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海灘後,我們走了大約8英裏,穿過了韋爾弗利特和特魯羅的交界處,開始向內陸行進。交界處的沙地裏立著一塊界碑——即便是這樣的沙灘也要明確所屬,不是歸這個鎮管轄就是歸那個鎮管轄。我們翻過了幾座荒山,越過了幾個峽穀後便轉移到內陸了,由於一些原因,身後的大海已經消失不見了。沿著一片窪地走了半英裏,我們發現緊鄰東海岸有兩三座簡陋的房子。房屋的閣樓全是臥室,這使得房頂顯得高低不平,我們相信那裏一定有能讓我們留宿的地方。海邊的房子通常又矮又寬敞,這些房子隻有一層半高,但如果你隻靠數山牆上的窗戶來判斷的話,你會以為還有好多層,或者至少會以為隻有那半層值得描述。在科德角,各地房子山牆上的窗戶數量很多,形狀大小各不相同,所處位置也都不一樣,令我們感到賞心悅目,仿佛每個居住者後麵都有自己的搖籃一樣,哪裏需要就在哪裏鑽個洞,而且隻需按照自己的高矮胖瘦來定,完全不用考慮外觀。有些窗戶是給大人用的,有些是屬於小孩兒的,每個房子都有三四個小孩兒用的窗戶,就像是某個人在穀倉的門上給大貓開個大洞,再給小貓開個小洞一樣。屋簷下有些窗戶很低,讓我認為他們一定在板梁上給另外一個房間鑽了個洞,我發現還有些窗戶是三角形的,這是為了更契合它所在的那個部位。這些房子的山牆就像有好多個子彈膛的左輪手槍一樣,如果這裏的住戶像我們那些鄰居似的喜歡從窗口往外張望,那旅人一定不願意與他們同住。

一般來說,科德角那些舊式且未經粉刷的房子,看上去不僅比現代那些裝飾過度的房子更別致,而且更舒適。現代的房子與周圍的自然景色顯得格格不入,而且地基也不牢固。

這些房子坐落於相互連接的七個小湖的岸邊。它們是鯡魚河的源頭,該河蜿蜒曲折,最終注入科德角灣。科德角有許多條鯡魚河這樣的小河,也許不久之後將會比鯡魚還多。我們敲了敲第一座房子的門,但是屋裏沒人,此時,我們看到旁邊的房子裏有人從窗口探出頭來向我們張望。我們還沒走到那座房子跟前,一個老婦人便走出來把隔牆的門閂上,然後麵無表情地轉身回了屋。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敲她家的門,這時一個頭發灰白的男人出現了,我們估摸他有六七十歲。他先問了問我們是從哪兒來的,要做什麽,語氣中充滿了懷疑,我們簡明扼要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從波士頓到康科德有多遠?”他問。

“坐火車20英裏。”

“坐火車20英裏?”他重複道。

“你沒聽說過關於康科德革命的傳聞嗎?”

“我沒聽說過康科德?怎麽會,我還聽到過邦克山那一戰的炮火聲呢(他們能聽見科德角灣另一邊的大炮聲)。我今年88歲,都快90歲了。康科德打仗的時候我才14歲,你們那時候在哪兒?”

我們隻好承認我們沒有經曆過戰爭。

“那,進來吧,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交給女人去做。”他說。

於是我們便進了屋,可是我們感到有些意外。我們坐下來後,一個老婦人拿走了我們的帽子和包裹,這個老先生走到舊式的大壁爐前,繼續說道:

“就像《以賽亞書》[ 《以賽亞書》,《聖經》的第23卷書,是上帝默示由以賽亞執筆完成的。]中所說的,我已經又老又不中用了。我今年的身體全垮了,家裏的事都由我老伴兒做主。”

這一家有他們老兩口,一個看上去幾乎和母親一樣老的女兒,一個傻兒子(一個滿臉橫肉、下顎凸出的中年人,我們進屋時他正站在壁爐旁,但隨即就出去了),以及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兒。

當我的同伴與那兩個女人聊天時,我繼續和老先生交談。她們說他又老又傻,但其實他顯然比她們更有見識。

他對我說:“這兩個女人都是沒用的可憐蟲。這是我的妻子,我們64年前結的婚,她今年84歲了,耳朵全聾了。我女兒也比她強不到哪兒去。”

他很重視《聖經》,至少在談吐中倍加讚頌,而且看起來他心裏也沒有否定這本書,因為像他這個年紀的人都不會那樣不謹慎。他說他曾在很多年裏都專心閱讀《聖經》,而且大部分內容他都能脫口而出。他似乎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總是一再強調:

“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我從我那本《聖經》中領悟到的就是:人是沒用的可憐蟲,一切都按上帝看著合適的方式來安排。”

“能請問一下尊姓大名嗎?”我問道。

“當然,”他回答說,“我並不恥於把自己的名字說出口。我叫XXX。我的曾祖父從英格蘭來到這裏定居了下來。”

他是韋爾弗利特一位采牡蠣的老手,在這一行很有成就,他的兒子現在也在從事這行。

我聽說,馬薩諸塞州幾乎所有賣牡蠣的店鋪和攤位都由韋爾弗利特人供貨或經營,該鎮有個地區至今還被稱為比林斯蓋特,就是因為過去那裏曾養殖牡蠣,不過據說當地的牡蠣在1770年已經絕種了。人們把這歸咎於種種原因,比如地麵霜凍,以及不斷有剛產完卵的黑魚屍體腐爛在港灣內等,但最普遍的一種說法是:韋爾弗利特鎮與相鄰的一些鎮子開始為采集權問題爭吵得不可開交,惹怒了上帝,於是牡蠣的身上出現了黃斑,最後就都消失滅絕了。我發現,關於魚類消失的原因,幾乎各個地方都有著某種類似的迷信說法。幾年前,每年都會從南方運來60 000蒲式耳的牡蠣苗,養殖在韋爾弗利特港灣內,直到它們有了“比林斯蓋特特有的味道”;但如今他們通常都運來已經長成了的牡蠣,存放在波士頓和其他地方的市場附近,因為那些地方的海水和淡水混合在一起,更適合牡蠣生存。據說生意仍然十分火爆,而且越來越好。

這位老先生說,如果在緯度太高的地方養殖牡蠣,冬天就很容易被凍壞,但隻要天氣沒有“冷到致使它們的芽眼損傷的程度”,就沒關係。新不倫瑞克的居民注意到“若非極度嚴寒,牡蠣養殖場不會結冰。當港灣封凍時,透過上麵尚未結冰的水,法國人稱之為degelee,養殖場很容易被發現”。老先生說,他們整個冬天都把牡蠣存放在地窖裏。

“什麽也不吃,什麽也不喝?”我問。

“什麽也不吃,什麽也不喝。”他回答道。

“牡蠣會動嗎?”

“和我的鞋一樣,自己不會動。”

然而,當聽到他說牡蠣“平殼的一麵朝上,圓殼的一麵朝下,自己鑽進沙裏”時,我對他說,如果沒有我的腳在鞋裏麵幫助它,我的鞋是做不到這點的。對於這個問題,他說,牡蠣在成長期隻能固定待在一個地方,即使把它們放在廣場上它們也是如此,但是蛤蜊就能移動飛快。後來,我聽長島的牡蠣采捕者說,他們那裏仍然出產牡蠣,而且產量很大。它們成群地附著在雌牡蠣周圍,用它們的小鉤子將自己固定在那裏。他們說,那些小牡蠣的年齡證明它們至少有五六年沒有挪動過位置。巴克蘭[ 弗蘭克·巴克蘭(Franc Buckland,1826—1880),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博物學者、外科醫生。]在他的《自然史的奇葩》一書中提到:“牡蠣在小的時候一旦占據了一個地方並固定下來,就可以永遠都不挪動位置。不過,那些散布在海底、沒有將自己固定下來的牡蠣則可以到處移動;它們能夠把殼完全張開,然後突然合攏,這樣向前排出的水就會產生一股讓其向後的推力。根西島的一位漁民告訴過我,他經常看到牡蠣通過這種方式移動。”

有人至今仍懷有疑問:“馬薩諸塞港灣的牡蠣到底是不是土生土長的?”或是,“韋爾弗利特港是不是這種水生動物的‘天然棲息地’?”盡管有人說那裏土生土長的牡蠣現在已經滅絕了,但在科德角,我看見到處都是印第安人以前打開過的牡蠣殼,而且牡蠣采捕者的話也是證明,我覺得他們的話是很有說服力的。科德角最初的確有著豐富的牡蠣和其他魚類資源,於是吸引了大批印第安人到科德角定居。我們在大窪地附近的特魯羅和東港河附近的海赫德都曾看到過他們定居後留下的許多遺跡:牡蠣、蛤蜊、鳥蛤以及其他貝類的殼,與鹿或其他四足動物的骨頭混合在灰燼中。我撿了6個箭頭,如果撿一兩個小時,箭頭可能就會裝滿我的衣服口袋。印第安人那時候生活在沼澤的邊緣,後來大概是為了尋找隱蔽之處和淡水,他們遷移到了池塘周圍。此外,尚普蘭在他的《旅行》一書中說,他曾和普瓦特蘭庫爾特在1606年的時候考察了一個位於北緯42°的港口(或許是巴恩斯特布爾港?),那個港口位於如今的馬薩諸塞灣南部約15英裏處,“卡普布朗”(即科德角)西麵的一個地方。他們在那裏發現了許多優質牡蠣,並將那裏命名為“牡蠣港”。在尚普蘭繪製的一幅地圖(1632年版)中,“R. aux Escailles”河就是在此處流入海灣的;而在奧格爾比的《美洲》一書中所繪的“Novi Belgii”地圖上,在該處標的地名是“Port aux Huistres”。此外,於1633年離開新英格蘭的威廉·伍德在他1634年出版的《新英格蘭的前景》一書中,提到了查爾斯河和米斯提克河各有一片“大牡蠣灘”,這兩片牡蠣灘都阻礙了河流的通航。他說:“那裏的牡蠣都非常大,形似鞋拔子,有的有1英尺那麽長。在某些河岸上生長的一些牡蠣,每年春季漲潮時都脫殼,它們個頭非常大,必須切成小塊才能食用。”那裏至今仍能發現牡蠣。(見托馬斯·莫頓所著《新英格蘭的迦南》,第90頁)

這位老先生告訴我們,海蛤,也就是雌蛤蜊,很難捕到。人們常用耙子把它們耙集起來,但在大西洋的這一側從來都耙集不到,因為隻有在風暴來臨時才有少量的雌蛤蜊被衝上岸。漁民有時會走入幾英尺深的水中,用一頭削尖的棍子插入到水下的沙子裏。如果棍子插入了蛤蜊的兩片貝殼之間,蛤蜊就會用殼夾住棍子,這樣拔出棍子之後就可以抓到蛤蜊了。據說,黑鴨和水鴨在捕食蛤蜊的時候還曾經被蛤蜊夾住過。後來,有一天我碰巧在新貝德福德的亞卡治尼特河岸邊觀看一群鴨子,這時有一個人告訴我,那天早上退潮時,他把一群小鴨子趕到聖彼得草和其他雜草間去覓食,最後他注意到有一隻鴨子待在雜草中一動不動,好像有什麽東西製約了它,使它落在了其他鴨子後麵。他過去一看,發現這隻鴨子的一隻腳被一隻圓蛤緊緊地夾住了。他把鴨子和圓蛤一起帶回了家,他的妻子用刀把蛤蜊撬開,放出了鴨子,並且把那隻圓蛤煮了吃了。這位老人說,大蛤蜊很好吃,不過在烹製前要先把有毒的部分去掉。“人們說那帶毒的東西能毒死一隻貓。”我沒告訴他那天下午我把一隻大蛤蜊全都吃了,但我認為自己總比一隻貓要強壯得多。他說,常有一些沿街叫賣的小販來這裏向婦女們兜售勺子,可是他卻對小販說,他們這裏的女人有用蛤蜊殼做的勺子,比他賣的勺子更好。蛤蜊殼的形狀就像個勺子,有些地方的人們把蛤蜊殼叫“大勺子”。他還說水母有毒,不能碰,水手們遇到水母時,隻是把它趕走,但從來不會碰它們。我告訴他那天下午我抓了一隻水母,而且到現在沒有什麽不良感覺。但他說,水母會使你的手發癢,尤其是如果手上有傷口的地方,如果我把它放到胸口時,就會感覺到它的厲害了。

他告訴我們,科德角的背麵從來不結冰,或者說一百多年也不會遇上一次,但是會下小雪,雪不是融化掉就是被風吹走,或被海浪衝走。冬天當潮位低的時候,海灘上會結冰,科德角背麵30英裏左右的路會變得又硬又滑。他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和他的父親在“天還沒亮時就出發去科德角背麵,走到了普羅文斯敦,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回到家中”。

當我問他關於他們是如何利用這片貧瘠的土地時——因為我看見這裏隻有幾塊耕地,他說:“沒什麽用處。”

“那你為什麽還用籬笆把地圍起來呢?”

“為了防止風把沙全部吹走而掩埋掉所有的地。”

“黃沙裏麵有生命,”他說,“但白沙裏麵則很少,或者沒有。”

在回答他的問題時,我告訴他我是個勘測員,他說,那些勘測員在測量他的農場時如果遇到凹凸不平的地麵,就會按照肘部的高度將測鏈拉成弧線以補足差額。他希望我可以告訴他為什麽勘測員測量的結果與他的地契不一致,相差有兩倍那麽多。他似乎更尊敬老一代的勘測員,對此我一點也不稀奇。他說:“國王喬治三世鋪了一條4竿寬的路,筆直地貫穿了整個科德角。”但如今那條路在哪裏,他卻忘得一幹二淨。

這個關於勘測員的故事讓我想起了一個長島人。有一次,我正打算從他的船頭跳到岸上去,他認為我低估了這段距離,會掉進水裏。後來我發現,他是以自己的情況來判斷我的關節彈性的。當時他告訴我,他準備跳過一條小溪時,首先要抬起一條腿,然後順著抬腿的方向望去,如果他的腳看上去能夠遮住對岸的任何一處,他就知道自己能跳過去。我對他說:“唉,別說密西西比河和其他小河小溪了,我的腳連天上的星星都可以遮住,但我可不敢保證能跳那麽遠。”然後我問他如何知道腿在什麽時候應該抬多高,而他認為自己兩條腿的精準度不比雙腳圓規或普通的直角換向器差,而且他似乎還在絞盡腦汁地回憶他兩條腿所畫出的每一度每一分的弧形度數。他想讓我相信在他的髖關節中有一個專門用來測量的活結。我建議他用一根細繩把兩個腳踝連接起來,繩子的長度應當等於弧形的弦,以此來測定他在水平麵上的跳躍能力,前提是一條腿垂直於水平麵,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假設也許過於大膽了。不過,對於這種雙腿幾何學,我倒很有興趣聽一聽。