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正是全球程序設計大賽開始的時候。
上一屆ICPC的世界總決賽中,國內的學生隊伍並沒能奪冠,這一屆的隊伍便肩負著更多的期待。老師們希望他們能一舉拿到金牌,對他們的要求就嚴格了很多。
於是阮綿從八月份進入集訓開始,到九月份集訓即將結束的時候,都處於半封閉的狀態,每天都是鋪天蓋地做不完的題和作業,不知不覺,她就將工作室新產品的事情給完全忽略了。
她覺得何景時親自監督,怎麽也出不了問題吧?
更何況現在展台都確定下來了,“千尋”應該順風順水的推廣出去才對。
和阮綿一起參加集訓的其他幾個工作室的師兄跟她想法差不多,於是大家這段時間都沒怎麽關注工作室和產品的消息,自然也就不知道網上曝光的“千度”這件事。
這次ICPC的舉辦地點是在魔都,學校給參賽隊伍定了周六的機票,但阮綿他們直到前一天晚上還在不斷的敲代碼跑程序,都快深更半夜了,阮綿才突然想起來還沒跟何景時說這件事,趁著起身接水的時候,給他發了條微信:“何景時,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不要送我呀?”
她這段時間和何景時聊天比較少。
一來是自己像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二來何景時也忙,連找她吃飯的次數都少了。
許久沒見到他,阮綿還蠻想他的。
這次何景時很快的回複過來:“幾點?”
阮綿就知道他會來,坐在椅子上都快蹦起來了,高興道:“早上十點,你一定要來呀!”
她一收到何景時的消息,話匣子就打開了,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但是一直在做作業,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真的超級多作業,全是限時完成的,我敲鍵盤手指頭都快敲斷了。
“你知道明天到哪兒來找我吧,我們要先乘大巴車去機場……”
她嘮嘮叨叨說了半天,何景時回複了個“啾咪”的表情。
阮綿總覺得他有點敷衍,怪怪的。
她猜可能何景時在忙,也就沒多想,將手機放在旁邊,繼續去做題了。
第二天,阮綿起了個大早,想到何景時會來送她,又特地多買了份早飯,給他發微信道:“我買了早飯啦,你待會兒過來就不用帶了。”
她一麵打字一麵上車,坐在椅子看著車窗外麵,等何景時過來。誰知道等了半天沒等來何景時,先把同隊伍的師兄給等來了。
他們看到阮綿手裏麵的早飯,立馬迎了上來,道:“謝謝綿綿!”
阮綿連忙抱在懷裏,紅著臉,小聲道:“不是給你們買的!”
“小氣!”師兄笑了起來,道,“給老大買的啊?”
“是。”阮綿認真地點頭。
師兄看到她這麽護食,都覺得有些好笑,跑到她背後的位置去坐著了,道:“不吃就不吃,待會車上會有東西給分給我們的……哎,所以老大什麽時候來啊?”
阮綿也想知道,何景時剛剛就回複了個“好”,也沒多說。
她怕早餐冷了,就想打電話催催他,誰知道電話還沒撥出去,突然聽到背後的師兄“我操”一聲怪叫了出來。
阮綿一愣,扭頭去看,發現兩位師兄盯著手機,滿臉都是驚恐,奇怪道:“怎麽了?”
“老大呢,快給老大打電話……”師兄剛才正好在刷微博呢,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哆哆嗦嗦連手機都快拿不穩了,道,“老大應該知道吧?”
“什麽呀!到底怎麽了?”她被他們搞的有些著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湊過去看,誰知目光才落到他們的手機屏幕上,就微微一愣。
“千度”這個名詞躍然入目。
這兩個字是最近才興起的,指的就是荷蘭公司開發的那款導航軟件,借著“千尋”的熱度在猛力推廣自己的產品,同時操控輿論,將網上攪得一陣混亂,滿到處都能看到“千度”這個詞語。
於是正應該是R&K新產品“千尋”火爆的時候,這個名字卻突然像是消失匿跡了一樣,原本該屬於他們的版麵被“千度”來勢洶洶的占滿,幾乎攻略了所有網絡民眾的視野。
阮綿被這陣仗嚇壞了,呆呆地道:“我們……改名字了?”
他們半封閉訓練這麽久,怎麽感覺外麵的世界都變了?
“不是吧,這是假的吧……”師兄們覺得這不太可能,搜了搜“千尋”,這才在很後麵的微博發現了一段消息:
“‘千度’是盜版產品,‘千尋’才是正版!不要被洗腦了啊!”
然而下麵零零星星的評論都是:
“我怎麽覺得千度才是正版,哪裏有正版沒出,盜版先上線的?”
“不管是哪個,好用就行了啊,千度真的好用。”
“什麽,千度不就是前段時間視頻非常火的那個嗎?”
幾人都被這消息驚呆了,拿著手機刷微博的師兄嚐試著將“千度”下載下來,難以置信道:“和我們的功能幾乎全部相同,連大部分界麵都是相似的……”
好歹是大家拚命工作幾個月的產出,他們對自己的產品太熟悉了,在軟件下載下來後,沒使用到兩分鍾,師兄們都篤定了:“這絕對是《N.t》那個公司自己出的,不然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實現完全相同的功能!”
阮綿呆了呆。
《N.t》不是已經賣給R&K了嗎,為什麽他們還要做這樣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盜版居然連正版都擠下去了?
阮綿焦急地道:“現在怎麽辦?何景時也沒跟我說這件事,何景時……”
她突然想起來,何景時最近這麽忙,老是不接電話,不會也是因為這件事吧?
“現在馬上就要上展台,發生這種事情實在太麻煩了。”師兄皺眉道:“不知道老大會怎麽處理,綿綿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問問……綿綿?”
他看到阮綿愣在原地,便催促了幾句,阮綿這才回過神來,咬了咬唇,道:“他沒接電話,我……我現在過去看一下!”
師兄們吃了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阮綿急忙跳下了車,連忙追了幾步,站在門口急急問道:“綿綿,要開車了!”
“我待會兒自己去機場!”阮綿的喊聲遠遠傳來。
比賽得周一才開始,她們提前去也隻是為了熟悉賽場。隻要不耽誤比賽,阮綿根本不在意坐不坐大巴,她更在意的是何景時和產品,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工作室那邊得亂成什麽樣子?
馬上就要上展台了,可千萬不要出事啊!
她一麵跑,一麵給何景時狂打電話,何景時那頭也不知道處於什麽環境,一片安靜,他似乎因為才發完脾氣,還按捺著一點火氣,聲音顯得有些低沉:“綿綿?”
他在阮綿開口前看了眼時間,登時想起來自己忙得差點把要去送阮綿的事情給忘記了,頭疼地按了按眉心,道:“你等我下,我馬上過來……”
“何景時!”阮綿突然道。
何景時一頓,發現她語氣不是很好。
阮綿跑得氣喘籲籲,剛到到了實驗室的樓底下,按下電梯,同時盡量平緩自己的呼吸,但那股焦慮卻怎麽都按捺不住,甚至還急得帶了點哭腔,道:“何景時,這麽嚴重的事情,你怎麽不告訴我呢?”
何景時微微一愣。
她怎麽知道了?
說實話現在的情況的確非常嚴峻,荷蘭那邊公司是存心要擠兌他們的產品,不僅將“千尋”的功能全部都複刻了下來,還接著他們沒有上線的契機大肆傳播,幾乎讓所有的用戶覺得“千度”才是正品,搶占了所有“千尋”的市場……
可是他並不想讓阮綿知道這件事,她肯定會覺得很苦惱,而何景時並不想讓她苦惱。
他隻想永遠看到她眼睛裏麵有小星星的樣子。
半晌,何景時才輕笑著安慰道:“哪有多嚴重啊,一會就解決了,用得著告訴你嗎?”
“我不信。”阮綿有點生氣了,走進電梯,執著道,“你不用騙我,我都知道了。”
“我騙你做什麽。”何景時站在走廊上,看了眼工作室內一片沉寂的程序員們,走得遠了些,將聲音也放低了不少,道,“你好好比賽,我現在就過來送……”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的電梯突然發出“叮”的一聲響,何景時轉身一看,電梯門正在打開,阮綿的身影從裏麵慢慢顯露出來。
何景時握著手機還沒說話,阮綿滿腹委屈,眼眶裏麵的淚珠就開始打轉了:“何景時,你怎麽這麽壞呀,都這樣了還叫我去比賽呢……”
她聲音哽咽,何景時登時就慌了,連忙把她從電梯裏麵帶出來,用手捧著她的臉,有些手足無措道:“別哭啊,我沒欺負你啊今天……”
阮綿來的路上隻有焦慮和擔心,可是在見到何景時的瞬間,那股小性子就上來了,惱得想打他,但是又覺得他現在已經夠辛苦了,就算不告訴自己,自己也不應該給他添麻煩。
最後她隻能放棄怪罪,胡亂擦著眼淚,道:“你得好好跟我說。”
“好,我好好跟你說。”何景時有些無奈,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眼睫毛上還沾著未幹的淚珠,心疼地要命,故意逗她道,“可是我跟你說了,你也做不了什麽啊。”
阮綿果然不哭了,氣得直跺腳,臉蛋通紅,道:“你怎麽這麽看不起人呀!”
“我不是看不起人。”何景時笑著捏了捏她的耳朵,道,“是因為你就要去比賽了啊,我你是要拿冠軍的人,我可不敢耽誤你。”
阮綿惱道:“比賽哪有你重要……”
她下意識說出這句話,說到一半才發現似乎說漏嘴,聲音越來越小,紅著臉扭過頭去了。
何景時一愣,道:“什麽?”
“沒什麽。”阮綿道。
何景時篤定地道:“你剛才肯定說了。”
阮綿覺得窘迫得要死,背過身去往工作室那邊走,不理他了,何景時跟了上去,不依不饒的道:“我都聽到了,你就再說一次唄。”
“你都聽到了,我還說什麽呀!”
“可是我就是想聽你說啊,怎麽辦?”
“不怎麽辦!”
“說說?你給我聽,我就把現在這件事都告訴你……”
“哎呀何景時你怎麽這麽煩呀!”阮綿扭頭,凶凶地瞪著他道,“我說比賽哪兒有我們團隊重要呀,大家都做了這麽久了,連競標都贏下來了,怎麽能放棄呢。”
何景時聽完,慢慢地道:“哦。”
他的語氣仿佛被失落淹沒,阮綿心頭由來的,像是被什麽東西一攥,有點揪心。
“行了。”何景時朝著走廊那邊走去,主動換了個話題道,“我來給你說下盜版那件事吧。”
自從“千度”的事情出了後,工作室內的氣氛一直比較沉悶,何景時帶著阮綿回來的時候,大家有些訝異,紛紛抬頭跟她打招呼,那股冷寂的氛圍一時竟是消散許多。
阮綿深深地吸了口氣,朝著對方鼓勵地點點頭。
大家便都微笑了起來。
何景時打開電腦,把那款叫“千度”的產品和“千尋”放在一起對比給她看,道:“……這的確是《N.t》那家公司出的,他們給了我們代碼和技術授權,但是並沒有說自己不能用,所以現在就算出一款這樣的產品,我們也沒辦法找他們下架。”
阮綿想了想,問道:“那份特殊協議呢?”
當初何景時買這款遊戲的時候,本來就是應該買斷所有版權的,但是正是有了那份特殊協議,才導致他們需要自己研究代碼,對方也能不顧後果的推出這款幾乎一模一樣的產品。
何景時早知道她聰明,此時聽到她一下就說出問題的關鍵,還是不由得輕輕笑了笑,道:“那份協議已經送去律師那裏了。”
阮綿一驚,道:“你要告他們嗎?”
“不然呢?”何景時微微抬眉,道,“這件事要是不鬧大,就沒人知道我們做的產品究竟是哪個。若是能將這場官司打贏,我們知名度說不定會更高。”
阮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些緊張的攥著他的袖子,道:“那如果……”
“沒有如果。”何景時道,“我們不會輸的。”
這句話就像是定心劑,語氣雖輕,卻讓阮綿緊繃的心安定了下來。
何景時說這話的時候,其他人也都聽著,紛紛抬起頭來看著他,仿佛都因為受這件事的感染,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阮綿輕輕地道:“那展台那邊怎麽辦?”
時間太緊,要想在展台前將這件事解決已經是不可能了。
“沒辦法。”何景時道,“隻能在展台盡量解釋,主辦方也會答應替我們宣傳,究竟能影響到多少人,隻能看我們運營團隊能做到什麽程度了。”
阮綿默默點了點頭。
何景時的舊團隊本來就是靠運營起家,“千尋”最開始那麽火爆,甚至能挽救回被內定的競標,說明他們的實力是很強的,隻希望現在他們能夠再次力挽狂瀾。
正想著,背後的何景時突然伸手,將她麵前的筆記本合上,挑眉道:“這件事交給我,你不用擔心,現在更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不準備去了?”
“啊?”阮綿有點茫然。
“去魔都。”何景時有些無奈地捏了捏她的耳垂,道,“十點的飛機,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啊!”阮綿低呼出聲,急忙站了起來,道,“我,我去趕大巴……”
她剛剛實在是太急了,就想著回來見何景時,也沒管時間來不來得及,現在要是再不走,就得誤機了!
“現在哪兒還有什麽大巴。”看到她這慌張的樣子,何景時好脾氣地替她把包拎起來,輕笑道,“走吧,我送你。”
阮綿有些愧疚地低下了腦袋。
沒辦法幫他忙不說,還要連累他花這麽多時間陪她。
何景時察覺她情緒有些低落,以為她還在擔心新產品的事情,便輕聲安慰道:“沒關係,你好好比賽,相信我就行。”
阮綿默默的點了點頭。
從學校到機場,若是不堵車倒也不用花太長的時間,阮綿坐上何景時的車,沒過多久就到達了目的地,阮綿取了登機牌,準備去安檢。
何景時站在門口送她,目送她走進去。
阮綿那股憂慮難過的情緒還有完全消化,在即將離開何景時的時候被再次放大,走到一半,站定住,扭頭看他,紅通通的眼眶裏麵似乎蘊著點水汽。
何景時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看她。
“加油啊,何景時。”阮綿憋了半天,突然鼓足勇氣叫道。
何景時差點笑出聲來。
她怎麽能這麽可愛呢。
“要加油的是你。”何景時的目光緩緩滑向她書包上貼著的參賽隊伍的標誌,燦爛的桃花眼眯了起來,道,“好好做題啊,冠軍選手。”
什麽冠軍選手呀!
阮綿被他逗得紅了臉,忍不住跺了跺腳,轉身就走了。
何景時帶笑的目光則一直追隨者她,直到她完全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