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布裏奇沃特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那裏撿了幾個箭頭之後,便搭火車去桑威奇了。桑威奇是“科德角鐵路”的終點,但對於這個海岬來說卻是起點。由於大雨傾盆,濃霧彌漫,而且絲毫沒有雨過天晴的跡象,我們便從這裏乘坐幾乎廢棄的老掉牙的交通工具——馬車,繼續前行。我們還告訴車夫“當天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們已經忘了一輛馬車一天能走多遠,但有人告訴我們科德角的路令馬車車輪沉重難行,不過他們也說由於是沙質道路,下雨之後路況會有所好轉。這輛馬車車廂非常窄,但一個座位上坐兩個人竟還能餘出一小塊球形的空間,因此車夫一直等到車上有九名乘客才關門,而這直接導致車夫用力關了兩三次車門還是關不上。他也沒量量我們這些人的尺寸,好像責任都在鉸鏈和門閂上一樣。最後在我們的齊聲加油中,他才成功關上了車門。

我們現在真的身處科德角了。這個海岬以桑威奇為起點,向東延伸35英裏,再從那裏向北和西北延伸30英裏,總長65英裏,平均寬度約為5英裏,海岬腹地的地勢上升至海拔200英尺,有些地方可達300英尺。根據本州的地質學家希區柯克[ 愛德華·希區柯克(Edward Hitchcock,1793—1864),馬薩諸塞州的一位傳教士兼地質學家。]的推測,雖然它的表層下可能隱藏著岩核,但整個海岬應該幾乎全部為沙質的,即使在有些深達300英尺的地方也仍然是沙土。除了海岬末端的那一小部分和沿岸的一些地方屬於衝積層,其他地帶均屬洪積層。海岬的前半部分隨處可見大塊的岩石掩埋在砂層中,但後半部分的30英裏海岬卻很少見到大石頭,連小沙礫都罕見。希區柯克推測,在漫長的歲月裏,海洋逐漸侵蝕大陸,“啃”出了一片波士頓港和其他海灣,那些微小的碎片則被流動的海水帶到了遠離海岸的地方沉積下來,形成了這個沙洲。如果對表層沙土進行農業實驗的話,就會發現在沙質土的上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土壤,這層土壤從巴恩斯特布爾到特魯羅逐漸變薄,直到完全消失。然而,這件久經風吹雨打的外衣已經千瘡百孔,無法修補了,於是海岬的肌膚隻好**示人,到末端甚至徹底光禿禿了。

我帶著一本1802年出版的《馬薩諸塞州曆史社會文集·第八卷》,裏麵有一些關於科德角的村鎮簡介。我的閱讀速度遠不及火車飛奔的速度,因此在火車上還沒有看完,此刻我立刻拿出這本書並接著往下讀。關於那些從普利茅斯一帶來的人,書中是這樣說的:“在騎馬穿過一片零星散布著幾座房子的12英裏的樹林之後,桑威奇定居地便出現在旅人麵前,這個居民聚居地比那片樹林更讓人感到滿意。”另一位作家甚至稱這裏是一個美麗的村莊。不過在我看來,我們的村莊隻經得起彼此間的相互比較,卻無法與大自然比肩。我對這位作家的品位不敢苟同,他輕易就給村莊冠以“美麗”“漂洗機”“華麗的學院”或是“禮拜堂”,以及“出售琳琅滿目工藝品的幾家商店”等辭藻。鄉紳們綠白相間的房子麵向街道,排列整齊,很難說清那街道到底是像一片荒漠,還是像一座長條形的馬廄小院。隻有對於疲倦的旅人或是回到家鄉的人來說,這個地方才是美麗的,也許是因為浪子回頭的緣故吧。而對於一個剛走出樹林,沿著一條荒蕪的小道經過一片零星的住宅都分不清哪座房屋是救濟院的人來說,再走進這樣一個村莊,倘若他的官能正常,他是不會認為這裏美麗的。然而對於桑威奇,我卻說不準,因為我們所看到的頂多隻是桑威奇的一半,而且肯定是讚譽的那一半。我隻看到對於一個小鎮來說,這裏的房屋過於密集,房子裝飾了玻璃,街道十分狹窄,弄得我們在這裏兜兜轉轉都找不到要走的路。恰逢甘雨又降,先是在這邊下,然後又到另一邊下,這種天氣在我看來,待在屋子裏的人要比我們坐在馬車裏的更舒服。我隨身攜帶的那本書也提及了這個鎮,說“這裏的居民大多都是富裕的”。這話在我看來是說他們並沒有像哲學家那樣生活。然而,馬車並沒有在那裏久留,我們沒能在那裏吃飯,也就無從驗證這一說法的真偽了。它也有可能指的是“他們能生產的魚油”很多。書中還寫著:“桑威奇的居民大多都喜歡並忠實於先輩的風貌、職業和生活方式。”這讓我不禁想到,他們畢竟與世人毫無差異。書中又進一步補充道:“對先輩的這種模仿,如今已經成為他們無可挑剔的美德和品味。”這句話在我看來,恰恰證明了此書的作者曾經與他們是一類人。誰都不能在對祖先的咒罵聲中生活,哪怕他們的祖先使他們遭受了巨大的苦難。然而我們必須承認,這本書的內容已然陳舊,這些人如今可能已經完全變了。

我們沿著海灣前行,經過巴恩斯特布爾、雅默斯、丹尼斯和布魯斯特到奧爾良,我們的右邊是沿著海岬起伏的丘陵地帶。天氣並不適合欣賞沿途的風景,但我們仍然透過雨霧粗略地觀看著陸地和海洋。這一地區大部分的土地都寸草不生,隻有山上矗立著幾棵矮小的樹。我們在雅默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還有丹尼斯,看到了四五年前種下的大片大片的北美油鬆。當馬車經過鬆林時,它們看上去是成排的,長勢良好,隻可惜還有大片的空地。我們聽說這麽大片的空地隻有一種用途——每一處凸起的高地上都豎著一根杆子,上麵綁著陳舊的風雪大衣或舊船帆作為信號,如此一來,科德角南麵的人們就可以知道波士頓的班船什麽時候到達北麵了。看來這種用途難免要耗用科德角的大部分舊衣服,因此留給廢品收購者的就隻有碎布片了。山丘上那飽經風霜的大型八角形風車,以及那些散布在大海沿岸的製鹽廠,還有製鹽廠中那一排排堆疊起來準備推進鹽池的大桶、如海龜般低矮的屋頂和那些小型風車,對於一個內陸人來說,都是非常新奇好玩的東西。路邊的沙地上星星點點地覆蓋著一團團苔蘚似的植物,那是三芒草,馬車上的一個女人管它叫“貧窮草”,因為它隻生長在土地貧瘠的地方。

馬車車廂中旅伴之間的那種令人愉快的平等氣氛,以及他們平和和良好的情緒,令我印象深刻。他們就是終於懂得了如何生活的人,不拘禮節,平易近人,彼此相得益彰。他們一見如故,相處融洽,更確切地說,他們毫無交流障礙。他們彼此之間不用相互提防,也不會因為誰而感到羞恥,使他們感到滿足的正是這種融洽的旅伴關係。在新英格蘭的許多地方,有些人有錢有勢就認為自己應當受人尊敬,這種荒唐事在這裏根本看不到。不過他們當中也有一些人在我們所經過的各個村鎮裏被尊稱為“一流人物”。這些人中,有位生活寬裕的退休船長,他像所有船長一樣熱衷談論農業;有個腰板挺直,舉止文雅,西裝革履,看上去很忠厚的男子,頗有社會精英的氣質,他過去曾是個海上老手;還有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當年可能做過州議會的議員;還有一個麵龐寬闊且紅潤的科德角人,他經曆過大風大浪,對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處之;還有一位漁民的妻子,曾在波士頓等船,可等了一周也沒等到,最後隻好改乘火車。

為了尊重事實,我不得不說,那天我們所見到的那幾位女士看上去都非常消瘦,她們下巴突出,鼻梁高挺,牙齒全都脫落了,樣貌看上去就像個輪廓分明的大寫字母W。她們不像自己的丈夫保養得那麽好,又或許她們是被按照製作幹標本的方法保養的(而她們的丈夫卻是按醃製方法保養的)。盡管如此,我們依然尊重她們,其實我們自己的牙齒也是遠非完美的。

我們依然冒雨前行,如果我們停下腳步的話,郵局則是我們唯一的落腳處。我想,在這種雨天,寫信和根據我們到達的時間分揀信件一定是科德角居民的主要活動。郵局看起來是這裏唯一的公共機構。馬車不時地停在某個低矮的店鋪或住宅門前,此時便會有穿著襯衫,圍著皮圍裙的車匠或鞋匠戴上眼鏡走出來,手裏舉著山姆大叔[ 山姆大叔,指美國政府。]送給旅客的袋子,就像是在舉著一塊家裏自製的蛋糕。他們和車夫聊著家長裏短,對旅客視而不見,仿佛旅客並非血肉之軀,而是沒有感情的行李。有一次我們聽說郵政局局長是一位女士,而且她是這條路上最優秀的局長,我們猜想那些信件在她那裏必然會受到嚴格審查。當我們在丹尼斯停下交接郵件時,我們冒險將頭伸出車窗外,想看看馬車前進的方向,卻看見長滿“貧窮草”的荒山禿嶺在雨霧中屹立著,它們時隱時現,像是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但其實就在眼前。我們似乎已經到了大地的盡頭,但馬兒卻仍在拉著車子向前奔去。我們看到丹尼斯的這一部分地區確實貧瘠而荒涼,我無法找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它的特征。那裏的地表似乎有點像前天剛被烤幹成陸地的海底,“貧窮草”到處都是,見不到一棵樹,隻有零零落落的幾座矮小平房。這些平房冷冷清清、死氣沉沉地立在那裏,雖然久經風吹雨打而傷痕累累,但紅色的房頂卻始終沒有褪色。因為房頂被經常粉刷,房子的地基也很寬闊,所以房內的一切才很舒適。我們在隨身攜帶的一本《地名詞典》裏讀到:“1837年,該鎮有150位商船船主從美國的各個港口出航。”此鎮的南部一定有更多的房子,不然我們真難以想象那些船主回家時都住在哪裏。然而實際上,他們的房子流動性很大,因為他們的家在大海上。在我們經過的丹尼斯的這片地區幾乎沒有樹,我也無從知曉他們是否商討過種樹的問題。的確,那裏確實有一座禮拜堂被建在一塊凹陷的正方形土地上,四周種植著一排排筆直的鑽天楊,轉角處都排成了直角,很像建築物的支柱;不過,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些樹全都已經死了。我不禁想到,他們這裏也亟須一次振興。我們的那本《地名詞典》還說,1795年在丹尼斯建造了“一座典雅的禮拜堂,屋頂有尖塔”,也許就是那座禮拜堂,不過它是否有尖塔或者尖塔是否因為鑽天楊的死亡而消失,我已經記不清了。鎮上的另一座禮拜堂被描述為一座“極好的建築物”;而鄰鎮查塔姆當時隻有一座禮拜堂,因此書上隻說它“保護得很好”,別的什麽都沒寫。我相信上述兩句話可以理解為既是對禮拜堂物質方麵的概括,也適用於精神方麵。然而,所謂的“典雅的禮拜堂”,無論是百老匯那種三位一體式的,還是諾布斯卡塞特這種風格的,在我看來都和“美麗的村莊”同屬一個範疇。或者說,我從未見過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典雅的禮拜堂”。他們在溫暖的天氣裏靠什麽來遮陽我們並不知曉,但我們從書中讀到:“查塔姆是全國霧靄最多的地方,在夏天,是霧靄而不是樹木為房屋擋住太陽的灼曬。對於那些喜歡極目遠眺的人來說……”——不知這是否在暗示查塔姆的居民大多不喜歡遠眺——“霧靄是令人不悅的,但這些霧靄對健康並無害處。”海風從這裏暢通無阻地吹過,大概和我們的扇子起到了相同的作用。查塔姆的曆史學家還說:“在許多家庭中,早餐和晚餐沒有什麽差別,都有奶酪、蛋糕和餡餅。”不過這話還是令我們有些拿不準早餐和晚餐中的這些東西是不是完全一樣。

這裏的路非常崎嶇,一麵鄰近海灣,另一麵是“高低起伏的斯卡戈山”,此山據說是科德角的最高點。《地名詞典》上說,站在這座山的頂峰,海景可以一覽無餘,“雖然談不上景色優美,卻讓人感覺非常壯麗”。這正是我們想感受的那種氣氛。我們經過了丹尼斯的休特村,據說,“與諾布斯卡塞特相比,休特可以稱得上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村莊,但與桑威奇相比,它就不怎麽美麗,或是幾乎毫無美感可言了”。而我們模糊地記得我們曾經路過或是接近過諾布斯卡塞特。不過不管怎樣,在我們所見過的科德角的所有村鎮中,我們還是更喜歡丹尼斯,它是那樣新奇,而且在那個暴風雨的日子裏,它顯得如此崇高而深沉。

休特村的約翰·西爾斯船長是美國第一個利用陽光照曬蒸發海水的方法提取純海鹽的人。當時是1776年,由於戰亂,鹽很短缺而且價格極高。但是,在法國沿海和其他地區早就有人使用類似的方法了。《通史》中有一段關於西爾斯的實驗的有趣記載,我們在路上第一次看到鹽廠的屋頂時讀到了這段文字。巴恩斯特布爾是北部沿海地區最適合開設鹽廠的地方,因為這裏注入海洋的淡水非常少。最近這裏已在這一行業上投入了兩百萬美元。然而,科德角現在已經無法與海鹽進口商和西部鹽廠主競爭了,因此這裏的製鹽廠在迅速減少,越來越多的人轉向了漁業。《地名詞典》對於每個村鎮的介紹都千篇一律地告訴你,這裏有多少人捕魚,捕獲的魚及生產的魚油價值多少,生產和消費了多少鹽,多少人從事沿海貿易,多少人從事棕櫚葉帽子、皮革、靴子、鞋類和錫器等製造業,至於更實際的本地製造業情況就靠你自己去想象了,因為這類製造業在全世界都差不多。

傍晚,我們的馬車經過了布魯斯特,這個地方是以老布魯斯特[ 威廉·布魯斯特(William Brewster,1567—1644),英國清教徒,1620年隨首批英國清教徒乘坐“五月花”號移居美洲,成為新英格蘭普利茅斯殖民地的宗教領袖。]的名字命名的,生怕不這樣他就會被世人遺忘。誰沒聽說過布魯斯特?然而又有誰知道他是何許人也?這是科德角地區一個比較現代化的小鎮,退休的老船長都喜歡在此安家落戶。據說“這個地方的曾經在國外遠航的船長和大副比全國任何其他村鎮的都多”。這裏的沙灘上豎立著許多現代美國式的房屋,仿佛是從劍橋港搬來的一樣,你甚至可能會完全認為它們是從查爾斯一路漂來,越過海灣到達這裏的。我之所以稱這些房子是現代美國式的,是因為它們是由美國人出資,美國木匠“搭建”起來的;不過它們與未經加工的原木差不多,隻不過用白漆稍做粉飾了而已,這種東部地區的貨色在我看來簡直相當於那些最無聊的漂木。我們或許有理由為我們的造船術感到自豪,因為我們不必向希臘人、哥特人或是意大利人討要船隻模型。船長們不會雇傭劍橋港的木匠來為他們建造漂流的房子,因為他們的房子是在岸上的。如果他們一定要仿照什麽模型來建造房屋,不如想象一下用努米底亞人的方式把他們的船底朝上翻過來,這樣也許更令人愉悅些。我們還在書裏讀到:“在某些季節,太陽照射在韋爾弗利特和特魯羅(越過科德角的肘部內側)房子的窗戶上,窗戶玻璃反射出來的光遠在18英裏外的鄉村路上都能用肉眼看得一清二楚。”我們樂於發揮想象力,因為我們已經有24小時沒有享受過陽光的照耀了。

約翰·辛普金斯牧師很久以前曾談及這裏的居民:“看起來沒有人特別喜歡社交圈子和娛樂活動。除了公眾聚會,他們很少出入酒館。我沒聽說過這裏有真正遊手好閑的人或是長泡酒館的酒鬼。”這可比我家鄉的人要好得多啊。

終於,我們在奧爾良的希金斯客棧停下來準備過夜了,我們感覺就像是來到了大海中的一片沙洲,也不知道霧散了以後前方看到的是陸地還是海洋。我們在這裏遇到了兩個意大利男孩,他們背著風琴,沿著海岬一路涉過沙灘而來,要去普羅文斯敦。我們想,倘若普羅文斯敦的人們將他們拒之門外,那他們就慘了!他們下一步要投奔誰家呢?不過,我認為他們來到這裏也是明智之舉,因為這裏除了浪濤拍岸的聲音,想聽到其他音樂難乎其難。因此,偉大的教化者遲早會派使者到新大陸上,踏著人口普查員的足跡,到每一處海岬和燈塔播撒文明,收服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