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沈小棠一個人先去了學校,她實在不想看著父母和弟弟相親相愛,當幾人在學校相遇時,沈小棠當做沒有看見,他們看起來更像是一家三口,沈小棠知道自己隻是軀殼屬於那個家庭,她的魂是不屬於的,它還漂泊的路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止在人世間的遊**,也許下一秒就能找到落腳點,也許窮極一生,都無法找到。
沈小棠走那麽早,是因為很長時間沒有去老頭家看花,她隻是在暑假的某天,在橘子樹下,看書的時候,橘子樹上的芬芳,讓她想起了那個種花草的老頭。平時要幫著家裏幹農活,她沒有時間出去玩,心裏一直掛念著,在開學這天,去老頭院子裏瞅瞅。
開學季總是在秋高氣爽的時節,父親在開學之前帶著沈小棠和弟弟去買新的自行車,她拒絕了,她念舊,還是喜歡那輛破自行車,父親本來也不想多花錢,於是違心地讚歎了沈小棠一番,便快速帶著弟弟去集市上去了。她則滿眼愛意地用濕布,擦拭那輛陪自己度過風風雨雨的老車,車身上有很多泥土,她小心翼翼地拿樹枝一點一點地扣下來,檢擦鎖鏈,刹車,鈴鐺,是否完好,再騎著它出發。
沈小棠慢悠悠地騎著車,在水泥路上走,這條路早些時日,有村民在上麵曬稻穀,被掃得幹幹淨淨,不過,地麵上還有一些沒有掃幹淨的金黃穀粒,自行車壓過後,會發出“突突”的聲音。水泥路穿過整條村莊,沈小棠騎過的每一寸路麵,都能聞到新鮮的稻香,她繼續沿著水泥路騎去,很快到了老頭家的院子附近,她看不見裏麵的人,但是能看到籬笆牆外有幾個金黃似遮陽草帽的大圓盤,在風中擺來擺去,她興奮地加快速度,往院子靠近,院子裏的花草長了很高,紅紅綠綠,粉粉黃黃,色彩繽紛,它們被老頭種在花盆裏,高低錯落,有序地排列在地麵上,木架上,窗戶上,沈小棠看得入迷!開學的事也被忘得一幹二淨,她往那一排排種向日葵的空地看去,就隻剩下剛才看到那些籬笆上的向日葵,地麵上有些已經被砍得隻剩下光禿禿的杆子,她去摘那籬笆上的花。
“小丫頭,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沈小棠剛想伸手,就聽見院子內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來的,家裏農忙,沒有時間來!”
“看到那幾朵向日葵沒有,我特意給你留的,你要是不來,就任由它們去了。”
“特意給我留的?那就是說……我可以摘,對吧,它們真好看!比我家橘子樹開的花還好看。”
“那可不,我說話算話,雖然咱倆認識的過程不太愉快。”老頭的絡腮胡,又開始像鼓風機一樣鼓起來。
“那我摘了,我隻想摘一朵。”
“多摘幾朵嘍,既然喜歡!”
“不,我隻摘屬於我的那一朵就行!”
“隨便你,要不要進來坐坐,今天是開學吧?”
“對呀。”
“好多小孩今天騎車從我這裏路過呢,快進來,我給你開院門。”
沈小棠把自行車放到路旁邊固定好,然後從籬笆牆那裏一躍,翻進了院內。
“人呢,咦,大路不走,偏走那裏,給我弄壞了要賠錢的?”老頭見沈小棠翻了院牆進來,生氣道。
“老頭,你院子可真好看啊。”
“好看有什麽用,家裏就我一個,沒人看啊,除了周圍小孩偷摘花草,沒人了,嘿,這些個小孩子,真是欠教養,一天到晚翻我籬笆牆。”
“你家裏人呢?”
“外地的城市裏唄,掙錢啦,看不上這農村了,一年難得見一次。”
“你可以跟著她們去城裏一起生活呀,老頭。”
“我這快入土了,城市裏過不自在,不想給她們添麻煩,要是能見到我孫子就好了。”
”大城市裏都有些什麽呀,讓人不想回來。”
“等到你長大了,有出息了,那城市裏頭,好到讓你忘記一切!”
“好到……能讓人忘記一切……老頭,城市裏也種向日葵嗎,除了向日葵,還有什麽新奇的東西沒?”沈小棠連珠炮似的發問,她想起了,那年在綠皮火車上見到的“神奇廁所”盡管她現在覺得那廁所,一點也不神奇,還是想知道,有沒有她沒有見過的東西。
“你問題真多,不過,我還是會告訴你,城市就在世界裏,坐過摩天輪嗎,見過泰姬陵嗎,爬過萬裏長城嗎,讚歎過維多利亞瀑布嗎,登上過泰山嗎,知道哪裏的玫瑰最出名嗎……感受過長江黃河的壯闊嗎?”
“都……沒有,聽著很神奇。”
“我去過,我見過,我可以給你說說,如果你願意。”
“如果我這一生注定要在這個小地方過活,那麽我願意聽你講,但是我更願意親自去看看,我不要被告知,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親自去看看,然後輕鬆地說一句,噢,原來世界是這樣的,就像我現在知道,向日葵是金黃色的,草是綠色的,我家橘子樹花是白色,果子熟了是金黃色,沒熟是青色,那樣輕鬆,老頭,我一定有這個機會的對吧?”
老頭瞳孔先是一震,然後笑著對沈小棠說:“你一定會有的,不過希望你以後不要像我一樣,孤零零地一個人回到了農村,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老頭說完又歎了一聲息。
她聽著老頭抱怨他的孤獨,四處打量院子,在院子的角落裏,看見一個很大的圓形簸箕,裏麵黃燦燦的又帶點看不出原來樣子的褐色花瓣,她上前去摸,老頭突然叫住了她:“丫頭別給我碰到了哦,那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這是什麽花呀,要拿來做什麽呢?”
“向日葵花瓣啊,用來泡茶喝的,我夫人生前最喜歡的東西。”
“哦,對不起老頭。”沈小棠連連後退。
“沒事,你要嗎?反正沒人喝。”老頭上前去,用布滿老年斑的手,去觸摸那些向日葵花瓣。
“泡茶好喝嗎?”
“不知道,我沒有喝過,就是喜歡曬了,裝起來,我屋子裏太多了,你要是喜歡就拿一點去,我可告訴你啊,這麽些年,除了給兒子兒媳婦寄過去,我可沒有送給外人哦。”
“你沒有喝過,那你曬它幹嘛,老頭你兒子應該很喜歡喝吧?”
“不知道,我就是想讓他不要忘記他媽媽,順便……不要忘記我,誰知道他們喝不喝。”
“我要一點,我肯定喜歡喝,我肯定會記得你,嘿嘿!”
老頭聽沈小棠憨憨地用手摸著自己的後腦勺,站在簸箕麵前,對著自己笑,連忙轉身,背著她道:“那個還沒有曬好,我去房間給你拿曬好的。”
“我可以跟著你去?”
“隨便。”
沈小棠見老頭允許自己進屋,高興地跛著腳跳,跟了進去,卻被眼前的一幕給震驚了,屋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很多透明玻璃罐子,裏麵全是曬幹的向日葵花瓣,堆得像山一樣,屋子裏有幾排架子,上麵也堆滿了,就連**也堆放著罐子。
沈小棠咋舌道:“老頭……你怎麽有這麽多,這也喝不完呀?”
“看著有個念想,越多越好。”
“那我就拿一罐。”
沈小棠說著就往**的罐子伸手拿,被老頭製止了:“那個不能喝嘍,拿這個新的。”
“為什麽呀,老頭!”
“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曬的來著,我記不住,反正就是不能喝了。”老頭帶著低沉的哭腔道。
沈小棠看著堆滿房間的向日葵茶,心裏琢磨著,這到底積累的是向日葵茶,還是思念呢?老頭太孤獨了,孤獨得像就像房間裏不知年歲的向日葵茶,他的孤獨也過期了。
“老頭,我以後有時間就來看你,你的向日葵茶以後有福了。”
“想得美。”
“就這麽說定了,糟了,我要去學校報道了,下周末陪你聊天啊老頭。”
沈小棠忽地想起今日是去學校報到的日子,於是往院子跑去,老頭在房間裏呆看那些玻璃罐,剛要關上門,沈小棠又炸呼呼地跑回來,抓起一罐,一邊跑一邊說:“老頭,你那麽多,我多拿一罐不介意吧?”
“下次別來了,你這個不知羞的!”
老頭一邊罵,一邊輕快地往院子裏走去,像年輕了幾歲,將籬笆上那幾朵來不及被沈小棠摘下的向日葵,往自己院子裏麵扒,然後哼著歌,往椅子上一趟,椅子伸出手,抓著無形的風,風一帶,在院子裏一上一下地輕搖著老頭,他眯著眼睛一臉愜意地享受,過後又起身將那僅剩的幾朵向日葵用樹枝別住,不想讓它們往籬笆外麵伸出去。
“過一陣子就有葵花籽吃了,那丫頭那麽饞,應該喜歡,拴上,拴上。”
沈小棠到學校時,得知自己已經被仗義的女老師,要去她們班了,不過她暫時還得在原來的班級,點名報道,發書,當她踏進教室時,台上的班主任又對她一頓陰陽怪氣,沈小棠沒有理他,隻是本分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等著班長發書,過了一會兒,門口站了幾位學生,敲了敲門,所有人都抬頭,看過去。
“你們什麽事?都上課了,還在門口幹嘛?”班主任沒有好氣的說道。
“黃老師,我們是一班的,班主任讓我們來接沈小堂,回自己班上去。”一男同學笑著說,後麵的幾個女同學,把頭探了進來,喊道:“沈小棠,還不回家嗎?”
她呆滯了片刻,又很快激動地站起來,說道:“我在這裏,我領了書就過去。”
然後一女同學進來,將沈小棠一邊拉一邊說:“走走走,等會我們一起去,還在這裏幹啥?”
沈小棠就這樣被她們架著出了教室,班主任在講台上,黑著臉,將手裏的黑板擦,弄得哐當想。
她回到新班級,講台上的女老師馬上帶著班上的同學鼓掌,沈小棠受寵若驚了一回。
“好了,各位同學,咱們班最後的主角已經到了,這個學期將是你們在初中的最後的一個學期,並且由我來帶領你們,希望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一起共同進步,希望我們這個班的同學都上重點中學。”
“那必須的。”其中一個同學大聲說。
“好了,接下來,我要宣布一個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呀老師?”
“年級第一還在我們班哦。”
“必須在我們班,反正不能在別的班!”
“哈哈哈哈!”
沈小棠看著同學們哄笑,講台上的班主任老師也跟著笑,她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人比上個學期更加豐腴了,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似月牙,看她的時候,自己心裏也會莫名其妙地緊張,尤其是和她對視時,沈小棠趕緊將頭埋得低低的,不自在地扣自己的手。
“說得對,必須在我們班,那我們來認識一下這位同學。”
同學們四處看,想知道這位同學是誰,沈小棠也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她也想知道是誰。
“沈小棠同學!”
“哇!”
沈小棠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先是在座位上懵坐了一會,因為自己經常幻想的緣故,她覺得這是自己做夢的結果,直到老師走到身邊來,將她像軟白菜似的提起來,她才反應過來,同學們都看著她,有人在竊竊私語,沈小棠大腦一片空白,她想考年級第一,當她真正達到那個位置時,自己卻像個木頭人似的,毫無表情,沒有悲沒有喜。她手心發汗,僵硬地對著老師擠出了一個笑容,她不擅長笑,臉皮像是被人往臉頰兩邊扯過,一點也不對稱,一上一下抖動。
“沈小棠同學是我班“國寶”哈,同學要保護好,別讓別班的同學給欺負了!”女班主任比沈小棠還要先察覺到她的不自在。
“那可不,第一名豈能讓別的班奪走,咱們班的招牌。”班長喊。
同學們再一次大笑,沈小棠臉像剛出鍋的紅燒蝦,站在原地不動,老師示意她坐下後,她才坐下,一言不發。
“好了,咱們開完班會後,大家一起去食堂領書。”
“好的老師。”
班會過後,沈小棠和兩位女同學去領書,學校食堂一般做開學典禮,還有一些演出晚會用,平時沒有活動,就當做食堂,她去領書的路上,遇到了前來的父母,他們一人拉著弟弟的一隻手,弟弟在中間,四處張望學校。她本想高興地打個招呼,把自己的成績告訴父母,卻在看見三人親昵的樣子,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對方的和諧歡樂,已超過了沈小棠的喜悅。不過,母親看見了她,喊了一聲,她順勢答了一聲,然後雙方很有默契地各走各的,誰也沒有停下來回頭看。
沈小棠抱著自己的書往教室裏走,在走廊又碰到了王娟,不過這姑娘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沈小棠安慰了她幾句,王娟說她可能不讀書了,要回北方,在自家公司裏混日子。沈小棠很傷心,因為她在學校離不開王娟,盡管現在兩人不在一個班,她也非常需要她,王娟是她靈魂的另一麵,隻不過她被困在了這副破爛身子裏,她甚至幻想過,將自己的靈魂注入王娟的身體,兩人此生共存,她們是那麽的美好,如今,她的另一個靈魂要離自己遠去,她怎能不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