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寨子,有一條流向山洞的大河,她們沿著河道走,便會遇到那個山洞,它像一張巨大的嘴,將流過來的河水,全部吞咽進自己的肚子,到達山洞後,再從旁邊的岔路,越過山洞頂,一直上向走,翻過山,就能看見外婆家所在的小鎮,但也隻能看得到,要真正到達小鎮上,還得下很大功夫。
不過那個山洞旁邊有個破廟,以前沈小棠上學時和同村人一起去看過,她們說那裏是觀音洞,裏麵會時不時傳出喇叭聲,行人要捂住耳朵不能聽見,不然會有不好的事發生,那時觀音洞被人傳得非常神秘而恐怖,但是總有人不信邪,沈小棠去過,裏麵除了被人丟棄的一些菩薩泥巴身,隻剩雜草和垃圾,至於為什麽會出現喇叭聲,不得而知。比起破廟傳說的恐怖,那條通往山洞的河流才恐怖,它生生世世從這裏經過,沒有改變過道路,怨氣早已超過了觀音洞。她們還沒有到達這裏之前,就能聽到大河灌砸進山洞的聲音,走在田埂上,沈小棠的腳,能感應到那恐怖的聲音,因為她腳底癢癢,一種想要逃離的癢癢。越離山洞近,那聲音越壓迫,她的腳底越癢,不過母親一點恐懼的情緒也沒有,她甚至還提議到觀音洞住一晚,明天再趕路。
“我們去觀音洞將就一晚,明天再趕路。”
“媽媽,不去外婆家嗎?”沈小棠以為會去外婆家落腳,她想看看外婆再回家。
“不去了,麻煩得很。”
“可是那不是你的家嘛?媽媽?”沈小棠不死心,因為她不想睡那個可怕的觀音洞。
“你小,還不懂,媽媽現在是旁邊嘞大河水嘍,外婆家哪裏接得住,我們回自己嘞家!”
天還有一點點微微光,剛好隻能看清腳下的路,再遠一點,便什麽什麽都看不見,全融進黑色幕布一樣的夜色裏。
母親將手裏的手電筒,往底下一扣,再擰一下,將裏麵兩節沒電的電池倒出來,再從背包裏拿出兩節新的,塞到裏麵去,最後擰緊底下的蓋子,撥弄了幾下,手電筒發出的光比原先的大了許多。她怕沈小棠累,後麵背著背包,前麵將沈小棠一攬,抱在懷裏,讓她拿著手電筒,沿著河道上觀音洞方向去了。
人類害怕黑夜,亙古不變!尤其是對某種神秘的力量而感到恐懼,沈小棠雖然被母親抱在懷裏,心裏依舊感到害怕,即使她曾經踏足過觀音洞,知道它的傳說是寨民們瞎扯淡。不過還是拗不過母親,抱著沈小棠進了觀音洞,將手裏的手電筒插在石塊裏,周圍破碎的石像讓沈小棠心裏發毛,不過肚子傳來的響聲,讓她暫時忘記了恐懼,她太餓了。
“餓了吧,先墊墊肚皮,明天媽帶你去吃好的。”
“餓,昨天到今天都沒有吃飯呢!”沈小棠透過母親背包裏,聞到一股很奇特的清香味兒,清口水往肚子死勁兒咽,還是冒了出來。
“來,吃吧,家裏帶過來的麵包,來喝點水。”
母親一邊說一邊抹眼淚,自言自語:“以後再也不來了,我們有自己的家,以後再也不用求人了,疼吧!我回去要和你爸算賬的,要算賬的……”沈小棠餓壞了,至於母親說的這些話,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的注意力隻在麵包上,她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也沒有見過,隻知道很香,有一股神奇的味道,它們好像夜裏的風,隻飛奔在遼遠的山川上,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她每咬一口,那香味仿佛能把整個觀音洞,河流,山間花草樹木,乃至一沙一塵全部掠了一遍。
待山間第一聲鳥叫,在觀音洞上方盤旋縈繞之時,太陽也慢慢出來,山裏露水很重,母女倆依偎在一起,母親把身上的大衣圍著自己和沈小棠,不過還是冷得瑟瑟發抖,沈小棠橫睡在母親的懷裏,左邊那隻跛腳露在外麵,腳尖還掛著一隻半隻鞋底的解放鞋,另一隻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到母親的麵前,她呼著熱氣,鬆鬆散散地任憑母親托著她的身子,睡得懶洋洋。母親感覺身子酸脹麻木得動彈不了,於是醒來。輕輕地拍著沈小棠後背:“棠棠,別睡了,咱們要去車站呢,快醒醒,咱們到車站賓館睡。”
沈小棠被母親喚醒,她還沒有睡夠,想起以前睡覺時總是膽戰心驚地醒來,她覺得這次睡不夠,很神奇,但是聽到母親說要去車站,她還是眯著眼睛醒來,母親一邊給她穿鞋,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往背包裏塞,她在整理背包時,裏麵一本金黃色的書掉了出來,沈小棠好奇地撿了起來,攤在手上看,指著上麵的字讀了出來,“地藏菩薩本願經,媽媽這是什麽書?
沈小棠的母親別了一眼,隨口說道:“保佑人嘞書,你還小,以後再看!”
“怎麽保佑呢?”
“像觀音洞嘞菩薩樣。”
“那菩薩會保護我們嘛。”
“我就是菩薩,菩薩就是我,別個人靠不住,我們是自己嘞菩薩,自己保佑自己,好啦,別話多,趕緊放進來,馬上走了!”
沈小棠沒有再多問,打起精神後,又開始了徒步,如果沒有鬧那麽一出,大伯是會用摩托車送她們一程。
路途中,沈小棠還是會想起大伯娘一家,她最想的是五哥,她又開始幻想,如果以後見到五哥,他還認得她麽,他會怪罪自己麽偷錢的事麽,即使她真的沒有偷,他以後娶的老婆是什麽樣的,會像大伯娘一樣麽,有幾個娃,大伯娘那時會變溫柔麽,大伯還會彎腰把耳朵給她摸麽?她的思緒混著清晨的露珠,隨著太陽慢慢地回到天空,變成一朵朵白雲,乘著繾綣的柔風似的船,搖搖晃晃地消失在悠遠的山山之顛。當她們身後不在是山川是熟悉的街道時,沈小棠知道她們已經到了包包鎮,遠處一條河之隔的包包寨就在對麵,熟悉的外婆就在對岸,沈小棠很想外婆,那年沈小棠要寄住在大伯娘家時,外婆給了她一隻帶有銀鈴鐺和銀片片的手鐲,每當想外婆時,她就搖一搖,不過外婆沒有出現過。山路遠,外婆年紀大,聽說她來看過沈小棠,隻是還沒有到目的地,便摔了腿,從此隻能杵著拐杖,站在老石頭房頂上望著遠方,直到多年後外婆去世,沈小棠遺憾地沒有再見過她。但是看了一眼那條淌過無數次的河流,沈小棠又想起了母親昨天說的話,她是河水,遠去不能回流的河水!外婆家是去不成了。母親沒有第一時間帶她去賓館,而是先帶她匆匆地買了一身衣服,從裏到外煥然一新,丟了那身破衣爛衫,不過沈小棠舍不得,又給偷偷撿了回來,這是這幾年第一次穿新衣服,以至於後來她長大了,也不舍得丟這一身衣服,它承載了太對太多的辛酸苦辣。
買過衣服後,母親又帶她去鎮上一家餐館裏頭吃飯,還是老樣子,母親依舊是給自己點了一碗素粉,給沈小棠點了一碗肉粉。
呼嚕嚕下肚後,母親又去小賣部買了一些路上吃的東西,然後在街上找了一家賓館,在母親和店家討價還價長達半小時後,店家終於同意母女倆住店。
在旅店安頓好之後,沈小棠發現母親心不在焉,她見母親多次去那條河坎兒上走來走去,然後駐足望著河對麵的遠方,也許母親望的是包包寨,也許望的是樓頂正在曬農貨的外婆,也許是在躺椅上抽煙的外公,也許是院子裏的豁口石門,也許是幽深的竹林,也許是竹林後的山。總之沈小棠看到母親幾次想過那條河,卻最終沒有落下腳,最後的最後,母親隻是在河坎兒上,坐到天完全黑,直到想起沈小棠,才搖搖晃晃地走回來,如同跛腳搖搖晃晃的沈小棠。
一進門,沈小棠就觀察到母親的紅腫的眼睛,它好像剛被悲傷洗禮過,也許是那條河流,她又開始幻想了,她記得二舅媽說過,河裏會有水鬼來扯她的腳後跟,而在河坎上發呆的母親隻剩軀殼,她的靈魂早就跟著水鬼一頭紮到那條河裏頭去了,河水無情衝刷她的眼,才會那麽腫那麽紅,直到想起賓館的沈小棠,這才清醒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怎麽還不睡,我們明天就回家嘍。”母親低著頭,盡量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睛。
沈小棠試探性地問:“媽媽我有點想外婆了。”
“這次是去不了嘍,家裏還有好多事嘞,等你長大了,就來。”
“可是……那不是你的媽媽嘛,我以前在大伯娘家很想你,我想你也很想媽媽。”沈小棠皺著眉頭,嘟囔著,母親沒有說話,而是迅速將身子轉過去,手胡亂地收著桌子上,放了好幾遍在原位的兩個水杯。
晚上,沈小棠睡不著,她很興奮,就在明天,鎮上第一家開門做生意的人在街上吆喝時,她就要徹徹底底地離開這個地方,在這個溫馨被子覆蓋著冷漠如冰雪的地方,生活了那麽久,怨恨又無奈,但她依舊喜歡這裏的山山水水。她在心裏數著數,直到意識模糊,聽不清母親的鼾聲時,一覺睡到天亮,她既沒有聽到第一聲店家的吆喝,也沒有見到母親,周圍傳來的是嘈雜喧鬧的人聲,她翻個身,坐起來,慢嗦嗦地穿著衣服褲子,門突然被母親打開,她手裏又提了一些東西,隻是看不清裏麵是什麽。
“棠棠,快點起來了,吃點東西,我們就去坐班車了,十一點要出發嘍!”母親背對著沈小棠。
“我馬上!”沈小棠一邊套一件綠色鑲白邊的毛衣,一邊回應。
母女倆匆匆用過早餐後,便出發往車站去了。
班車開了幾個小時,才到火車站,由於母親不識字,買火車票時,出了一點小插曲,兩人在火車站內呆到晚上淩晨,才上火車。火車站沒有座位,沈小棠看到很多人坐在地麵,他們的行囊很大很多,人坐下來時,比人身高幾個頭,有的直接把行李攤開身體壓在上麵,過道全是人,他們的眼睛裏全是疲憊,但是沈小棠不知道他們為了什麽而疲憊。
“媽媽,他們為什麽不去賓館睡覺?”沈小棠問。
“快上火車了,不用管那麽多。”
“媽媽,為什麽呢?”
“沒有為什麽?大人的事,你不要知道。”
“噢。”
母親一聽沈小棠問東問西,開始不耐煩,一整天的奔波,讓她身心疲憊,對從未出過山窪子的沈小棠來說,所有沒有見過的街道,霓虹燈,高樓,皆是稀奇。但是她還是順著沈小棠的問題,瞟一眼那些為了生計而奔走他鄉打工的人,歎了一口氣道:“咦,要是能活下去,哪個狗日嘞想出來打工……”
她還沒有說完話,乘客大廳響起了她們即將要乘坐火車的廣播,沈小棠像個歡喜的跛雀,能單隻腳跳來跳去,母親拉著她的手,以防人流衝散,這班火車的人很多,母親在沈小棠眼裏,雖然個兒高又有力量,但也架不住人群的湧動,母女倆被後麵的人推著走,他們背著高於自己的行李,手上還提著一些凳子和桶,沈小棠被擠得齜牙咧嘴,再也高些興不起來,甚至有些恐懼,人群像巨大的惡獸,張著大嘴,隨時都有可能將自己吞下去,她緊緊地抓住母親的手,跛著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貼著母親身子走,母親也十分緊張地拉著沈小棠,在經過一番勞心費力的掙紮之後,兩人終於擠上了火車,找到了屬於她們自己的座位。母親先讓沈小棠坐在到裏麵去,自己去放行李,完完全全地坐好後,又檢查一下背包,最後才長籲一口氣,倒靠在座位上。
火車很快開動,車廂內吵鬧不堪,沒過多久,沈小棠覺得自己的肚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出來,她極力地去忍耐,最後實在沒有忍住,哇的一聲噴了出來,衣服上到處都是,樣子極其狼狽,母親見狀連忙給她擦,一邊又忍不住責備她,說她沒有出息,然後又連連給旁邊的人道歉。周圍的人用捂著鼻子,看著她,母親隻能陪笑,彎著腰,給別人擦衣服,鞋子,沈小棠很難過,但是又不敢說什麽,後來母親帶她去廁所洗漱,她才知道,原來火車上還有廁所,而且比大伯娘家滿是屎尿的旱廁高級多了,她又覺得很新奇。
至此之後,沈小棠一直有暈車的習慣,多年也改不掉,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反胃,還是乘客用嫌棄又不耐煩的眼神看著她,亦或是母親點頭哈腰的樣子,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