彝等皆然)無他,但據其所見聞而不求之於經傳也。故舜之曆山、河濱、雷澤,晉人以為在晉,齊人以為在齊,浙人則又以為在浙。餘鄉臨古淇水(漢以後呼為白溝;隋以來稱為禦河),近世輿夫舟子往往以衛呼之,(泉水俗呼為衛河,駕舟者皆由泉水入淇,或遂並淇亦呼為衛;幕友書吏不能辨也,故文移書啟中皆稱為衛河:詳見《大名縣水道考》中)而修縣誌者遂誤以為《禹貢》“恒、衛既從”之衛,修府誌者遂謂淇水不知所在。此豈非由目驗而得之者,而舛誤乃如是!故論地理於今,當驗之以目;論地理於古,仍當斷之以《經》:若信目而疑《經》,非餘所敢出也。朱子、蔡氏以中江、北江之文為誤,詳見《夏禹篇導江漢條》下。
“荊及衡陽惟荊州:江、漢朝宗於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雲土夢作。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屯栝柏,礪砥丹,惟苦,三邦貢厥名,包匭菁茅。厥篚玄璣組。九江納錫大龜。浮於江、沱、潛、漢,逾於洛,至於南河。”(《書禹貢》)
【備考】“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遂伐楚,曰:‘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寡人是征!’”(《左傳》僖公四年)
“荊河惟豫州:伊、洛、、澗既入於河;滎、波既豬。導菏澤,被孟豬。厥土惟壤,下土墳壚。厥田惟中上。厥賦錯上中。厥貢漆。厥篚纖纊。錫貢磬錯。浮於洛,達於河。”(《書禹貢》)
【存參】“滎,今塞為平地;滎陽民猶謂其處為滎澤。”(《書正義》引鄭雲)
“華陽、黑水惟梁州:岷、れ既藝;沱、潛既道。蔡、蒙旅平;和夷績。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賦下中三錯。厥貢ギ鐵銀鏤磬,熊羆狐狸織皮。西傾因桓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書禹貢》)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氵屬渭、。漆、沮既從,灃水攸同。荊、岐既旅,終南、物,至於鳥鼠。原隰績,至於豬野。三危既宅,三苗丕敘。厥土惟黃壤。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下。厥貢惟球琳琅織皮。昆侖、析支、渠搜;西戎即敘。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同上)
“豐水東注,維禹之績。”(《詩大雅》)
“信彼南山,維禹甸之。”(《詩小雅》)
△《禹貢》作於舜治定功成之後
唐宋學者承《偽孔傳》之說,皆謂禹別九州之後,舜複改為十有二州。而稽之《經傳》,夏稱“九牧”,商詠“九圍”、“九有”,其數皆不符;則又曲為之解,以為禹即位後複改之為九州。《綱目前編》因之,遂以堯之八十載為禹治水告成,定九州貢賦之年;八十一載為舜“肇十有二州,封山,川”之歲;舜之三十三載,禹既攝政,乃複九州。餘按:禹之治水,大事也,唐、虞之政未有大於此者,果在“肇十二州”之前,史臣不應不書;九州既平無事矣,明年肇十有二州乃忽書曰“川”,然則其所者何川邪?呂氏知其不合,乃以“水平複安不忘危”之言曲為之解。夫既平之與未平之孰為輕重:何為於其輕者反記之而於其重者反略之乎?聖人立一代之製未有苟然者:既定為九州矣,舜無故分之為十二,未數十年,禹又合之為九,是苟然而已。合為是,則舜不當分;分為是,則禹不當合。聖人立法不如是之輕易也。且田賦之製,九等之差,竭十數年之經營始成此畫一之法,謂宜萬世由之而不改也;行之甫逾年而即取而易置之以為十二,其紛更孰甚焉!蓋凡論唐、虞之事者,皆誤以禹之治水為在堯世,是以其說顛倒舛謬而不能合。今但以《經》為據,則禹之平水土自舜即位後事,舜攝政之初固無有所謂州者,自舜肇設之。而是時洪水方橫流,疆宇分裂,道路不通,故舜因其地勢之宜分之以為十二,──故《漢書》雲:“堯遭洪水,懷山襄陵,天下分絕為十二州。”及水患既平,則向之澤藪或為平陸,向之險阻或為坦塗,故舜複並其三而為九,──故《漢書》雲:“水土既平,更製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貢。”唐、虞之事,先後之次,本自了然分明;但唐人拘於功令,鹹遵《偽孔傳》之說以為取科第計,而不求之經,不求之史,自宋以後遂相沿為固然,以致聖人經世之苦心大略盡為其所掩耳。至於《禹貢》之作,尤在最後:不但不在堯世,亦並非水土初平時書也。何以言之?《兗州章》雲:“作十有三載乃同。”則是九州成賦之後又曆十三年以外乃著此書矣。《雍州章》雲:“三危既宅,三苗丕敘。”則是三苗分北之後又數年或十數年乃著此書矣。況三壤之則,九等之賦,必曆數年而後高下可較;珠玉金貝貢篚之屬亦非巢窟甫離之急務也。然則此書乃舜治定功成之後所作。故其末章雲:“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蓋舜之命禹雖重於平水土,實兼夫宅百揆,故禹於水土即平之日,遂相舜以定貢賦,布聲教;待夫經製大定,治化大行,而後可以告成功也。故今於“九州”、“五服”之文悉載之“熙績”、“分苗”以後。說並見前《肇十二州》及《舜命禹》條下。
“九州攸同,四奧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書禹貢》)
此結上九州平水土及導山導水之文。
“六府孔修,庶土交正,慎財賦,鹹則三壤,成賦中邦。”(《書禹貢》)
此結上九州土田賦之文。
“錫土,姓。‘台德先,不距朕行。’”(《書禹貢》)
此結上九州貢篚包之文,以起下分五服之意。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幅隕既長,有方將,帝立子生商。”(《詩商頌》)
“誕後稷之穡,有相之道。厥豐草,種之黃茂:實方實苞,實種實α,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詩大雅》)
△錫土姓之一例
按:封商、封邰,所謂“錫土”也。立子,所謂“錫姓”也。蓋姬姓始於黃帝,故於稷不言賜姓;子姓則始於契,故獨言之也。唐、虞錫土姓之事蓋亦多矣,顧經傳缺略,不可詳考;惟此二事因商、周而傳。故錄之。一隅可以反三,一斑可以窺全也。
“象至不仁,封之有庳。”(《孟子》)“象不得有為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同上)“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同上)
封象亦錫土之事,故附錄於此。
△有庳非鼻亭
說者謂今道州、鼻亭為古之有庳國。按:孟子謂“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道州在九州之極南,北去帝都三四千裏,安得源源而來!然則有庳當去帝畿不遠;好事者因鼻與庳同音故附會之耳。今不取。
“五百裏甸服:百裏賦納總,二百裏納钅至,三百裏納秸,服,四百裏粟,五百裏米。”(《書禹貢》)
【備考】“邦畿千裏。”(《詩商頌》)“天子之地一圻。”(《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附論】“天子之地方千裏;不千裏,不足以待諸侯。”(《孟子》)
“五百裏侯服:百裏采,二百裏男邦,三百裏諸侯。五百裏綏服:三百裏揆文教,二百裏奮武衛。”(《書禹貢》)
【備考】“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書酒誥》)“小臣屏侯甸,矧鹹奔走。”(《書君》)“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書召誥》)“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周。”(《書大誥》後錯簡)“庶邦侯甸男衛。”(《書康王之誥》)“曹為伯甸。”(《左傳》定公四年)“卑而貢重者,甸服也。”(《左傳》昭公十三年)
“五百裏要服:三百裏夷,二百裏蔡。五百裏荒服:三百裏蠻,二百裏流。”(《書禹貢》)
【備考】“先王居杌於四夷,以禦魑魅。”(《左傳》昭公九年)
△五服裏數以絕長補短計
《蔡傳》雲:“每服五百裏,五服則二千五百裏。然堯都冀州,冀之北境並中、涿、易亦恐無二千五百裏。藉使有之,亦皆沙漠不毛之地;而東南財賦所出則反棄於要荒。以地勢考之,殊未可曉。但意古今土地盛衰不同,當舜之時,冀北之地未必荒落如後世耳。”餘按:《禹貢》山川,以今地圖考之,具在也。“淮海惟揚州”,“荊及衡陽惟荊州”,東南之地未嚐棄也。恒山、碣石而北,別無山川見於《經》者,沙漠之地未嚐不荒落也。孟子曰:“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說者亦謂周之王畿,豐、鎬八百裏,郟、辱阝六百裏,共為百同以成千裏。然則古之所謂千裏百裏皆絕長補短而計之,非必四麵八方截然不可增損於其間也。蓋九州之地約方三千餘裏,故孟子雲:“海內之地方千裏者九”,《記》雲:“四海之內九州,州方千裏。”內除甸服千裏,故侯服、綏服共二千裏。然則侯、綏二服乃九州以內地,所謂“州十有二師”者也。其外羈縻之國則附於九州而謂之要服。又外則來去不常,聖人聽其自然,不勤於遠,不受其貢,謂之荒服。其遠近略與內地等,故亦以二千裏計之。然則要、荒二服乃九州以外地,所謂“外薄四海,鹹建五長”者也。由是言之,五服之地蓋南有餘而北不足,綜計之為五千裏耳,非拘拘焉必四麵皆二千五百裏,無少欹斜,無少有餘不足而後可也。《蔡傳》又稱《周官》九畿,四方相距萬裏,《漢地理誌》東西南北亦彌萬裏,禹服狹而周、漢地廣:疑荒服之外別為區畫,如所謂“鹹建五長”者。餘按:冀、揚有島夷,青有夷、萊夷,徐有淮夷,梁有和夷。夷也者,要服也。要服僅附見於九州,若荒服則又在外矣。荒也者,遠也,略也。荒服已屬區畫之餘,不在九州之內,安得荒服之外複別有區畫,別有所謂“五長”者乎!《周官》一書,本非周公所撰,所載封國之製乃至方數百裏。春秋以後吞並之餘,魯、衛、陳、蔡尚僅二三百裏,況建國之初安所得此地而封之乎!至《漢誌》所言乃驛道之遠近,非經界之廣狹,先儒所謂“以人跡屈曲取之”者是也。大名之距京師,南北不逾八百裏,而驛道則千有一百餘裏。至隔大山洪川,所差尤不止此。若之何據驛道之裏數疑經界之定製哉!餘恐聖人體國經野之製不明白於後世,是用剖析其故如右。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書禹貢》)
【存參】“水土既平,更製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貢。”(《漢書地裏誌》)
△本錄義例四──《禹貢》分隸兩錄
此篇《史記》載之《禹本紀》中,漢儒因而謂之《夏書》。餘按:別九州,弼五服,乃舜體國經野之要,四海會同之實,不容於舜之世略而弗載。且既各為一篇,不相聯屬,是以後人失其先後之次。故今詳加考核,置於《堯典》命官之後,以見舜經製之大凡。惟《導山》、《導山》二章,事專治水,時在初年,而《九州》諸章亦足以互見,無庸複舉,故仍列之於《禹篇》中,以見禹治水之梗概次第。非敢割裂聖經,惟欲時事相從,使後人易考耳。
○舜治定功成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群後德讓。下管鞀鼓,合止,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書益稷》)
△《韶》樂與夔言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傳》曰:“先王以作樂崇德。”則舜德化之成莫如《韶》矣。《皋陶謨》記皋陶之交讚於帝前,他官皆不與焉,而獨載夔之言二章,蓋非地平天成,上下同流,莫能有此樂也!故以此為治定功成之驗。
【附論】“吳公子劄來聘,見舞《韶Ω》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論語述而篇》)“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論語八佾篇》)
△辨擬作之舜歌一
《尚書大傳》載舜時作《大唐之歌》,其詞曰:“舟張辟雍,相從。八風回回,鳳皇喈喈。”又載舜之歌雲:“卿爛兮,糸縵縵兮!日月光華,旦複旦兮!”八伯和曰:“明明尚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宏予一人!”帝乃載歌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還於聖賢,莫不鹹聽。{鼓長}乎鼓之;軒乎亻無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餘按:此數歌者,淺而無味,泛而不切;惟“{鼓長}乎”以下四句頗有意義,而語意又與上文不倫,蓋錄他人之作而不知其不合者:其為後人所擬顯然。試取“元首股肱”之歌比而熟玩之,則知其偽矣。而唐、虞之時但有十二牧九牧之官,亦無有所謂“八伯”者也。乃近世言詩者竟有錄此詩於唐、虞之世者,殊可笑也!
【備覽】“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樂記》)
△辨擬作之舜歌二
俗傳舜《南風之歌》雲:“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餘按:賡載之歌詞渾厚而意深遠,此歌則詞露而意淺,聲曼而力弱,不類唐、虞時語,蓋後世工於琴者所擬作,正如韓子《拘幽操》之擬文王,《履霜操》之擬伯奇耳。傳之既久而淺識者遂以為舜自作,誤矣。且所謂“歌《南風》”者,謂其聲之協於南風耳,《傳》所稱“節八音而行八風”是也;非其詞之為“南風”也。遂以南風為歌,亦屬附會。故今不載。又按:《樂記》此文下雲:“夔始製樂以賞諸侯”。石梁王氏曰:“夔製樂,豈專為賞諸侯!”其言良是。故今刪之。
【備覽】“昔有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耆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帝舜。帝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川,夷氏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龍。”(《左傳》昭公二十九年)
△《左傳》述董父
嚐疑此事近於荒誕;後思《經》言“鳳凰來儀”,“百獸率舞”,聖人之德之感鳥獸如此,則此亦容或有之也。德可以致鳳,何獨不可以致龍乎!且但言龍歸之而不言帝賜之,但言畜之而不言醢之,與劉累事亦似有別。故列之備覽而附於“鳳凰來儀”之後。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書益稷》)
△賡載之歌
按:舜之致治曠古今而獨絕矣,然治定功成之後猶君臣相敬戒如此,宜乎其久而彌盛也。故《皋陶謨》以此終焉。
△舜無禪禹之事
自秦、漢以來,世之論者皆謂堯以天下與舜,舜以天下與禹。故世所傳東晉《古文尚書大禹謨》雲:“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總朕師。’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餘按:堯以天下與舜,誠有之矣;若舜以天下與禹,以《經》考之則殊不然。堯之禪舜也,《經》書詳矣。曰:“帝曰:‘谘,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是堯未得舜而久欲以天下與人矣。曰:“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曰‘我其試哉!’”是堯舉舜之意即欲以天下與之矣。曰:“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讓於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是堯既試舜,欲與以天下,舜讓不肯受,而堯乃使之攝政也。自舜即位以後,但記其詢嶽,谘牧,命官,考績,而禪禹之事未有一言及之者,則舜未嚐以帝位授禹明矣。以天下授人,千古之大事也。堯之授舜也,言之詳,詞之累;舜果亦以天下授禹,何得終舜之身略之而不記乎!《典》者,所以記事也;《謨》者,所以載言也。《典》猶《春秋》也,事無大小必書;《謨》猶訓誥之文也,取其言之足以為世法而已,其人之事不載之於篇中也。故《堯典》於二帝四嶽九官之事無不書者;《皋陶謨》則但載皋陶之言而明刑作相之事皆不列焉。舜果嚐授禹以天下,其事當載於《典》,不當載於《謨》明矣。今《典》反不言而《謨》反有之,然則是偽《尚書》者習於世俗所傳舜禪於禹之言而采摘傳記諸子之文以補之耳,烏足為據也哉!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將胥天下而遷之焉。”又曰:“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而獨於舜、禹未有一言及其授受者。孟子曰:“堯以不得舜為已,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已。”於舜之得人乃以禹、皋陶並稱,則舜、禹之事與堯、舜之事固不得而同矣。蓋自舜崩之後,天下諸侯皆歸於禹,皋陶、稷、契皆讓於禹。禹辭之不獲而遂受其朝覲,治其訟獄耳。故禹終身不稱“帝”而稱“王”。何者?二帝之德難以為繼,禹謙不敢,遂陟帝位與堯、舜齊;但以天下無主,姑稱王以鎮撫之,所謂“天下歸往謂之王”也。不然,堯以帝位授舜而舜帝,舜亦以帝位授禹而禹何以獨不帝而王也哉!曰:堯既以天下授舜矣,舜何為不以天下授禹?然則舜之聖將不逮堯乎?且舜既不授禹,將授之商均乎?曰:天下者,天之天下也,非天子之所得而予奪之者也。是以唐、虞以前天子未有以天下授人者,各自以其德服之而已,不強身後之天下使之從一人也。惟堯以洪水未平,生民未安而禮樂亦未興,己不能終其事,故舉舜而授之,使代己治天下。若舜之世,則洪水固已平矣,生民固已安矣,禮樂固已興矣,初無所待於人之終其事也;身沒之後,聽天下之自歸於有德可也,舜不必挾天之天下而自授之人以示其恩也。蓋堯之禪舜乃創前古未有之奇,故二帝合為一書而統名曰《堯典》。明乎兩帝之猶一代也,不可以此為例而謂有一天子必複傳之一天子也。晉羊祜欲伐吳,未及而卒,薦杜預以自代;預既克吳,不聞薦人以代己也。何者?事未畢而自擇代者,臣之忠也;事已畢而聽君之擇所以代者,臣之分也。必人人自擇夫代者,是臣侵君權也。夫堯、舜之事天亦若是而已矣!且堯之使舜攝政也,在位七十二載,其年固已老矣,而舜年始三十有二,故堯以身後之事屬之。若禹之年則與舜相近,舜沒後甫十年而禹沒矣,舜安知己之必先禹而沒,而預以身後之事屬之也哉!堯之世,大臣賢者莫如四嶽,堯固已讓之而辭之矣,共、之屬則罪人也,其餘無可與舜肩隨者,故舜之受禪無嫌焉。若禹、皋陶、稷、契、夔、益之倫則其年與名位略相埒,雖禹之功德尤茂而亦比肩伯仲也,即舜獨拔禹而授之帝位,恐禹此時亦未必遂受也。由是言之,堯之禪舜,特也;舜之未嚐禪人,常也,自古天子皆然者也。後人但見商、周之繼,而遂以為自堯以前亦然;但見舜、禹之相繼天子,而遂以為堯傳之舜,舜傳之禹。舜既然矣,禹何以獨不然,由是傳賢傳子之疑紛紛於世。故必明於舜、禹之事,然後禹、啟之事可以迎刃而解。故今不載《偽大禹謨》之文而為之辨。說並詳前後《堯啟》篇中。
△引李紱語辨《偽書》“人心道心”之說
《偽尚書大禹謨》舜命禹之言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雲:“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矣。”餘按:人之心一而已矣,若道則安得有心!道也者,日用當行之路也:今以人心為道心已不可況謂人心之外別有一道心乎!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謂心有操舍思不思則可,謂有兩心則不可也。聖賢之教曰:“存心”,曰“盡心”,曰:“仁,人心也”,所存所盡皆此一心而已,未有以人心為不美而於此外別求一心者也。惟莊子、佛氏乃以心為己累,而謂去之忘之然後可至於道。然則蔑視人心而別立一道心之名者,乃異端之說而必非聖賢之教也明矣。餘少讀《尚書》及《中庸序》時,固已疑其語之不經;今二十餘年,得李巨來紱《古文尚書考》,而後知其語果本於道家也。因錄其文於左:
【李巨來《古文尚書考》】“古《古文尚書》,凡《今文》所無者如出一手,蓋漢、魏人贗作。朱子亦嚐疑之,而卒尊之而不敢廢者,以‘人心,道心’數語為帝王傳授心法而宋以來理學諸儒所宗仰之者也。餘友萬編修雲:‘即此數言,可證其贗。’“危、微”二語出於《荀子》;而《荀子》又得之於《道經》,非《尚書》語也。梅嚐言之矣。餘覆考之,蓋《荀子解蔽篇》言‘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之危,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之論危微者如此,而引《道經》以為證,則《尚書》必無‘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語。何也?荀子為李斯之師,其所著書在《詩》、《書》未燔之前。荀子凡引《詩》、《書》並稱‘《詩》雲’、‘《書》雲’,而此獨稱‘《道經》曰’,則秦火之前荀子所見之《尚書》無危微語也。楊亻京勉強遷就,注雲:‘今《虞書》有此語;而雲《道經》者,蓋有道之經。’不知漢以前從未嚐稱《易》、《詩》、《書》、《春秋》為經;《論語》、《孟子》所引亦無經字。且孔、孟為儒家而黃、老為道家,自戰國至漢無異辭。道家之書則曰經,如老子《道德經》、《莊子》、《南華經》、列子《衝虛經》、關尹子《文始經》,皆是。《道經》之非《尚書》也明矣。”
按晉王坦之作《廢莊論》,亦引“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二語,而不言其本於《虞書》;且與《莊子》“吹萬不同,孰知正是”二語連舉,則此語之出於諸子明甚。蓋道家者流小仁義而外形骸,故分心以為二;荀子以性為惡,采之亦不足怪。若舜,則必無此言明矣。朱子宗孔、孟之道,辟異端之說,而乃以道家之言為聖人傳心之要旨,無怪乎明季講學者之盡入於禪也!故今不載。
△引崔邁語辨《偽書》伐苗之說
《偽尚書大禹謨》,禹既攝政之後,舜命禹伐有苗:三旬,苗民不服;禹乃班師,舞幹羽於兩階,七旬而有苗格。餘按:《堯典》曰:“竄三苗於三危。”是舜未即位前三苗固已服罪而遷之矣。即位以後,雖禹有“頑弗即工”之語,史有“分北”之文,然亦止於舊俗未改,是以分而遷之,使之漸漬王化,正如《多方》、《多士》之於殷遺民然;非尚據險自恣也。果據險自恣,舜安能分北之乎!至其後“三危既宅,三苗丕敘”,則固已革心而從化矣。及舜末年,尚安得有負固不服之三苗哉!聖人舉事未有苟然者,況征伐尤天下之大事乎!使苗而可以德感也,舜必不輕命禹征之;使苗而當伐也,則當遂平之。周公東征至於三年之久;伐苗僅三旬耳,師未老,財未匱,何以遽班師也?且舜之敷文德六十餘年矣,即幹羽之舞亦非始於此時,然卒不能感苗;七旬之間,有苗何以遽格?苗之去帝都遠矣,七旬之內,何以遽知其有幹羽之舞乎?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蓋舜自中年以後,治定功成,萬邦寧謐,道德一而風俗同,是以恭己南麵而樂極其盛;若待末年使禹攝政時而苗尚未服,豈得謂之“無為”、“盡善”也哉!《偽書》此文,乃采之《韓詩外傳》而增飾之者。《外傳》雲:“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請伐之,而舜不許,曰:‘吾喻教猶未竭也。’久喻教而有苗請服。天下聞之,皆薄禹之義而美舜之德。”此本亦揣度之詞,非當時事實,然但雲“舜時有苗不服”,未嚐以為舜末年禹攝政之後也;但雲:“禹請伐之而舜不許”,未嚐以為輕舉大眾,無功而遽班師也;但雲“久喻教而苗請服”,未嚐以為幹羽之舞所化,七旬之內所格也。是其事尚近於情理。自《偽書》增飾之而遂為天下必無之事,豈不謬哉!《傳》曰:“誓誥不及二帝”又曰:“夏人作誓而民始叛”,是舜之時尚未有誓明矣。《湯誓》之文古於《牧誓》,《甘誓》又古於《湯誓》;此文又在《甘誓》前,乃反卑靡蕪弱出秦、費二誓之下,然則其為秦、漢以後文人之所擬作無疑也。餘弟邁《訥筆談》中亦嚐辨之,今載於左:
【《訥筆談》一則】“《戰國策》雲:‘舜伐三苗。’又雲:‘禹伐三苗。’而作《大禹謨》者遂撰一禹承舜命往伐三苗之事。其數三苗之罪,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等語,皆想像郛廓通套語,與‘苗頑弗即工’及《呂刑》所言皆不類。至於‘敷文德’、‘舞幹羽’而‘有苗格’,蓋仿文王伐崇因壘而降之事,而此獨覺迂闊可笑。《堯典》雲:‘竄三苗於三危。’《呂刑》雲:‘遏絕苗民,無世在下。’則三苗非幹羽可感格,而刑竄有不能已者也。”
餘謂《左傳》子魚之言固過其實,而伐崇之事究與此不類。崇,敵國也,雖不能服之而不得不伐之,雖伐之而原不期於一舉而即滅之,豈得以之例舜也哉!況雲:“複伐”,則亦非不用師而自格也。故今不載征苗之事。說並見前《分北條》及《周文王篇伐崇條》下。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書堯典》)
△舜自舉迄崩之年
《史記》稱舜三十而舉,五十而攝,五十八而堯崩,六十一而踐位,踐位三十九年而崩。《偽孔傳》言舜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喪三年,為天子五十年,壽百一十二歲。《蔡傳》言舜三十召用,曆試三年,居攝二十八年,通三十年,乃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崩。餘按:《經》雲:“五十載陟”。孟子雲:“舜相堯二十有八載。”則《史記》之誤不待言矣。《二傳》之說皆為近理,但《偽傳》增服喪之三年,與《經》文似微異;《蔡傳》無服喪之三年,於事理亦頗乖。竊疑古文皆約言其梗概,故於舜事以十計之,未必無奇零也。且古所謂”三載,皆兼首尾兩年數之;然則曆試、攝政、服喪,實止三十一年。如此,則舜當於六十一歲踐位,百一十歲而崩,於《經》文事理皆可通矣。但年世久遠,載籍缺亡,不知其果然否。姑附識之於此。要非大義所關,亦不必深究也。
“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孟子》)
△引韓愈文辨舜崩蒼梧之說
《戴記檀弓篇》雲:“舜葬於蒼梧之野,蓋三妃未之從也。”《史記》雲:“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偽孔傳》雲:“‘方’,道也;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唐韓子《黃陵廟碑》,宋司馬君實《史剡》“皆嚐駁之。《史剡》之說未安;今載韓子之說於左:
【韓子《黃陵廟碑》】(節錄)“《竹書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升也,謂升天也。《書》曰:‘殷禮陟配天’。故《書》紀舜之沒雲‘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巡狩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
餘按:《堯典》之記巡狩皆至四嶽而止。蒼梧,百越之地,在九州之外,乃古荒服,舜不當遠涉於此。孟子之說近是。《戴記》之文本多駁雜,而《史記》則又采諸《戴記》,《偽傳》則又因《戴記》、《史記》之文而曲為附會者,皆不足信。韓子之辨是也。故今但載《孟子》之文,餘悉不錄。
【附錄】“舜有商均。”(《楚語》)
【備考】“少康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左傳》哀公元年)“鄭子產獻捷於晉,曰:‘昔虞閼父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賴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諸陳,以備三恪。’”(《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存參】“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故周賜之姓,使祀虞帝。”(《左傳》昭公八年)“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左傳》昭公三年)
【附論】“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篇》)“孟子曰:‘堯、舜,性之也。’”“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並《孟子》)
△堯、舜、孔子不可軒輊
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後世學者尚論古聖,往往以宰我之言為實然。餘按:世道民生所賴莫不始於堯、舜:安居樂業,堯、舜之奠之也;禮樂教化,堯、舜之開之也;天地萬物之宜,堯、舜之乎成經理之也;禹之繼治,繼堯、舜也;湯、武之撥亂反正,反之乎堯、舜也;孔子之述而不作,述堯、舜之道也。堯、舜何遽不如孔子哉!堯、舜為天子,權可以施之,則創製顯庸以垂萬世;孔子為布衣,權不足以施之,則修明《六經》以垂萬世。其功之殊者,其遇之殊也。堯、舜,孔子,易地則皆然。非孔子則堯、舜無以傳於後;非堯、舜則孔子亦無所述於前。故謂禹、湯、文、武、周公之不逮孔子,或然;謂堯、舜之不逮孔子,則吾未有以見其必然也。孔子曰:“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乎民無能名焉!”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聞《韶》,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其稱堯、舜至矣;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此或聖人謙衷,過於推崇前聖。若顏淵、子貢輩,其稱孔子可謂極矣,然“彌高,彌堅”之喻何殊“巍巍,****”之稱,“立、道、綏、動”之功何異“無為而治”之效,“猶天之不可階”即所謂“惟天為大,惟堯則之”也。顏淵、子貢之尊孔子,亦不過如堯、舜而已。惟《孟子書》中載宰我語以為“賢於堯、舜”,而子貢、有若之言亦似有所軒輊者,皆與《論語》所言不類。竊疑其皆七十子之徒所追述而甚其詞者,其意但欲致崇於此而遂不暇複顧於彼,猶論舜者及於稱舜而遂無地以處堯耳,豈必皆的論哉!孟子論聖人,於夷、惠、伊尹皆言其不若孔子;而敘道統,於堯、舜、孔子無軒輊焉,固未可以宰我一言為定論也。程子之言雖未免於回護宰我,要其意尚近於持平,若之何後人置其不異者而但取其異者軒輊之也!蓋戰國之俗好為大言,楊、墨之徒莫不自尊其師,非堯、舜,薄湯、武,而遠稱黃、農以駕乎其上;儒者較為醇謹,不敢放言高論,然亦不免染於風氣,故欲尊孔子而遂不免於卑堯、舜。漢、晉以降,異端橫行,其說益誕,其言益無所忌,又以堯、舜為不足卑而卑天地;故奉佛教者謂未有天地以前已先有佛,奉天主教者謂天地皆天主之所造,而生於後世者特佛與天主之化身。嗟夫,嗟夫,吾不意世俗之誕妄乃至於如是也!夫宇宙之間莫大於天地;自有天地以來,其德之崇,功之廣,莫過於堯、舜。孔子以堯、舜之道教天下後世,是以其聖與堯、舜齊。堯、舜猶太祖也,孔子猶太宗也;尊堯、舜者必尊孔子,《禮》所謂“尊祖故敬宗”者是也。若謂孔子別有一道加於堯、舜之上,則楊、墨、佛氏、天主之教皆自謂別有一道,不但藐堯、舜,抑且藐天地,亦何以見道統之正而服異端之心乎!故今於《唐虞錄》通考聖賢先後所論而權衡之,而《洙泗錄》中宰我、子貢、有若推崇之語仍載之《孟子》言中,不使與《論語》門人之言相混,庶學者可以察其故雲。說並見《總目》、《唐虞》、《洙泗錄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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