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例三則
△堯、舜之典不可分
伏生所傳《今文尚書》有《堯典》,無《堯典》。孔安國、杜林等所傳《古文尚書》,於《堯典》外別有《舜典》一篇,而殘缺不全,不行於世。東晉以後,《偽古文尚書》出,有《大禹謨》以下二十五篇,仍無《舜典》。至齊代,有姚方興者,稱於大航頭得“曰若稽古帝舜”以下二十八字,乃割《堯典》“慎徽五典”以下置於其後,謂之《舜典》。其本漸傳於北。至唐,孔穎達遂黜孔、杜相傳古本而遵之作《正義》;至今相沿用之。餘按:堯、舜之事果分二典,則《堯典》當盡於堯殂落後;豈有堯尚為天子,舜但攝政,而遽以其事屬之《舜典》、崇臣而祧君,舜逼之邪?眾棄之邪?雖後世阿世之史官不至此。悖禮傷教,其謬一也。《堯典》首雲“曰若稽古帝堯”,故其後文承之,以“帝”稱堯而不複名。《舜典》首雲“曰若稽古帝舜”,則其後文亦當以帝稱舜:乃上自帝舜,下自帝堯,帝者誰耶?稱名不正,其謬二也。“帝曰欽哉”與“慎徽五典”,前後文義相承也。乃畫《堯典》至“欽哉”止,則《堯典》文散漫無尾,而“慎徽五典”等語無所因。文理不通,其謬三也。《孟子》雲:“《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然則秦火以前原通為《堯典》,不分《舜典》矣。梁武帝雲:“伏生誤合五篇,皆文相承接;《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雖昏耄,何容合之,”然則孔門所授果分《舜典》,傳《經》者必不通以為《堯典》矣。故“堯”之稱止於篇首一見,而舜於堯崩之後尚稱舜:格於文祖曰“舜”、谘於四嶽曰“舜”;谘禹以下蒙上谘嶽之文乃稱為“帝”;而及其陟仍曰“舜”焉,不若堯之殂落稱為“帝”也。何者?此篇《堯典》也,故於舜必別白言之;義例甚明,後之學者自不察耳。曰:然則二帝何以合為一典也?曰:天下之所以治,萬古之所以開,由於禹、稷、契、皋陶諸聖人,而諸聖人之用由於舜,舜之舉由於堯:故《虞書》記天下之治必歸功於堯,而記堯之功必放於舜命官熙績之後,然後堯得人之仁可見也。堯之遜位也,曰:“汝能庸命巽朕位?”舜之命官也,曰:“有能奮庸熙帝之載?”然則一篇之中所命皆堯之命,所為皆堯之事,舜特終堯之事雲爾,舜固不自有其功也。二帝之身雖異,二帝之治則相首尾,史臣不得而分之也。故並舜之事而統名曰《堯典》:稱堯則足以兼舜,稱舜則不足以兼堯也。《史記》於兩人事相首尾者則為合傳,夫《堯典》亦若足而已矣。曰:舜之事統於《堯典》,堯之典何以反屬之《虞書》也?曰,《虞書》者,兼《九共》、《汨作》、《皋陶謨》等篇而統命之者也,諸篇皆紀虞事,無涉於唐,不可通名為《唐書》;而虞之成功實始於堯,《堯典》實兼虞事,故以《堯典》冠《虞書》也。餘初為《考信錄》,仿司馬氏本紀,分唐、虞為二;既十餘年,始自覺其謬,乃因《尚書》之舊合為一雲。
△本錄義例一──《堯典》為主而補以《禹貢》、《皋陶謨》
《堯典》之體,與《書》他篇不同。他篇但紀一事之始終,《堯典》則統二帝之始終而紀之:其文簡,其義宏,其首尾完密,其脈絡條貫,雜他文於其中不可也。故今於三代之事,皆雜輯《詩》、《書》之文,辨其先後而次之;獨於唐、虞,但列《堯典》本文,而其事之散見於他篇及《逸書》者則皆從《傳》例,低一字書之,如綱挈目,如經持緯,不敢淆也。然《堯典》所記特其梗概;其經畫之製,誥誡之言,則《皋陶謨》、《九共》等篇實備之。蓋《典》文至命官分苗,舜致治之大綱已具;其後皆諸臣所自為事,故各隨其事之首尾載之,《典》不勝其載也。譬諸後世之史:《典》,本紀也;《汨作》、《九共》,誌也;《禹貢》、《皋陶謨》,列傳也。其文本互相發明,而自秦、漢以來缺亡者多,存於今者僅二三篇,說《經》者又莫肯平心考其先後次第,往往顛倒錯亂,重複混淆,致二帝之治法不彰。故今於《分苗》之後,《典》所不載,取《禹貢》、《皋陶謨》之文補之;而分為篇者七。其前三篇皆堯事;其後三篇皆舜事。第一篇,堯之所以建始;第七篇,舜之所以成終。第二篇,堯之所以成天;第六篇,舜之所以平地。而第三第五兩篇則堯、舜之為天下得人,所謂“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已憂”者也。惟第四篇當唐、虞之交會,乃政事之紀綱,而天地人皆兼有之。三才之道備矣,二帝之治全矣!譬諸器然:堯之事猶蓋也,舜之事猶底也,蓋與底相覆而相承。則信乎堯、舜之事不可分,而堯、舜之治法為千古之祖也!
△本錄義例二──傳記之文之著錄部次
唐、虞之事,較諸三代尤多難考。戰國處士橫議之言,《偽書》、《偽傳》揣度附會之說(詳見《提要總目篇》中),其事之失實固不待言矣,即傳記之文亦有未可概論者。孔子作《春秋》也,隱、桓、莊、閔之世多缺文,襄、昭、定、哀之世多備載:無他,遠近之勢然也。況自唐、虞下逮春秋千數百年,傳聞異詞乃事之常。以春秋之世而談唐、虞,猶以兩漢之世而說豐、鎬也,苟非聖人,安能保無一二言之誤采者。是故,唐、虞之事惟《堯典》諸篇為得其實,《雅》、《頌》所述次之,至《春秋傳》則得失參半矣;豈非以遠故哉!雖以《論語》、《孟子》之純粹,而其稱唐、虞事亦間有一二未安者。何者?以其為後人所追記(如“堯命舜”之類),或門弟子所言(如“堯完廩”之類),而不皆孔、孟所自言而自書之者也(雖孟子所自言,亦有記者之誤,觀於“禹注淮、泗入江”可見)。故今於《唐》、《虞》之錄尤致慎焉;必其詳審無疑,乃敢次《經》一等書之;否則寧列之“備覽”,甚或竟置之“存疑”。至若事在不疑而時無的據,文非紀載而義足發明,則列之於“附錄”、“附論”。唯“備考”、“存參”,事或春秋,言或秦、漢,但取其可參伍相證,雖有不醇,不區別矣。其餘揣度附會之言,雜家小說之語,則概不敢列;而於前人所已駁者采之;所未駁者辨之。或其失尚小,及其言不甚為世所信者,時亦往往從簡。非敢過為吹求,妄行去取;誠欲異說之紛紜,還本來之麵目,使二帝經營之次第,設施之先後,然如指諸掌。蓋凡二十餘年而稿始成,而尚未知其有合焉否也。好學深思之士當必有以正其不逮也。
○堯建極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書堯典》)
△《大戴記》稱堯德之膚闊
《大戴記》稱堯雲:“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富而不驕,貴而不豫(《史記》作“舒”);黃黼黻衣(《史記》作“黃收純衣”),丹(《史記》作“彤”)車白馬。”餘按:《經》雲“欽明文思安安;“欽”以法天,“明”以治民,“文思”其條理之精密,“安安”其中道之從容,僅六言而聖人之德備矣。至“戴記”則膚闊語耳!“如天”、“如神”,可也,抑有本焉。“如日”、“如”,則形容之詞,非德之實也。“不驕”、“不舒”,以言聖人,淺矣。車服之色,尤無當焉。學者試取《經》文熟讀而對勘之,若黑白冰炭之不相似矣。故今不載。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同上)
△辨堯與稷、契為嚳子之說
《大戴記帝係篇》雲:“帝嚳上妃薑原氏產後稷;次妃簡狄氏產契;次妃陳隆(《史記》作“鋒”;《世紀》作豐)氏產帝堯;次妃陬訾氏產帝摯。”《史記》雲:“帝嚳崩,摯代立;帝摯立不善,崩,弟放勳立,是為帝堯。”《帝王世紀》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摯在位九年,政微弱,而唐侯德盛,諸侯歸之,乃受帝禪,封摯於高辛”。後之學者皆信之不疑;餘獨以為不然。《書》雲:“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後稷,播時百穀,’”“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是稷、契皆至舜世然後授官,暨禹播奏庶艱食也。若稷果嚳元妃之子,則嚳之崩,稷少亦不下五十歲,又曆摯之九年,堯之百載,百有六十歲矣;契於此時亦當不下百數十歲;有是理乎!堯之兄弟有如此兩聖人而終堯之身不知用,四嶽亦不之薦,迨舜然後舉之,可謂不自見其眉睫者矣,尚何“明”之“明”而“側陋”之“揚”哉!《傳》雲:“高辛氏有才子八人,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是高辛氏之子孫當堯之時已傳數世而分數族矣,堯安得為高辛之子哉!《傳》雲:“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日尋幹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遷實沈於大夏。”若堯親高辛之子,則閼伯、實沈當為堯之兄弟,《傳》文何得乃雲爾乎!唐、虞以前,未有父子相繼為天子者。黃帝之子不繼,顓頊之子不繼;摯非聖賢也,何以獨繼嚳而帝?《傳》雲:“少摯之立也,鳳鳥至。”則是摯本少氏之名;或者後世傳訛而誤以為在嚳之後因疑為嚳之子,未可知也。由是言之,不但堯與稷、契非嚳之子,即摯之繼嚳亦未必然也。且即以《大戴記》之文論之,其《五帝德篇》雲:“高辛聰以知遠,明以察微,執中而獲天下。”然則高辛亦賢聖之君也;乃其立後既不於稷之嫡,又不於堯之聖,獨取一庶而不善之摯立之,以致為諸侯所廢,尚得為“聰明執中”乎!
△堯有天下之故
曰:然則堯何以有天下?曰:經固嚐言之,但後人不之察耳。《經》曰:“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言堯能明其德以施於同姓,而同姓皆歸之,而堯始立家也。姓同,故以族別之。柳子所謂“智而明者,所伏必眾,故近者聚而為群”是也。《經》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言堯能推其德以漸於異姓,而異姓之長亦各率其九族歸之,而堯始建國也。邦同,故以姓別之。柳子所謂“德又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於是有諸侯之列”是也。《經》曰:“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言堯能推其德以大布於天下,而天下之君亦無不各率其百姓歸之,而堯始為海內生民主也。柳子所謂“德又大者,諸侯之列,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然後天下會於一”是也。蓋古之天下原無父子相傳之事,故孰為有德則人皆歸之;雖有一二敗俗拒命之人待兵刑而後服,要之上古人情淳厚,慕義向風者為多,故其得天下之次第大概如此,不必盡藉於先業也。若堯不藉父兄之業即不能有天下,則羲、農、黃帝又何所藉而能得天下也哉?且使堯之天下果傳之於父兄,則堯當世守之;丹朱雖不肖,廢而他立可也,舜雖大聖,相堯之子以治天下,如伊尹之於太甲可也:堯安得而授之舜,舜安得而受之於堯哉!孟子曰:“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非獨以子之之非其人也,即令其賢而能治燕,而世傳之業亦非子噲之所得專;父兄之天下,堯安得而專之哉!漢儒考古不詳,誤信戰國無稽之說而列之於《記》,載之於《史》,遂致王莽假之以篡嬰,曹操假之以篡獻。不獨嬰與獻之實未嚐禪也,即令果禪,而其臣亦不可以受。何者?漢之天下非嬰、獻之所得專也。使莽、操之得自於禪讓者,乃漢儒考古不詳之有以啟之也。故今於《大戴》、《史記》之文並不載而為之辨。
○堯授時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書堯典》)
△羲、和非重、黎
《漢書律曆誌》雲:“曆數之起上矣。”《傳》述顓頊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其後三苗亂德,二官鹹廢,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攝提失方。堯複育重、黎之後,使纂其業,故《書》曰:‘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餘按《經》文,四時之紀,閏之疏密,期之日數多寡,皆至堯而後定;非舊已有成法而中廢,至堯又修複之也。重、黎之司天地,本於《楚語》。然《楚語》雲“重司天以屬神,黎司地以屬民”,所司者乃天神之祭祀,非天象之贏縮也。故曰“九黎亂德,民神雜糅”,曰“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皆謂宗祝祭祀事耳,與羲、和之司曆法者無涉也。曆象之官自在帝畿,三苗之亂自在蠻夷,相距數千餘裏,三苗安能廢帝廷之二官而乖其閏餘乎!至《楚語》所稱“堯複育重、黎之後”者,乃本《呂刑》之文,非襲《堯典》之語。堯自命羲、和,自育重、黎;今因其皆為堯所命,遂取而合之,然則堯在位百年所命之官止有此二族乎?嗟夫,自劉歆、班固誤合《楚語》於《堯典》,後學祖而述之,遂謂黃帝以來曆數已有成法,然則《堯典》之累累而驗之,諄諄而命之,與夫史臣之瑣瑣而記之者,不皆贅乎!韋昭《國語解》及《尚書偽孔傳》、《蔡傳》並以重、黎為羲、和,皆沿《漢誌》而誤。今正之。
“分命羲仲,宅夷,曰穀: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同上)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同上)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穀: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同上)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奧,鳥獸毛。”(同上)
△求歲率先定四時之中
此其命二仲、二叔,何也?蓋曆有三率:一晝夜為“日率”,一盈虧為“月率”,皆易知者;獨一寒暑為“歲率”,其間贏縮奇零最為難齊,故曆法以成歲為要。然歲之終始非有定界,不可以徒求,故分以為四時而命二仲、二叔分居四方以考驗之。時之終始尤無定界,益不可以徒求,故但求定夫四時之中。中得,則前推之即為始,後推之即為終。此聖人建中之治,雖曆法亦不能外焉者也。“日永”、“日短”者,考之以晷漏;“星鳥”、“星虛”者,考之以躔度;猶懼其未也,複驗之於人物出入變化之節,而後四時可定。四時定則日數可得,月閏不差而歲成矣。故其綱曰“敬授人時”。而孔子告顏淵亦曰“行夏之時”。所重在時,故不言日月歲也。
“帝曰:‘谘,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百工,庶績鹹熙!’”(同上)
△曆法始於堯
曰:此其記堯之命羲、和,何也?曰,記曆法所自始,四時所由定,而歲所由成也。蓋曆數自黃帝以來有之,故《傳》雲:“少氏鳥名官:鳳鳥氏,曆正也。”然曆之為法,必積久而後差數可見,創始者勢不能以周詳盡善也,故必行之數百年,至堯,而後期之日數多寡可校,閏之疏密可推。堯猶懼其未符,又命官分驗於四方漸損漸益,而後四時不爽,乃始定為畫一之法以垂後世。故史記其命書,以誌曆所自始。《漢誌》六曆雖有黃帝、顓頊之稱,然但其源出於二帝,後人迭加損益而推廣以成書,非黃帝、顓頊之所自為也。曰:曆法政事之一端耳,何為詳記之如是也?曰:帝王之治莫先於授時。四時不爽,然後農桑可興,政令可布,人物之性可盡,天地陰陽之化可得而輔相變理,書契史冊之文可得而次第考核,故《堯典》載堯之政特詳於此,而孔子答顏淵“為邦”之問亦以“行夏時”為第一義也。所謂“夏時”,即堯所定之曆。蓋殷、周皆別起一方,故用其國舊曆;而夏承虞,虞承唐,故曆皆不改:《漢誌》所以有三代曆而無唐、虞曆也。故此章之文與《禹貢》相表裏。四時之授,所以成天;九州之別,所以平地。天時正,然後政典舉,故堯、舜之治始於授時;土功度,然後政化成,故堯、舜之治終於敷土也。
△夏世撰典得之傳聞
曰:然則堯在位七十載止有授時一事,別無功可紀乎?曰:亦非也。堯以聖人之德在天子之位,至於“光被四表”,“黎民於變”,其豐功仁政超前古而貽後世者蓋不知凡幾矣。但唐、虞時人情淳樸,雖有簡策,尚未有史籍;二帝既崩,夔、龍之徒以為堯、舜功德隆盛,實開萬世之天,生民以來未有倫比,不可不著之策以傳於後,故撰《堯典》一篇,於是始有史耳。而時已當夏世,舜在位之政及見者或多,若舜攝政時則見者希矣。至堯七十載前,則多得之傳聞,難可依據;而古人又慎重,不肯傳疑,故但敘其功德之大概。惟此章乃命羲、和之策,蓋二氏所世守弗替者,故得以采而錄之耳。然堯開天救世之功實成於舜,故堯之事業尤以舉舜敷治為最大。既已載堯求舜之切,用舜之奇,與舜攝政命官之事,則堯之功即此已見,政不必取七十載以前之政條舉而縷敘也。不善讀書者不能推求及此,遂若堯之生平碌碌無所表見,有賢而不能用,有奸而不能去,直待舜而後能用人行政,創製顯庸者:其失《尚書》之旨亦大矣!故今因記堯之授時而備論之。
【附錄】“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孟子》)
△孟子引放勳語非命契詞
《集注》疑此文為命契之詞,蓋以《孟子》載於“契教人倫”之後也。然按《堯典》,契為司徒在舜即位以後,恐此文別有所謂,孟子以其意足相發故引之耳。堯能使民“於變時雍”七十載以前豈無命官敷教之事,不必定屬之契也。又按:《典》、《謨》之文質直,無用韻者,惟歌乃有韻;獨《論語》、《孟子》所引堯之命皆有韻(躬、中、窮、終,一韻;來、直、翼、得,一韻),而其文亦較淺,與《典》、《謨》皆不類,恐後人所潤色,非當日之原文。然於理可取,故附錄於此。
【附錄】“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紀時焉。”(《左傳》襄公九年)
此二事皆無從考其先後。以皆命官之事,故並附錄於命羲和之後。
△《左傳》述閼伯、實沈
【備覽】“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幹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左傳》昭公元年)
此以上條證之,其為堯事無疑。故杜氏雲:“後,帝堯也。”然《傳》此篇頗近鋪張,不能保無失實。故與下條並列之於備覽。
△《左傳》述台駘
【備覽】“台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帝用嘉之,封諸汾川。沈、姒、{艸辱}、黃,實守其祀。”(《左傳》昭公元年)
此“帝”,杜氏以為顓頊。餘按:《經》、《傳》徒稱帝者多謂堯、舜;況上文之帝方謂堯,此文之帝又謂顓頊,殊為不類:恐亦堯時事耳。故隨上文而次於此。
○堯求舜
“帝曰:‘疇谘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啟明。’帝曰:‘籲,へ訟,可乎!’”(《書堯典》)
△“胤子”之義
《偽孔傳》雲:“胤,國;子,爵。”按:《史記》以“胤子”為嗣子,“朱”為丹朱;《蔡傳》從之:於義為長。《偽傳》非是。
“帝曰:‘疇谘若予采?’兜曰:‘都,共工方鳩亻孱功!’帝曰:‘籲,靜言庸違,象恭滔天!’”(同上)
△“滔天”字誤
“滔天”,《蔡傳》雲:“與下文相似,疑有舛誤。”或雲,衍文也。說近是。
【附錄】“苗民弗用靈,製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為劓、耳刂、、黥,越茲麗刑,並製,罔差有辭。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於信,以覆詛盟。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書呂刑》)
△《呂刑》記苗民
按:舜攝政後,四罪而天下鹹服。“靜言”兩章記共、、鯀之事;獨三苗以在外而不與。故今取《呂刑》之文附錄於此,以補其缺。
“帝曰:‘谘,四嶽:湯湯洪水方割,****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谘;有能俾?’僉曰:‘於,鯀哉!’帝曰:‘籲,弗哉!方命圮族。’嶽曰:‘異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書堯典》)
△流四凶本堯心
此其記放齊、兜及鯀之用,何也?曰,所以為舉舜張本,亦所以為流四凶之張本也。朱既不足以付大事,而共工、兜相與比周,鯀功又不克成,是以堯之心迫欲得一人以代己而敷治也。共工、兜皆為堯所斥絕,即鯀之用亦非堯意是以舜攝政後流之放之於遠方也。曰:然則堯何以不流放之而必待夫舜也?曰:當堯之時,或其才有可取,罪尚未著,猶欲冀其成功,望其悔過;及舜攝政後而情狀日以顯著,功既難冀其成,過亦無望其悔,然後流之放之。但典文簡質,未及詳載其由耳;非堯不能去,必待舜而後始去之也。蓋堯之心但欲庶績鹹熙,黎民得所,原不私此數人,故舜流之放之而無所嫌。故《虞書》於舜未攝政之先記此數章,以見四凶之流放本皆堯之心,舜特體堯之心,終堯之事,以成堯之美,而初未嚐反堯之政也。由是言之,知堯之心者莫如舜,而能知堯、舜之心者莫如作《堯典》之人,然則此篇亦非聖人不能為矣。
△四嶽非羲、和四子
《偽孔傳》以四嶽為羲、和之四子。朱子雲:“堯谘四嶽以‘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堯欲以天下與四人。”《蔡傳》因之,謂一人而總四嶽諸侯之事者。餘按《國語》以四嶽為一人;《春秋傳》有大嶽,杜氏謂即四嶽,亦一人也。且四嶽,相職也,故位在九官十二牧之上,有大事則谘之;羲、和四子,曆官之屬耳,況又在外,安得常與朝廷之事乎!蓋唐、虞之有“四嶽”,猶漢之有“五官中郎將”,唐之有“四門博士”耳。當從朱子無疑。(或雲,“說本孔平仲,”未見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Τ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孟子》)
“當堯之時,水逆行,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同上)
△洪水不自堯時始
說者多雲“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其語蓋本《堯典》“九載”之文。然九載而鯀功不立,非水患止此九年也。孟子曰:“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濫於天下。”則是水不自堯始也。舜曰:“谘禹,汝平水土,維時懋哉!”則是水亦不自堯除也。蓋上古之時水原未有定道,聖人製衣食、宮室、器用、書契,日不暇給,而其初水患亦未大甚,不過ㄜ下之地注之,故猶得以苟安;積久而水日多,至堯時遂至“懷山襄陵”耳。自禹始開水道,使歸於海,至今沿之;非唐、虞以前即然也。故曰:“禹之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若但堯時偶然有水而禹治之,亦不足為難矣。世於此多汶汶,故今本《堯典》、《孟子》之文而正之。
“帝曰,‘谘,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嶽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揚側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書堯典》)
△稱舜為鰥之故
古者三十而娶:三十未娶,常事耳,何以“鰥”稱也?以下“降二女”,故於此稱鰥焉。明舜之未娶也。此古文之簡而周也。
“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舜重之以明德。”(《左傳》昭公八年)
【存參】“幕,能帥顓頊者也。”(《魯語》)
△辨舜出於黃帝之說
《大戴記帝係篇》雲:“黃帝產昌意;昌意產高陽,是為帝顓頊。顓頊產窮蟬;窮蟬立敬康;敬唐產勾芒(《史記》作“望”);勾芒產喬牛;喬牛產瞽瞍;瞽瞍產重華,是為帝舜。”《史記五帝本紀》因之。餘按《春秋傳》雲:“陳,顓頊之族也;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國語》雲:“幕,能帥顓頊者也;有虞氏報焉。”則舜之先,顓頊之後之有一幕必也,何以《記》之世次無之?而勾芒,據《春秋傳》乃少氏之子,亦不得為顓頊裔也。且《大戴記》以堯為黃帝之玄孫,則是堯典舜之高祖敬康為同高祖兄弟:男女辨姓,人道之大防也,況於近屬,堯安得以其女妻舜,舜安得遂取之!而上下相距至四五世,舜之年又安得與堯之女等乎!蓋謂舜之出於顓頊,可也;謂顓頊、舜與古帝王之皆出於黃帝,則不可。謂幕有功德而傳於世,可信也;謂舜先世之名無不曆曆皆傳於世,則不可信。然則《大戴》之文不若《春秋傳》之為近理矣。而《傳》文又與《國語》同,或當不誣。故棄彼而采此。說並見前《黃帝》乃《堯建極》篇中。
△韋昭以幕為舜後之誤
韋昭《國語解》雲:“幕,舜之後虞思也,為夏諸侯。”按《傳》此文,則幕乃舜祖,非舜後也。且《國語》稱“上甲微帥契”,“高圉大王帥稷”,皆在湯、武前,惟杼在禹後則以為“帥禹”:若幕果在舜後,何不謂之“帥舜”,乃謂之“帥顓頊”乎!韋氏蓋因《大戴》、《史記》敘舜先世無幕,故曲為之說;而以幕為思,所謂因誤而益誤也。今正之。
“舜發於畎畝之中。”(《孟子》)
【附論】“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同上)
△辨曆山讓畔之說
《史記五帝本紀》雲:“舜耕曆山,人皆讓畔;漁雷澤,人皆讓居;陶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餘按:此皆後人追美舜德之詞,不必實有此事。舜尚不能化象之傲,曆山、雷澤之人豈皆賢而無不肖哉!“成邑”、“成都”,即孟子“士多就之”之意而極為形容者。都、邑、聚,皆後世之名,顯為後人所撰,非古本有是語也。大抵稱古人者多過其實:以舜之不順乎親也,則謂舜即升庸之後,瞽瞍猶欲殺之;以舜之德能型俗也,則謂舜當耕稼之時,人已化而歸之。試比而觀之,無乃感一家太難而感一方太易乎!且孔子惡鄉原,孟子稱“士憎茲多口”,故曰“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雖上古人情淳篤,與後世不同,要未敢信為必然也。故不載。
△曆山、雷澤、河濱皆冀州地
曆山、雷澤、河濱,說者各異:或以為皆冀州地,或以為皆青、兗州地。自晉、唐以來,相爭駁不已。按虞乃冀州境,舜不應耕稼陶漁於二千裏外,則以為冀州者近是。孟子雖有“東夷”之語,然但較文王而東耳。《傳》稱“桀走鳴條”,鳴條亦冀州境,豈得遂以為青、袞哉!要之,《史記》所稱有無本不可知,亦不足深辨也。
“帝曰:‘俞,予聞;如何?’嶽曰:‘瞽子。父頑,母へ,象傲;克諧以孝,,不格奸。’”(《書堯典》)
此後堯必召舜見之,觀其氣象,語言,行事,果有德者,乃妻以女;《經》文簡耳。
△辨舜、象異母之說
《史記》雲:“舜母死,瞽瞍更娶妻而生象;愛後妻子,常欲殺舜。”餘按《史記》此文采之《書》及《孟子》,而《書》、《孟子》皆未言為後母,則《史記》但因其失愛故意之耳。鄭武薑惡莊公而欲立共叔段,隋文帝以獨孤後之言立廣而廢勇,豈必皆異母哉!漢劉表前妻生子琦、琮,後妻蔡氏之至,琮妻也。遂愛琮而譖琦;而世俗相傳,謂琦與琮異母;亦以其愛故意之也。吾惡知舜之於象不亦如琦之於琮乎?《經》既無文,闕之不失為慎。
“舜往於田,號泣於天,於父母。”(《孟子》)
【附論】“萬章問曰:‘舜往於田,號泣於天:何為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同上)
“載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逸書》)
【附論】“孟子曰:‘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瞽瞍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孟子》)
△瞽瞍允若在降之前
按:《經》但言舜之父母頑へ,未言不順於父母也。《孟子》中引古語,始有“號泣天”之事。以聖子而遇頑へ之父母,不順固理所有;然雲“往於田”,則亦在四嶽舉舜之前,非媯嬪虞之後矣。且《逸書》雲“載見瞽瞍,夔夔齊栗”,即《堯典》之“克諧以孝,”也;雲“瞽瞍亦允若”,即《堯典》之“不格奸”也。然則“允若”亦在降以前,降以後不得複有不順之事明矣。惟孟子稱九男二女事舜,百官牛羊倉廩備,而舜尚如窮人之無所歸,則是降以後猶未允若。蓋《孟子》一書亦出於門人所記,特欲極言舜之慕親非外物所能移,而詞氣抑揚不無過當,非果登庸攝政之時尚有號泣於天之事也。故今“號泣”、“允若”之文並置於《經》“頑へ”、“諧孝”之後:非敢與《孟子》有異,要期無悖於《經》而已。說並見後《慎徽條》下。
“帝曰:‘我其試哉!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降二女於媯,嬪於虞。帝曰,‘欽哉!’”(《書堯典》)
△降後之舜職
此後堯必授舜以職,乃有“慎徽五典”等事。《經》不詳者,或舜所曆不一官,不可詳記,或舜陟後故老多沒,上古史冊未備,其詳不可得知,故但記其所可知者而已。
“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為賓主。”(《孟子》)
【附論】“萬章問曰:‘《詩》雲:“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對父母。是以不告也。’”(同上)
△辨不告而娶之說
按《經》記嬪虞事絕未見有不告之意。孟子之言或有所本。然堯為天子,瞽瞍即不欲舜娶,勢亦無如之何;而“,不格奸”之後,何至尚欲其鰥以終身乎?且瞽瞍果製舜使不得娶,亦必將製舜使不得仕:即不告而仕矣,瞽瞍知之,獨不能迫之使去,禁之使不得行其誌乎?安得事事皆避之而不使知也!大抵戰國時多好談上古事,而傳聞往往過其實:孟子但以義裁之,苟不害於大義,亦不甚核其事實之有無也。故今仍存之,而附識其說如此。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書堯典》)
△《左傳》、《孟子》言舉舜以後事之失實
此舜即舉以後,未攝政以前事。據《春秋傳》引此文以證舉元、愷,去四凶,地平天成,內平外成之事,則舜此時已執大政,成大功矣。據《孟子》稱“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則舜此時猶在田間,未受職也。餘按:《經》雲“納於百揆”,“賓於四門”,舜之不在田間明甚。且堯求材如彼之急,既得舜,即當試之,不容厚奉養之而不畀以職事。則《孟子》所稱為不然矣。《經》雲:“詢事考言,乃言可績,三載。”三載為時無幾,安能即建平成之績!且果天地內外俱已平成,後此之命禹平水土,命契敷五教,又何為者?則《春秋傳》所稱亦不然矣。蓋立言者欲暢其旨於此,往往不暇複顧於彼:孟子但欲明舜不以富貴而滅慕親之心,而忘既舉之後不容複在畎畝;《傳》但欲明舜進賢退不肖之功大,而忘《經》所稱者乃三年以內事,其化尚未至此。《傳》言固多誇,即《孟子》亦其門人所記,或不無言過其實者也。讀者當察其意,不可泥其詞,以致失其事實。故舉元、愷,去四凶事置於後篇,而《孟子》此文亦不錄。
【存疑】“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扌之。象曰:‘謨蓋都君鹹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幹戈朕;琴朕;氐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孟子》)
△引司馬光語辨完廩浚井之說
此事,宋司馬君實《史剡》嚐辨之。今載其文於左。
【《史剡》一則】“頑へ之人,不入德義則有矣;其好利而惡害則與眾不殊也。或者舜未為堯知而瞽瞍欲殺之,則可矣;堯已知之,四嶽舉之,妻以二女,養以百官,方且試以百揆而禪天下焉,則瞽瞍之心豈得不利其子之為天子而尚欲殺之乎!雖欲殺之,亦不可得已。藉使得而殺之,瞽瞍與象將隨踵而誅:雖甚愚人,必不為也!”
餘按:《經》曰:“克諧以孝,,不格奸。”舜之德能感其父母使不至於奸,安有不能感其父母使不殺己者乎!瞽瞍且欲殺舜,何以謂之不格奸;舜且不能使瞽瞍不欲殺己,何以能使之不格奸哉!舜既見舉受官,則慎徽五典,納百揆,賓四門,將惟日不足,何暇閑居家中而完廩,浚井,而鳴琴也!使瞽瞍之製舜肘至此,舜亦安能為堯盡職乎!象之惡舜,雖封之猶不使得有為於其國,況乃使之治己臣庶,使象得肆其虐,彼臣庶何罪焉!蓋舜之家事見於《經者》,“父頑,母へ,象傲”而已;因其頑へ而傲也,遂相傳有不使娶之說,相傳有欲殺舜之事。諺曰:“尺水丈波”,公明賈曰:“以告者過也”,天下事之遞述而遞甚其詞者往往如是。君實之辨是也。程子、蘇氏亦皆以此事為烏有。故今列之存疑。但君實、子由皆譏孟子之言之失,程子亦有“以意逆誌”之說,而按此文乃萬章之語,孟子但雲“象喜亦喜”,明聖人於弟子之無藏怒耳,非必謂萬章所言曆曆皆實事。況《孟子》七篇乃門人所記,亦未必無遺漏潤色,恐不當遂以是疑孟子也。
【附論】“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孟子》)
△《史記》不采《大戴記》舜德
《大戴記》稱舜雲:“好學、孝友、寬裕、溫良、敦敏而知時,畏天而愛民,恤遠而親親;承受天命,依於倪皇(字疑誤),明通知為天下王。”餘按:此語至為膚淺,且百王群聖之所同,不得獨以稱舜。《五帝本紀》亦不之采,豈以其陋而削之耶?大抵此篇《史記》所采者尚成文理;所不采者尤淺謬;其文與《史記》異同者皆不如《史記》之完善。或《史記》有所刪定邪?抑今之《大戴》非古本,其中有訛誤增益邪?故今不載。
△《偽舜典》言舜德之謬
《偽舜典》首雲:“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玄德”乃老、莊氏語,《六經》所不道。(《經傳》稱“玄”,皆色也。契稱“玄王”,亦非以德名。)蓋宋、齊間《老》、《莊》方盛行,故其言如是。此文之偽,說已見前《序例》。
【附論】“孟子曰:‘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孟子》)
△堯之事業莫大於舉舜
《堯典》何以紀堯求舜如此之詳也?堯功之大大於舜,堯功之成成於舜也。蓋朝覲、巡狩、製禮、作樂、地平,天成之績皆自舜而熙,則舜者萬古之一人也。以萬古之一人而隱於田間,困於頑父傲弟,而有一人焉能知之而授之以天下,則此一人者亦萬古之一人也。吾故讀《尚書》而見舜之奇,而見堯之尤奇也。故堯在位七十載,其濟世之功亦必不少,而史獨於求舜之事致詳焉者,堯之事業莫有大於舉舜者也。然則舉舜以前何以曆記放齊、兜之事也?所以著堯憂民之切也。堯之心無一刻不以天為念,無一刻不以民為念,所以無一刻不以得一大聖人為念。即使天下並無舜,而堯求之之心終不能已。夫是以卒得一舜而為堯敷治理於天下,垂治法於萬世也。大哉堯之為君也,孔子所以深歎美之而擬之於天也!讀《尚書》者於此求之,庶可得聖人之萬一。不然,徒津津於“危微執中”之雲,以漸入於空虛無用之學,其視聖人何以異於近世講學之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